第69章
我!” “呵呵……” 宋游笑了笑,转而说道:“不知神君主管什么?” “本座什么都管。” “啊……” 那便是什么都不管了。 就像仙翁一样。 不管你求什么,都可以去拜,不过几乎都不管用,去不去拜,看你心情。 “逸州之地的百姓尊信神君,因而神君香火不断,可神君乃是一位帝君,仅是逸州一地的香火,可能撑得住帝君的法身?神君有大神通,这些香火可又能撑得住神君的神力?”宋游说道,“何况以我看,神君的香火也是在逐年减少吧?” “爱供不供,少就少,死就死求,本座早都赚大了。” “在下不是玩笑。”宋游说道,“衷心想请神君坐镇地府,担任阴间鬼帝。” “你如何说服我?” “阴灵的信仰也是信仰,何况成了鬼帝,阳间也得多不少信仰,这可不限于逸州一地,而是整个天下。”宋游顿了一下,“最主要的是……” 岳王神君皱着眉头把他盯着。 “鬼帝虽在阴间地府至高无上,但无需操心政事,也没有实权,整个阴间地府的运转自有下辖几殿殿君来操心,届时神君便如现在一样,什么也不需要做,只需坐着享受香火即可。” “为何找我?” “仰慕神君风采。” “本座知道了。” 岳王神君看了看他,笑了笑说:“你是看中了本座懒散的性子……” “是神君的风采。”宋游低头诚心说道,“逍遥自在,不受拘束,有气节有风骨,有德行,有神通,还有刚直的脾气。” “天宫可能同意?” “怎会不同意?” “真什么也不做?” “要说做,也做一点。”宋游说道。 “说!” “便是守护阴间地府,保证阴间地府的正常运转,保证阴间之事阴灵来定,不受神佛妖魔侵扰。”宋游诚心说道。 “……” 岳王神君明显是心动了的,可听着这番话,却又皱起了眉头。 “不受神佛妖魔侵扰?天宫势大,西天也发展迅速,若他们非要插手,本座孤身一人,又如何能挡?” “神君勿忧。” 宋游不急不忙,端着茶杯道: “一来神君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本身也是天宫神灵,帝君神位,即使神君久不理世事久不聚香火,能惹得起神君的神佛,也并不多。二来天宫与西天皆要派人进驻阴间地府,神君乃是代表天宫,天宫要靠神君牵制地府,怎会为难神君?神君背靠天宫,佛门又能如何?” 岳王神君若有所思。 “三来神君出任鬼帝,可非闲职,在天宫地位迅速拔升,阴阳两界香火愿力迅速增加,两相增长,谁又敢来招惹神君?”宋游也不管岳王神君此时都在思索盘算着什么,只自顾自的说道,仿佛不给他留思索的时间,“四来,如今的人间鬼城乃是在下建造,今后的阴间地府也是借由人间鬼城凝聚而成,多半也是在下来办,在下自会留下手段,帮助神君。” “什么手段?如何帮助?” 岳王神君此时脑中的问题太多,可时间又太短,以至于只来得及问出这最重要的一个。 “人间鬼城,人间地府,天地皆与凡间不同,又与天宫不同,鬼帝只要能得几殿鬼王共同相助,这世界,便是鬼帝的世界,如何?” “……” “神君,快天亮了。” “天宫真能同意?” “我请我家燕儿去寻神君时,天宫正遣神使下界,与我相谈。” “神使如何说?” “没有反对。” 宋游说的也是实话了。 神君便又陷入了沉默与思索。 然而这时只听道人说道: “其实前面所说,都是实话,却也都是为了说服神君,可真正原因是,天宫神灵此前并不管阴间阴灵的死活,虽说他们下派鬼帝多半也只是贪图阴间地府神职带来的香火愿力,可在下实在不想把这个位置交给一群为了香火愿力什么都做得出来的无德神灵。阴灵亦有生命。” 这段话中是满满的诚恳。 甚至道人说完便放下茶杯,站起了身,对岳王神君深施一礼:“在下只信神君,除了神君,已无别的人选了。” “……” 岳王神君愣了一下,随即表情也逐渐严肃起来,同样放下茶杯,起身搀扶于他,随即竟也对他深施一礼,回道: “本座……应了!” “多谢神君。” “信任之重,不负所托。” 梦中山影重重,似真似幻,风吹雾动,青草如丝,松下茶案热气升腾,道人与神君对礼,若能定格下来,怕也是一幅好画。 第三百九十七章 三花娘娘最勤劳 “要快些了……” 宋游坐在高台上,有些无奈。 回头往下方看了一眼—— 那狐妖一直如此,闲来便饮酒,兴至则抚琴,醉了往古琴上一趴,便是一觉,随意自在,又不与任何人说话,倒是身后的侍女不知是哪一位,一直乖巧安静的坐在她身后,不睡觉,不说话,只偶尔歪着脑袋打打盹,多数时候都抬头好奇地将道人盯着。 此时狐妖仍在抚琴。 宋游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问道:“足下可是修行阴阳灵法?” 女子抚琴不断,只出声答道: “自然。” 妖怪大多是修阴阳法,吸取日月精华,又以月华阴力为主,修至高深,再补足日精阳力,平衡阴阳,才为大妖。 “借一点至纯阴阳灵力。” 女子不言不答,低头抚琴。 只是身后的侍女却站了起来,仰头看了一眼高台,便由最近的一条路,缓步走来。 踏着围绕石柱悬浮的石阶,转了不知几圈,这才上了高台。 “见过道长……” 侍女声音柔柔弱弱,说完便低着头,走到了宋游身后,跪坐下来。 “你是……” “我是小七……” “麻烦你了。” “不麻烦。” 宋游差不多已然知晓了。 其实女子也好,侍女也罢,都是狐狸,都是狐妖,尾巴再不听话,也是由自己控制的,就算不是“自己”,起码也是由一个脑子控制的。 狐狸是大妖,也许是全天下最接近上古大能的大妖之一了,输出至纯的阴阳灵力毫无问题,由于不含一丝杂质,宋游取过来稍稍变换,就能毫无阻碍的直接用进阴阳四时法阵中。 …… 夏日眨眼即过,不觉已到秋初。 这段时日以来,业山的阴气鬼气没有补充,风吹日晒,加之三花娘娘象征性的吸收与驱逐,已弱了不知多少,在燕子的辛勤之下,这片土地上也零零散散的长了一些植物,只是大部分都秃着,只埋下了草种花种,要等明年春日再发芽。 业山以外数十里处,是一片阴气鬼气尚未侵扰、上古大战也未波及之处。 秋初仍有蝉鸣,越发沙哑。 荒山草地枣红马,马儿低头啃草。 不远处还有一名小女童,身着三色小衣裳,头上扎着两个丸子,脸蛋白白净净,将袖子捋了起来,胳膊亦是细细白白,她弯着腰,一只手很熟练的揪着地上的草,另一只手拿着一把匕首轻轻一割,便是一把草割了下来。 都是马儿最爱吃的草。 抬起小胳膊在脑门上擦一擦,其实是捋垂下来痒痒的头毛,接着继续割,动作熟练而流畅。 这里终究是有些远了。 不过只有这边草才多。 身后的业山周边虽然也被燕子种上了一些草,却都是燕子辛辛苦苦种的,吃不得吃不得,又不能每天都跑这么远来吃草,自己还有事忙,自己忙的时候马儿是必须要跟在旁边的,所以只好隔两天来一次,每次马儿吃饱,也割一些马草带回去慢慢吃。 正好也给道士带点东西。 “唔……” 三花娘娘忽然在地上看到一截长长的尾巴,割草的她停顿了下,两步走过去,随手一抓,便是一条长着三角头的花纹蛇。 就是它了。 提起来扇一巴掌,往怀里一揣,再次弯下腰,便继续割草。 一点不耽搁干活。 不多时,便又是一捆草。 这时一阵风吹来。 小女童却在风中闻到了陌生的味道,于是暂时停下,看向远处。 有一名身着黄袍僧鞋的僧人迈步走来。 