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雾小说

溪雾小说> 妻子和闺蜜在孟买旅游的遭遇 > 第8章

第8章

顿了下,“我师父说,这才是修行。” “不是要带我去见王善公吗?” “若三花娘娘愿意,我自会与王善公说。”宋游顿了一下,依然照原先的速度迈着步,又想了想,“或者三花娘娘跟我同行一段时间,待身上的香火气消散,便可自找一山野,重新逍遥自在,也可免去囚困之苦。” “那我可以回我的小庙吗?” “还想被抓吗?” “唔……” 三花猫思索片刻,继续问道:“跟你走的话,要多久才行呢?” “反正比关的时间短。” “你要我帮你捉耗子吗?” “那倒不用。” “那你要我跟着你做什么?” “不用做什么,只需做到一点,尽量别在普通人面前说话即可。” “别的没有了吗?” “没有了。” “那你为何要我跟着你?” “让我不孤独。” “我不知道什么是孤独。” “一个人,就是孤独。” “三花娘娘一直孤独。孤独挺好。” “不孤独也挺好。” “我不知道。” “所以……” “我跟你走。” “好。” 宋游走进村庙。 三花猫却在门口停下,警惕的左右看了看,又抬头看向庙里那些高大且涂色鲜艳多彩的神像,只觉相比起来自己那个泥捏的小小的泥猫如此不堪,心里不免发憷。可见到宋游进去,它稍作犹豫,还是迈过了门槛。 现在是正午时分,庙里没有过夜的人,宋游反身便关了庙门。 左右环顾,神台上有香。 多半是江湖人留下的。 这些江湖人知道庙里的老爷们需要香火,自己在此借宿躲雨算是仰仗了这些老爷,因此除了点几炷香,往往也会留下一些香放在神台上,这样之后的借宿者来这里,若是没有带香,也可藉此给老爷们上几炷。 草香是不值钱的,值钱的是人的敬仰。 “多谢。” 宋游取了三支,不忘道一声谢。 双手持香,摇晃画圈,只画一个圈,香便自动燃烧起来,青烟袅袅。 地上的三花猫眼睛瞪得溜圆。 “请王善公出来一见。” 宋游将香插在泥方上,恭声道。 青烟升而不散,一丝丝一缕缕在空中蓄集,青烟之中,穿着五彩衣裳、满身神光的王善公便出现了,一见宋游先恭恭敬敬施了一礼。 “先生有礼。” “善公有礼。” “先生可查探好了?” “查探好了。” “可是那妖怪复生?” “并非如此。”宋游对他说道,“只是一只猫成了精,无知且贪慕人间香火,恰好有人给它上香请求捕鼠,便不知轻重的占了那庙子,吸食香火供奉。如今我已将它带来。” “淫祠邪祀,天理不容。”王善公沉声说道,“多谢先生将它带来,我这就把它拿下,按天条处罚。” 三花猫被吓得缩到了宋游脚边。 “天条如何处罚?” “若它未曾害人,未吸人精魂气血,压百年,或徒百年,若它有行善事,酌情减半。” 宋游低头看了眼这猫,用眼神传达了“看吧,我没骗你吧”的意思,这才又对王善公说:“可我听说吸纳香火修行是精怪本能,又曾闻无知者无罪的道理,我看这猫妖也是初犯,既无知,所吸香火也少得可怜,再者我观它从未害过人,反倒兢兢业业帮一方百姓除鼠保粮,未行错事,心地不坏,若因此被困百年,实在不公。” “不知先生意思是……” “不如由我将它带在身边,好好教导感化。” “这……” “善公心善,请网开一面。” “可天条如此……” “法律无外乎人情,天条亦有不少不公之处。” “先生慎言。” “拜托善公。” “我也为难……” “非是让善公不向上禀报,也非是让善公撒谎说那占了庙子的猫妖已被除去,善公只需如实向上禀报说那占了庙子的猫妖被一道士带走即可。”宋游顿了下,再次向王善公拱手,“我名宋游,字梦来,师承自阴阳山伏龙观多行道人,善公记下。” “阴阳山伏龙观……” 王善公一时睁大了眼睛。 此处距离阴阳山不过一百多里,且那阴阳山伏龙观人虽少,名气却大,他自然是听说过的。 想了许久,他也只得叹了口气,对着宋游拱手,又在青烟中消失。 “唔?” 三花猫从惊疑中回过神来,左右看了看,似是在寻找消失的王善公,自然没有找到,随即才又看向宋游: “他走了么?” “走了。” “好了么?” “好了。” “那我们快离开这里。” 三花猫一扭身就往外跑,跨过门槛后才又在门口停下,回身望着还没走的宋游。 宋游却不解的看着它。 “为何这么急?” “我在这里不舒服。” “自卑么?” “什么是自卑?” “就是……算了,走吧。” 宋游也起身了,走出庙门。 三花猫迈着小碎步跟在后头,又仰头问: “什么是感化?” “就是影响你,使你产生好的变化。” “怎么影响?” “慢慢影响。” “怎么变化?” “话说多了,路上会很渴的。” “怎么变化?” “慢慢变化。” “我们去哪?” “先回你的小庙,把你的泥像毁了,断绝它与你的联系。” “然后去哪?” “逸都。” “去逸都做什么?” “三花娘娘是个好奇的性子呢……” “去逸都做什么?” “我还没想好。” “那你快想。” “我尽力。” 刚从孤独的旅途中解脱出来,立马就迎来了一只问题宝宝,这是宋游没有想到的。 “便请三花娘娘多多关照了。” 莫名其妙的,心境便有所不同了。 …… 一人一猫回了那破庙。 到的时候又已经是半下午了,一去一来又耗费了一天的时间。不过这个时代向来如此,一切都很慢,几十里山路之间就会蹉跎掉一天的光阴。 居然又有人来上香了。 还是自制的香,配料和自家道观里的有所不同,味道清新,似乎还有驱蚊功效,宋游还挺喜欢的。 供台上多了一条泥鳅。 三花娘娘飞快跳上神台,凑近那三炷香闻了一口,又强自停下,看向供台上的小泥鳅,面露不舍,接着扭头看向门口的宋游:“道士,昨天那个人给我上了香,我还没去帮他捉耗子呢,还有今天这个人,我今晚能不能去他们家把耗子捉掉啊?” 宋游看着它许久,点了点头。 “那泥鳅我能吃吗?” “想吃就吃吧,反正也是最后一顿了。切记,以后不可以再接受别人的贡品,不可以再吸纳香火。”宋游看着眼前这只三花猫,因为吸食香火,它已经有了一些神道的神通,例如它可以知道每一炷香是谁上的、每一个贡品是谁给的,且能籍此找到他们,“吸食香火会让你不知不觉走上神道,届时就与香火分不开了,等到哪天没有香火了你就会衰弱乃至消亡,而且,你会被天宫正神视作邪神。” “知道了知道了。” 三花猫在神台上趴了下来,病恹恹的,它舍不得自己的庙子,舍不得自己的泥像和自己的香火,这可都是它几年如一日的捉耗子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 这时候就尤其想念当时的小庙。 那个小庙虽然小,也就眼前这道士一半高,但住一只猫是绰绰有余了。虽然遮不了风却能挡雨,而且在一棵大树下的它也不容易被人发现,现在想想,简直就是一个温馨的小窝。 三花猫更没有精神了。 等天一黑,它就出去了。 晚些时候,有江湖人来借宿,还带了城里卖的红香,哪怕这庙里只一尊泥猫像,也恭恭敬敬点了三支,说了一些江湖人爱说的场面话,又与宋游打了招呼,这才在破庙另一边住下。 宋游则彻夜打坐,感悟山间灵气。 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 也不知那三花猫几时回来,总之第二天早上睁眼见到它时,它是有些疲惫的,问它原因,说是那两户人一家在最那边一家在最这边,也不知是哪边的哪边。 “吃过饭就走吧。” 宋游对三花猫说,他手上拿着蒸饼吃着,三花猫昨夜吃了不少耗子,现在还饱着。 边上的江湖人也醒了。 其中有一个衣着不错、还带有跟随的年轻男子,兴许是见宋游穿着道袍,长得也年轻,有结交之意,便拿着他带的风干肉走过来,对宋游说: “先生也是爱狸奴之人?” “算是。” “我也是爱狸奴之人,不过如先生这样,出远门还带狸奴同行,可不多见。” “是。” “先生光吃蒸饼可不行,我这有家乡产的风干猪肉,先生可要尝尝。” “心领了。” “先生无需客气,同是江湖人,相逢就是有缘,就当早已相识。” “多谢。” 宋游还是笑着摇头。 这男子被拒绝了却不像其他爱面子的江湖人那般羞恼,而是笑着转身,与昨晚相识的其他江湖人分享,互相几句好话吹捧下来,就又开始称兄道弟相谈甚欢了,仿佛相识已久。 这些江湖人见识匪浅,听到的各方面的八卦也多,即使多有夸张之处,宋游也爱听他们吹牛谈天。 没过多久,蒸饼也吃完了。 “走吧。” 宋游说了句,便起身往外走。 三花猫自觉跟在他身后。 那群江湖人盯着他们,待他们走后,才小声谈论开来。 “这小先生倒真是有趣,出远门还带一只猫。这猫也是有趣,竟会跟着人走,我家猫连摸都摸不到。” “话说回来,这庙里供的好像也是只猫。” “是啊……” 众人齐齐回头,看向神台上那泥像。 正巧这时,却见那泥像如不禁看一样,立时生出了几道裂纹,裂纹飞速扩展,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眨眼间就遍布了整个泥像,随即哗啦一声碎成碎片无数。 落地时已成泥粉。 -------------------- (本書出处:龍鳳互聯) 第八章 且借一抹霞光 山下村中,一间低矮的土墙茅屋里,一名老妇人在自制土香。 跟宋游在观里一样,她有一张木制的香桌,和单人书桌差不多大,上面是一块约莫一尺宽的平木板,木板上用锥子扎着一沓约三指宽一尺多长的红纸,用于卷香,下边是一个装满香料的香槽。细看这香料,隐约能辨别得出几样熟悉的原料,被打成了粟米大小的颗粒,呈现出青绿带黄的颜色。 但见老人家用一根与红纸差不多等长的竹片铲起香料,在红纸上倾倒出整齐的一长条,随即拿出竹签,折叠几下将红纸顶部封了口,用手一搓,十分熟练的就卷起了整支香。 再粘好土香底部,一支土香就成了。 如此一支香卷下来,按秒来算,也就十来秒,而老人家动作流畅,每分力都刚刚好,看着实在是种享受。 宋游静静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老人家满头银丝,专心致志。 房间里满是草药的清香,有光从窗口斜照进来,有细微的香末飘在空中,一下子双方都有了形状。 就连三花猫的心都很静。 三十支香很快卷好。 老人家仔细数了数,用茅草捆起来递给宋游: “小先生。” “多谢老人家。” 宋游恭恭敬敬将之接过。 这种香一支有手指粗细,比城里的细香要粗不少,一把拿在手里很不容易,可其实三十支才卖六文钱,且成本里边最高的还是这粗糙的劣质红纸。 宋游多付了些钱,算作给老人家先前告知他土香配料的报酬,便道谢离开了。 别看这香便宜,卖不上价,可宋游与之打过交道的那些道观里边,不少道士都喜欢用这种自制的香,其中多数又尤爱用自己亲手调配卷制的香。 倾注过心血,方可通晓鬼神。 离开村子,宋游走上大路,又折回了村庙。这三十支香他只留了三支,其余都放在了王善公神像前。 有借有还,有取有予。 心情舒畅了,方才继续上路。 现在从一人变成了一人一猫。 三花娘娘起初还很老实,兴许是和宋游不熟的缘故,它只老实的跟在他后头,不紧不慢的保持着距离。很快它的天性就被解脱出来了,开始不时的快跑几步到前头去,又回头来看宋游,不时原地站着不动,低头冲着路边的野草闻啊闻,不时被空中的蝴蝶或飞鸟所吸引驻足,等到宋游走远了,它又飞快的小跑着追上去。 有它这么闹腾,这一路倒也没那么无聊了。 没走多远,便遇上了一道关卡,宋游出示了度牒,便成功过关。 先前说过,行脚客商和江湖人各有各的法子,宋游这一类人也有自己的特殊路引。 在这个世界,宗教也受朝廷管制,各朝都有不同,具体到大晏,其实对宗教的管理更严格了许多,与前朝差别最大的一点就是减少了普通宫观寺庙的特权。 例如不再免除各种税收。 不过这毕竟是个有鬼神的世间,对于那些有道行在身的修行高人,还是需要尊重的。 因此大晏有了两级度牒。 普通度牒就是一张纸,上面画着符,写着颁发机构、道观和个人信息,盖着大印,需压在箱子里,否则弄坏了。这种度牒只要是正儿八经的僧侣道人都能拿得到。 另一种则是一个折子。 拿到这个折子,就证明你多少是有点东西的,或是曾经师门长辈有点东西,有一定的免税额度。考虑到世间妖鬼频出,而一部分修行者又有着云游四海辩经论道的硬性需求,因此这个度牒也有着路引的作用,除自身以外,还可携带五名弟子随从。 算是对修行高人的优待。 不过年生久了,这种度牒也难免泛滥,到如今已说明不了什么了。 过了这关,路旁景色产生了较大的变化,左旁的山不再温柔,变得高耸陡峭,右边倒一直和之前一样,道路顺着溪流在山间穿行,三花娘娘每次想看山顶,都得把头仰到最高。 “好高!” 三花娘娘说道。 “三花娘娘见过这么高的山么?”宋游坐在石头上吃着蒸饼,问道。 “没有。” 三花猫扭头看向他。 宋游似这才想起,连忙从手上的蒸饼上掰下没咬到的一小块,弯腰递到三花猫嘴边。 三花猫却只愣愣的盯着他。 正巧这时,一只虫子嗡鸣着从它面前飞过,三花猫只是一抬前爪,就稳稳地将这只飞虫抓在了手掌心,随即只见它将爪子往嘴边一送,等宋游看清时,已经只能在嘴边看到飞虫半透明的翅膀了。 三花猫一边吃着,一边瞄宋游。 “……” 是我不懂事了。 宋游默默收回了拿蒸饼的手。 “你吃不吃?”三花猫对他问,“三花娘娘再去帮你捉两只。” “不用了,我不吃虫子。” “很好吃的。” “心领了。” “耗子呢?” “也不用,谢谢。” “唔……” “三花娘娘听说过吗?”宋游吃着蒸饼,又问道,“前面有个地方叫手爬岩,格外险峻,但风景极佳。” “什么是手爬岩?” “就是说要爬着才能过去的一段凿壁小路。” “你怎么知道的?” “前几天在庙里住,听那些江湖人说的。” “我很少听他们讲话。” “挺有趣的。” “我们要去那里吗?” “我想去。” “唔……”三花猫又忽的跳起,精准的捉到只虫子,这次宋游看清了,是只蝗虫,而它只对宋游说,“反正三花娘娘跟着你走。” 宋游点了点头。 太阳西斜。 宋游问到第三个当地人家时,总算已经来到了手爬岩下方。 编灯笼的老人戴着竹编斗笠,站在自家门口,高指着左边入云的山崖对宋游说:“这上边就是手爬岩。” 一人一猫高仰头看去。 一面千尺绝壁仿佛就抵在他们面前,离得太近,一时眼前除了这高山绝壁,再看不见其它。 “手爬岩确实是一条近路,但早就没多少人走了。这路危险得很,又湿又滑,山里还经常闹妖闹鬼,每天晚上都鬼哭狼嚎的。倒是经常有人上去玩耍,都是白天去白天回来,没人敢在上边过夜的。”