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般大恩,老朽又该如何相报呢?” “当年天算师祖又要了什么报答?” “说来惭愧。”老燕仙露出愧疚之色,“老夫至今没能报答天算道友。” “既然如此,我又如何能要燕仙回报?”宋游笑着看向燕仙,“方才才说了,造福天下之事,又哪里谈得上人情感谢?此事算起来,不过是晚辈与燕仙共同出力、为苍生谋些福利罢了,说起来还是燕仙出了更大的力,自然,于世该留燕仙之名。” “这……” 老燕仙怔在原地。 宋游只继续往前走着,声音传来:“若燕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在下倒确实有一事相求……” “先生请讲!” 老燕仙急忙问道,想求一心安。 “不知燕仙飞行数万里,有没有在别的陆地上见过一种植物。应是长在低矮的树上,果实小小一颗,吃着有辣味,嘴中如火烧。”宋游转头很诚挚的看向老燕仙,“若有见过,老燕仙顺带为我带些种子回来即可。” “就……这事?” “对。” “那可是什么稀世灵株?” “应是常见的植物,多被用来调味。” “先生要它是想……” “调味。” “这……” 老燕仙很难不感到费解。 自己虽不富裕,可毕竟活了千年,千年之间,多少还是有些家底与收藏。曾经刚化人形时,也是个附庸风流之妖,燕子又与人亲近,不免结识了许多当年的名人贤士。有些东西在当时不算珍贵,流传至今,也成了许多人心中至宝。本以为这位小先生多少会求点珍贵之物,甚至可能是自己不见得拿得出来的东西,或是请自己做什么难事,当然无论再难,即使做不成,也得竭力去做。 哪里想得到,却是这样一件请求。 只听前边传来声音: “燕仙若能替我寻到,那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感激不尽。” “……” 老燕仙心中疑惑,转头看他。 却只见这年轻道人一脸真挚,既不像是在说假话,也不像是随便找了件事来安慰自己、好让自己心安,好像那株用来调味的作物,在他看来真的比自己所想的那一切都要来得珍贵一般。 即使他千年的城府,也不由怔了怔。 随即若有所思,慢慢回过神来。 只在心中暗叹,任你活了千年又如何,妖精哪来的琉璃心,俗人又怎解仙人意? 心中想透,便也正色转身,认真拱手:“既然先生开了口,老朽定倾尽全力为先生寻找,但凡是有些像的,都替先生带回来。” “多谢燕仙,但还是请燕仙以寻觅主粮为主,在下所托顺便即可,一切随缘。” “这个自然。” “须知此行可不容易。也许它们就在大晏燕子的南迁路上,也许不在,也许容易找着,也许孤悬海外。茫茫天地,千难万险,燕仙的子子孙孙们可要吃些苦了。” “只尽力为之。” 此时已到山顶,头顶星河璀璨。 宋游在亭子边缘站着,赏了会儿星星,对燕仙说了自己熟知的几种海外作物,也叫他不必执着于此,顺便叮嘱几句,不要随意带回活物及一些印象中有些危险的植物。 老燕仙自是对他千言万谢。 讲完之后,两道身影又往回走,不久便回到了宅院中。 “天色已晚了,在下肉身还在燕仙修建的亭子中。我家猫儿调皮得很,总用爪子来拨弄我的脸,再不回去,怕是她要担心。” “我送先生。” 老燕仙杵着拐杖,送他出门。 走出不远,宋游又见到了那名少年。 他笑着对少年施了一礼: “多谢小友。” 少年红着脸低着头,不敢出声。 老燕仙又是一阵恨铁不成钢。 宋游却只是笑笑:“小友不必如此,燕仙也不必如此。须知道法自然,凡存世之物皆是自然,燕子本来自由,小友也该多些自由才对。” 说完朝双方作礼,他便走了。 往前一步,就跨出了门。 随即原地消失。 来时是离肉身而去,要变成燕子辛苦飞来,去时则是回归肉身,神魂肉身本是一体,这点距离,只需一念之间。 等他走后,一老一小两只燕子仍是沉思不已。 少年思索的是宋游的话,思索的是这个从未见过的人,从未听过的言语。 其实他本聪慧。 老燕仙想的也是宋游的话,也是宋游这个人。 这位道友年纪虽小,还不足他的零头,可他仍旧从未轻视,既是对伏龙观的尊重,也是他自身的修养。 先前与宋游随便聊聊,聊到那件功德无量之事,虽然听来虚无缥缈,可见他讲得真切,一点一点有序道来,老燕仙便已信了一半。后来听他介绍那几种异域作物,其实讲到一半,他便已隐约有了一点印象,心下更是深信不疑,更是震惊不已。 此时内心已难以言明,甚至激动得全身颤抖。 那可是造福天下万民。 现如今大晏地少人多,不知多少人吃不饱饭,照这样下去,最多不过十几年,大晏必然内乱,届时又是生灵涂炭,尸横遍野。这已经是天下有识之士皆知的事情了。奈何没有第二个何公,也许有,也不敢再站出来了。 于是上至朝堂天子,下至民间高人,对此皆忧虑不已。 自己此事若真能成,真能有先生所说的效果,那可真当得起“功德无量”这四个字了。 纵观漫天神佛,又有几位有此功德? 若是自己以此成神,满满当当的功德全部收下,甚至只收一半,靠着天下百姓民心,怕是传闻中的凤凰也不可与自己相比了。 甚至自己再费些心思略微添一把火,这世上恐怕要再多一个流传千年的神话了。 而谁又能想到,这一切只源于今夜这一番话。 想到这里燕仙仍是心惊不已。 可仔细一想,这一夜谈话的氛围好像又真如先生所说,只是夜晚山间散了个步闲聊一番而已,他轻飘飘而来,闲谈一番,又轻飘飘而去。 老燕仙细细一品—— 今日一见,尚且没有见识到伏龙观这一代传人的本领,不知那位宋道友修的是何种灵法,又学了什么本事,可就这今晚闲庭散步之间,老燕仙便已觉得他的气度风采不比数十年前的天算道人差了。 可天算道人精于推算,这本是他的看家本领,且两人路线不同,天算道人到栩州时已经游遍天下,是折返而回,此时修为已然大成,而这位才刚刚下山。 “……” 这一代似乎更了不得了。 老燕仙深吸口气,这时才懊悔,觉得自己不该就这么让他走了,应该再好好感谢一番才对。 然而纵使自己也有不少家底收藏,原本也是有几分信心的,可今天他细细看了那位道友的表情,只觉得那位道友比天算道人更为超然,自己那些家底收藏在他看来怕也都是些凡俗之物,要讨他喜,得讨到心里去。 老燕仙左思右想,拿不定个主意。 就在这时,他瞄见了同样沉思的少年,忽然想起一事。 “燕安。” “啊?老祖宗……” “先生刚刚谢你什么?” “我……我不知道……” “胆子大些!” “应该……应该是今天早上的时候,先生问我天上的风景是不是要比地上好看。” “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老燕仙真是又气又无奈。 “那他谢你什么?” 少年连忙低下头,又说道:“后来我取了一粒燕儿丹,带先生飞上天看了看,先生好像很喜欢,所以,所以才对我说谢。” “燕儿丹……” “是……” “天上风景……” 老燕仙若有所思。 于是立马叫少年去取所有的燕儿丹来,明日赶早,去献予先生。 少年一口应下。 第六十一章 江湖事亦是人间事 柳江大会第三日,也是比武最后一日。 宋游今天没去山腰上的亭台了,而是应吴女侠盛情相邀,与她一同去燕仙台中间观赏,就是阴阳鱼图的最边上,西山派专属的位置。