僧人体态微胖,脸圆圆的,背上背着行囊,手上拿了一根弯弯的枯枝木棍做拐杖,杵着拐杖,小心迈步,试探着路,朝这方走过来。 僧人身后还跟着两只大鬼。 两只大鬼都长得凶悍,身披盔甲,手持兵刃,竟在大白天行于荒野。 “?” 三花娘娘歪头看向他们。 随着僧人与大鬼走近,也发现了她。 一人二鬼顿时停下了脚步。 身着三色衣裳的小女童一手夹着一捆新鲜的马草,一手拿着一把匕首,微微歪着头,面无表情的与他们对视。 两只大鬼上下扫视一眼,瞬间警惕起来。 “阿弥陀佛……” 微胖的法师笑眯眯的,率先行了一礼,又转头看了眼旁边的枣红马:“小施主是在这里打马草吗?” 女童依旧盯着他,却不说话。 倒是旁边两只大鬼警惕起来。 “法师,这小女娃不是普通女娃,她不简单,应是妖怪化形!” “法师当心!” 随着他们说话,小女童又微微转过了头,转头盯着他们。 两只大鬼越发警惕起来—— 他们虽得僧人度化,以秘法消除了阴气鬼气,不惧阳光,但看起来也与活人不同,身形是半透明的,可在这小女童的眼中,他们却只能看到对自己二人的好奇与探寻,一点害怕也没有。 小女童怀里还露出半条蛇尾巴。 “也不得无礼……” 一度法师仍旧双手合十,对女童行礼,随即看向远方业山,正想开口发问,忽然多看了这女童一眼,又细细打量一眼。 三色衣裳,白净漂亮。 面无表情,不爱和生人说话。 只一眨不眨的将人盯着。 一度法师的回忆瞬间便清晰起来。 “三花娘娘?” 小女童依然直愣愣盯着他,一言不发,表情严肃。 这已然是确认了。 一度法师眼中一片恍惚,想起了那晚与他们初遇的平原风雪夜,那扔了一床薄被给他的小女童,只是此后多数时候她都是一只猫的样子,又想起了分别那日的大雪,真是无尽的风雪,天地一片茫然,那几道迎着风雪,向着雪原妖国,决然而去的身影。 分别三四年,丝毫不曾褪色。 真是此生最耀眼的回忆了。 此后法师在归郡平息妖疫,妖疫平息之后,便听说雪原凭空多出大山,镇压盖世妖王,接着行走北方,既宣扬佛法,也传播善念,虽不得有幸与那位道长再于某地相遇,却也常常听闻他的传说。 一度法师回过神来,眼前画面逐渐变得清晰,那小女童依旧一手抱草,一手持刀,直勾勾把他盯着。 “莫非宋道长也在业山鬼城?” “!” 小女童仍不说话,只重重点头。 “阔别已久,十分想念,还请三花娘娘带路,引我去与道长见一面。” “……” 小女童瞬间便转过了身,抱着草走到另一边。 这里早已堆了一大堆草,地上还散落着几朵鸡枞。 便见她熟练的将草捆起来,挥手叫来马儿,待马儿趴伏下去之后便将草放在马儿背上,随即提上鸡枞,又把快掉出来的蛇往怀里塞了塞,便爬到马儿背上往远处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头盯着僧人。 僧人立马会意,迈步跟上去。 “三四年未见,三花娘娘好似长高了一些了,也未曾见到,竟然还能在这丰州遇上三花娘娘,一时不敢相认,还请三花娘娘多多见谅。” “!” 小女童又扭头盯着他,表情严肃,余光又瞥了眼僧人身边跟着的两名大鬼,奇怪问道:“你怎么带了两只鬼?” “回三花娘娘,贫僧原是听闻丰州以南地龙翻身、江水截断改道,猜想灾情严重,百姓受苦,这才闻讯而来。结果这边几乎荒无人烟,受灾受难的人没有贫僧想象的多。不过却遇见了这封昌二位将军,从他们口中听说业山鬼城之事,便又猜想这地龙翻身不是真的地龙翻身,可能是业山鬼城遭受了什么破坏,于是又过来看看。” 三花娘娘听完,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只挠了挠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 身后的僧人却问道:“敢问三花娘娘,此前的地龙翻身又是怎么回事?” “打架打的!” “……” 僧人顿时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 两名大鬼也互相对视,难掩心中震惊。 一行人慢慢走向业山鬼城。 翻上一座山丘时,僧人与大鬼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往远方眺望,都屏住了呼吸—— 眼前天地虽然阳光明媚,可大地依旧崩碎,满目疮痍,既有被打出一个半圆缺口的山丘,也有从中央被神光扫断的山峰,地面开裂,围绕业山遍布大大小小无数湖泊,皆是碧绿或蔚蓝的湖水,甚至地上还有一个巨大的人形凹陷,俨然神魔大战后的废墟。 一人两鬼全都怔住。 “!” 前边马儿停住脚步,马背上的女童回头严肃的盯着他们。 “哦哦……” 僧人这才跟上去。 逐渐走近业山。 看守鬼城大门的阴差见是三花娘娘,顿时便打开了鬼城大门,三花娘娘坐在马背上,只回头看了一眼僧人,便迈步而进。 僧人自是毫不犹豫,跟随进去。 身后两名鬼将互相对视,见僧人已经进去了,这才立马追上去。 光线逐步黑暗下来。 外界的阴阳之气、天地灵气也被浓重的阴气鬼气所取代。 通道中有阴兵值守,鬼差来往,穿过通道,则是一个正在修建中的人间鬼城,里头不知多少阴魂小鬼,来往穿梭,忙于自己的事,鬼城正中间一根石柱如大地之笋,围绕石柱几圈悬梯盘旋往上,上边灵光穿梭交织,灵韵无限,玄妙无穷。 僧人的第一感觉是—— 这座业山内部的空间,竟似乎比外面看到的整座业山还要大些! 第三百九十八章 中秋月明 鬼城中似有琴声,若有若无,也不知从何处飘来,能使人身心愉悦。 僧人放缓了脚步,左右打量。 看这鬼城中来往的鬼。 僧人很快发现,这些鬼大多都是年轻或中年的面容,看面貌绝对没有寿终正寝,不由面露不忍之色,似乎仅仅这样,也能感同身受。 忽然有鬼愣愣的看着他,连忙放下手上事情,给他行一大礼。 “大师……” “阿弥陀佛……” 僧人亦是连忙回礼。 可等双方都直起身来,却见那只年轻小鬼已经满面泪容,对他问道:“大师您怎么到这来了?难道您也死了?你这么高的修行和德行,怎么这么年轻就也到这里来了……” 小鬼声音哀泣诚挚。 “哦……” 僧人这才明白,是他误会了。 随即连忙向他解释自己为何来此,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又问及他的姓名,这才知晓,原来是在归郡大疫中死去的一只鬼。 自己当初没能把他救下来。 僧人反倒心生内疚,与他执手相谈,余光瞄见枣红马停在远处,女童就坐在马背上玩着毒蛇等他,这才辞别小鬼,跟随三花娘娘走过去。 依然一边走一边打量。 僧人有一颗明珠般的心,亦有一双明珠般的眼睛,灵魂在他眼中变得澄澈,似乎能看清他们生前的苦难与死时的不甘。 慢慢走近了那根石柱。 僧人在上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扭头一看,又见不远处有女子在专注抚琴,不知是人是鬼,当他走过,琴声也不曾停歇。因为这琴声,漆黑枯燥的人间鬼城似乎也增色不少,莫说高台上的人,就是鬼城中的鬼,也因此安宁平和了许多。 马儿停在石柱下不走了。 