老人家好心的对年轻的小道士说,“现在太晚了,你要是看风景还是明天再上去吧,要是去那上面,天黑前是必须回来的。” “敢问老人家,爬上去要多久?” “爬上去一个时辰,回来还得一个时辰,要是从那边走下去,走到底,得要两个时辰。” “一个时辰啊……” 宋游算了算,还来得及。 老人家却不满的瞪他:“你要今晚上去?那可得摸黑走夜路,这山上真的有鬼。” “不碍事的。” 人死变鬼,鬼天生弱于人。 “就算不怕鬼,走夜路也危险得很。”老人家继续说,“千百年来,这上面摔死的人不计其数。” “老人家卖我一个灯笼吧。” “我这可只有灯笼,没有蜡烛。” “无妨无妨。” “你这道士不听劝呢!” 宋游也只是笑笑,花了十六文钱,从老人家这里买了个简洁灯笼,常见的形状,竹编框架纤细轻巧,上面糊的是一层米白色的纸,有些偏黄,没有别的装饰。 一人一猫沿着小路往山上而去。 “天阴雨,鬼夜哭……” 宋游呢喃着,嘴角露出笑意。 这是世人对手爬岩的形容。 向上穿过山林,沿着二尺宽的峭壁小路斜着往上,走到最顶上,便是颇具盛名的手爬岩了。 这段峭壁垂直于地面,而小路完全是依据峭壁上的天然裂缝和人为开凿而成的一条不足人高的小道,宽处可能有三四尺的样子,窄处也就能让一个人贴着崖壁险险走过去,全程都得弯着腰,要不然就得手脚并用。 三花娘娘是轻松的,这对它没有丝毫影响,宋游就要走得艰难许多了。 既要弯腰前行,还得担心失足跌落。 不畏山高路远的跋涉者,山川回馈以最奇绝的风景。 从这个角度看,下方山沟被绿荫覆盖,像一块深色的毯子,悬崖上偶有不知名的树,不知扎根于何处,就这么顽强的贴着峭壁生长,被多年山风吹得朝向一个方向,似是迎接勇敢的登山者。 惊奇的是,如此惊险之地,前人不仅在此凿出了这么一条路,还在头顶和峭壁上凿下无数摩崖石刻。 有超度亡魂的经文,有镇压邪祟的神像,很多都开始有些模糊了,岁月一丝丝流淌在它们身上,千年来他们见证着一批一批从这里走过的人,不知是否还能再续千年。 宋游走得很慢,不光是小心,也在慢慢欣赏下方险峻风景,或是抬头与这些石刻上的神灵对视。 这些摩崖石刻年代跨度很大,因此有着不同的画风。有些神灵画风诡异,有些神灵画风阴柔,有些神灵则刻意凸显出强壮的体魄,这些都是当时民众对于神灵形象的幻想,反应出不同时期的社会风气和民间喜好,从中也大概可以判断出这些石刻来自于哪些朝代。 最古老的怕是有上千年了。 宋游细细看着,不止画风和工艺,也看这些神灵的眉眼,似乎能从中看到那些已经远去的时代的一角。 也许在某个时代,此路还未被废弃,还常有人走时,这里真的会有无数妖鬼借地势拦路索命,而这些石刻上的神灵在民众的愿力加持下,真真切切的震慑着这山间的妖魔鬼怪们。 忽然心中有种想法,也许手足并用、弯腰前行不止是开凿难度大,也是为了让从此走过的人在这些镇压妖魔邪祟的神像面前弯下腰来,保持几分恭敬。 天色越来越暗了。 宋游在最高处停了下来,就坐在悬崖边上,两腿自然垂下,吹着山风,决心今晚就在这里过夜。 今日倒没有阴雨,反倒夕阳如血,红霞满天。 这个时代热爱旅游的人不在少数,很多士大夫和文学家都热衷于自然山水,据山下的老人家说,常有人被手爬岩上的险绝风景吸引,不惧危险攀爬游玩,可却极少有人敢在上边过夜。 在宋游看来,他们真是错过了不少。 可更美的还不是夕阳,而是夕阳余晖褪去之后,头顶已黯淡下来时,天边呈现出的如梦似幻的色彩。 似蓝非蓝,似紫还红,似粉又白,渐变成温柔的傍晚霞光。 天色越暗,天边越美。 宋游怔怔看着,如痴如醉。 在这个世界,纯粹的自然风光和神鬼法术是少有的能吸引到他的东西,因为只有这极少数的东西,在他心里是这个世界不比另一个世界枯燥乏趣的。 “道士,我们不下去吗?” “不下去。” “天黑了。” “嗯。” 山风吹得有些冷了。 宋游依然坐在悬崖边,欣赏天边色彩和脚下山脉剪影,忽的好似想起了什么,于是伸手拎起刚买的灯笼,一手将灯笼举起来,另一手对着远方天边遥遥一捻,捏了一点虚无投入这灯笼中。 一瞬之间,灯笼之中亮起了如此刻天边一样如梦似幻的光芒。 且借一抹霞光,以消寒夜漫长。 第九章 买鱼穿柳聘衔蝉 山风呜咽,如鬼夜哭。 宋游坐回了安全处。 此处大约有四尺宽。还是据宋游个人的感觉,大晏一尺大概相当于前世的三十厘米左右,此处的宽度也就是住宿学校的架子床的宽度,高度也差不多,反正是站不起来的。 一面石壁,一面悬崖。 盛着霞光的灯笼就放在地上,在这凿壁小路上照亮了一小片范围,于狭窄之处竟也有几分温馨感。 三花猫正在左跑右跑,这边闻一闻,那边嗅一嗅,时不时还走到悬崖边,探出头左看右看,陷入沉思。 看得出它到了一个陌生地方后内心是有些不踏实的,最后似乎觉得在这个地方最熟悉的竟是身边这个人,于是纠着眉头抬头望了宋游好几次,试探着试探着,一点一点挪到宋游身边趴了下来。 宋游则早已闭上了眼,静心打坐。 山水有灵,山有山灵水有水灵,一山有一山灵,都是不同的,需要细细感悟。 耳旁呜咽的山风,山下之人的敬畏,千百年来无数文人墨客于此处留下的绝句名篇,千百年前人们为了保护平安而在绝壁上刻下的每一笔,走过的每一个人,乃至从这里失足摔落的人,都是这山灵蕴的一部分。 山间灵气被风吹来,汇聚于此。 三花猫本是怯生才缩在宋游身边,此时却好似找到了更舒服的东西,又离宋游靠得更近了一些。 夜越来越深,星月先后出来,温度一点点下降,三花猫不由得离宋游越来越近,最后干脆贴着他睡,只觉他身上传来让自己温暖的热量,又有着一种沁爽内心的舒服。 灯笼里的霞光依然亮着。 若是下方有人赶夜路,抬头一看,也许会发现千尺之上的悬崖之间这不同以往的一星光点。 大约夜半时分,宋游睁了眼。 将手抬起来,手上漂浮着一缕灵力。它像是一道流光,呈现出浅黄色,略微透点绿,由内外两层组成,内层是高度凝结的一缕光,外层则透明如气、松散如烟。 这是这一阶段的收获了。 宋游修行的法门为四时轮转法,修行与天时更替、节气轮转有关,修出的灵力往往也带有时节属性。 与师父修的五行法功效恰好相反,可延年益寿,却不擅长强身健体。同时它的每道灵力都自带妙用,却不如其它例如阴阳法修出的灵力那般自带不错的破坏力。 而这世界的灵力就长这样—— 中间灵核,外层灵气。只有灵气是消耗品,灵核是本源,是不可被动用的。灵气被消耗掉之后,灵核会随时间及打坐修养重新蕴养出灵气来。打坐修行既可增加灵力,也可淬炼灵核,在此之间找个平衡即可。 “呼……” 宋游吐出一口长气,随手将这缕灵力散在了山间,只余发着黄光的灵核如一根细线,钻回体内。 稍一扭头,身边贴着一只小猫。 宋游盯着它一动不动。 猫的体温比人要高,很难说是三花猫借他的温暖,还是他借三花猫的温暖,总之此刻的它紧挨他入睡,却让他体会到了久违的被依赖与信任感。而见它睡得正沉,似乎全无烦恼,他的心里好像也安定了许多。 实在不忍动弹,今夜便如此睡去吧。 此后半夜,隐隐有山妖闹出动静来,却也没有来惊扰宋游。人迹罕至之处,往往会成为精怪的乐园,可没有了来往不绝的人类,害人的妖鬼也会消失无踪。 哪怕被冷得醒来不知多少次,但对于宋游来说,仍是一个安静的夜。 