江湖高手比武就在前面的阴阳图中,这个位置不仅看得清楚,有时拳风剑气都能擦着头皮掠过。 西山派来了数十人,都是门中好手。 逸州流行道教,西山派也与青成山几座道观交好,宋游是道人,又是逸州老乡,西山派的掌门和吴女侠的师父也来与他说了几句话,聊了些有关青成山和山上道观的事情,便也去坐着了。 这里没有几张椅子,多是各大门派的掌门长老和其他身份尊贵之人在坐,其余人靠后的就站着,靠前的就席地而坐,反正也不讲究。 吴女侠坐在最前边的地上,盘膝而坐,宋游作为她请来的客人,便与她坐在一起。 一只三花猫乖巧蹲坐,梳着毛发。 身后隐隐听见有人在谈论: “看!又有只燕子!” “一直都只有一只,怕还是昨天前天那只吧?只是今天又来了。” “这燕子怕也不一般。” “我猜也是……” 宋游闻言也抬头看了一眼。 今天又是一个阴天,天空像是有人用刷子蘸了淡水随便刷了几笔,是深深浅浅、杂乱无章的灰,有只黑白相间的燕子在这幅画上乱飞,天空因它而活了过来,当真是点睛之处。 宋游笑了笑,继续看前边比斗。 今日果然要比昨日前日更精彩,上台比斗的都是各大门派的好手,不然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也有些没有门派但身手很好的,据吴女侠说多半是有官家或军中的背景,隐去了真实来历来凑热闹的。 这里也真的很近,每次中间之人比斗,宋游和猫都担心会误伤到自己,还好大家都有分寸,出了那阴阳鱼图便是告负,也不愿轻易出去。 怕他看不出门道,吴女侠一直小声与他说话,将江湖人和逸州人的热情洒脱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位是金刀门的长老,一把宽背刀用得出神入化,当年也是赢得了整个江湖的尊重。现在年纪大了,体力反应不比年轻时,但与人比斗的经验却更丰富了,算起来怕是又有精进。对面这人名为舒一凡,不知来历,但这三日数他上场最多,目前还没输过。我看他这一手剑法,江湖年轻一代怕是很难找到对手咯。” 宋游随之看向前边。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可有时候看门道不见得有看热闹有趣。 他就看个热闹。 不过却也回道:“方才也有位年轻人,我看他武艺也很不错,听你说,是江湖第一大门派的弟子。” “云鹤门的席异己?” “对。” 宋游点了点头,又看向前边那位年轻剑客:“他俩如何?” “云鹤门,江湖之耻。” 吴女侠将声音放得极低极低。 “哦?” “就好比那个席异己,你看他当时赢得轻松,其实都是挑的软柿子捏,好显得自己厉害。” “原来如此。” “懒得说他。” “那台上这二位呢?” “不好说。” 吴女侠瞄着前边:“年轻人胜在反应快,体力好,爆发强,耐久也好。中年之后,反应体力都有下降,不过经验丰富,功夫纯熟。以我看来这二位之间大概是四六之分,金刀门长老占四。” “厉害厉害……” 话刚落地,台上两人便见了礼,动起手来。 一时只见一刀一剑磕得叮当响,两人身法都很好,动作看得人眼花缭乱。持刀的长老势大力沉,每一刀都有劈山断河之势,又连绵不绝,持剑的男子身法如电,好似天上那只燕子一般轻灵,可剑锋每到,又是同样的凌厉。 外头的江湖人喝彩连连。 只是与吴女侠所说不同的是,没有多久,那名年轻剑客便已占据了上风。 “当!” 刀剑再一次碰撞。 却是那剑客取了一巧劲,长剑将刀客手中金刀一挑,沉重的刀顿时飞出手去,竟然被挑飞出了数丈之高,在空中旋转着飞向外围,甚至惊扰到了那只就从旁边掠过的燕子。 “喔!” 一群江湖人连忙避开。 而金刀呼呼作响,从上升转为下落,看那样子,落地之处正是宋游和吴女侠坐的位置。 “刷!” 吴女侠瞬间起身,想抽刀去接。 年轻剑客亦持剑而来,直接出了阴阳鱼图,想过来打掉这把刀。 却不料有一道身影比他们更快。 是那刚刚才与金刀擦肩而过的燕子,许是受了惊扰,失了方向,不知为何它又闪电般的绕了回来,燕子的迅捷轻灵一时展露无遗。可当它重重的撞在那柄金刀之上,却又硬生生将之撞得偏了方向。 “……” 金刀落向了西山派的掌门。 掌门虽只坐在竹椅上不动,却是随手一接,便稳稳将之接住,又抬头瞄了眼那只重新飞稳的燕子,便笑眯眯的将刀扔回给金刀门的长老: “不比当年了啊。” 金刀门的长老接过刀,面色有些不好看,却也笑着连连摇头:“确实老了,比不上现在的年轻人了。” 而那剑客只抱剑行礼。 外边看客一层又一层,要么惊讶于那看似巧合的燕子撞刀,要么惊讶于曾经江湖上的一代高手就这么轻易败给了一不知名的年轻剑客,却是少有人注意到下方的道人抬头向天空拱手,与那燕子道了声谢。 虽然其实是用不着的。 “不用担心。” 吴女侠对宋游说道:“就算没有这燕子,那刀也不可能落到你的头上。” “自然。” “看,那人还不下去。” 吴女侠一边说道,一边又抬头看了眼。 心里知晓这件事也许并非巧合,可这天下奇人奇事多了去了,行走江湖也见了不少,旁边那只猫还会吐火呢,交情尚浅,何必事事相问。 于是很快便又看向前边了。 那年轻剑客赢了一局,仍旧没有下场,而是继续抱剑请问四方,还想找人讨教。 语气虽然客气,不掩剑上锋芒。 果然已无人再愿意和他打了。 “一般年轻人和年轻人切磋,前辈和前辈切磋,像是刚才,金刀门的前辈上台,我们这些小辈是不能跑上去的。除非前辈点名要你来。不然我们去了回来要挨长辈的骂。那人不讲规矩。”吴女侠小声说,“现在年轻的没人敢和他打,怕输,前辈也不愿意,更怕输。” “拳怕少壮啊。” 宋游打量一圈四周之人。 这是个有灵气的世界,人人皆有灵性,因此哪怕是不修道法,江湖人一生练武,打磨体魄,精炼气血,也能有所成就。不过上了年纪后,气血和体力依然会逐渐消退,只是不如前世差别大,据吴女侠所说,中年武人和青年武人应该差别不大,各有优势,说明消退得不算明显,能够被增长的经验技巧追上,不过到了晚年,还是不能和年轻人比。 只是晚年又有晚年的规矩了。 大晏江湖,敬重前辈。 那年轻剑客只得无奈离场。 随后又有两名江湖人上场对战,吴女侠仍旧替他讲解,宋游认认真真听着,总觉得她讲的比台上两人打得还要精彩几分。 渐渐地也到了散场的时候。 没有什么最强高手出来对战一局,好画上一个精彩的句号,只是时间到了,自然就结束了柳江大会的比武环节。 据吴女侠所说,江湖上的顶尖高手基本也都是各有胜负,甚至有些互相克制,真要打起来,还取决于当时的状态、发挥,甚至是运气,所以很难有公认的江湖第一江湖第二之说。 而且江湖高手们都各有势力、各有地盘,或是逸州或是栩州,或是南方或是北方,北方人很难承认自己这边有名的大侠不如南方,南方人也绝不会认可自己从小听到大的前辈不如北方的人,大抵就是如此。 还有些盛名在外的,其实不太行,只是大家都是江湖名人,到了这一级,家大业大,要考虑的东西多了,互相还得来往,也很少去揭穿。 也有许多江湖名人不靠武力,靠财力与品行。 例如某沙公,便是乐善好施,义字当先,但凡有江湖人去投靠他,必好吃好喝款待,但凡江湖人有难处找到他,必竭力相助,有伤治伤有病治病,还亲自给你煎药喝,就是你从他家门口路过,去敲一敲门,哪怕素不相识,哪怕在江湖上只是一无名小卒,他都待你如座上宾,临走之时还备好盘缠把你送出十里远,在江湖上比许多大派掌门还受人尊敬。 