小女童则踏上了悬浮的石阶,又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他。 僧人自是立马跟上去。 身后两只大鬼似乎已经明悟过来,这匹枣红马,就是自己曾在言州擦肩而过的那匹枣红马,这位三花娘娘,便是自己曾在言州听说的那只被神仙高人带在身边的三花猫,而此时高台上坐的那位姓宋的道长,自然便是那位在禾州以山镇水、还雪原于禾原的神仙高人。 当年自己差一点就落在了他手中。 谁曾想到,自己从言州跑到了丰州,几千里路,竟主动跑到了他面前来。 “两位将军……” 僧人的声音打断了他们思绪,抬头望去,见僧人就在前边等他们,对他们说道:“若是不愿上去,就在这里等着贫僧吧。” “怎可如此?” “然也!” 两名大鬼鼓起勇气跟了上去。 悬阶稳固,绕山而上。 坐在石柱高台上的道人睁开了眼,身后跪坐的侍女也偏过了头,好奇的打量着他们,三花娘娘则已跑了过去,把手中捏的毒蛇递向道人: “道士,三花娘娘给你带了一条蛇。” “除了蛇呢?” “还有一只蝉。” 小女童又伸出另一只手,将手一摊,手心白里透红,捏着一只蝉。 “还有呢?” “还有几朵山麻菇。” 小女童又从怀里掏出蘑菇。 道人很耐心的等待着她,见她从怀里掏出几朵鸡枞菌来。 三花娘娘在开源节流这方面果然是有天赋的,从来没人教过她,她竟也知晓鸡枞菌在土里还有很长一截,拿出的鸡枞菌都挖了很深。 “多谢三花娘娘。” “不客气!” 小女童这才转过身,看了眼因为走得慢、才刚从高台边缘冒出一颗光头的僧人,又回头看道人:“三花娘娘还给你带了一个和尚。” “多谢三花娘娘。” “蝉和蛇呢?” “今日有贵客来,是一位僧人,也是我们的老朋友,僧人不喜杀生,不如就当作它们运气好,把它们放了吧。” “……” 三花娘娘面露不舍,但也觉得有道理。 不知如何决定,只见得她捡起菌子,带着蝉和蛇离开了此地。 便只剩道人与侍女、僧人和两只大鬼。 道人僧人一坐一站,互相对视,一如当年在禾州归郡。 “阿弥陀佛,宋道长,好久不见。” “大师,在下等你许久了。” “道长知道贫僧会来?” “丰州聚集天下冤魂怨鬼,大师迟早会来这里,年初地震,江河改道,想来也有灾情。大师行走天下,修行修心,就如蔡神医一样,哪里有苦难大师就会去哪里,所以猜想,若是有缘,大概会在这里与大师相遇。”宋游平静的对他说,“若等不到,便去寻访大师。” “此前地震与江河改道又是怎么回事?” “大师请坐下来谈。” “好。” 僧人便坐了下来,又回身指了指身后两名大鬼,对宋游说:“这是贫僧在路上遇见的两位鬼将,皆是北边战将,战死化成,贫僧曾向他们问起过道长行走北方的事情,听说还差点与道友有一段缘分。” “末将封元思,人送外号,封大耳。” “末将昌建义。” 两名鬼将忐忑的拱手,随即又说:“我们曾一时糊涂,犯下错事,当初在言州远安城,听闻仙师将至,畏惧仙师责罚,于是趁夜而逃……” “听说两位将军是随鬼差来到丰州,本已做好在丰州鬼城自首认罚的准备,结果从鬼差的言行态度中觉察到,惩罚可能会格外的重,因而趁夜逃脱了鬼差的束缚,随后便一直在丰州躲藏。”一度法师也说道,“后来与贫僧相遇,得贫僧感化,便一路护送贫僧来到此地。” 僧人声音落地,两名鬼将对视一眼,不愿僧人为难,立马双膝跪地。 “我等认错认罚。” “二位将军皆是守家卫国的将士,怎可轻易跪下,快快请起。就算犯了错要受罚,也是鬼城府衙的事了。”宋游抬了抬手,“说起来,在下与两位将军差一点的缘分,还不止一次。” “哦?” “两位将军被鬼差带至丰州,逃跑那夜,说不定两位将军逃得晚点,便遇上在下了。” “这……” “逃了也好,若没逃掉,二位如今定是魂飞魄散了。” 两名鬼将更害怕了,互相对视。 倒是前边的僧人出言问道:“可是与此前地龙翻身、江河改道有关?” “龙是有的,只是不是地龙,乃是鼍龙。” “愿闻其详。” “当朝国师心怀不轨,为达私欲,大肆焚烧阴魂,致使他们在烈焰中煎熬致死。满天神佛只关心阴间地府职位香火愿力,不关心这个。当今皇帝为死后成为阴间鬼帝而长存,加剧北方战争,甚至暗中资敌,以造就更多怨恨。越州大妖为寻出路,相助国师,引地震断江河,与我相斗。” 宋游用很平静的语气,一口气概述完了大致原因,却是引得两名鬼将与僧人皆睁大了眼睛。 “原先国师建造的业山鬼城被毁,在下只好留在此处,重建人间鬼城。阴间地府将要依托人间鬼城凝聚而成,满天神佛皆有所图谋,在下也只好暂时留在此处,直到鬼城步入正轨。” 两名鬼将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宋游平静的看着他们,倒也没有立马便对一度法师说什么,只是说道:“在下要在这里建造人间鬼城,不能轻易走开,也不能招待大师,不过却可以请几位阴官带大师在这里逛逛,四处走走看看,为大师详细介绍一下这座鬼城的来历与制度。” 说着顿了一下,补充一句:“不知大师一路走来发现没有,此处鬼魂,多未得善终。” “这是为何?” “虽然天道演变,成鬼变得容易了,可相对来说,还是枉死、横死、冤死的人更容易成鬼,因为心中执念更重,更不愿离去。在下没有解去他们心结或劝恶鬼向善的本事,大师或许可以试试。” “阿弥陀佛……” 一度法师便站了起来,与他告辞。 宋游没说什么,很快就闭上了眼睛。 一度法师品德无上,功德无量,实在无需与他多说什么,事实便在这鬼城中,他只要在这鬼城中走一圈,所看见的,自然便是真相。 宋游只请来阴官为他带路,又请三花娘娘煮一锅鸡枞汤,莫要加蛇,用来招待他。 …… 渐渐已到中秋。 有狐妖侍女的阴阳灵力相助,宋游的大阵进展相对较快。鬼城中的阴鬼不能察觉到每日细致的变化,唯有过段时间环视四周,才突然发现这座鬼城好像大了不少,好像又大了不少,早已比原先的业山更大了。 鬼城昏昏暗暗,终日盘坐高台之上,只做一件事情,实在枯燥。 可通神的琴艺却是听不腻的。 “中秋了呀……” 不知不觉,这狐妖竟已抚琴半年。 “该有一轮明月。” 说着道人朝天上挥了挥手。 无声无息间,好似天门大开,早已变得很远的“穹顶”上忽然多了一轮圆月,上面纹路清晰可见,洒下月光,沐浴鬼城。 不知多少阴魂同时抬头,仰望头顶。 抚琴的女子也停下了手上动作,举头望去,她与阴鬼一样,也许久未见过月光了。 僧人拾阶而上,通往石柱高台的路,已经走了一半了。 第三百九十九章 鬼城建成,神灵归位 石板悬在空中,绕成阶梯。 僧人站在半山处,举头望月,久久沉默。 许久才低下头,继续往上走。 身着旧道袍的道人依旧盘坐高台中央,侍女在身后乖巧坐着,还有一只三花猫在高台上玩着三色布球,既不管道人如何,也不管他,最多是在他走上来的时候扭头看了他一眼,便继续忙于自己的事了。 一爪拨球,一爪拦阻,明明只有一只猫,却忙得很。 忽然左爪败给了右爪,布球一不小心被拨到了高台边缘,拦阻不及时,落了下去。 “刷!” 猫儿顿时冲过去,扒在石台边,探头盯着下落的布球。 石柱可是有数十丈高。 猫儿愣了一会儿,眼睁睁看见布球落下去,等看到落点后,才一扭身,跑下去捡。 僧人则又坐在了道人面前。 “宋道长,有礼。” “大师何事?” 