次日清晨。 山间有雾,却都在悬崖之下。 宋游背靠着崖壁坐着,一边吃早饭,一边看旁边三花猫用爪子拨石头玩。 今天比前几天吃得好些。 昨天不是过了一关嘛,那地儿挺热闹的,宋游买了一些馒头,全挑的肉馅的买,有猪肉馅有鸡蛋馅。虽然已经过了长身体的年纪,没有肉还是不行的。 只见那三花猫玩着玩着,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跑到悬崖边沿,探头往外看了眼,回头来对宋游说: “变成红色了!” “什么?” “昨天还是绿的呢!” “什么?” “树子!” “嗯……” 宋游顺着看去。 果不其然,原先那些生长在悬崖上的树一夜之间树叶全都变红了,像是已经就到了深秋。浅色的石壁和下方滚滚白雾在峭壁红叶的映衬下,景色显得精致了许多。 宋游却不显惊讶,只看风景: “今天立秋呢。” “立秋?” “就是秋天到了。” “冷天。” “差不多……”宋游将一个新的馒头掰开,“三花娘娘吃馒头馅吗?是肉的。” “唔?” 三花猫回头盯他。 右爪拨着石子儿往左,左爪本来想去拦,一时没拦住,石头掉下了悬崖,让它愣了一下。 “掉下去了!” “吃肉馅吗?” “今早你没睡醒,三花娘娘去那边捉了只小鸟来吃。”三花猫说着,有些遗憾,“可惜只捉到一只。” “很好。” 这是一只很省心的猫。 宋游很快吃完这个馒头,爬起来弯着腰,说:“山上好冷,咱们下山吧。” “三花娘娘也觉得冷。” “走。” 宋游弯腰前行,三花猫在他脚下爬,一边爬一边仰头看他。 “这里这么冷,走起来也不好走,你怎么不走下边?” 宋游笑了笑,却是不语。 此时山雾仍未消散,一侧崖刻鬼神,一侧万丈深渊,只见白云不见底。 旁边石壁上有人题诗: 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此时还早,晨曦如金,雾中万里山河,小桥流水,村庄隐现,如此原始的山村风景画在后世是难见的,在这样的美景中会让他忘记自己身在一个落后的地方。 …… 远远听见吆喝叫卖声,宋游便知道,自己和三花娘娘运气比较好,碰上了这边村庄的集镇。 这种村上的集市一般要隔几天乃至十天半个月才会开一次。 来到如此热闹的地方,三花猫难免有些拘谨,少了在山路上蹦来蹦去的活泼,只紧紧贴着宋游的脚走,使得宋游总担心自己踩着它的脚或它的尾巴。 可惜来得始终有些晚了,集市也快散了,虽还有些商贩不舍归家,却没有找到卖鱼人。 再听到同样的吆喝时,就意味着走了一圈又走回来了。 “道士,你找什么?” 三花猫仰起头来盯着宋游看。 “说了我不是道士。” “那你是什么?” “说来复杂。”宋游想了想,对它解释,“我只是在道观长大,虽修习法术,也读道教经典,但既不遵从道教教义,也不供奉道教神灵,即使我师父,也最多算个假道士。” “听不懂。” 三花猫态度极其实诚。 “就是说,我们只是占了一间道观、穿了道袍的修行者而已。”宋游说道。 “为什么要占别人的道观?” “是我们自己修的,先辈修的,传下来的。”宋游无奈解释,“目的是享受朝廷对宗教的政策优待,有些好吃懒做的师祖也可以凭它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还是听不懂。” “那你爱叫就叫吧。” “好的,道士。” “走吧……” 宋游无奈又遗憾的说道。 刚想离去,一个转身,将近中午时的阳光刚刚好驱散了雾,只见远处河畔柳树成排,在一棵柳树下,有一老叟戴着斗笠坐在河边,手上持着鱼竿,正在起竿。 “三花娘娘,还请在这边等我。” 宋游沿河穿柳而去,很快来到鱼叟身边,恭恭敬敬:“老人家,有礼了,敢问鱼获售卖否?” “老夫钓的都是小鱼,自己吃的,先生还是去集市上买吧。” “在下近日与一花猫结了缘,与它相约相伴一程,可却一直未曾给它聘礼,心中愧疚,今日途经此处,想买两条小鱼与它做聘礼,可适才逛遍集市,也未曾买到。”宋游恭敬说,“只好求助于老人家了。” “如此,赠先生两条又何妨?” “如何敢受老人家相赠?我当以市价购之!” “老夫更愿赠予先生。” “便多谢老人家。” 宋游不敢再多推辞,因为老人家已赠了他鱼,相对的,他也该赠老人家一腔畅意才对。 不多时—— 宋游提着两条小鱼,又穿柳而回,三花猫嘴上叼了一只蝉,刚捉的,正端端正正坐在这里等他。 见他走近,它低头将蝉吐在地上:“道士,我刚捉了一只蝉,你要吃吗?” “谢谢,不了。” 宋游也难得郑重,一边回绝它,一边将小鱼弯腰递与它,态度诚恳:“三花娘娘,我愿与君结缘,这是我给你的聘礼。礼物虽轻,却是我的心意和大晏的传统,还请享用。” 三花猫低头看鱼,又抬头看他: “我不知道什么是聘礼。” 宋游直起身来,柔声解释: “就是寻常人家要想养猫,就得给小猫的妈妈,或者猫原来的主人,或者给小猫自己送礼物。意思就是请猫到自己家里来帮着捉老鼠,辛苦猫了,给的工钱酬劳。” “听懂了。” “请享用吧。” “吃了你的鱼,我就是你的猫了吗?” “不是。”宋游说道,“三花娘娘还是自己的猫,三花娘娘永远只属于三花娘娘自己,只是在以后的一段路上我们将会并肩同行,互相陪伴,互相扶持,有些地方还得仰仗三花娘娘帮助,或仰仗三花娘娘宽容,所以提前给三花娘娘一些吃的,当做礼物。” “像是我以前吃的贡品。” “有一点类似。” “……” 三花猫盯着他看,若有所思。 第一十章 逸都租房 三天之后,逸都城外。 这里的路口明显变大,往来人流变多,地上全是马蹄印,车辙印深深,已经初窥繁荣了。 宋游坐在开设于路口的摊棚下,吃着馄饨,三花猫就趴在他碗旁边,吃着宋游由摊主那买的一团肉馅儿。 身边坐满了来往客商,声音嘈杂。 “听说了吗?凉水坳那一段的雾鬼被除掉了。” “真的假的?” “正威镖局放出来的消息,还有吴山茶商都在传,说那一段安全了……吴山茶商信用还是不错的,就更不要说吃这口饭的正威镖局了,断不可能扯谎!” “南华县又请了高人?” “听说不是。似乎是一路过的年轻先生,顺手就给除了。硬是一点动静没闹出来,那雾鬼就没了。” “哎哟!那可了不得!” “就是泰安寺里的高人,也不见得有这个本事!” “泰安寺?泰安寺也就名气大,修得好!这逸都哪有多少高人啊,哪个高人在城里修行啊?” “倒也是,要找高人都得往城外走。” “……” “吸溜!” 宋游吸溜着热腾腾的馄饨。 一口下去,肉馅和葱的鲜味在嘴里绽开,使他不由得把头仰起来,眯起眼睛,有一种久违的感动。 虽然来到一个较为落后的年代,但在道观里的这些年来,宋游也不曾在口舌之欲上亏待了自己,他甚至找了许多前世不能吃的食材来弥补另一些方面的亏空——搞不到辣椒番茄,那就搞点熊掌娃娃鱼。 这些天吃够了蒸饼馒头了。 “三花娘娘,好吃吗?” “好吃。” “那就好。” 说好要带三花娘娘品尝不同地方的美食,几天下来却连肉也没吃过几次,真是惭愧。 那些客商还在讨论他和雾鬼。 行脚客商赚钱就靠行商,一路是否安全确是他们最关注的问题。山贼还好,只是要钱,鬼可是要命的。 宋游对此兴趣不大,而是一边吃一边思考着逸都住宿问题。 他打算在逸都小住几个月。 