这何尝不是世界的一面呢? 其实宋游觉得这些比比武更有意思。 “大会结束了,我和三花娘娘也该走了,多谢女侠的邀请和讲解,也算让在下窥得了一些江湖门道,受益匪浅。”宋游站起来与她行礼。 “都说很多遍了,江湖中人,相逢即是相识,有缘可比故交,何况你我好几次遇到,也是难得,就不要再这么客气了。” “下次一定。” “你住在哪里来着?” “城外道观。” “那也挺好,肯定比城里住得好。” “确实清净。” “你们何时离开安清呢?” “过几日吧。” “下一程往哪里走?” “先游一遍栩州。”宋游老实答道,“至于再之后,说来惭愧,还未仔细想过。” “洒脱!走一程算一程!” “吴女侠呢?要回逸州了么?” “柳江大会还没完呢,还要过几天。不过我明后天就走了,因为我不回逸州,不和我师父他们一路。嘿嘿,反正我们两个的缘分也差不多就到这里了。”吴女侠说着咧嘴一笑,“不过江湖之事本就是不断的相聚和别离,都很正常,就不要学文人那般唧唧歪歪了。” “女侠亦是洒脱之人。” “今晚跟我们一起去吃顿好饭?” “不是在下不愿,实在是今晚不便。” “咋个啦?” “昨日雨后初晴,观中道友上山寻找菌子,居然真捡到不少。今早出门时便与我说好,叫我早些回去吃菌子。”宋游露出歉意之色,“若我不回去他们怕是要在观中苦等,这段时间承蒙观主和道友们好生招待,我又怎能如此叫人失望。” “应该的。” “可改日再会。” “那你明天来城中找我,明天中午来,我住北城门旁边的旅店,我请你吃肉喝酒,算与你道别。”吴女侠不含糊,随口就安排下来,“吃喝完这一顿后,再一出门,江湖之大,估计你我就再也见不到了。” “一定来。” “回吧。” 吴女侠摆了摆手,真当潇洒。 第六十二章 谦逊者处处为师 “三花娘娘。” “喵?” “别翘着个脚,走了。” “唔……” 三花猫顿时爬起来,跟着他走。 身边的江湖人都觉得新奇。 而陈掌门看着宋游离去,品味片刻,才收回目光,不由瞄向吴女侠:“江湖相逢也是有缘,何况如此奇人,你怎么不留人吃顿夜饭?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西山派吝啬饭钱、不懂待客之道呢。” “掌门耳背。” 吴女侠假装恭恭敬敬的拱手:“我已经留过了,只是人家有事,不和我们吃。” “嫌我们伙食差?” “他说昨天借宿的道观里的道长上山捡了几朵菇菇,今早上就和他说好了,叫他早点回去吃菇菇。” “山麻菇?炖个鸡汤呢,倒确实比我们伙食好一点,打个豆腐蛋汤呢,那也就还差不多,单炒一个呢,就比我们还要开得差点。”陈掌门摇晃着自己的颈椎悠悠然然道,方言很重,“不过既然答应了,确实不好泼人家水。” “我也是讲。” “他住道观?城里头可没得道观?” “城外头的道观。” “城外头只有个走蛟观。” “那多半是。” “走蛟观可不好借宿哦……” 陈掌门目光闪烁几下,又抬头瞄了眼天上那只盘桓不断的燕子,可神奇的是,随着那位先生走远,那燕子竟也好像在跟着往那边方向飞。 “逸州灵泉县……” 陈掌门不禁暗自摇头。 自十年前迷上修道之后,他结交了逸州不少宫观的高人,个个都有品味见解,刚认识时觉得都是浊仙,相处久了便认清都是凡人,却是不知道逸州还有这么一座了不得的宫观。 回去之后应该去寻访一下。 这时只听耳边传来声音:“那什么道观怎么就不好借宿了?” “这么近你要吓死我?” “我来给你端椅子嘛……” “总之不好借宿,以前你家师祖也去求宿过,碰了一鼻子灰。” “那道观啥子来头?” “哪知道有啥子来头?人家在这几百年了,我们才来好多年?”陈掌门回道,“不过那个道观是有些本事的,我记得我年轻的时候来,这城头的旅店住宿比现在还要少些,很多江湖好汉都只能随便找个地方将就一晚,有些江湖好汉就去走蛟观借宿,以为别个会给他面子,然后有些杂碎被驳了面子心头不舒服,就想闹腾一番,或者甩几句不好听的话,后来都吃了苦头的。现在都换了观主了,但还是不喜欢让人留宿。” “啥子苦头?” “他们哪好意思说。” “那后来就没人再找上门去吗?” “本事小的不敢找上去,本事大的又要脸皮。”陈掌门边走边说,“本身就是自己理亏,闹大了不是白惹江湖群雄笑吗?” “有道理哦……” “这个小先生我看是有本事的,又讲信义,尤其这信义二字,放眼天下也是难得,加上又是老乡,你要是和他投缘,可以交个朋友。”陈掌门说到这里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不过你已经决定要去长京了,想一想,多半以后也很少再遇得到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女子笑着,也不再多说了。 江湖人性格洒脱,交朋友洒脱,投缘就行,可若要离别,也不会如文人那般依依不舍。 西山派众人也在往外边走。 江湖人脚步快,宋游要慢一些,他们走出不远,还隐隐可见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只是不知何时,他们身边又多了一道纤瘦身影,穿着如燕子似的黑白相间的衣衫,远远看不清楚,却仍觉气度飘逸。 只是伸手扶腰,走路略显别扭。 好像是伤到哪里了。 …… “不痛……” “多谢小友。” “应该的……” 少年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白瓶来。 很小的一个白玉瓶,做工精细,瓶颈上绑了一根细细的小麻绳,绕成一个圈,应是方便燕子爪子抓着。而他之前在天上乱飞时,爪子上并没有提着这个白玉瓶,后来化成人形,是从那马蹄山上的小路上跑下来的,想是放在了路上。 只见他双手托着,恭恭敬敬递向宋游: “先生,这是我家老祖听说先生喜欢看风景,所以特地叮嘱我带来赠予先生的。” “燕儿丹?” “先生料事如神。” “这太珍贵了。” “燕儿丹对人珍贵,对燕儿来说,却是自然而然就会有的东西,只是要耗些时间而已……”少年声音很小很小,“只是也算特别了。老祖说燕儿丹最能代表我们和我们的心意。” “那便替我谢过燕仙。” “先生不必客气。” “可我虽能借助此丹神游体外,化作燕子,可我并不懂燕子飞行的本领,又如何使用呢?” “我教先生。” “感激不尽。” “应该的……” 两人之间一下子又没话说了。 宋游倒不觉得有什么,内心安定,无话说时也很闲适,只把目光投向路边的树,投向远处山村与炊烟,投向跑到前边去又停在树下、在今早就抓过的那棵树下再添几道爪印的三花猫,十分自然。 少年则感到各种不自在—— 想要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心里想好了,演练好了,到嘴边也说不出来。想要留下再陪着走一程,又想与先生道别快快离去,可留下陪着再走一程觉得别扭,道别离开又不知如何开口。 直到宋游转过头: “今天晚了,小友便回去吧,明日早些来走蛟观找我。小友是只燕子,想来观中道友也不会为难。” “先生告辞!” 