僧人几乎毫无废话,直接说道:“贫僧想留在鬼城,度化冤魂恶鬼。” “……” 宋游停顿了一会儿,开口问:“何为度化?” “怨者心安,恶者向善。” “留多久呢?” “此地不需要贫僧为止。” “大师须得知晓,若阴间地府建成,未来便是轮回之道。”宋游说道,“大师度化的这些冤魂恶鬼,一旦入了轮回,便一切从新。” “片刻心安亦是心安,片刻心善,亦是心善。” “那人间的人呢?” “人间有很多僧人,鬼城却只有贫僧一人。” “可若是我说,大师在这鬼城中,只可宽慰鬼心,劝鬼向善,不得大肆宣扬佛法呢?” 僧人听了心中毫无所动,面色也依然平静,双手合十低垂头颅,只说了一句: “这便是贫僧的佛法。” “大师想好了吗?” “想好了。” 宋游便不再与他多问了,只如实说:“大师这段时间随阴官走遍鬼城,不知是否从阴官那里听说,在原先国师与天宫的计划中,由于人间地府轮回一说本就有佛门思想的参与,在这阴间地府,也留了一个位置给佛门的某位菩萨。” “贫僧不是菩萨,也不敢为菩萨。” “还记得在禾州归郡,在下对大师说过的话吗?大师注定是要成佛的。”宋游淡淡道,“而今大师佛法高超,功德无量,仅以归郡之功,便不亚于天上的许多神佛了,更何况别地功德。” “贫僧道行卑微,难堪此任。” “此言差矣。”宋游摇头说道,“今日大师愿意留在此处,为解阴魂困惑,为消阴魂怨气,为劝恶鬼向善,从此甘心舍弃人间风景,留在这不见日月的鬼城,便已是此间阴灵们的佛了。” “贫僧并不为此。” “在下已等待大师多时了。”宋游依旧如对岳王真君一样,诚心说道,“无论是让天宫决定哪位菩萨坐镇于此,或是佛主来决定,在下都不放心也绝不会答应。若大师不愿意,也可自由行走鬼城,只是那位置便一直空着好了。若大师愿意,天宫与佛门那边,自然交给在下应付,此后大师坐镇鬼城,是佛也好,菩萨也罢,阴间阴灵、人间百姓心中自然有秤。” 僧人双手合十,闭目而坐。 月光洒下,琴声飘荡。 僧人比几年前的容貌沧桑了许多。 过了许久,他才睁开眼睛。 “阿弥陀佛……” 僧人睁开了眼睛,对他问道:“天上神佛,可会轻易答应道长?” “那是在下的事。”宋游也回应着他,“大师与我各有所长,就如在归郡时一样,大师做大师擅长的事,我做我擅长的事,如此而已。” “阿弥陀佛……” 僧人又低头念了一声佛号,随即缓缓起身,眼睛亮如明珠,站起来对道人说:“道长也还记得贫僧说过的话吗?” “请说。” “贫僧虽无算命窥天的本事,却有一颗看心的眼睛,天地混乱,道长不会这么一直逍遥下去。” “……” 这一句话,也将宋游拉到了那日的满天风雪中。 当时回的什么来着。 都已经忘了。 僧人已往下走去。 走到一半,又抬头望了一眼明月,沉默许久。 其实他来这座鬼城,也就一个半月,上一次看到明月,也就两个月前,只是如今甘愿留在这里,怕是要很久无法得见明月了。 僧人低下头,继续往下走。 猫儿哼哧哼哧的,也终于爬上来。 这只猫儿,玩个球而已,在哪里玩不是玩,偏要在这数十丈的高台上玩,常常落下去,光是一上一下的捡球都麻烦得很。 …… 秋去冬来。 天宫神灵又来过几次,还是青木仙翁在中间传话。 宋游挺喜欢与这仙翁打交道,他并不帮着天宫多言劝说,只做传话的中间人。 宋游并不是国师,与他们没有利益交换,自然毫不退步。 要请岳王神君来做鬼帝坐镇阴间地府。 要请何仙翁来做第一殿的殿君,也就是数十年前大晏危难之际站出来扶大厦于将倾、救百姓于水火的那位何相,最后因在这个过程中触动了权贵阶层的利益而身死,死后因民众香火信念成神。说来他还与宋游的师祖有过缘分——当年他去东方搜寻良种就受到过天算道人的指点。 虽然宋游也从没有见过天算道人,可自家师父的师父,听来总觉得亲切。 这么一个有德行、有能力、功德无量,又被皇室卸磨杀驴而死的千古名臣,在天宫也是闲职,出任殿君再合适不过了。 宋游直接与他相谈,请他到此上任,至于天宫认不认,其实无关紧要的。 只要他们不敢出兵来讨,阴间阴灵认了,世间百姓也认了,天宫也是得认的。 神灵不过就是这样,存在于世人心中,而不在道观的神台或神册上。 佛门也来过一趟。 只是佛门势弱,本身由谁坐镇地府,也不见得由得了自己做主,如今宋游又如此强硬,西天使者只问了一句,知晓是谁,便恭敬离去了。 …… 冬日也逐渐离去。 明德九年初春。 人间鬼城将要建成。 此时的业山附近已不再是一片荒凉,而多了许多绿意,一名小女童盘坐山上,认真修行,每日都离大妖更近一步。 燕子却有些苦恼。 此前近一年里他费尽了心思,衔来草种洒满业山周边数十里,不仅木灵之法进展极快,连自家身化万千的神通都有了极大地进展,到如今这里的阴气鬼气倒是差不多全部消散了,可这种草种还是受其影响,生长得不如别地的野草葱郁。 倒是那青木仙翁最后一次来此,临走之时,说此地只有野草而无山树,并不协调,于是挥手使地上长出了许多树,倒是都长得郁郁葱葱。 燕子常常过去感悟其中奥妙。 忽然身后一片灵光大盛。 “……” 燕子敏锐的瞬间回头。 小女童也觉得疑惑,抬头看了看天,什么都没有看到,随即继续把头往后仰,倒着的业山便映入了她的眼帘。 只是两只小妖回头看去时,业山却依旧是那模样,丝毫不动。 燕子率先飞了过去。 小女童挠了挠头,也起身走过去。 刚进业山,便见山中天地突然变得广阔了许多——山中世界原先就已经比外界看来的业山要大许多许多了,如今更是又变大了许多,以至于站在门口一眼都几乎望不到边界了,原先进山便是鬼城,如今的鬼城,却已经出现在了远方。 恐怕方圆已有数十里宽。 “真是了不起……” 燕子不由得低声呢喃一句。 等到猫儿也跑过来,与她一同往前飞。 到了那座鬼城,接近城中石柱,便见道人已经站了起来,踏着悬浮石阶,一步一步往下方走,并已经走到了一半。 狐狸侍女也已回到了主人身后。 道人走下石柱高台,迎着众多阴鬼的目光,走向那方琴台边的两道身影,先行了一礼: “多谢二位帮忙。” 侍女坐着不动,并不出声。 女子则将手肘搁在琴台上,撑着下巴,慵懒的看向他:“举手之劳……” “一直有个问题,想请问足下。” “直说便是。” “你们又是怎么知晓国师在练长生丹的呢?” “说了道长信吗?” “足下说,我便信。”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女子抬头看他,“其实这种方法古来有之,名曰阴阳延寿法,只是过于歹毒,加之方法有缺陷,效果不好,最多也只能延寿百年,只有少数走了邪道的修士才会用。然而晚江多年前行走天下,偶遇有人搜集药材,药材与阴阳延寿丹有七八分相似,狐狸的好奇心不比猫差,在好奇催使下,跟随查探,这才知晓,人间竟已有人将阴阳延寿法改良无数代,真是天才。不过那不是国师,是国师的父亲。” “足下好耐性。” “反正也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女子停顿一下,“如今鬼城已然自成一片天地,再无人神妖鬼可以随意进出,岳王神君也来了,第一殿的殿君也上任了,西天的代表也归位了,不知道长又有何打算?” “在下下山是为了行走人间,自然要离开,继续游历天下。” “何时离去呢?” “不日就将离去。”