一来在此停留歇息,感受一下逸州治所、天下第三城的繁华与文化,访问周边名山盛景、宫观寺庙。 二来再过一段时间有整个逸州最大的庙会,一年一度,那是最热闹的了,也许能看到这个世界真正精彩的值得他感兴趣的东西,为无聊的生活添几分乐趣。 在庙会上买马骡也会比较便宜。 那么就得找个住处。 客栈通常以长住服务为主,方便是方便了,就是可能价格不是很美好。 租房可能会便宜些。 “吸溜!” 宋游吃完最后一颗馄饨,又端着斗碗把汤喝得干净,等三花猫吃完肉馅,他端起水倒在自己手心,细心的喂三花娘娘喝饱后,这才结账离开。 共计二十文钱。 一碗馄饨十文,摊主说这团肉馅收一碗馄饨的钱,吃了馄饨清水就不收费了。 再走几步就是城门口。 青砖砌成的城门,坑坑洼洼,满是历史的风霜。 城边站着军校检查进出,墙上还贴着有告示,大致是通缉令和哪里闹了妖鬼希望找高人去剪除的意思。 这些布告还有些意思,其中被通缉的,不乏武林高人和玄门人士,而那些地方妖鬼,宋游看了一眼,将之剪除的报酬大多都挺丰厚的,但想来这些写在告示上贴到这里的妖鬼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此外还有许多牙人和闲汉等在这里。这个年代没有导航,他们可以提供带路、帮工和中介等服务。不过他们的目标客户里似乎很少有道士,或者是怕道士不给钱、给他们讲缘,总之没有凑到宋游身边来的。 宋游走到门口,正纠结着想出声找位牙人帮自己赁屋僦居时,忽然遇上了熟人。 “先生!” 扭头一看,却是那李姓客商一行人。 看样子似乎是出城要回吴山了。 “有礼。” 宋游向他行礼。 脚下的猫也跟着人立而起,学着他的样子对李姓客商行礼。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是三天前给它买了小鱼做聘礼后,它就开始偶尔跟着宋游的言行学了。 “哎呀!” 李姓客商连忙回礼,见他脚下行礼的猫,愣了一下,又回了一礼,却是不敢问也不敢怠慢: “先生这是刚到逸都?” “路上耽搁了几日。” “先生要是早到一日,我们也该为先生办一桌酒宴的。”李姓客商倍感遗憾,不知是真是假。 “早到一日,就碰不见了。” “这倒也是!”李姓客商又愣了愣,“不知先生在逸都停留多久?住在何处?” “正打算寻一牙人,赁一房屋,短住几月。” “我们茶铺后方倒有一小院子,虽有些挤了,若先生想短住几日,也可将就一二,省些房钱。” “不打扰了。” “我想先生也看不上。不过逸都房牙子水深得很,我有一妻弟,也在逸都干这行当,人还算老实,先生若有需求我这就把他带来见先生。”李姓客商说着咧嘴一笑,“到时候小人也好再来拜访先生。” “那就麻烦了。” “请先生稍等片刻!” 李姓客商转身跑去,就在身后没多远处领了一人来,边走边交代,等来到宋游身边时,两人又行一礼: “先生,这便是我那妻弟。” “小人王季,见过先生。” “便委托阁下了。” “必尽心尽力。” 没有多久,李姓客商一行人再度离城而去,黄土路上,淡淡青山,一串身影越来越小。 而远处仍不断有客商背夫前来。 宋游也跟着王季进了城。 逸都和这个时代大多数城市一样,规划得方方正正,道路横平竖直,不易走丢,只是容易在小巷里绕圈。 王季看起来倒确实是个实在的人,领着他看了几间房子,但是要么是价格超出了宋游的心理预期,要么就是房屋质量或周围环境实在不合宋游需求。 没办法,大晏的城市房价不仅是历朝之最,还超过前朝上十倍。主要原因是大晏取消了“均地制”,也就是不再给每个人分配土地和宅基地了,同时商业经济的发展促进了人口流动,人口开始往城市聚集,这才导致城市房价迎来了历史上可能是第一波飞涨。 目前逸都城内一套宅子售价怕要千贯起步,租金自然也随之飞涨。 宋游实在无奈,只好拿出了师父讲过的办法:“不知这城中可有什么闹鬼的、不吉利的房子?” 王季听后倒是一愣,打量着他: “这些房子先生不嫌?” “真有?” “还真有!不止一套!有住进去就会生病倒霉的,有会败财运的,有夜夜闹鬼的,先生想要哪种?” “价最低的。” “小人知道有一间宅子,地段清净,买菜也方便,传闻闹鬼,租过几户人家,都没几天就退租了。以前报价一千钱一月,先生若确有想法,小人先带先生去看看宅子,若看中了,也算帮了主人家一个忙。” “多谢。” “请跟我来。” 王季得知宋游是第一次来逸都,也是第一次租房,便一边走一边与他讲一些租房规定。 大晏的房牙子还是比较讲究的,主要是因为大晏租房和房牙子受官方严格管控,租房必须通过房牙子,只有通过房牙子的契约才能得到官府的认可,所以每个房牙子都是官府登记在册的,佣金也是规定好的。甚至官府还出台了很多律法来保护租房市场,例如买卖不破租赁,这个说法在这个年代就已经有了。 此外租房市场还有店宅务,是一个掌握房源的政府机构,也就是公租房。 百姓来城里务工、官吏到地上任、外地学习来赶考备考租不起房子怎么办?就可以租店宅务的房子。 许多东西都让宋游感到惊奇。 倒不是惊讶于有这些东西,而是惊讶于现在就已经有了这些东西。紧接着反应过来,又觉得自己这样的惊讶仿佛带着一种来自一个更先进文明的优越和傲慢,而这实在是不应该的,于是又不由得陷入反思。 一个时辰后。 两人一猫已来到了一处小院前。 这间院子位于北城,是比较值钱的路段,商业繁荣,取水方便。 院子在一条小巷中间,门外不远有棵大树,大树下有石桌石凳供人乘凉。木门的红漆已经褪色变旧了,院子里原本种的树将枝叶从院墙顶上伸了出来。 门口有行人见又有房牙子带人来看房,都投来异样的目光,看来确实是有些问题的。 “先生是有本事的……” 王季念叨一句,似在安慰自己。 咔咔的开锁声,有着质朴的金属质感,随着他推开大门,酸涩的声响中,院落出现在宋游眼前。 “先生可进去查看。” 王季说着,自己却站在门口。 宋游也不在意,点了点头便跨进院门。 看得出院子原先还是比较精致的,有梅有竹,只是久无人住,杂草深深,屋后的竹林长到了院落中来。 “房主说,如果您愿意租,契约上只写一月也可以。按照律法规定,掠房钱每月一付,从第六日起付,前面五日是给您搬家和收拾宅子的时间。” 宋游在院中踱步,回头问: “价钱呢?” “还是一月一千。” “定了。” “好嘞。” 签下契约,协议生效。 宋游送走了王季。 三花娘娘则在院中左看右看,来到新环境的她心里又开始不踏实了,这里嗅嗅那里闻闻,似有感悟,忽的扭过头来小声问宋游:“我们今天就住在这里吗?” “明天也住这里。” “后天呢?” “要住一段时间。” “这房子好像真的有鬼。” “嗯。” “为什么我们要住鬼的房子?” “三花娘娘怕鬼吗?” “三花娘娘是猫神,猫神不怕鬼。”三花猫跟着他走,像跟屁虫一样,“可是这是鬼的房子。” “因为我们缺钱,只好打搅他了。” “我不知道什么是缺钱。” “就是钱不多。” “我也不知道什么是钱。” “就是我路上用来买饼子、蒸饼和馒头的东西,也是给三花娘娘用来买肉的东西。买房子住也要用钱。我们买房子少用一些钱,就可以多一些钱来买鱼买肉吃。” “哦……” 三花娘娘似懂非懂。 