少年如释重负,左右前后看了一眼,见已走到偏僻无人处,便立马化作燕子,扑腾着飞走。 三花猫本能的抬头盯着。 “那是朋友。” “三花娘娘知道。” “那你还看。” “三花娘娘送他。” “还挺讲礼。” “对的……” 三花猫恋恋不舍收回目光,余光瞥见自己的尾巴,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便随手给了它一巴掌,这才小跑着继续往回走。 晚上吃的主要就是菌子。 又以山蘑菇为主。 一半用来煮了蛋汤,一半用来炒了,不过不是清炒,里边加了肉片。 野生的山蘑菇风味很浓,煮汤最合适不过了,汤里全是它的味道,除了盐什么也不用加,便已十分鲜美。炒的肉片更是滋味浓郁,浓郁得第一口甚至有些不适,再往后下着饭吃,就很舒服了。 还摘得有几朵奶浆菌,就是用刀子或指甲轻轻一划,划破表层,它的伤口处会冒出如同牛奶一样的白色小水珠,昨天刚摘回来,小童儿洗干净后就拿来与他分着生吃掉了。 口感脆脆的,有些甘甜。 …… 次日一早,燕子飞来。 如宋游所想一样,因是家燕,又知晓安清有燕仙,道观里的道长们即使察觉不对,也没有阻拦,任由燕子飞到宋游门前。 “唧唧唧唧……” “小友说什么?” “先生请跟我来……” “我还以为燕子未化成人形时不能说人话呢。” “是我愚笨,一时忘了……” “走吧。” 宋游便跨步出去,跟着他往山上走。 到山上时,燕子才化作人形。 “先生,有礼了。” “今日你为老师,该我向你行礼。”宋游讲完真就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学生有礼。” “不敢不敢……” “学无先后,达者为师。” “先生是高人,我怎敢当先生老师。” “此言差矣。”宋游摇头说道,“一来我算不得高人,二来足下也非同一般,三来,呵,这世间只有高傲之人,没有全能之人,其实我从下山一路走到现在这半年来,遇见的老师已有许多,小友远不是第一个。” 说完不待他再说什么: “请开始吧。” 少年还在思索他的话,闻言便也慌张的点了头,道一声好,又请他服下燕儿丹。 “燕儿长齐羽毛,自然而然就会飞了,我昨日请教老祖,先生最大的困难是知道自己有一双翅膀、知道自己是一只鸟,所以等下我还是如前天一样先带着先生飞一段,飞高一些,其间我逐渐减少对先生的影响,好让先生慢慢感受自己煽动的翅膀。” “好。” “若先生不小心掉下去了,请勿惊慌,因为我们飞得很高,不会一下子就摔下来,而且先生是神魂变化,摔在地上也不会受伤。先生正好趁此机会试着自己煽动翅膀飞起来。我听闻有些鸟类住在悬崖边上,就是这样学会飞的。” 这两段话实在是长,少年讲出来时,已是鼓足了勇气。 宋游则笑着点头: “有理。” 这办法一听就很可行。 于是盘膝一坐。 先前就已服下燕儿丹,只是他早就看出这丹药并非寻常丹药,是一种神通变化,即使已经服下,但以他的道行,不想神游便不神游,不想变成燕儿就不会变,此时一坐,自然神魂出窍。 只是以人类之心学燕儿飞行,却绝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甚至“把自己当一只燕子”这一关就要耗费不少时间。 可要问今日学些什么? 只先与风打个招呼,看看天地广阔。 第六十三章 绝非寻常之物 当天中午,安清县城。 北城门边上有家旅店,倒是好找,旅店对面有家肉汤馆子,在这安清县也是不错的饭店了。 包浆的榆木桌子,宽板凳,两人相对而坐。 三花猫就坐在宋游板凳的一头,因为是在外边店里吃饭,她不好上桌,但她也不乱跑,宋游给她带了一个深口盘子,就放在面前,此时里头搁着一大块龙骨和小半盘汤,她伏低身子认真吃着。 桌上则是一大盆的猪骨萝卜汤。 骨头以大坨的筒子骨和龙骨为主,上面的肉很多,炖得稀溜耙,白萝卜则已炖成了半透明的样子,吸饱了肉汤,吃起来比肉也不差。而泛着油花的清亮汤底上又有葱花葱白的点缀,如玉一样,色彩看上去也是十分开胃的。 “吸溜……” 吴女侠左手拿筒子骨,嘴巴一凑上去,都不用扯,一吸肉就下来了,嚼吧两下,赶紧把头一低,右手拿着筷子快速刨饭。 饭是白米饭,名曰帽儿头。 要说有什么讲究倒也没有。 就是盛得满满的、堆出尖尖的白米饭。讲究些的店家会给你压得严严实实,一碗能抵两个平碗的量。若是遇到奸商,就先拿一个碗盛,压得紧紧实实了再扣进另一个碗中,这样底下是空的,而上面又会冒出头来,垒成个尖尖,营造出看起来很多的错觉,像是一个帽子的顶一样,因此得名帽儿头。 按碗算钱的。 别小看这么碗白米饭。 街边专门有卖帽儿头的摊子,有些人进城办事,想吃点扎实的,就会去来一碗帽儿头,配点咸菜,也算是一顿好饭了。 究根结底,是这年头百姓过得苦,没多少人把白米饭当顿吃。 这是个好吃又奢侈的玩意儿。 “爽快啊!” 只听吴女侠长叹一声。 随即她放下这块筒子骨,对宋游说:“我们来的第一天,掌门就带我们来这里吃,说都开了十多年了,吃了果然不错,今天才带你来。” “确实不错。” “肉新鲜,不用怎么煮,只要盐味放对了,再加一点姜,自然好吃。” “有理。” “你想好哪天走了吗?” “暂时没有。” “这几天又做什么呢?” “近几日寻了一位良师,学一些以前没有的本领,学个大概就走。” “噢……” 女子拖着长长的尾音,倒也不过问是什么本事,只继续闲聊:“你会去长京么?” “会的。” “这么肯定?” “长京是大晏都城,天下首善之城,既是游历天下,又怎么能不去看看?” “什么时候去?” “随缘。” “挺好……” 宋游则瞄着这位女侠的神色,小声问道:“女侠也要去长京?” “对头,明天就走。” “去长京做什么?” “去闯荡啊!” 吴女侠暂时停下吃饭的进度:“虽然逸州也不错,但这里的天终究是小了些,而且在逸州二十多年了,也不是不好,就是有些乏味。反正无论是想扬名还是长长见识,都该出逸州去闯一闯。” “志向远大。” “谈不上。” “足下同门也去吗?” “他们不去,就我一人。” “直接去长京么?” “差不多吧。不过路上遇到好玩的事,或是与我西山派交好交恶的门派,少不得也要去拜访一下。”吴女侠笑了一声。 “阳州阳都也不错。” “是不错,可还是长京好。” 宋游看到了她眼中对长京的向往。 这也正常。 因为大晏实在强盛,这种强盛是一个没有正站在世界之巅的国家的国民所难以体会的,它绝不止是军事强盛、经济发达那么简单,而是从文化民生等各种意义上的世界之巅。它的许多政策都将影响整个世界,许多潮流也都会引起它国追随。哪怕大晏有再多吃不饱饭的人,可拿他们与此时的异域外邦民众相比,他们仍是能挺直腰板的。 这样一个国家的都城,这个时代全世界最大最繁荣的城市,无疑代表着文明的巅峰,在很多人心中,就是个梦一样的地方。 不止是大晏人,甚至包括许多异域番邦的人。 这个世界所有人都对它充满了向往。 有人横跨万里而来,寻找这个商人口中的天朝上国。甚至有人本是其他大国的王子,来了这里却也不愿离开。连妖都往那里聚集,连宋游都很想去见识一下它的繁荣风采与它所代表的时代文明之巅。 “如果你也要去长京。”