宋游再次行礼,“多谢二位相助,也多谢足下一年琴声相伴,解了在下许多枯燥,也为鬼城阴灵添了许多心安。” “只为道长而弹。” “……” “道长不信?” “说正事吧。” “道长真无情啊。” “……” “好,便说正事。”女子神情也郑重起来,坐正了,抬头与他对视,“此前晚江说的话,道长考虑得如何了?” “考虑了许久。” 宋游内心毫无波动,与她对视:“我们该有一场合适的交换。” “什么交换?” “鬼城虽然建成,也很牢固,但为防万一,同时保证此间天地正常运转,需要一位大法力者坐镇其中。”宋游对她说道,“足下若愿意坐镇人间鬼城直到阴间地府凝聚而成,也算造福阴灵,这枚由阴灵练就的长生丹,便可赠予足下,助足下修成九尾。” “……” 女子顿时神情一凝,与他对视。 第四百章 千年之后世界又是哪般模样 “道长真当没有感情的吗?”女子一身白衣,直勾勾与他对视,“还是说,此前我们留在道长心中的结,无论我们怎么做也解不开了?” “再造鬼城,多亏了足下阴阳灵力,算是一功。若足下肯再镇守鬼城,以保阴间地府顺利凝聚,不被神佛妖魔插手,便又是一功。”宋游依然是那般柔和淡然的语气,甚至因为在高台坐久了,有些有气无力,“足下本与人道无关,因而此次交换,亦是真心。” “晚江只是帮道长,不是帮人道,就如晚江在此抚琴,也只是想解道长一人的枯燥罢了。” “足下似是不愿意。” “看来道长还是不相信我们的真心……” 女子目光低垂片刻,再抬起头来时,又多了许多冷静,笑道:“罢了,不信就不信,交换就交换……只是道长如今要我们镇守人间鬼城,那此前我们与道长所说的另一份交换呢?道长与天之争,就不需要我们的帮助了么?” “足下能镇守鬼城,造福阴灵,在下便十分感激了。” “晚江倒有另一个想法。” “请讲。” 宋游行礼说道。 “此前我们说的,另一种交换,还是照旧,当多年后道长需要用到我们,需要一位上古大能来助道长与天相争,我们便用狐祖断尾与百年寿元以借来上古大能之力,助道长一臂之力,全力以赴,生死无悔,若侥幸与道长一同活了下来,道长只给我们半颗长生丹即可。” 女子也直直与他对视,目光深邃平静,说着停顿了一下: “至于人间鬼城,不过区区十来年,我们在长京也是十年,长京之前也等了上百年,相助道长又要烧掉百年,也不在乎再枯燥十年。 “只要道长开口,请我们帮忙,像是故友一样,我们便愿意替道长在这里镇守十年,直到阴间地府凝聚而成,不求回报。 “只是这样一来,我们就没有时间去留下传承了,所以得将我越州狐族残存于世的几个小辈请来这里,晚江把修行法术传承交给他们,十来年后晚江离开此地,依旧相助道长,与天相斗,生死无悔。” 那么一瞬间,道人的目光也闪烁了下。 就是不知何时已跑到他脚边蹲坐下来的三花娘娘,闻言也坐得端端正正,直愣愣的盯着狐狸看。 “如何?” 女子直直盯着他。 “足下小看这十来年了。天宫之所以如此无奈,却不全是因为在下的法力,更多的是因为在下在此事上占了法理优势,等我们一走,天宫必然会想些办法抢夺地府神职权力。鬼城需要足下的阴阳灵力维持运转,也需要足下协助岳王神君抵抗压力。”宋游沉默了下才说道,“等足下帮助天地顺利凝聚了阴间地府,在下自会奉上一整颗长生丹,届时足下大可慢慢去留下狐族传承,寻求九尾之路。” “道长果真无情……” “在下也曾与足下真心相待。” “罢了罢了,原先还说,要在阳都与道长再相遇呢,现在看来是无缘了。”女子垂下目光看地面,“不过这样也好,求不到道长真心,求个长生与九尾也不错,说不定还比原先求得简单一些。” “地府凝聚之日,长生丹奉上。” “还是只要半颗!” “为何?” “那长元子不知晓,难道道长也不知晓?”狐狸笑嘻嘻看向他,“吃一颗和吃半颗,吃十颗,又有什么区别?” “有理。” 宋游平静的点了点头。 虽然国师聪明绝顶,可毕竟道行微薄,不知上古之事,亦感触不了天道,自然不知晓,天道早就不许长生了。 国师还想练出十炉长生丹,求个万年长生。 是的—— 国师求的长生,就是一万年。 可他不知道,天道不许长生,早已断了天下绝大多数的长生路,哪怕他找到一条新的长生路,可也最多几百年上千年,就会被重新掐断。 吃一颗多活几百年,吃半颗多活几百年,十颗也只多活几百年。 区别或许有,不是很大。 宋游一时拿不准,狐妖只求半颗,究竟是不是这个原因。 “多谢足下。” “交换而已,道长求到了阴间地府,我们求到了长生,又怎谈得上谢?”狐妖声音依旧平静,只是小声了许多,停顿了一会儿才说,“不过晚江在求长生时,常常思索一个问题。” “请说。” “道长你说,千年后的世间,又是哪朝哪代,那时候的世界,又是何种模样呢?” “足下已经想到千年后了吗?” “是啊。”女子说道,“其实不止人有文明,有史书,我们妖也有。只是妖与人记历史的方式不同。” “……” “人写历史大事,十年就能写一本书,百年就有一箩筐,千年就能堆出一间房子了,也许还不够。可在妖的历史中,千年也只有一本。” 女子说着微微一笑: “以道长的性格,若来读妖的史书,我想道长一定会觉得十分有趣——在妖的史书中,时间跨度很大,晚江读的时候,只花了两天时间就看遍了几千年。据说一千多年前,人间贵族死了还要用活人殉葬,甚至天上的神灵也要用活人或人头祭祀,那时候无论是神还是人,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那时候世间的思想、文化,都与现在截然不同。 “有时想想,那时候与现在虽然都由皇帝统治,差得不太多,却与现在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于是晚江常常思索,几百千年后,世界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也许会比千年前到现在变化更大。”宋游说道。 “是么?” “足下修成九尾后,可以自己去看。” “自然。”女子眼中一片恍惚,“只是一想到那时的世界已然变得崭新,是个不同的朝代了,世间传唱着不同的诗歌音律,有不同的文化习惯,一想到自己要走到那个陌生的时代里去看那个世界,环视身边,却找不到一个故人,便有一种莫大的孤独。仿佛曾经晚江灵智初开时,独自走在空空荡荡的原野上。晚江至今仍还记得,那是个黄昏。” “足下还有尾巴。” “也是。” 女子微微一笑,与之行礼:“晚江自会守护此地,请道长离去吧。” “告辞。” 女子沉默着看着他们。 待得道人转身离去,渐渐走远,跟在他脚边那只猫儿边走边回头看她们,也走远了,她才收回目光,闭上眼睛,原地沉思。 “……” 女子睁开眼睛,没说什么,只吐出一口气。 “呼……” 面前青石琴台随风消散,那张古琴也化作青烟,袅袅散于空中。 女子转过了身,只踏出一步,便化作了八尾狐妖本体,她不再看远处道人,屈身一跃,踏空而行,转眼间就到了这人间鬼城的边缘——那是远离中心鬼城又与岳王神君府邸、佛门空庙分属三个不同方向的一处所在。 狐妖身带八尾,端正而坐。 随即双眼一闭—— “咵咵……” 身后一颗种子发芽,从近乎于虚幻的土地上破土而出,迅速生长,眨眼间长成一棵巨大的梅树,枝繁叶茂,仿佛要为狐妖遮挡风雨。 