刚想问那鬼怎么办,便见宋游转身面朝院中,施了一礼,平静说:“实在是逸都房贵,而我等囊中羞涩,将来一段时间不得不暂住于此,多有打扰之处,还请阁下海涵。” 三花猫连忙跟着行礼: “还请嗨嗨……” 院中静悄悄,只风声吹竹,已近黄昏时候,但阳光仍未消散,斜斜打在院子瓦顶上,瓦松如五彩的花。 不管这满园的杂草,这倒真是一个漂亮的小院子。 第一十一章 女鬼歌舞 “我们明天再清理院子里的杂草,今天趁着天没黑,先出去买些东西回来。”宋游对三花猫说,“三花娘娘是留在院子里休息,还是跟着我一起?” “三花娘娘跟着你走。” “要我抱你吗?” “唔?” 三花猫歪头盯着宋游。 “……”宋游对它一笑,“我只是看你走了一天了,有些累。” “不累。” “好……” 宋游便又推开门走出去。 三花猫迈着小碎步跟着他。 现在这个世界似乎正处于从两餐制到三餐制的过渡阶段,视个人经济,已经有不少人开始一日三餐了,也有人有时一日三餐有时一日两餐。这个时间点,一日三餐的人刚开始吃,一日两餐的早吃完了,因此可见许多无聊的人坐在大树下聊天乘凉,有的拿着蒲扇拍打蚊子,有的端着碗,很有生活气息。 见宋游从这院子里出来,歇凉的人不约而同的停下了闲聊,都不由得向他投来异样的眼光。 见他穿着道袍,目光又微妙了些。 似乎话题度又增加了。 宋游虽只是暂住,却也向他们点头致意,随即才往远处走去。 大晏是没有坊市制度的,买东西在哪买都可以,不过商铺还是有明显的集中性。现在所在的这一部分区域主要以居民住宅为主,要去买东西,得往下走。 还未走多远,那些人就又讨论了起来。 宋游没有仔细听,因为天快黑了,得赶快一点,他只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念叨着要买的东西。 首要的还不是被褥。 现在刚过立秋,还未处暑,城里的天气仍然炎热,而他山里那么冷都能过夜,城里怕什么? 宋游出来时看了一圈,院子里还有扫帚撮箕等清扫用具,不少家具也都是齐的,却没有锅碗瓢盆,而当下首要任务就是买口锅再买个桶,趁时间还不晚把锅开了,再去打水买柴,宋游需要一个热水澡。 顺着门口这条笔直小巷往下,便是逸都的繁华了。 白墙青瓦,檐角如林。 只见道路两旁全是商铺,商铺门口全是各种各样极具个性化的招牌,与后世的古装片全然不同。 有的招牌几乎快放到了路中间来,有的招牌硕大无比。有的店在顶上挂起了巨大的旗帜,有的店就把店名写在店面门口垂下来的巨大帘幕上。还有的店在门口建了巨大的门楼,将街面都占了不少,行人要想过,要么绕一点儿要么就得从这些店的门楼底下钻过去。还有些店天还没黑,就已经点亮灯箱了。 总之怎么显得大气怎么来,怎么吸引目光怎么来,怎么彰显实力怎么来。 后世大家都说古镇太过于商业化,其实对比起来,后世的古镇已经很素净了,至少招牌形制都很统一,市政管理也不可能允许店铺把招牌门楼修到街上来。 而在这个年代,这是一种文化。 “哇~” 三花娘娘见状不由惊叹,几乎忘了走路。 等回过神来时,宋游已经走远了,从它这个角度往上看,路人背影都差不多,它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到站在前边等它的宋游,连忙小跑着跟上去。 一边跑还一边高仰着头,左右乱看。 没走多远,便遇上家卖木桶木盆的店。 宋游买了一个桶一个盆,顺嘴问了店家哪有卖炊具的铺子,放回桶盆后便直接过去,挑了一个铁锅——铁锅在这个世界还没有流行多久,却也已经凭借其优越性走入千家万户了。 顺势又再买了一双木屐。 再往回走,天色便暗了下来。 有些店铺阁楼门口已点了灯箱,可以理解为一种大型落地灯笼、发光的招牌,开始迎接大晏的夜市了。 是的,这里是没有宵禁的。 “好多灯笼和蜡烛。” “三花娘娘喜欢?” “好亮!!” “明天收拾好了,晚上带你出来闲逛怎么样?” “唔……” 三花猫却不回答,而是扭头看宋游:“你喜欢吗?亮晶晶的晚上。” 宋游只是微笑,并不回答。 这里的夜,还远不够亮。 …… 当天晚上。 罗捕头坐在床头,刚从木盆里拿出来的脚被泡得通红,一个妇人拿着帕子替他擦掉水珠。 “听说对面那间院子又有人住了?刚从班上回来就听人在说。” “我听人说,是个年轻的小先生。” “小先生?” “是啊。”妇人拿起帕子站起来,就站在面前与他讲话,“说不定是个有本事的呢,能多住些日子,要是能让那间院子从此清净下来,也是好事一件。” “清不清净又如何,人家轻易又没有打扰到你,等你睡了,她也消停了。”罗捕头说道,“话说回来,哪有那么多有本事的先生?会捉些小妖小鬼的倒不少。” “心里也瘆得慌。” “平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行得端坐得直,又都是认识的邻居,活着是个好人,死了就能变坏不成?你怕什么?” “那你说,这小先生能住多久?” “年轻人胆气壮,许能撑得久些。” “久些是多久?” “谁知道呢……” 罗捕头语气里透着疲惫。 正在这时,对面隐隐飘来了女人的歌声,那歌声幽幽楚楚,如泣如诉,在这夜里,听起来有几分寒意,而这声音是附近街坊邻居都熟悉的。 两人立马停下了各自动作,屏息望向前方,好像目光能透过房门和院墙,看向对面院中景象一样。 罗捕头心里叹气。 明早那小先生怕是又要报官,而他又要象征性派人去走一趟。这几年来前前后后他也经历过几次了,反正那女鬼他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出来的。 渐渐地他心里反倒清净下来,背往后倒靠着墙,竟专心听起了这小曲儿。 与此同时,斜对面院中—— 宋游刚洗完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身上还带着水汽,衣裳宽松,料子粗糙但不磨人,十分舒服。 听着这歌声,他在房间门口顿了许久,手已扶上了门框却没有推开,直到一曲终了,他才推门而出。只见院中白墙上隐隐有黑影晃荡,长发过腰,令人生惧。 宋游却只施施然一礼:“娘子生得一副好歌喉,唱功更是了得,不知可否再来一曲?” 那黑影陡然顿了一下。 随即蓬然一声,消失无踪。 宋游见状,也是一愣,不由摇头。 再将目光一低,只见一只三花猫就蹲在门口,看这样子,似是在他洗澡的整个过程中都在这里守着他。 “三花娘娘这是何意?” “什么何意?” “三花娘娘不是在探查新家吗?怎的又跑到这门口来坐着了?” “我已经探查完了。听见你在里面搞水,怕你淹死,所以跑到门口来等着你。”三花猫歪头盯着他,眼睛闪烁着好奇的光,“你在里面做什么?” “洗澡。” “人真奇怪。” “不会淹死的。” “奇怪奇怪……” 宋游也不多管它,踩着木屐走回房间,每一脚都嘎吱作响。 房间中早已打扫干净,铺好了崭新的被褥。 借着月光,隐约可见一只猫从他脚边窜过去,先他一步上了床,扭头盯他,又说道: “那只鬼刚刚在说话呢。” “我听见了。” “说话声音好奇怪。” “那叫唱歌。” “唱歌是什么?” “是一种好听的艺术表达形式。” “听不懂。” “没有关系。”