吴女侠又开始吃了,“那我们说不定还能在长京碰上。” “足下在长京可有故人?” “没有。” “那我便是足下在长京的第一位故人了。” “差不多。”吴女侠眨了两下眼睛,“我本来不觉得有什么的,你这么一说,突然感觉还挺奇妙的。” “也许。” “你从哪边过去?” “先去平州。” “这么走过去?” 吴女侠用骨头在空中画了一笔。 “差不多。” “很绕啊!” 吴女侠思索片刻:“不过我也慢得很,而且我应该要在长京待很久……” “多久呢?” “做完我想做的事。” “这样啊……” “我想想……” 说完她便举着骨头怔着不动了。 宋游也不惊扰,也不看她,只用筷子戳了一块萝卜在碗里,看了看边上的三花猫,又给她夹了块肉多的龙骨。 “这么!” 女子的声音突然出现:“等我到了长京,我在那边没有门路,前边一段时间找不到活干,肯定很闲,我每天下午黄昏去西城门转悠,要是你跟我相差一个月到,你就找得到我,一个月过后,我就只每初一去转,你记得初一天黑前再来。” 宋游闻言不由怔了怔。 “每天都去么……” “你想什么呢?只有前面一个月,后面我每月初一才去。” “每月初一都去……” “一年也就十二三天而已。每天也就去转一圈,反正我们混江湖的,也天天都在外面转。” “……” 宋游忍不住眼前恍惚。 也就只有这个年代才会有人用一个月的时间来等某个友人吧?到了后世,人们连一个小时都显得那么不耐烦。 而其实算起来,他和面前这位女侠也不算多深的交情,就是比较有缘,又都觉得对方是难得的有信义的人,此外宋游还觉得她有妙趣,在这个年代有着一个难得的灵魂,相处起来也轻松,所以愿意和她交友、结缘,至于她怎么觉得自己,他就不知道了。 可论起来,两人交往次数并不多。 即使如此,她却愿意这样做。 宋游心里是有点震撼的。 这不是他所熟知的交友方式。 左想右想,实在忍不住问出一句: “为何?” “什么为何?” 女子反倒奇怪的看向他,她手上还举着骨头,好像觉得他的奇怪才奇怪,自己则只是做了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却只见宋游一脸诚挚与疑惑: “先请足下勿要多心。只是在下久居深山修道,初次下山,少与人交友,因此疑惑。在下虽与足下有缘,可也只是短短相识,诚然,足下到了长京便是举目无亲,可以足下的风采,轻松就能交到新的朋友,为何会为了等待在下,便日日去城门守候呢?” “只前边一个月才天天去,而且不是守候,只是转悠,本来我就爱转悠。” 女子第一时间是纠正。 “是。” 宋游并不与她争论这个。 而见到他依然诚恳请教的目光,好像在说“请足下为我解惑”,女子便也继续回答了。 没有多想,只说心中话: “你太小看这个天下了,虽然咱们好像每天身边都人来人往,可其实你算一算,这么人来人往一天下来,你又认识了几个?” “善!” “相识本就不易,何况你我投缘,不过是去城门转悠几天而已,相比起一个不容易遇见的投缘之人,这算不得什么。”女子顿了下,“听说长京城里住着上百万人,不然你又怎么遇得到我?” “有理!” “记得来西城门找我,要是找到了,我再请你吃肉。”女子说着,顿了一下,“记得是西城门,傍晚,要是连着两次去都没找到我,那你也就不用再去了,我要么不在长京,要么死求了。” “……” 宋游消化着她的话,同时摇头说:“足下今日已然请过了,若是有缘再在长京相遇,该我还请足下一顿了。” “也行!” 女子一点也不磨叽。 一顿饭吃完了,她叫店主来结账。 骨头称斤算钱,配菜和加工钱都在里头,店主报价一百二十二文,收她一百二十文整。 女子数钱,心里很痛,表面却镇定。 这顿饭贵,却也值当。 敬一段难得的缘分。 “告辞了。” “长京见。” 两人一左一右,一个回旅店,一个去城中,就此分开。 没有多的话要讲。 只是宋游心中仍旧感慨不已。 不得不说,这个年代的世界太大了,人又太渺小,因此每一次的相遇相识都显得弥足珍贵。 山河远阔,人海茫茫,不知多少人一别就是一生,若是友人天各一方,再想重聚,有时真的要竭尽全力才行。 大家司空见惯,于是理所应当。 可这绝非寻常之物。 第六十四章 毛居子道长和苍耳子道长 城中裁缝铺。 宋游已缓过神来,站在一位老嬷嬷面前,为她比划着,要做一个类似褡裢的东西,到时候缝在被袋上。 “大概这么大……” 老嬷嬷眯着眼睛仔细看,又拿出尺子来比:“比褡裢要大一些。” “对,不要太平。” “先生要装大的物件?” “是。” “物件多大?” “大概……” “喵~” 一只猫扒拉了下他的衣袍。 宋游低头一看,便明了了,于是干脆将猫抱起来,举给老嬷嬷看: “装它。” “缝在马驮的被袋上?” “我要带它远行。” “明白了。” 老嬷嬷很有自信的摆了摆手。 “多谢婆婆。” 专业人做专业事,宋游充分信任老手艺人的本事,留下定钱,说好什么时候带被袋来缝,便带着三花猫离去了。 …… 几日之后。 燕子的飞行本领学得差不多了,除了多了种本事,也收获了一种新奇的体验和新的视角,感悟不少。 也到了离开的时候。 宋游得了青阳子的准许,来到道观后院。 院内院外都是竹林。 只是院外是普通竹子,以实用为主。院内则是一种园林观赏竹,都长得不粗,也长得不高,竹节密集,摸起来手感润滑,质地坚硬,感觉应是刚竹的一种,用来做竹杖最适合不过了。 宋游看上它们很久了。 今日过来,便围着竹林左看右看,摸了又摸,精挑细选,多番比对,这才选中了一棵。 “对不住了。” 宋游拱手行礼,这才走上前去。 虎口卡住竹子根部,不见有什么动作,便轻松的将之取了出来。 再握着竹子慢慢往上一捋,上边的细小枝丫便纷纷掉落,又比划着合适的长度,拇指食指再一捏,上半截也断掉了,断得整整齐齐。 于是只剩一根竹杖,大小刚好适合一只手握住,竹节处光滑无比,像打磨过,通体笔直,长度也刚刚好,阳光下青翠如玉。 宋游拿着看了又看,十分满意。 于是想往外走。 才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 回头一看—— 一只小女童也站在竹林之中,弯腰蹲着,手握着一根手指粗细的小竹子,正在那左掰右掰,摇着竹子画圈圈,费尽心力,想把它扽下来。 宋游不由走过去,仔细看她为难。 “三花娘娘。” “唔?” “你做什么?” “掰竹子。” “你掰竹子做什么?” “你掰竹子又做什么?” 三花娘娘停下动作,回头看他。 “我当拐杖。” “我不知道。” 三花娘娘如是说道:“你问了观主,我也去问了观主,他说也准我取一根。” “懂礼。” 宋游笑了笑,便走过去。 这竹子只拇指粗细,已被她掰折,折处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但是竹子坚韧,就是不断。 于是他在女童旁边蹲下,握住折处上边一点的位置,再松开手,无声无息间,竹子便已有了一个整整齐齐的断口,像是利刃劈出的一样。 女童顿时愣住,扭头直盯着他。 宋游又笑了笑,再如先前一样捋一把,给她处理干净,这才递给她说:“金行之法的粗浅妙用,想要学吗?学会之后,砍柴就方便了。” 女童接过竹子,却还蹲在原地,仰头直直的盯着他看,不说话。 若是以前,她肯定要学。 