几乎与此同时,八尾狐狸从下而上化作石雕,坐镇于此。 …… 两日之后,空庙之中。 僧人拄着木杖来此,身体虚弱,咳嗽不断。 两只大鬼依旧跟在他的身边。 早在禾州归郡,救济妖疫病患之时,他便耗费了太多生机,走到丰州,便已与生命尽头不远,在鬼城中待了大半年,早已是油尽灯枯了。 这间庙宇也小,只够容纳一人。 僧人几乎是屈身进去,对着两只大鬼交代了一声,便将木杖倒放一边,随即盘坐其中。 拿出念珠,闭目垂首,默诵经文。 经文念完一遍,念珠顿时垂落。 僧人的头也深深垂了下去。 “……” 天地香火愿力,来自人间各地,也来自鬼城阴灵,瞬间便为他铸就了神躯法身。 僧人再次走出小庙,已一脸平静。 回身一看,庙中唯有一具肉身。 “阿弥陀佛……” 僧人朝那方挥了挥手。 肉身顿时化作一具塑像,像是木头做的,既无口鼻,也无耳目,似是还未雕成。 僧人收回目光,迈步走远。 两只大鬼亦是跟随左右。 …… 宋游已然收拾好了行囊,带着枣红马,走到了鬼城门口。 身后不知多少阴官鬼将来送。 “仙师又要去哪里?” “游历天下,顺便集齐五方土,为诸位造就阴间地府。” “仙师何时回来?” “凝聚地府之日便回来。” “仙人……” “前方有太阳了,诸位莫要远送。” 众多阴官鬼将便停住了脚步,在他们身后还有无数的鬼城阴灵。 不管生前是善是恶,功过几何,此时都往这边聚了过来,仰头盯着道人。 鬼魂神情各异,却都感激不已。 从去年初春,道人初来此地开始,道人的所作所为便都被他们看在眼里。 细细一想,道人既不是鬼,也从未从中获得任何利益,而以他的通天本事,既可与国师为伍,也可与天宫同行,无论走哪条路,都能靠着阴间地府和无数阴灵获得巨大利益,可他都没有,就连此时离去,也走得如此淡然洒脱,甚至都没有多留几日。即使是最愚笨的鬼,也知晓道人做了什么。可即使是最聪明的鬼,也不见得能想清楚他为何如此。 宋游却只是停步转身,又看了眼这鬼城。 中间的鬼城已经快要修成了,暂设了四殿府衙,属于阴间阴灵,外围边缘三个不同方向,神灵帝君站在府邸门口,举杯与他遥祝,另一方的低矮小庙中只有一尊无面的木像,狐妖化作石雕,孤独立于远处。 “那个狐狸尾巴呢?” 身边传来了三花娘娘的声音。 这一年中,三花娘娘除了自娱自乐,修行干活,也常去找狐狸的尾巴玩,据说玩得挺开心,至少狐狸的尾巴会吃她捉的东西。 “狐狸的尾巴自然在狐狸身上。”宋游随口答了一句,便在众多阴灵又要跪下之前,折身离去,“走吧,三花娘娘。” “哦!” 三花猫立马跟上了他。 枣红马与燕子也紧随其后。 身后岳王神君饮尽了杯中物,盘膝坐于鬼城中的僧人合十闭目,就连狐狸的石像也似乎睁开了眼睛。 外界阳光好盛,亮得刺眼。 刚出去的时候,天地一片雪白。 三花猫的眼瞳瞬间成了一条狭窄的竖缝,宋游也眯起了眼睛,待得眼前恢复视线,已是明媚的春光。 第四百零一章 狐狸的话怎么能信呢? 宋游站到了业山顶上,举目远眺。 不同于此前阴气鬼气浓重导致满天阴霾的业山,此时这方天地满是明媚春光,阳光明亮而不灼热,打在身上是满满的舒爽。 环顾四周,风景也全然不同了。 原先的荒山早已被打得破碎,破碎中又多了几分奇险——地上立着斜斜指向天空的石柱,像是上古神话中的巨人遗留的枪剑,又有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不规则巨石,突兀的落在地面上,才一年时间就生满了青苔,也有被打出半圆形缺口的山,缺口圆得完美,一点不像自然形成。 大地裂开了深渊,蓄着河水,碧绿如玉。此外满地也都是大大小小的湖泊,小的也就几丈宽,甚至更小,大的则有十几丈甚至几十丈,皆是巨人踩出打出的凹陷,如今全蓄满了水,要么碧绿如玉,要么蔚蓝如天,颜色深浅各不相同,如铺满大地的一块块宝石。 像是上古神灵的战场。 宋游还在业山背后看见了一个人形的湖泊,长达上百丈,绕一圈也得不少时间,同样蓄满了水,倒映着蓝天白云。 在更远的地方则有一圈护山河,将整座业山围起来,只有一座石桥横在河上。 入眼所见,满地青葱,山上果树正开着花,哪里有一丁点曾经寸草不生的荒凉味道了? “这些树也是你种的?”宋游对身边燕子问道。 “回先生,我种出来的树才刚发芽呢,只有这些野草是我衔来的草籽,长成的树都是青木仙翁种下的。”燕子老老实实回答道,“有一次青木仙翁来到这里传话,临走之时,他说这里只有青草而无山树,实在枯燥,于是一挥手,几日时间,这里就长满了树。” “青木仙翁倒是好神通。” “燕安此后常常在这里感悟树中妙法,倒也有不少的收获。” “你也聪明。” “可惜燕安本事不够,还是未能完全消除阴气鬼气的影响。”燕子说道,“别地早已是满山鲜花了,这些草却长得很慢。” “只欠一场春风而已。” 宋游说完吹一口气,化春风拂过大地。 “呼……” 数十里大山绿意顿时更浓了几分。 “走吧。” 道人迈开了脚步,也收回了目光,往山下走。 此处已是奇绝的风景,却不知千百年后,后人再来到这里时,所看见的又会是什么模样?若与如今宋游眼中的大致相同,又不知那时的人站在这片风景之前又会如何想象、如何解答。 道人与枣红马沿着山的坡线缓步往下,几乎与山后浓郁的白云同行,三花猫被草遮住了身形,燕子则在白云前端飞过。 一朵朵野花逐一盛放。 猫儿从草丛中走过时不由被其吸引,燕子亦天空中,看着草地逐渐变成花海。 花海中有两座庙,分列大山两处。 一座是岳王神君庙,里头只坐着一位神君。 门口门联写着: 你求名利,他卜吉凶,可怜我全无心肝,怎出得什么主意? 殿遏烟云,堂列钟鼎,堪笑人供此泥木,空费了许多钱财。 一间是个低矮小庙,无名无牌,里头也只是个既无口鼻也无耳目的粗糙木像。 门口也写了门联: 地狱即在眼前,莫到犯了罪方才省悟; 业镜虽悬台上,只要过得去也肯慈悲。 业山之大,鲜花满地,离远了看两座庙真是渺小,在花海中只剩一个小点,不过却与山后的白云齐平。 道人带着三花猫与枣红马越走越远,从满地的湖泊宝石中穿过,也从满地野花中走过,看着湖泊中泛起涟漪,看着飞虫在花丛中穿梭,看着原本一片荒凉的土地上偶尔也有小动物的动静了,便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感。 三花猫时前时后,有自己的事要忙,有时也回到道人身边,与他讲话。 “这个就是三花娘娘给你说过的鱼儿很多的那个小湖,不过都是小鱼,用杆子就能钓到,那边那个湖大鱼多,只是没有那么好捉。” “原来如此。” “这个水塘里很多泥鳅,三花娘娘做的泥鳅干就是这里捉的,现在都还没有吃完呢,装在兜兜里的。” “三花娘娘还会钓鱼了呀。” “都讲到泥鳅来了……” “我毕竟不如三花娘娘聪慧。” “是哦……” 猫儿说完一下子蹿了出去,在草丛中跑出挺远,却不是又发现了什么小动物要过去认识一下,而是已经过了石桥,渐渐远离了业山,她便指着不同的方向给他说,哪里是自己夏天捡菇菇的地方,哪里是自己捉兔子的地方,自己曾在哪里折了树枝当棍棒或钓竿…… 这一年多以来,确实辛苦她了。 