宋游顿了下,又望向三花猫,“三花娘娘今晚也挨着我睡吗?” “你睡那边。”三花猫看了眼床的另一头,给他示意他睡的地方,随即收回目光,继续农民揣,“三花娘娘晚上趴在这个角睡就可以了。” “也好。” 床还是很大的。 宋游躺下来,却一时睡不着。 倒不是因为院中那女鬼。 不知那女鬼什么来历,要做什么,总之他是走的正规渠道赁的屋子,也确实在城中租不起别的房子,未来还须得在这里住段时间。既然无论如何都得睡在这里,不如先睡一觉再说。 倒是未来如何安排,让他困恼。 师父让他下山,肯定不是让他换个地方修行发呆,可该如何去找些乐子,却是伤透了他的脑筋。 今天购物路过一片勾栏瓦舍,灯还点得挺亮,这似乎是包含戏剧、舞曲、评话、杂技表演等多种表演形式以及体育运动、吃喝为一体的综合性娱乐场所。 也许可以去尝试一下。 还应该买几本书来看。 若是能买到“旅游图书”就更好了,不仅之后一段时间有了规划,未来该去哪里都能找到建议。 不知不觉的,宋游也睡着了。 晚上隐隐有人在门外晃动,月光下人影与树影共同打在地上,影影绰绰。 这并没有打扰到宋游。 真正打扰到宋游的是三花娘娘。 三花娘娘说是睡在床角,却不自觉被宋游被窝里的温度吸引,本能的钻到他的被窝里来。猫的睡眠浅,晚上爱活动,稍微听到外头有些动静它就会在被窝里匍匐前进,钻出来查看,看完又钻进去,有时还会叫醒宋游,问他怎么办。 可也许是好些天没睡过床了,即使整夜被这么打扰,宋游居然也还睡得不错。 清晨被鸡鸣声叫醒,那叫个神清气爽。 第一十二章 只是闹鬼而已 三花猫四只爪子紧紧摁在地上,每一片肉垫都开了花,而它正用嘴咬住一棵杂草,努力往一个方向拔。 “噗……” 石板缝里生长的杂草被拔了出来。 三花猫迅速稳住身形,避免了被摔个跟头,随即它拖着这根杂草,一直将之叼到了门口。 这里堆着一小堆杂草,大概有十几根的样子。 旁边则有一堆大的,堆了半人高。 三花猫停下来,扭头看向不远处弯着腰的宋游,又看了看两堆杂草的巨大差距,一张小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却暗暗羡慕着人类的灵巧,随即又马上跑回去继续自己的拔草大业了。 半个时辰后,院中变得整洁起来。 “三花娘娘。” “唔?” “可以请你去房顶,把瓦片上的野草也拔掉么?”宋游几乎站到了门口的位置,伸长脖子眺望房顶,犹豫片刻还是决定放过那些瓦松,即使民间有着“家败长瓦松”的说法,认为那是不吉利的。 可是它们真的很好看。 “三花娘娘记得不要把那些长得像花一样的瓦松拔掉了。” “知道了。” 三花猫两三下便上了房顶。 瓦片一时叮当作响。 看着这间院子在自己和三花娘娘的努力下变得越来越像是人住的,即使是租的房子,宋游也感觉很不错。 随即又砍了乱竹,剪了梅枝,大约花了一早上的时间。 下午便用于置办各种东西。 宋游并不急着一下子将所有东西买齐、立刻就要把整个院子打造成完美适配自己生活习惯的样子,而是带着三花娘娘在外面街上闲逛,看见什么需要的,就买回去,并不刻意的绞尽脑汁的去想要买什么。 如此居然也花了一下午时间。 这一下午进进出出,邻居们依然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宋游有心想打听一下这院子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也算是对自己未来一段时间的住处和同一屋檐下的邻居多些了解,可忙碌起来,又觉得没有必要。 对于别人来说,一间闹鬼的院子可能很可怕,对于他来说,也就是有点脏东西罢了。 无关紧要。 如此不觉又到了黄昏。 宋游搬了张老旧的椅子坐在院子里,听风吹竹叶声,看天上带霞光的碎积云。 三花猫在院子里闲逛,不时和他说两句话,例如抱怨这院子里没有耗子,说隔壁人家也养了猫之类的,他一般都会耐着性子回它,与它聊几句。 这个时代的一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因为缺乏娱乐活动,宋游每天都起得很早,但也睡得很早。 相比起前世的生活,它多了天刚蒙蒙亮时的清晨,能感受到清晨的一天是极度完整的。可相对的,它少了许多个天黑以后才刚刚开始的夜。 习惯了倒也觉得挺好。 渐渐地,头顶的云被黄昏映成了金黄色,不多时又被染成了粉色,可粉色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那云便如同燃烧后的灰烬一样变成了深灰色,这片纯净的天空仿佛在提醒宋游他置身于什么时代。 “天黑了呢……” 院中光线逐渐暗了下来。 宋游感觉到一阵阴风,有着寒冷的气息从竹林的方向蔓延过来,扭头看去,似多了一道模糊的影子,看不清楚。 与此同时,三花猫一下跑了过来,停在宋游面前,警惕的左看右看。 “三花娘娘在保护我吗?” 三花猫没有说话,依旧左看右看。 有影子在竹影间闪烁。 宋游仔细看去,仿若有人在起舞。 观赏竹贴着白墙生长,光线一暗下来,白墙上便分不清是竹还是竹影。又有人影在竹影间时隐时现,那面白墙好像成了她表演的背景板,每次看见她的身影,都是不同的动作,而她轻灵如鹤,自在随意。 租个便宜房子,还有歌舞表演。 细想倒也挺划得来。 直到一舞作罢。 宋游才起身又对那方行礼:“娘子既已成阴魂,为何还要逗留阳宅?可是有什么隐情或念念不忘之事?” 无人回复,一如昨日。 宋游想了想才明白—— 她可能是执念所至,能阴魂不散已是极致,却是没再保留身前的所有记忆和智慧。这种鬼智商很低,若是恶鬼便是只会害人的怨灵,若不害人,也难以交流,只会凭生前喜好习惯做些事情。 如此也罢,互不打扰就好。 宋游伸了个懒腰,待得阴魂散去,他看向脚边的三花猫,忽的出声问: “三花娘娘。” 三花猫听见喊声,陡然扭头: “唔?怎么了?” “你原先是家猫还是野猫啊?” “为什么问?” “突然想问。” “反正不是家猫。” “是野猫吗?” “我有妈妈的。” “然后呢?” “饿死了。” “原来如此。” 这里说的野猫不是指野猫品种,指的是流浪猫,没有主人的猫。 三花娘娘显然不是野猫品种,它是一只有长毛猫血统的三花猫,生得精致漂亮。按它的说法,它的母亲很可能是一只离开了主人的家猫。小猫对人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母猫的言传身教,它的妈妈习惯了和人相处,所以它才与人亲近。 “我一直很想知道你怎么成的精。” “就那么成的精。” “也行……” 宋游摇摇头,也不多纠缠,只是想了一会儿,又对三花猫问:“那三花娘娘应该是只母猫吧?” 三花猫立马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 “……” 宋游只好又摇摇头,当没问过。 在院子里又坐了会儿,听了两首曲子,没别的事可做,宋游便也回房休息了。 他有种预感,也许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夜晚都会这么度过,这么一想,还得多谢这间院子的阴魂,多多少少是为无聊的夜添了一些乐趣。 …… 几日之后。 宋游外出买了一盏油灯,打了一壶灯油,还斥巨资买了一本《舆地纪胜》。 《舆地纪胜》是一本这个世界当前比较流行的旅行指导书,里面记录了许多风景名胜地及其交通路线、沿途住宿、周边特产美食等,也记载了一些仙山名水、宫观寺庙。 以助宋游暂观天下。 回到家时,看见隔壁大树下坐着一堆人,有人在乘凉,有人在下棋,他也不由站过去看了看。 几个老人,下的是象棋。 两个人在下,三五个人在看。 不远处还坐着一群人,聊着谁家女儿要出嫁了、谁家儿子讨不着媳妇这类琐事。 夏日蚊虫多又毒,这里人手拿蒲扇,夜里高低都是蒲扇打在身上的声音。 这几日下来,附近邻居对他的态度发生着肉眼可见的变化。 起初大家持着看热闹的心态,并不认为他能在这里久居,时常在私下里讨论他能撑几天。可这几天下来只见他每日进进出出,全无慌乱与惊惧,一副已经在这里安定下来的姿态,再结合他初来时穿的那身道袍,众多街坊邻居再看他的目光,就多了些敬意了。 宋游看了一会儿,有人来与他搭话。 “小先生晚上吃过了?” 宋游扭头一看,是斜对面那家的女主人,隐约记得男主人似乎是公门人士。 “吃过了。” “这间院子都好几年没有租出去过了,就是有人来租,也当天就退租了。”这妇人好奇问,“小先生住这里每晚听见这鬼唱曲的声音,真就一点不惧吗?” 这话一出,傍晚昏暗的光线中,便是不少目光朝宋游看来。 显然大家都对这样的话题感兴趣。 也许在这几年里头,这间闹鬼的院子帮助他们度过了不少无聊的茶余饭后。大家聊它的话题很久了,这倒是第一次见有人在里边住了这么些天,自然又为它添了一个新的话题。 却只见宋游盯着老人下棋,笑了笑说道:“各位不也听得见么?” 果然不怕! 有人内心一凛。 还以为他睡得早睡得死,听不见呢。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我们是知道那鬼在这院子里出不来,何况没人住进去的时候,她只三五天才闹腾一次。”妇人说,“并且我们平日不做亏心事,晚上也不怕鬼敲门。” “是这个道理。” 宋游依然盯着老人下棋。 木质象棋互相击打,发出清脆声音。 人死后成鬼,鬼天生弱于人,比人更强大的鬼都已经是有道行的了,大多数鬼是比人更弱小的。即使许多恶鬼害人的方式也是通过欺骗和恐吓,一个正常人不贪、不惧,是没多少必要怕鬼的。 甚至宋游还听说过某个壮汉夜遇鬼魂,反倒反过来把鬼给欺负了的事情。 这时又听那妇人问: “先生是个有本事的,既然如此,为何没把那鬼给除掉呢?” “那不过是一缕残魂而已,在下多亏了她,才得以租得这么便宜的院子,怎能恩将仇报呢?”宋游转身对这大嫂微笑着施了一礼,“何况长夜无聊,有她在,也算多了些趣味。” 此话一出,许多听众顿时明了—— 这位小先生不仅是真不惧,而且是真有本事的,寻常人避之不及的鬼魂,在他看来却不值一提。 第一十三章 有人来访 罗捕头今日又回来得晚。 王氏依然端来热水为他洗脚,见自家官人满面疲惫,不由得问道: “人还是没抓到吗?” “怎么可能抓得到?”罗捕头长长叹气,“那人多疑又狡猾,我们设了几处陷阱,要么是方法无效,要么就是他提前识破,根本不踩进去。” “什么方法无效?” “就是泰安寺高人的法子。” “知县那边……” “还有几日期限。” “要我说,这么硬抓还是不行的,人家虽不会飞天,却会遁地,让你们去抓,这不是在难为人吗?难不成还能把他架起来让他摸不到地?”王氏说道,为夫君细心洗脚,“还是得找高人帮忙才行。” “还找什么高人?那埋一圈粪的法子不就是泰安寺高人出的么?” “换个别的高人请教呢。” “在哪还能找到别的高人?”罗捕头烦躁而惆怅,“除妖驱鬼的人我倒是认识一些,可他们你也知道,只是一群知道些土方法的胆大之徒而已,最多能出些馊主意,怕是帮不了我。” “我看对面那小先生是个有本事的,不如去问问他有何办法。” “那小先生?高人?” 罗捕头不由皱起了眉头。 “那小先生搬到隔壁好几日了,一点惧怕的意思都不见有,每天正常进出。今日晚上我和他聊了几句,问他难道不怕那院中女鬼,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王氏便将今日晚间的谈话告知了他。 罗捕头听说完后,倒不见得听出了宋游有多少分本事,但也立马觉得这是个妙人。 “不畏阴魂,可能只是胆大,就算有本事,也不见得能帮得上忙。”罗捕头将腿从木盆里拿了起来,也没有立马将所有希望都寄托于此,“再过几日没有法子的话,我便带礼过去拜访一下吧。” 王氏又蹲了下去,为他擦脚。 …… 日上三竿我独眠,不是神仙胜神仙。 宋游又睡到了中午。 这几日起得是越来越晚了。 有时候在床上躺到中午才起床,有时候早早就起来了,也在房间里打坐修行,一直到中午才出去。 这样能省一顿早饭。 下午便看看书,天气好的话也出去逛一逛,买点菜回来,亲手做顿晚饭。到了晚上则出去歇歇凉,跟四周的街坊邻居凑在一起,听他们聊家长里短,感受一下逸都城的生活。 每天晚上院中阴魂还是照例会高歌一两曲,不然就是在院中跳舞,有时也能看清身形和样貌。 是个已不再年轻的女子。 宋游习惯之后,便毫不在意了,真真只把她当成了枯燥生活的调剂。 甚至被她渐渐养成了听曲的习惯。 有时晚上遇见她突然出现他也不觉惊骇,倒是三花娘娘容易受惊,常常走过一个转角碰见她,或者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碰上她突然出现,会被吓得跳起来。 不过昨晚…… 这女子有时会在不同房间乱窜,昨晚竟打开了宋游的房间门,在门口看了他许久,无疑影响到了他睡眠。 要不是良心过不去,他肯定将自己睡到这么晚才醒的原因推到这女鬼身上。 不过这个问题还是得解决才行。 “……” 宋游想了想,决定出去买几张黄麻纸,再买上笔砚朱砂,画几张符贴在卧室门口,让那女鬼不得靠近。 同时这几日来越来越多人听说了他的事,觉得他是有本事的,于是开始有人来向他请教中邪遇鬼之事,还有人想向他求购驱邪或保平安的符箓,宋游觉得此事可行,多少也能挣点菜肉钱。 以前在道观时这也是一大收入来源。 瓦舍附近似乎卖杂七杂八的东西的很多,吃过饭可以去看看。 宋游如是想着,也爬了起来。 昨晚剩的酸菜粥还没吃完,进锅热了热,便是中午的午饭了,也有滋有味的。 吃完洗了碗,宋游直接往外走,只对院子里的三花猫说:“三花娘娘,我出门一趟,拜托你看家。” “知道了。” 三花猫专心玩耍,头都没回。 宋游出门沿小巷而下。 没走多远,便是一片瓦舍。 前面说了,这里是一个综合性的吃喝玩乐的娱乐场所,依托于逸都的繁华,现在虽是白天,却也很热闹。 一路过去,除了

相关推荐: 贵妃母子民国文生存手札   朝朝暮暮   流氓修仙之御女手记   剑来   大风水地师   老司机和老干部的日常   罪大恶极_御书屋   进击的后浪   蚊子血   重生之公主要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