可现在学了好久的火行之法,早修晚也修,上午下午定时练习,却也只是刚刚能吐出明火而已,就是这样,还已担下了烧火的重责。 那道士给她说,多烧火有助修行。 女童眼珠子左转右转,抿了抿嘴,最后一言不发,拿起竹杖,扭头就走。 宋游笑笑,也跟着出去。 前院中枣红马安静站着,背上已搭上了被袋,观中道人站在旁边,道观依旧安安静静。 宋游拿着竹杖走过去,向众人诚心行礼:“来观中半月有余,承蒙诸位道友款待,实乃一路走来最舒服的一段日子了,在下感激不尽。” “哪里的话。” 众位道长连忙回礼。 “不过在下此番下山游历,终究是要与诸位道友道别。心中不舍,却也无可奈何。缘聚缘散,都有妙处,就不多说了。”宋游顿了下,瞄一眼人群中最小的那名童儿,又看向大家,“待在下游历结束,诸位道友若游至逸州灵泉县,可来阴阳山寻我,必好好招待诸位。” “一定!” “这便告辞了。” “道友慢走!” “情谊已满怀,何必再远送。” 宋游带着枣红马和小女童走出道观,诸位道长果然停在门口,并不远送,他只最后与他们行了一礼,便不再多说,转身离去。 小女童也握着竹杖与他们道别,随即转头看向宋游,边走边说: “青阳子!” “对。” “光华子!” “那是福清宫的宫主。” “为什么都叫子?” “最近些年道人起道号流行叫什么什么子,文人就叫什么什么道人。” “你叫什么子?” 小女童拿着竹竿胡乱挥舞,和他并排走着,扭头看他。 “我不叫子。” 小女童歪头替他想了想: “毛居子。” “毛居子是什么?” “你没见过毛居子?” “是什么?” “你不聪明。” “所以是什么?” “会粘在毛毛上不掉下来的。” “噢……” 宋游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一种植物果实。 “还有苍耳子。” 小女童又补了一句。 “你很喜欢吗?” “不喜欢!!” 小女童连忙摇头,声音坚定。 从她的表情里宋游看到了满满的讨厌和警惕。 毛居子,就是鬼针草,又叫跟人走,粘衣花,果实是一团黑褐色的短针,会沾在衣服或毛发上。苍耳子则是绿色的小球,长有倒刺,粘在衣服或毛发上比毛居子还要难以清除,特别是毛发上。 看来她以前没少受这两样东西的折磨。 不过现在已经是春天了。 这两样东西应该不多吧? 走出半刻,宋游放缓脚步,从马儿背上拿出那本《舆地纪胜》。 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大晏地图。 十分粗略的一个地图,只画了大概的国州形状,标注出了各州都在哪里,别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具体各州气候如何,有什么景点名胜,都在州中大概的哪些位置,又该如何去,则在后边用文字说明,偶尔也附有小图。虽然还是得问路,可已是帮了大忙了。 不过这地图和后世的地图是两种东西。 仅是它并非按照北上南下来画这一点,就已添了很大的困扰了。 得靠自己的地理常识去分辨。 栩州应当在靠近大晏西南的位置,如果地图北上南下,在中间略靠左下。要是直接往北走,去长京并不远。考虑到要走一段回头路,而长京也只是宋游的其中一个途经点,并不是他的目的地,所以不值得直接过去。 因此他打算继续南下,直到走出栩州界,再往东。 先到平州,寻访云顶山。 然后再往北上,最后西行,如此绕一个圈,多走几州,再到长京。 没有万里路,却也有八九千了。 “……” 宋游将书放回被袋中。 回头一看,青山已变得模糊了,青山下的道观也变得很小了,屋后竹林糊成一团,早已见不到那些道人的身影。 宋游一时停在原地,多看了几眼。 也许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这一刻就是与这片山水相处的最后一刻,这一眼就是最后一眼。 也许还有相逢时,可也已是十年二十年后,即使山水不改,人也不再少年,那时的宋游自己目前尚不认识,又怎知他会有什么心情? 只是旅途中的一段风景,却也还是不禁感叹。 “道士。” “嗯。” 宋游收回目光,只看向前路。 正是早晨,一颗湿漉漉的朝阳刚升到山顶,模糊在山雾与天云相接之处,拄杖缓行,十里青山远,潮平路带沙。 前方不知又是怎样的山水人情。 也正是今日,才有消息自凌波县传到安清县来,说那作乱数年的水妖已然伏诛,江中浮起来的尸首至少有十丈长,宽也有几丈,若不是柳江那一段足够宽足够深,还真容不下它。 此时水路已通,再无水妖作乱。 降伏水妖的是一云游仙人,年轻模样,跟了一匹枣红马,没有缰绳,带了一只三花猫,灵性十足,他连水都没有下,就除了此般水妖,若说不是神仙下凡实在难以有人相信。如今凌波县十万百姓已在筹备为他塑像立庙,就立在重开的凌波渡口,以表谢意。 还在安清县没走的江湖人听了,再细细一想前几日所见,俱都惊奇不已。 尤其是西山派众人。 …… 群山连绵,宅院之中。 “先生走了……” 少年依旧恭恭敬敬站在老者面前。 “咳咳咳……” 老者连连咳嗽,拐杖顿地,发出苍老的声音:“我叫你胆大一点,不是要你去搏个天地出来,去振兴我族,去如何如何,咳咳咳,只是想叫你在遇到自己想做的事的时候,能够壮着胆子去做,该是自己的东西,不要平白的丢掉了,声音大一点,少让人看轻,能省许多麻烦……胆小怯懦的人不是不可以,只是容易错过很多东西。” “老祖……” “别讲废话咳咳咳……”老者连连咳嗽,“讲你想讲的事。” “我想……去送送先生……” “可以。” “谢老祖宗……” 少年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 “啊?” “先生是位高人,你要是觉得他不错,你就随他而去,说不得是你的机缘。道行也好,修为也罢,总之这一生会过得畅快一点。”老者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你自己想好。” “我……” “怎么?” “我不敢……” “那你就要错过了。” “我……” 少年站在原地,眼中充满纠结。 最后也只说出一句:“我多送先生一程,送先生走出栩州,我再回来。” “随你。” 燕子飞出门去。 第六十五章 义庄与剑客 青山如墨,一片云闲。 山间土路上,道人在前,马儿在后。 土路只有三五尺宽,还常有塌陷断裂之处,人走倒是没有问题,枣红马行走其间,却不得不多加小心。 一只燕子在天上盘旋。 今天天气倒也凉爽。 宋游抬头看了看天,看不出个什么,但感知天地灵气变化,时节轮转,却觉得今天不会这么一直晴下去。 只是晴也好,雨也好,都差不多。 宋游继续慢悠悠往前。 前路是何方?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 只往南边走。 见路边长着一丛刺苔,宋游经过之时,便随手折了几根,春日刚冒出来的笋芽,实在又嫩又脆,避开刺轻轻一掰、都不需要用力就断了。 刺苔和月季类似,长得也像,春秋冒出来的嫩笋都是可以吃的。 大概筷子粗细,轻轻一掰,将外面的皮撕掉,里面是翠绿半透明的嫩杆,看起来像是莴笋,送进嘴里,是很清脆的口感,清甜回甘,带着一种十分清淡的植物香气。