不仅自己捉鱼,还要烤鱼来给他吃,舍不得花钱买糖,就会找蜜蜂借蜂蜜,觉得肉干贵,就自己捉兔子捉山猪来自己做,想到道士平时除了吃肉也吃一些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便又去给他摘野果挖野菜,捡菌子,煮稀粥,生怕把他饿着。 就是这样,道士也经常连着好久不吃也不喝,可把她给愁得。 宋游转身看了一眼,业山已经远了。 收回目光时,猫儿又化作了人形,折了一根树枝来打草玩,似乎她也长高了一些了,至少这一年中,比往年长高得更多。 多半是愁的。 …… 资郡郡城,仅有的一家旅店。 就是此前曾与狐狸同住过的那一家,旁边有座小山,狐狸与侍女曾在山上亭舍中等他。 有趣的是,店家居然还能一眼将他认出。 “先生,又来了!?” “店家还记得我?” “记得,当然记得,像先生这般不俗的道长,又是从外地来的,可是少见得很。”店家乐呵呵的,又往他背后看了眼,“咦,对了,先生上次不还有两位仙子同行吗?” “这次独自来的。” 宋游对他笑了笑,看来他不是对自己印象深刻,是对容貌绝世的狐狸与侍女印象深刻。 “要一间房间,马儿配草料。” “好嘞!” “店家这里有酒卖吗?” “咱这儿小店,不卖酒,不过先生若是想要饮酒,小人可去酒肆为先生买,甭管多少,给个一两文钱的跑腿费就是。” “不喝,只想买半壶酒,走的时候带上,万一路上遇见故人,可请故人喝一杯。” “那小人替先生指个方向。” 店家立马出门,给他指了个方向:“先生沿着这条街一直走,右边的一条巷子,就是酒肆,走近的时候就能闻到酒香了。” “多谢。” 宋游对他道谢,随即提着行囊,上楼而去。 很简陋的房间,远不如长京的小楼。 好在也算一间正经屋子了。 宋游放下行囊,对着桌椅吹了口气,吹掉上边浮尘,又从被袋里拿出了《舆地纪胜》。 不知不觉,这本在逸都买的书已经发黄了,明明爱护得当,纸张也不可避免的变脆,缺了边角。 宋游小心将之翻开。 猫儿也一下跳上了桌案,从他肩膀上边探出头来,和他一起盯着书。 郡城外边不远就是隐江,沿着隐江顺流而下就是尧州,这是走过一趟来回的路,宋游可以不去郑溪了,走另外一条路。如果合适的话,还可以去拜访一下长平公主,虽然双方也谈不上什么交情,可隔了一年不见,便有点故人的感觉了。 不知道这位还在不在世。 尧州与浪州交界,交界之处便是尊者山,如天柱山一样,是一条神仙的登天路,刚成神的天神要去天宫报到,都得走这几座山上去。 据说浪州海外有一块五方土。 宋游扭头看了一眼三花娘娘,被她的毛戳得鼻子有些痒,见她看得认真,便用手指在地图上画着线,与她商量。 “我们这么走怎么样?” “可以!” 三花娘娘神情严肃,答得认真。 “到了海边,便可以带三花娘娘去海里捉鱼,听说海滩上也能捡到鱼。” “那住在海边的人,不是天天吃鱼?” “据说是这样。” “真好!” “呵……” 过了浪州,便是阳州。 阳州繁华,天下第一。 宋游依然用手指画线,与她商议。 三花娘娘听得尤其认真。 只是过了一会儿,她才歪着头,用脑门蹭了蹭宋游的耳朵,小声说道:“道士,三花娘娘好像有点想狐狸和狐狸的尾巴。” “……” 宋游停顿了一下,才问道:“是哪条尾巴呢?” “每条都好好玩。” “和三花娘娘自己的尾巴哪个好玩呢?” “还是自己的好玩!” “这样啊……” 宋游又停顿了一下,不知作何想,过了会儿才微微一笑,对她说道:“看来三花娘娘这一年成长很大,已经清楚的知道什么是想念了。” “是道士教我的。” “也是三花娘娘聪慧。” “真的吗?” “自然。” “狐狸说你在哄我!” “狐狸的话怎么能信呢?” “对哦……” 三花猫严肃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跳了下去,继续叼出自己的球玩了起来。 次日清早,牵马去沽酒。 偏远小城,却有好酒,才到巷口,便已能闻到酒香浓郁。 宋游沽了半壶好酒,带着一路北行,到隐江边上坐下,静静等待船家的到来。 第四百零二章 尧州路半 “山清水秀太阳高,好呀嘛好风飘……” 粗糙的声音回荡在碧波之上,两山之间,一艘小船划破了江面平静,从上游缓缓滑来,水面上的蓝天白云也因此荡开了涟漪。 老船家捶了几下腿,又高声唱着。 忽然歌声一顿,看向远处。 像是被什么给踩塌的资郡渡口上,正站着一名年轻道人,脚边一只三花猫,身后一匹枣红马。 “倏……” 一只燕子就从他面前划过。 “哎哟……” 老船家揉了揉眼睛,喊了一声,得到回应之后,才连忙将船靠过去。 片刻之后,船已再次离岸。 此时船上已多了一匹枣红马,一名年轻道人,那三花猫扒在船边,俯下身子,探出头认真盯着水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道人则对船家说道:“船家有腿疾,也一把年纪了,怎么还在江上跑船?” “还不是为了讨个生活。”船家挥了挥手说道,随即看向宋游,语气有些试探,“倒是仙师,上回送了仙师后,小人听了仙师的话,停船回家去休息了几天,却不料那几天地龙翻身,山崩地裂,连这江都断了,跑到另一条路上去了,过了一天才又回来。有资郡的人说,是有了不起的水龙在掀风作浪,拱开大地,小人还很担心仙师呢。” “灾情严重吗?” “资郡倒是不太重,听说到郡城,就基本感觉不到什么震了。”船家说道,“倒是这江水,当时在河上或者岸边的人都能看出不对,那一点不像是地龙翻身,鬼怪得很,后来江水换了路走,又换回来,这么一去一来,两岸边倒是有不少人家遭了殃,江上也不知道翻了多少船。” “是啊……” 宋游也点了点头。 隐江虽然已经没有了千百年前的气势,可也算是一条大江,东奔入海,江上来往大大小小不知多少船只,突然被截断,怎会是小事。 这也是宋游可以放过白犀、却不可以放过鼍龙的原因之一。只是知晓狐狸不会饶了他们,于是没有亲自动手罢了。 上古传承的大妖,就有这么可怕。 可惜,从上古传下来的大妖恐怕已经没有多少支了,大多都已经没落,越州的几支恐怕都已经算是混得好的了,从此也少了两支了。 “听从资郡南边逃过来的人说,隐江的水冲到了他们那边去,一大片山变得像是海一样,而且白天天就黑了,还鬼哭狼嚎,电闪雷鸣,说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妖怪在那里作乱,有神仙和妖怪打架。”船家边说边看宋游,“后来江水回来之后,又过了一些天,江上开始又有船了,小人还来过这边等仙师,只是没有等到,还以为小人与仙师无缘,仙师已经走了,却没想到,仙师一年之后才出来。” “在那边有些事情。” 宋游笑着对船家说道,顿了一下:“说来我们也是特地在这里等船家,已经等了两天了。” “啊?怎可劳烦仙师等我。” 船家顿时瞪大了眼睛,被吓得不轻。 “船家无需紧张,本身江上的船就少,这两日我们也只是谢绝了一艘空船罢了。”宋游开口说道,“我们还记得去年船家载我之情,也记得上次说还能再与船家相遇,便请船家喝一杯水酒,这次带来了,只愿为船家驱驱体寒。” 说完拿出酒壶,倒了一杯酒。 “哎呀……” 船家慌里慌张,想拒绝又舍不得,想答应又不好意思,放下船桨将手在身上反复擦了又擦,这才接过。 “多谢仙师。” 随即仰头一口饮尽。 是小地方的酒,却也是郡城卖得最贵的酒了,船家也没有尝过。 喝完也只笑呵呵对宋游道: “这酒好……” 这年头的酒不容易醉人,只是一杯而已,并不耽搁行船。 船家还了酒杯,不怎么划船,轻舟顺碧波而下,伴随着高歌声,眨眼便到了尧州地界,宋游上回下船的渡口。 许是酒性温热,能驱体寒,一路下来,春波尚有几分寒气,这老寒腿都再没痛过。 “仙师还是在这里下?” “还是在这里下。” “好嘞!” 船家立马靠船过去。 宋游拿出船钱,他不肯收,宋游也强行给了,随即谢过船家,下船而去。 还是那条山间黄土路,比丰州资郡的路好走些,两旁笔直的杉树成林,是三花娘娘曾骑着猛虎带着群狼奔驰过的地方,还是春日,山间还是弥漫着一层化不开的迷雾瘴气,似是披了一层轻纱,恍惚之间,和去年没有任何区别。 “走吧。” 宋游迈步往前,马儿顿时跟上。 马蹄声得得,铃声晃荡,回荡在两山之间,树林之中。 三花猫一边迈着小碎步跟着,一边高高仰起头,看两边的山与雾,林与鸟,时不时也把头低下,看看身前身后,若有所思。 不知是在想去年山上藏着的小妖怪,还是觉得今年这条路上少了马车与琴声。 不久便又到了那条岔路。 岔路口的茶摊还是没有开门。 宋游在茶摊的石头上坐了会儿,借着破烂的茶棚遮阳,拿出干粮和水来吃着。 路边和茶摊街沿都生了不少杂草,马儿一声不响,低头啃着,全是拔草和咀嚼的声音,猫儿也从褡裢中拿出了泥鳅干,趴在地上抱着啃。 “道士吃不吃泥鳅?” “不了谢谢。” “很干净的。”猫儿抬头盯着他,“比城里的人做的肉干还干净。” “三花娘娘吃吧。” “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猫儿摇头晃脑的,小声嘀咕几句,继续抱着泥鳅干啃着。 泥鳅干又干又柴,啃着都掉渣,咬下去嚼起来满是嗤嗤的声音,听着很舒服。 阳光将整个世界照得明亮。 天气好似也有些热了。 宋游将手上的菜团子吃得干净,留在手上的渣滓,稍大些的也全部捻来送进嘴里,实在过于细小的,便拍拍手任它随风而去,随即将背往后一靠,靠在茶摊的木柱子上,既看着猫儿咬着泥鳅干,也看这午后阳光下空无一人的官道。 此时有种格外的自在与悠闲。 此前一年,紧张忙碌也好,枯燥沉闷也罢,立马便烟消云散了。 “……” 宋游不由得伸了个懒腰,有些犯困。 路经荒野,破废茶摊,阳光亮得刺眼,安静而无人的午后山路,身心疲劳而放松,能睡上一觉,想来是件很惬意的事情。 “三花娘娘,我得睡一觉。” “好的……” 宋游便半眯着眼睛,睡了过去。 从坐下来歇息开始,一直到吃完干粮,再到坐在这路上眯了一觉,面前的岔路也只走过一队人而已,有牵着驴的百姓,铃儿响叮当,也有赶着马车或推着板车走过的商人,木轮与地面滚动的声音在疲劳之时真是毫不打扰,反而催人入眠,也有步伐轻快的旅人与江湖人,大多数人从此走过时看见道人席地而眠,不怕山匪不怕贼人,那自在的姿态,都不禁朝他投来目光。 路人参与进了道人的午梦,说不定道人也是他们旅途的点缀。 等宋游迷迷糊糊醒过来时,世界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低头一看,三花娘娘也已经趴在自己身边睡着了,燕子在对面枝头缩着脖子睡着,就连面前的马儿也是安安静静站着,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 几道光柱透过破碎的茶棚打在地上。 身旁十分寂静,只有地上一队蚂蚁搬弄着他掉下来的菜团子渣与三花娘娘留下来的泥鳅干的渣。 宋游不忍叫醒他们,此般场景也确实让人不想离开,于是便安静的坐在这里,既不感悟天地灵韵,也不思索接下来的路线,只是低头看着地上的蚂蚁搬着食物绕着三花娘娘走,有的还凑近去,想观察一下这头沉睡中的巨兽。 “……” 三花猫缓缓的将眼睛睁开了一点,看见道人已经醒了,立马便把眼睛睁大,环视四周一圈,也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一串蚂蚁,忍不住手欠用爪子轻轻拨弄了一下它们,拨翻了几只蚂蚁,这全是刚睡醒迷糊之际的本能行为,但也没有多为难它们,很快便抬头看向道人: “你睡醒了?” 几乎同时,燕子也睁开了眼。 “睡醒了。” “要走了吗?” “三花娘娘可以再睡会儿。” “三花娘娘好像睡醒了。” “那走吧。” 宋游便站了起来,活动了下身子,浑身舒爽。 三花猫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余光瞥见地上的蚂蚁,又忍不住伸爪子拨一拨,又拨翻几只。 自然地,还是本能。 根本管不住手。 起身跟着道人离去,看着道人将被袋放上马背,都还忍不住回头,看着那些蚂蚁。 一行人走上官道,沿着道路离去,只是上次走的是左边的岔路,这次走的却是右边那条,马蹄声与铃铛声成了午后的山路上唯一的声响。 几日之后,安民县。 长平公主果然如她自己所说,经过了丰州的阴寒鬼气侵蚀,又翻过瘴气重重的尧州山岭,在尧州落脚后,也水土不服,恐怕此后得知狐妖真相也对她的骄傲造成了不小的冲击,不知有没有受到惊讶,总之短短一年间,便像是苍老了十几岁,快比得上她在长京朝堂中的那位帝王父亲了。 只是得知道人来访,她还是拖着风烛之躯,盛妆出席,亲自招待,维持着曾为大晏公主的风骨,也维持着对道人的礼节。 明德九年三月初,道人离开安民。 不久,长平公主病逝家中。 有史以来曾掌握过最大权势的一位公主就此逝去,不知那位曾与她搀扶走过半生的帝王知晓消息时又是多久之后了,那位帝王又会如何感慨。 第四百零三章 黄粱县尊者山 “自古民间亲人别…… “泪比皇宫殿上多。” 宋游拄着竹杖慢悠悠的走,配合春光,像是郊游一样,身后的枣红马驮着被袋老老实实跟在后边,相比起来,猫儿和燕子就自由得多了。 尧州多穷山恶水,瘴气重重。 还是春日,便已热得像是盛夏。 像是郑溪和安民还好一些,越往南边走就越热。土人的比例增加,会说官话的人也越来越少,宋游经常在路上找人闲聊,经常听不懂,偶尔在那掺杂着浓重口音的官话里听说,这边即使是冬天,也像是暖春一样。 不过有一点倒是很有趣—— “这里好像离栩州很近了。”宋游坐在竹林地里,拿着《舆地纪胜》,转头对三花娘娘说。 “栩州?” 正在路边啃草的三花猫顿时扭头看他。 燕子也飞了过来,落到了道人肩膀上,低头盯着道人手中的书。 “是啊,栩州。” “是我们出逸都去的那个栩州吗?” “三花娘娘记忆不错。” “是燕子的家那个栩州吗?” “三花娘娘记忆超群。” “是遇到邻居女侠那个栩州吗?” “三花娘娘过目不忘。”宋游说着却停顿了下,“只是三花娘娘怎么不说隔壁那个女的人了?” “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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