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89年腊月二十四,小年夜。 山下城里传来的鞭炮热闹非凡。 山上寒风呼啸,宁慧容穿着单薄,缩在山腰小丘边——那是她前几日意外溺亡的儿子的坟。 他们在庆祝小年夜,而她在守着她孩子的头七。 大雪倏然落下,宁慧容靠在儿子的坟边,渐渐合上了眼。 “童童,若有下辈子,别来找我这个妈妈了。” 手无力坠下的瞬间。 一张手写的离婚证从她怀里跌落。 …… “宁慧容!醒醒。” 熟悉的冰冷语气传来。 宁慧容睁开眼,见到的是男人那张俊朗漠然的脸庞。 可她和他不是已经离婚了吗? 她慌张起身,下意识低头扯着衣角:“对不住,又麻烦你了……” “你在胡说什么?”徐政霖眉头轻蹙,打断了她,“我说我今晚不回来吃饭了,你不用等我,带着孩子先睡。” 一句话,如惊雷打在宁慧容的头上。 她陡然抬头,想说什么,却在看见墙上的日历愣住了—— 1986年7月3日。 瞳仁骤然收紧。 她竟然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了童童还没有死,她还没有和徐政霖离婚的时候! 猛然回过神来。 宁慧容惊慌失措的拉住徐政霖就问:“童童呢?” “在外边跟其他孩子玩。”徐政霖眉头疑惑蹙起。 闻言,宁慧容脑中轰然一下。 童童前世就是跟那群孩子玩时无大人看管,意外跌进露天井里,活活溺亡! 宁慧容脸色陡然惨白。 她顾不上什么,直接跑了出去。 到了河坝边。 宁慧容看见童童朝她开心挥手:“妈妈——” 她当即一个箭步冲过去,将孩子抱起来。 “童童,童童你还活着!” 她将孩子抱得很紧,哽咽哭了起来,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半晌,童童小手一点点擦拭她的眼角:“妈妈,不哭!” “没事没事,我们回家去。” 宁慧容擦去眼泪,抱着孩子离开。 途径露天井边时,有不少邻居在洗衣服。 她们一见宁慧容,就开始纷纷议论—— “看,这就是徐家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媳妇儿,她跟她妈都是狐媚子。” “大的勾搭上了徐政霖他爸,小的就上了徐政霖的床。” “她跟着她妈刚进徐家门时,还喊徐政霖哥哥呢,结果转头就怀了孩子,挟子逼婚。” “徐家上辈子不知做了什么孽,被她们这对母女缠上。” 讽笑的话入耳。 宁慧容立马捂住儿子的耳朵,加快脚步离开。 这些流言蜚语,她前世听了一辈子。 前世她还会争辩几句,可如今她明白,他们心里认定了她心机重,辩解再多也是没用的。 更何况。 重来一世,她心里只在乎童童。 只要童童好好活着,其他所有事都不重要了。 抱着孩子刚回到家门口。 迎面却正好见徐政霖推着单车,和一名穿着蓝色连衣裙的女子并肩聊着什么往外走。 宁慧容脚步顿住。 她认识这个女人——孙曼萍,是徐政霖的同学。 也是……徐政霖原本想娶的人。 这时。 童童欢喜喊了一声:“爸爸!” 徐政霖往这边看了过来。 可下一刻。 他冷漠收回了目光,径直掠过他们母子,和孙曼萍骑车远去。 “爸爸怎么不理我?” 童童委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看见孩子小小脸上的失落,宁慧容的心也狠狠揪起。 但她也只能抱着孩子安慰:“爸爸还有事要忙呢,童童乖。” 抱着孩子踏入家。 …… 今天的晚饭桌上,只有大姑子徐秀莲和徐父两人。 宁慧容在旁边给孩子喂饭。 吃着吃着,徐秀莲就刻意看她一眼对徐父道:“爸,今天我好像看见孙曼萍来了,是来做什么呀?” “说是一起去看望他们的老师。”徐父淡淡回。 旋即,宁慧容便见徐秀莲凉飕飕开口:“这曼萍真是懂感恩,唉,可惜了,我们家没缘分娶到这么好的女人。” 宁慧容听在耳里,心陡然拧起抽痛。 徐家全家人都喜欢孙曼萍。 当初她还是以徐政霖继妹身份进来时,就常常在餐桌上听见他们商量着何时让徐政霖和孙曼萍定亲结婚。 宁慧容咬紧了唇,看了眼堂屋里母亲的遗照,心里泛起苦涩来。 母亲病重时,生怕她被徐家赶出去,竟然给她和徐政霖下了药…… 于是她就这么嫁给了徐政霖。 可她知道,徐家从来就没有接受过她这个媳妇。 宁慧容什么都没说,只当没听见这些话。 喂孩子吃过饭后,徐家父女已经吃完了。 饭桌上只剩了汤汤水水。 宁慧容早习惯了,吃着他们剩下的饭菜填饱肚子。 饭后,宁慧容去洗碗,看着脚边才三岁却懂事帮她递碗筷的童童,心里是既感激又苦涩。 不管如何,今生她只要这孩子好好的。 第二日。 宁慧容带着孩子出去找了份零工。 是在一家私营餐馆里做服务员。 前世她被赶出徐家时身无分文,今生她再也不想体会那种无助和难堪…… 中午,宁慧容正收拾着,余光见门口来了人,立马加快了手脚。 她麻溜张口:“各位稍等一下,我马上收拾好!” 话落地,她却端着盘子愣住了——进来的那群人是徐政霖和他的同事们。 对上徐政霖的视线。 她就见他眉头拧紧了。 宁慧容心一颤,就在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飞快跑过去抱住了徐政霖的腿,开心喊道。 “爸爸!”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了。 徐政霖身边的同事先笑了出来:“谁家的孩子,怎么随处认爹呀?” 宁慧容心口一抽。 不等徐政霖开口,她就下意识先一步开口:“对不住,我家孩子没有爹,乱喊的。” 话落,徐政霖脸色一瞬黑沉。 宁慧容急忙低头纠正孩子。 “童童,在外面不要乱喊,跟这位叔叔道歉。” 童童眼眶蓄泪,但看着宁慧容的神色,还是低头:“叔……” “不用了。” 徐政霖神色阴沉至极,转身就走。 宁慧容看他背影失神片刻,很快收回目光,继续干自己的活。 晚上,宁慧容抱着睡熟的孩子回到家。 先将孩子小心放去里屋床上。 才走出来,就看见徐政霖正坐在木椅上目光冷沉的等着她。 宁慧容心陡然一紧。 徐政霖却是直接朝她扔来一个厚厚的信封。 “给你。” 宁慧容愣住,打开一看,只见信封里装的竟都是钱! 她震惊又疑惑:“这是……” 就听徐政霖冷冷道:“明天去把你那端盘子的工给辞了,别在外面给我丢人。” 徐政霖的话像刀子一样刺耳。 宁慧容捏着那沓钱,只觉滚烫异常。 她看着徐政霖,声线发哑:“我看外面到处都喊人人平等自立自强,我也想学着自立……” “就你?自立?” 话未说完,徐政霖就打断了她:“你这种人懂什么自立?当初爬床的时候,可没见你想过要自立。” 宁慧容登时脸色一白,嗫嚅说不出话。 见状,徐政霖冷冷落下最后一句警告。 “宁慧容,你现在就最好安安分分待着,将童童带大,少给我惹幺蛾子。” 说完,徐政霖直接进了房,关上了门。 宁慧容怔怔站着,心里像针扎般难受得紧。 过了许久,她才进了隔壁屋子,抱着孩子睡下。 虽然结婚多年,但徐政霖从未跟她住在同一个屋子里。 徐政霖独自一人一间房,她和儿子挤在旁边的小房间里睡。 身旁童童睡得正熟。 宁慧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徐政霖的话一遍又一遍响彻在她耳际,让她心里一阵一阵悸痛不已。 半晌。 她起身到了桌前,打开带锁的抽屉,从里面最深处拿出一张泛黄的信纸。 ——这是她曾经准备送给徐政霖的情书。 视线一点点模糊,宁慧容唇角泛起苦涩。 她妈葬送了她的喜欢,这封情书也成了笑话。 隔日清早。 宁慧容早上五点起来准备早饭。 公公的稀粥配馒头,小姑子的油条豆浆,徐政霖的煎饼,孩子的鸡蛋羹。 忙活了一早上,快七点,徐家人才一个个打开房门起床。 徐父和徐秀莲在桌边先坐下吃了。 徐政霖走出来,却是看了一眼径直骑车离开。 “爸,姐,我先去厂里上班了。” 徐政霖在国营器械厂里做高级工程师,结婚多年,他情愿在厂里吃食堂,也不碰她做的早饭。 待人一走,徐秀莲在旁边讥讽笑:“真不知道我们家养你这个吃白饭的有什么用。” 宁慧容只是怔怔揪着衣角看着徐政霖离开的方向。 饭后,将家里收拾完。 宁慧容还是去了餐馆提辞工的事。 餐馆老板听后当即拧眉:“早知道你干一天就不干了我哪里能收你?” “真是对不住。” 宁慧容低头歉疚不已。 老板叹了口气:“你也看见我店里这根本忙不过来,你等我找到人来了你再走,成吗?” 宁慧容本就过意不去,听老板这样说便点头。 “好。” 忙完一天后。 宁慧容匆匆带着孩子回到家,开始给徐家人准备晚饭。 忙碌间,见童童要往外跑去玩。 她嘱咐:“不能跑远,就在家门口玩。” “好!” 童童很听话,就只蹲在家门口。 宁慧容一边干活,一边看到那小小的身影才安心。 谁料,就低头切个菜的功夫,她再抬眼孩子竟然不见了! 心一瞬高高提起! 宁慧容神色慌张,放下菜刀就往外跑。 结果一出门,就正好看见童童被几名大孩子推倒在地。 “童童!” 宁慧容立马跑过去抱起孩子。 邻居家的刘姐也都走出来,护着自家孩子。 “怎么回事?” 邻居小孩壮壮当即大喊:“是他先打我的!” 其他孩子纷纷点头:“没错,我们可以作证!” 童童委屈地趴在宁慧容身上哭着辩解。 “不是的,是你们先用泥巴弄脏我妈妈给我做的衣服!” “你们还骂我妈妈!” 闻言,宁慧容低头看去,她亲手给儿子做的衣服上面此刻全是泥巴。 心狠狠揪起来,满是心疼。 可那些孩子却毫无悔改之意,竟直接当着宁慧容的面大喊:“我们没说错,你妈妈就是狐狸精!” 宁慧容脸色陡然一白,看向邻居刘姐。 “你们就是这么教小孩子说话的吗?” 刘姐眼珠转了转,目光却突然看向了她身后,登时扯着嗓门喊:“徐大工程师!你家儿子动手打了人,小小年纪,也太没家教了吧?” 心口骤然一窒,宁慧容回头看去,只见徐政霖正推着自行车站在后边,脸色冷沉。 她红了眼眶,下意识要解释。 却听见徐政霖冷冷开口:“童童,跟他们道歉。” 宁慧容不可置信看着男人,一下攥紧手,指甲几乎要陷入肉里。 她没想到,徐政霖居然都不问问缘由,就这么不分青红皂白要儿子道歉。 悲愤之下,她第一次鼓起勇气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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