这年头的零食就是这样,满地都是,原生态,味道见仁见智,但是要自己去山上找,自己采摘,也别有一番乐趣。 不多时,一只燕子轻巧的滑翔过来,停在马儿脖颈上,朝缝在被袋上的布兜里瞄了眼,这才看向宋游。 “先生,前边有野果子,我见过猴子吃,已经熟了,红彤彤的,旁边还有草地和小溪。” “辛苦你了。” “不辛苦。” 这时只见布兜里一阵晃动。 一颗毛绒绒的小脑袋钻了出来,眼睛半眯着,瞳孔是一条细细的线,迷糊的左看右看: “到哪里了?” “路上。” “没走动吗?” 猫儿将头多伸出来了一点,左看右看。 燕子便又飞了起来,远离三花猫。 “先生,我替你指路。” “好。” 宋游跟随着他的方向走。 昨天刚出安清县城不远,这燕儿就来找到了他,说要一路送他们出栩州地界。 而这一路走来也真是多亏了他,才能每次都找到合适的歇脚点。 因为身处高空,藏在山里林中的水果水源他都能一眼看到,若是离得近的他便带着宋游和马儿过去,离得远的,他就飞过去化成人形,摘了果子打了水再穿林而来,身上被荆棘树枝划破了好几次。 今日依然如此。 跟着走了不远,果然见一小溪,溪水潺潺,听着就让人心静,又清亮见底,看着就让人生津。 旁边一丛灌木攀崖也爬树,上面结着果子,是一种大拇指大小、椭圆形的红果子,处在大山深处,无人来摘,结得很密。 “羊奶果。” 宋游认了出来。 这也算难得了。 伸手先摘一颗,等不及清洗,随便擦擦就送进嘴里,只觉汁水丰富,酸甜的味道弥漫出来,一路走来的疲惫立时少了大半。 剩余的则慢慢摘下,到溪中洗净,今日便请馒头来当主食,饭后吃些野果,何尝不是神仙日子? 走时再带一些走。 只是走到半下午的时候,山间便起了风,天空也逐渐变得阴沉起来。 燕儿早早就飞了下来,告诉他今天可能要下雨,说完就又往远处飞去了,在灰杂的天空中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很快失了踪影。 风越来越大,吹得布兜抖动。 天空也越来越暗,像要天黑了一样。 三花猫又从布兜里冒出头来,头上的毛也被吹乱了,看起来有些怪: “好大的风呀。” “三花娘娘应该下来走走了,在布兜里呆久了,会变成一只胖猫。” “三花娘娘不会。” “多走走好,看看风景。” “三花娘娘上午走了一上午。” “下午也走走,免得晚上乱跑。” “猫不能走太远的路。” “三花娘娘岂是凡猫可比。” “……” “三花娘娘意下如何?” “好大的风呀。” “是啊。” 三花猫悄悄地又缩回了布兜中,只传出含糊的声音:“明天再走,明天再走……” 像是说给她自己听。 宋游笑着摇头。 燕儿又飞了回来。 风实在太大了,使得燕儿只要张开翅膀,无需煽动,什么也不用做,便可以稳稳的悬浮在空中。 “先生,我在前面看见一座小城,不过走过去可能要晚上了。从这里再往前走,没多远就能到大路上,大路上有可以避雨的地方,还有一间可以避风的房子,但是我觉得那里有点不对。” “怎么个不对法?” “有些阴气。” “这样啊……” 还以为是什么麻烦事呢。 “先生,要下雨了。” “还没有。” “先生可以骑在马上,我在前面带路,只消小跑一段,就能到那。” “不急。” “好。” 燕子又飞到前边去了。 说来也是有趣,这本是一只十分怕生的小妖,说话都吞吞吐吐,可和宋游多待了几天,似是逐渐意识到宋游其实并不关注他怕生与否,也毫不在意他是否说话、用什么语气、大声还是小声,甚至对他做什么事、做不做事也毫不在意,于是他在和宋游相处之时,反倒自在了起来。 连带着话也多了几分。 “叮当……” 马铃与风声相伴,颇有意境。 宋游依旧保持步伐,雨不急着落下,他不急着赶路,像有某种默契一样。 如此也好。 大约两刻钟后,宋游终于走到了大路上,行道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再走一程,也就到了燕儿说的可以遮风挡雨的房子面前。 “是官家义庄啊……” 宋游抬头盯着头顶的招牌。 面前是一间较大的破烂古屋。 门上一个招牌,写着“义庄”二字,还贴着几张符纸,只是符纸上的朱砂早就被雨淋糊了,不知原本有几分功效,现在肯定是不顶用了。 宋游牵马来到义庄门口,瞄了几眼。 果然有些阴气在。 不过于他而言,反倒是里面那些不太好闻的味道更使他难受。 “先生……” 头顶传来燕子的声音:“今晚要在这里过夜吗?现在还没有下雨,我可以再去看看城有多远。” 宋游闻言却是又看了眼屋中。 在大晏有两种义庄。 一种是宗族里的慈善田产,全部收益都用于赡养祖宗老人、供族中年轻子弟读书。 一种是官家义庄。 官家义庄为本朝始置,由朝廷出钱,建立一个专门的临时停放棺椁的地方,多在城中,也有在城外的,停放在这里的棺椁,通常是因多种原因暂时还没有找到地方安葬,甚至因为贫困无法下葬的,或是客死他乡,运输尸首回乡安葬路过于此,暂时停放。 再或者就是尸首不祥。 眼前的义庄中只摆了两副棺材,都是原木的,没有刷漆,左边那副还很新,右边那副则已不知摆了有多久了。 新棺材应该是临时停放,旧棺材则无人认领。 宋游又将目光看向了墙脚。 那里堆着一堆干柴。 这场景倒是熟悉。 宋游不禁笑了笑,于是从马儿身上取下被袋,对燕子说: “就在这里吧,不用再去寻路了。” “可是这里……” “既是行走天下,哪里不能过夜?”宋游顿了一下,“正好今日,正好我来,也许也是缘分。” “是!” “你下来休息吧。” “不必了。” 燕儿瞄向房檐下:“这里有个燕子窝,原来的窝主应当是去南方过冬去了,还没回来,我在这借宿一晚即可。” “也好。” 宋游只在靠近门口处坐下。 寒风吹来,跨过义庄门槛,让他脸上也带上了几分凉意,吹散了屋内腐朽的味道。 其实习惯了也还好。 三花猫也勤快,跑出来化作人形,去墙脚抱来干柴,把火升起来,才又变回猫儿,钻回布兜中,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看他。 “你快烤火。” “谢谢三花娘娘。” “快烤快烤。” “我在烤。” “不客气……” 如此坐着,天也渐渐黑了。 而雨都还没有落下来。 倒是远处传来马蹄声。 宋游微微探头出门,只见一名黑衣剑客戴着斗笠骑马而来,衣衫被风吹得胡乱抖动,很快到了这里。 “吁~” 马儿停在义庄门口。 剑客朝屋中瞄了一眼,迟疑几秒,才翻身而下,接着把马牵到屋檐下,解下行囊,也跨入大门。 “有礼……” 黑衣剑客抱拳,先打了声招呼。 “有礼。” 宋游也回了一礼,客客气气。 只见剑客取下头上斗笠,火光映出一张年轻的脸,颇有些俊俏,只是风吹日晒,皮肤变得有些黑黄,嘴唇也干裂了,平添了许多沧桑,不细看的话恐怕会觉得他比实际年龄大不少。 借着火光,宋游这才认出,竟是那名在柳江大会上见过的年轻剑客。 与此同时,对方看着他,也愣了一下。 “可是柳江大会上那位先生?” “有缘。” “能在这里遇见,确实有缘!” 年轻剑客说了一句,却似乎并没有再多说的意思,否则按照江湖规矩,应该自报家门才对,而他甚至都没有靠近宋游升起的火,只是在义庄中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正好是靠近那副旧棺材的位置。 