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翻找着记忆里的面孔,最后生涩吐出了两个字:“舅舅?” 他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既是惊讶这人是原身的亲戚,又震惊会出现在这里。 “真的是你!可算是寻见你了!怎的弄成这幅模样!”男子确认没有认错人后,愁着一张脸上前抓住了杜衡的手腕,上下看着眼前一身补丁老旧素衣的人:“流落到这种地方,是吃苦了!” 说着男子直摇着头叹息:“家里既是出了事,你爹娘何苦瞒着没有早送信前来。唉,待收到你的信时,已逢年节,府上琐碎事云集,只当是问安信,哪知你家里遭逢如此变故!” 杜衡默着未有应答。 据他所知,杜衡的母亲曾经是徽州商户人家的女儿,不过出嫁以前只是家中的一个小庶女。 他外公富有,妻妾众多,商贾地位本就不高,更何况是商贾儿女繁盛之家的一个庶女。 若非他祖母是外公原配正室身边伺候的陪嫁奴婢,在主子有身孕时为了巩固主子的位置愿意做外公的小,正室感念她的忠心,否则杜衡的母亲也不会嫁给人做上正室。 像是大商户人家的子女,便是嫡出也多为权贵做小,庶出身份微寒者更是为家族之利来匹配。 杜衡的母亲虽是远嫁去了小小的秋阳县,可到底与人正室,和杜衡的父亲恩爱生活了几十年。 能有这般归宿也全然是因为上一辈的恩情,而眼下这个舅舅,便是杜衡母亲娘家正室嫡出一脉的儿子。 杜衡记忆里他也只见过几回这个出身好的舅舅,徽州的大府宅规矩大,且距秋阳县要一两月的路程,回去访亲的次数自然屈指可数。 后来他的祖母去世来往便更少了,不过每年还是有几封问安信。 杜衡也是没想到他这舅舅在收到原身的信后会来找他,不知是特地来寻找,还是说商队经过落霞县正好来寻,虽说是晚了,但却也足见出些情义。 “我早打听了消息,趁着今日独你一人在,特地前来找你。随舅舅去徽州,读书也好,还是管理铺子也罢。” 魏逢看着相貌堂堂却衣衫褴褛的杜衡,自小便过着锦衣玉食生活的他不由得心里一酸。 杜家家业虽然远不比魏家,可到底衣食还是丰足的,这朝沦落至此,即便是个外姓子孙,但未犯下大错还是个读过书的,不免也让他微有叹息。 “家里生意广,有我在保你有容身之地。母亲听说了庶妹的事情很是伤心一场,你是庶妹唯一的儿子,倘若你过得不好,母亲也不安心。” “车马已经备好,三日后就能动身回徽州。这穷山恶水之地,你落在此处当真是老天不开眼。苦了你了孩子!” 杜衡沉默着听完男子的叙说,一直没有回话。 太意外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还有亲戚会找来。 魏家是何等富贵,他记忆里微有印象,与之相比,不单是这个村子,就是落霞县也足以说是贫寒之地。 他正要开口之际,忽而听到垮嚓一声,似是什么被踩烂的声音。 魏逢眸光一闪:“什么人!” 两人巡声看去,却是未见动静,雪雾天气也看不远。 “此地不宜久留,得赶紧走。我打听前听说带你回来这里的那哥儿凶悍无比,若是村里人前去通风报信,到时候把你扣下就不好办了。出门在外我也未声张,只轻车简从,在他人地皮上不可闹事!” 魏逢拉着杜衡就走,到了隐秘之处让人赶紧离开,然则大外甥却并没有如脱虎口的喜悦,反倒不肯再动弹了。 “舅舅。”杜衡凝起眉:“外甥很感激您前来相寻,可是若不是哥儿带我回来,我早已经死在路边了。” “你为人良善,知恩图报这是好事。”魏逢顿住步子,如是安排道:“到时候我让人送一笔钱过来,便当是答谢他救你又照料一场,如此可行?” 杜衡徐声答道:“他带我回来是做上门女婿的,村里的人也知道这件事。我已经与他同住这么久,倘若今日一走了之,那他的清白和名声当如何,他救我一场,我却要拖累他一辈子吗。” 魏逢愣住。 “你说这话的意思是想留下?” 杜衡未置可否:“我已经答应他要帮他春耕了,不会食言。” “住口!”魏逢不敢相信眼前人张嘴说出这样的话:“便是你不慕富贵甘愿做个乡野草夫,可做上门女婿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你一个读书人如何做的出来!” “历经生死,这些又算得了什么。”杜衡平静道:“且不说我做不了无情无义,我……我也挺喜欢他的。” 魏逢盯着杜衡,看了很久。 “你要不要看看你说的什么话,看上了乡野粗俗小哥儿?杜家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凡事不可意气用事,你今日是有情有义了,那搭的可是你一辈子!” 杜衡认真道:“有心经营,日子不会差的。” 魏逢指着杜衡的鼻子,很想大骂一场,最后抖着手指还是收了回去。 “舅舅千里迢迢来找我,杜衡心中感激却无以为报,但还望舅舅成全。” 魏逢看着杜衡,心下已有考量,在这里待了许久,必是那哥儿肚子大了。 “这样吧,带着他一起走。” 杜衡不是傻子,且不说秦小满会不会愿意跟他走,倘若他愿意舍下这里的一切,两人一同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徽州,再寄人篱下,即便是大富贵,可那样的日子真的好过吗。 “舅舅,我已经决意留下。” “你是不是想气死我,我放着生意抽出时间来找你,你便如此回报?” 杜衡任由着魏逢责骂了一番,魏逢许是骂累了,许是杜衡不搭话一个人骂着也没劲,泄了气。 “我也年轻过,你一时头脑发热我也懂,三日后我会离开落霞县,杜衡,那是你最后的机会!若是你想通了,到县城的凌曦客栈来找我。倘若你没来,就别怪我无情了。” 杜衡默然:“多谢舅舅成全。” 魏逢见人冥顽不灵,气的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杜衡看着很快就消失在雪雾里的人,想了想赶忙又追了上去。 “想通了!” 杜衡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山路不好走,我送送舅舅。” 魏逢气的步子更快了些。 午后,雪雾天气散开了一阵儿,晚些时候乌云又笼罩在天上。 杜衡在院子里看了几趟都不见秦小满回来,眼看着天色不好,只怕又要雨夹雪,他担忧人回来受冻。 也是奇怪,说好了要回来吃晚饭,怎的天要黑了也不见身影。 杜衡在想是不是被留下吃夜饭了,不过想想可能性又很小,从城里回村子要一个多时辰,像这般天气一般是不会留人吃晚饭的。 看了三回也没见秦小满回来,杜衡取了两把伞,预备着出去看能不能接到人。 他刚把门关上,却见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低拉着头从矮石墙外头的小路上走回来。 “怎么回的这么晚?是留你吃晚饭了吗?” 秦小满从院门处进来,看见迎上来的杜衡,他忽然扑过去一把将人给抱住。 杜衡被撞的微微往后倾了下身子,心下微有疑惑,摸着浑身凉冰冰的人,像是从地窖里才爬出来一样,他轻轻圈住了秦小满的后肩:“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去堂叔家里遇见什么不快了?” “没。” 秦小满只说了一个字,他慢慢松开杜衡,抬头静静的看着他。 杜衡眉心微动,见他不想说也不好追问。 “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看天色晚上又要下点雨雪,给你煮碗汤圆如何。” “我不饿,有些累了,想睡会儿。” 秦小满听见好吃食一反常态的没有立马高兴应承。 他钻进了里屋,脱了衣服,他真爬到了床上去,把自己塞进了被子里。 杜衡看着秦小满这样不免蹙起眉头。 侧躺在床上的少年拱着个包包,被子把半张脸都给蒙住了。 “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和我说的吗?你告诉我,我也可以帮你想办法解决。” 秦小满看着弓着腰站在床边问他话的人,语气温和,容色关切,可越是如此,他心里却越是难受。 像是在心口塞了块布,堵的慌。 “我困得很,想睡觉。” 杜衡看着说完就闭上了眼睛的人,抿起了唇:“那好吧,你先睡会儿,饿了起来我给你做饭。” “中午吃了许多,你别管我了,我一觉睡到明早。” 杜衡叹了口气,顺着秦小满的脾气:“那我给你端个炭盆进来。” 秦小满没再说话。 杜衡也没有再吵他,给人掖了掖被子这才出去,可刚到门口,身后又传来声音:“杜衡,你别走。” 看着转过身来的人,秦小满放低了声音:“你别走好不好?” “嗯。” 杜衡折身回到了床边坐下,他看着低垂着眉眼枕在床头的小哥儿,温声道:“我就在儿这儿守着你睡,睡吧,别害怕。” 秦小满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没有再说话。 他忘了酱菜,中途折返回来拿在路上撞见了杜衡,自也就知道他舅舅来接他了。 差点,差点他就直接冲进去把杜衡拉走。 可是当听到他舅舅那番话,他又顿住了步子。 原来杜衡还有富贵的亲戚,可以让他过很好的日子,这里只是穷山恶水而已。 他心一点点冷下去,失脚踩到了烂白菜,惊动到了两个人,不知后头两人是如何商量离开的。 总之已经明白了大概的意思。 他托人带了口信儿给他二叔说自己不去城里了,自己在林子里坐了一整日,浑身都冻僵了,磨蹭的这么晚回来,没想到回来杜衡还在。 秦小满不知道他为什么还没走,许是回来收拾东西的,又或许......他确实是个好人,自己收留了他那么久,他想跟他亲自道个别。 左右三日之后才启程。 不过他真是太傻了,村野之地多是不讲道理的人,也不怕自己把他扣着不让走。 