宋游转头看了他一眼: “足下可来烤火。” “好意心领,只是在下不冷。” “当真不冷?” “喝两口酒就好了。” “也好。”宋游并不执着,只是又道,“此时天色虽晚,但既然已有义庄,便说明离城不远了,雨也未下,足下有马,何不再走一程?” “我没有路引。” “难道足下一路来到安清,都是风餐露宿不成?” “谈不上露宿,荒野破庙,城外义庄,路边亭舍,我都睡过。” “江湖武人,果然胆大。” “何惧之有?” 年轻剑客掏出酒壶饮了口酒,随意瞥了眼身后的两副棺材:“人死了就是一坨肉,最多难闻一些,其实比活人更好相处。” “那足下可得小心了,你身后那副棺材里边那位,对你的话也许并不认同。” “什么意思?先生跟我神神叨叨吗?” “倒也不是。” “那是什么?” “只是那位今晚可能起来。” “呵……” 年轻剑客冷笑一声:“若他真能起来,我就是请他喝一杯,又有何妨?” 一字一句,皆是江湖傲气。 不过突然想起,方才这位先生曾邀请自己烤火,稍作犹豫,他又伸出了酒壶: “先生可要饮酒?” “我就不了。” “好!” 年轻剑客便又将手收了回来。 “轰隆!” 突然一声惊雷响,如天地碎裂。 年轻剑客不由皱眉,回头看了一眼。 不知怎的,刚才那声惊雷固然震耳欲聋,可他却还听见一点杂音,好像身后这棺材里也有东西跟着颤了一下。 第六十六章 剑客风采 这是今年的第一道雷。 “轰隆隆……” 春雷滚滚,连绵不绝。 像是天空上有巨大的石碾滚过。 剑客眉头越皱越紧,往身后棺材里看了好几眼,随即又瞄向门口这道人。 道人年纪不大,似和他差不多。 当然看起来远比他年轻。 面前一堆篝火,似是想省点柴,烧得不大,一根竹杖,一个装满了行李的被袋。被袋上缝着一个布兜,布兜里装的是一只三花猫,这只三花猫是他前几日在柳州大会上就看到过的,长得漂亮,现在还把头探出了布兜,歪着脑袋直直的盯着自己。 前几天就知道了,这道人不普通。 方才进门之时,虽然天光很暗,但还是隐约看见房檐燕窝里有只燕子。前几天的天上也有燕子,而这季节燕子是很少见的。 这时又见那道人将手伸进被袋,似是要拿什么。 剑客眼睛微眯,直到见他拿出来的只是两个馒头和一些野果子,这才放松了些,可借着道人这个动作,他又瞄见了被袋里的一双鞋子—— 是很小的一双女鞋,有穿过。 这道士独身出行,只带了只猫,了不起多带了只燕子,带双女童鞋子做什么? 总之不对劲,很不对劲。 不过剑客虽有一双敏锐的眼睛,却也知道“江湖莫问他人事,好管闲情夭亡多”的道理。甭管你有天大的本事,只要是个好管闲事的,多半是不得善终的。若不是背后棺材里有动静持续传来,他是懒得过问的,甚至懒得与他说话,明早天一亮,天大地大,谁又认识谁呢? “轰隆!” 棺材又抖了一下。 这次格外明显。 剑客看向面前的道人,只见他捏着馒头靠近火堆,目光也专心的盯着火,似是专心等馒头烤热,而对屋中动静毫无所觉一样。 “先生。” “怎么?” “可有听见棺材里的动静?” “听见了。” “先生为何如此从容?” “因为早已知晓啊。” “难道此事与先生有关?” “嗯?” 宋游抬头看向这剑客:“你我同为山间行人,偶然路过,夜宿于此,为何会觉得与我有关呢?” “……” 剑客神色稍缓:“是我冒昧了,只是先生又是如何知道他会起来的呢?” “今天是惊蛰。” “有何讲究?” “惊蛰,春雷乍动,生气迸发,惊醒万物,蜇虫出世,妖鬼悸动。若此时有邪物将要出世,便可能被惊雷唤醒,若有做过恶事的妖鬼,也会在惊雷下惊惧神乱,二者此时跑出来,就正好被天雷打死。”宋游淡淡看向他,“此处阴气蓄积,棺中之人也许会被唤醒。” “原来如此……” 剑客眯起眼睛想了想,做出了判断,于是双手抱拳,以示歉意与敬意:“先生才识渊博,在下佩服。” “谈不上才识渊博,只是比足下先知道而已,现在足下不也知道了么?” “妙哉!” “现在足下可怕?” “呵……” 听完他所说,年轻剑客反而松懈下来,只继续坐着,将长剑置于膝前,饮酒道:“常走荒野夜路,常宿破庙坟地,总是会碰见妖鬼的,我这壶酒倒也敬过几位山妖小神,这柄剑也杀了不少鬼怪邪物……” 语气潇洒淡然,全无惧意。 剑客自然要有一颗无畏的心。 就在此时—— “轰!” 又一声惊雷响动。 身后哐当一声闷响,棺材盖子竟然落在了地上,有道身影从中站起。 只见他半干半腐,身形佝偻,却是面容狰狞,密密牙排钢剑,弯弯爪曲金钩,好一个骇人的邪物样子。 宋游坐着不动,只转头看剑客。 三花猫缩在布兜里,只探出一个头,也跟着他看向剑客。 火焰噼啪响,将鬼影映在墙上。 剑客则缓缓起身,摇头抽剑。 “铖……” 长剑出鞘,寒气如霜。 邪物见了生人,就如恶虎见了生肉,低吼着立马就扑了过来。 剑客轻描淡写,持剑迎上。 “嗤!” 腥血溅洒,都成血旺了,黑漆漆的,臭不可闻。 随即头颅落地,骨碌碌在地上滚动。 “……” 剑客随手挥洒剑上的污渍。 刚成的妖邪,就算力大,可毕竟是肉体凡躯,又不是铁打的,寻常刀剑也最多砍起来困难一些,又怎么经得住这位身怀绝技的剑客? 而在此时,诡异的事又发生了。 那无头的尸身却没有倒地,反而仍旧转过身来,面朝着他,地上的头颅也滚来滚去,嘴巴一张一合,双眼盯着剑客和道人。 “唉……” 剑客叹息摇头,持剑上前。 仅仅片刻—— 一堆残肢烂肉在地上蠕动,而侠客大马金刀,就坐在摆放那具棺材的板凳上,身体后靠,一手持剑一手拿酒,仰头灌着。 但见电闪雷鸣,照出夜里雨点的痕迹,风吹草动,而他从容依旧。 这便是这个世界顶尖剑客的风采。 难怪纵横柳江,不曾一败。 宋游忽然意识到一点—— 也许刚好在今天来到这里、遇上这口棺材的不是自己,而是面前这位剑客。自己不过是恰好旁观罢了。 而这一潇洒的瞬间已被他记了下来。 这时剑客已饮完酒,转头看他: “先生既知此处有邪物出世,还要在此过夜,是专门在这等它不成?” “算是。” 宋游这才回过神来,一边回答他的话,一边拿起竹杖,在地上轻敲两下。 “笃笃……” 那地上的残肢烂肉便立马不动弹了。 剑客顿时又眼神一凝。 江湖也好,庙堂也罢,奇人异士其实都不少,他也见过驱妖除鬼的人,既有佛道高人,也有民间先生,他们手段各有不同。 有些懂些土方法,知道不同妖鬼怕什么,知道怎样对付他们。有些会用朱砂画符,有着不同的作用。有些也会念几句咒,用一些小法术,还有些会开坛做法请神请灵上身,总之各有各的本事。至于哪个方法更好使,其实更看个人造诣。 却从未见过这么轻松的。 似乎真就只是用竹杖在地上敲了两下,不点香烛,没有符箓,不念法咒,也不见什么清风神光,好像十分普通。 剑客不禁露出思索之色。 这时面前又篷然一声响,那些残肢碎肉竟都烧起火来,发出难闻的臭味。 仅仅几息时间,就已烧得干净。 “足下好剑法。” “先生亦是好本事。” “不知足下师承何方?” “不
相关推荐:
贵妃母子民国文生存手札
朝朝暮暮
流氓修仙之御女手记
剑来
大风水地师
老司机和老干部的日常
罪大恶极_御书屋
进击的后浪
蚊子血
重生之公主要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