秦小满心里很失落,听到坐在床边的人平稳的呼吸,他又恍然觉得今天发生的事情是他做梦。 但怎么会是做梦呢,他小爹难产离世,大爹出意外的时候,他也觉得许那一切噩耗只是梦,然则只是因为自己不愿意去接受而已。 秦小满恍恍惚惚,觉得自己脑子昏沉,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睡着,一整晚他都十分沉顿。 只是迷迷糊糊之间,好像自己的手被人握着,握了很久。 次日一早,杜衡做好了饭,迟迟没见着秦小满起床。 他把饭温在锅里,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他才去敲了敲秦小满的房门。 却是没有听见应答的声音。 屋门没栓,杜衡推门进去,看见床上的人还在被窝里躺着。 杜衡无奈摇了摇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哥儿赖床。 “小满,先起来把饭吃了再睡吧。” 杜衡走近,想要把帘子给秦小满挂高,晨光落进帐子,杜衡看见秦小满的双颊发红。 他自觉不对劲,伸手摸了摸秦小满的额头,方才他烧了火手心烤的温热,秦小满的额头却依然烫手。 杜衡赶紧去倒了一杯水进来:“小满,小满快醒醒,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几番摇晃,秦小满才皱着眉睁开了眼睛,他身体疲乏,脑袋一阵一阵的疼,晕乎的厉害,看见杜衡扶着他的肩膀把他半抱了起来,他闻到杜衡身上淡淡的膏药味道,稍微好受一点。 他张口想要说话,却发觉自己嗓子沙哑的很,几欲吐不出话来,好在干燥的唇边及时送过来了温水。 温水下肚,喉咙才能发出声音:“像是不舒服。” “你这是发热了,再把这点水喝下去,我马上去给你请大夫。” 秦小满应声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杜衡小心把他放回床上:“我很快就回来。” “嗯。” 杜衡匆匆去把村头的崔大夫请了过来,一番看诊,果然是发热了。 “好端端的如何会发热,小满身体一直挺好的。” 昨儿夜里他守了人几乎到半夜里,自己回屋的时候人都还好好的,怕是下半夜才发的烧。 “许是受了寒,这阵儿天气发个热算是小事儿了,多的是染了大病的。”崔大夫道:“我开好药要记得按时吃,热退了就好了。” 杜衡连连答应,付了崔大夫看诊的钱,赶忙给秦小满熬草药。 他想着昨日雪雾天气小满出去探亲一整日,路上坐牛车回来就说乏,想必便是如此惹了风寒。 医疗条件有限,便是头疼脑热的小病杜衡心里也有些紧张,而今病症夺走一条命太过容易。 他一头熬着药,一头又煮了些粥,先给秦小满吃了早饭垫垫肚子,再让他吃药。 一大碗的草药熬的黑浓,便是杜衡闻着也直觉得发苦,秦小满却一点没矫情的喝了个干净,喝了药又躺回了床上。 他身体虚弱,看着杜衡忙前忙后,自己也动弹不了什么,一改往日的精力充沛和伶俐,只能言语宽慰:“我没事,现下吃了药很快就好了。” 打小他就很少生病,原本也以为自己是十分强健的,而今这病来如山倒,这才感悟到其实在病痛面前谁都是弱小的。 杜衡点点头:“睡吧,吃了药再睡会儿。” 秦小满点点头,许是药效发作,他当真很快就睡了过去。 梦里很乱,他一会儿梦见他爹,一会儿又梦见杜衡走了,斑驳的梦让他很不舒服。 待到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什么时辰,只是一睁眼就看见了坐在屋里方桌前的杜衡,帘子把人隐的模模糊糊。 梦里的胆怯害怕一下就消失了,他心中有一股十分安稳的感觉。 可掀开帘帐,见着杜衡正垂眸安静看着放在房间里的一本杂记时,他忽而又叠起了眉。 杜衡面容清隽,气质儒雅,他合该是临窗西下捧着书,吟读闲散富贵的生活。 而不是做一个乡野村夫,一辈子为着一斗米而折腰。 这两日的惊惶无措,病中的忧虑,忽而在这一刻得到了答案。 听到床上传来动静,杜衡连忙放下书过去:“醒了?” “嗯。” 秦小满撑着身体起来,药发挥了作用,身上的沉重感已然褪去,不过他身体还是阵阵发虚。 看着正在他额头探体温的人,秦小满露出了有些虚弱的笑容,眨了眨眼睛:“水喝太多了,我想上茅房。” “好。” 杜衡赶紧起身把秦小满扶了起来,哥儿只穿了亵衣,一直塞在被子里,现在出来身上还带着被窝里的暖和气。 怕人又受了凉,杜衡用身躯把秦小满圈在自己的臂弯间,又取了外衣给他小心披上。 秦小满靠在杜衡宽阔的肩臂间没动。 两人不是头一次靠的这么近,先前杜衡脚才医治的时候他也时常去搀他,还背过他,只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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