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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次,每次以为学精了,下一回他又有新花样。刚才余老师说话的时候,他躬身伏在桌下良久,本应该提高警惕的她心思全在得奖名单上,结果又被他恶整一次。沈庆娣气闷地往初三年级部走,心下郁结难解,姚景程自三年多前成为她的煞星,而他姐姐姚雁岚……她看看手上的东西,苦笑一声,将奖状和奖品全部揣进书包里。 读初三的妹妹爱娣不在。下午课间休息的时候爱娣来问她拿自行车钥匙她就该知道的,今天县里热闹,那丫头满脸雀跃地等着放学疯玩。她再三叮嘱爸爸今天出差回来,要乖乖的,早早回家,不要给妈妈添乱。这些对爱娣全然无用。 庆娣脑中晃现清早妈妈说爸爸晚上就到家时坚忍的木无表情的面孔,心里一阵抽痛,强笑着和爱娣的同学打了声招呼,她缓步走向校门。 闻山古旧时便是济西东部的交通枢纽,矿产丰富,这些年更因为几间大企业相继落户,这座本应蔽塞落后的北地小城,一日比一日繁华起来。可毕竟是重工业城市的缘故,扩宽了数倍的马路始终脏兮兮的,空气中漂浮的颗粒遮天蔽日,终年见不到蓝天。在沈庆娣的记忆里,这座城市的色调永远是灰沉沉的。 她父母原本是附近乡里人,她的姨丈舅父仍同闻山周边无数人一般,一年十二个月在地下几百米深处劳作。只是因为她妈妈当初的“慧眼”,相中了她爸爸,而她爸爸又有个好姐夫——冶南镇的副镇长。庆娣的姑父由镇升迁到县,而庆娣爸爸也被一路带挈,从乡种子站,到县物资局,而今闻山改县为市,沈家自然水涨船高,再非昨日。 沈庆娣眼前浮现她爸那张趾高气扬的嘴脸,心下冷笑,脸上却波澜不兴地望住公车车窗外一路倒后的景物。她性格极似她妈,嘴笨心细。而爱娣则像爸爸,嘴甜心活。她爸长期出差,每回发货回来总会带几车天南地北的新奇玩意在闻山倒卖。她记得家里是物资局宿舍区最早装修最早买空调有摩托车的一户,可日渐富足的生活下是她妈妈日渐岑寂的眼睛和低迷压抑的家庭气氛。 她回到家没有听见妈妈唤她名字便知道爸爸回来了。厨房就在门口,她妈在老旧的木案上擀面,只是抬头望了她一眼,低声问了句:“爱娣呢?” “我走的时候她们班还没下课,”她给爱娣打掩护,说完借着光才看见妈妈另一侧的脸。肩上书包缓缓滑下来,沉沉的,但抵不过沉下去的心的重量。她压低了嗓子问:“他又打你?” “撞的。”她妈不多作解释,只回过身去继续擀面,把淤青的那侧脸藏在阴影里。“你表哥也在,进去打声招呼。” 沈庆娣抿紧嘴好半晌,才应了声,挽着手上的书包进了客厅。 沈庆娣姑姑姑父只有一个孩子,长她七岁的魏怀源。俗话说外甥像舅,魏怀源贪玩爱热闹交游广阔的习性和庆娣爸如出一辙。他打小不爱读书,小学初中留级了几年,高中毕业靠老子在省城一民办大专里买了个学位,二十四的人了才大专毕业。姑父托关系给他在省城找的清闲衙门的工作不爱做,天天喊着要下海做生意,隔三差五地跑回闻山,和帮狐朋狗友鬼混。 这位姑表哥自小到大的劣迹不胜枚数,对于庆娣而言真正让她心头抖颤的是去年夏天,魏怀源又在她家喝多了两杯,见到卧房出来去洗手间的她,眼珠滴溜溜扫向她半截睡裤下的小腿,含糊不清地说:“庆娣长大了,小妮子腿杆子这么长。” 她当时话也不敢答一句,急步冲进洗手间,企图把他那对充血的、酷热里令人背脊一凉的双眼丢在身后。可还是铭刻在记忆里,以至于过年去参观完姑父给表哥准备的新房后,回家的路上爱娣艳羡不已地说不知道谁有福气当她表嫂子时,庆娣斥她一句“别胡思乱想了,关你什么事?”两人几乎当街吵起架来。 “爸爸你回来了。”她踏进客厅,酒气扑鼻。 两人想是喝得有一会了,她爸连脖子也是猪肝色。“废话!叫你妈煮的面呢?” “妈在下呢。”呼呼喝喝的语气她早习惯了,淡淡应付一句,又对桌边的另一位点头,“怀源哥。” “这么早放学?爱娣呢?”魏怀源倒是口齿清楚。 和她妈妈年轻时一般漂亮的爱娣,活泼外向爱笑的爱娣,“她作业没做完,在学校。”庆娣敛眉肃面说:“怀源哥,你慢慢喝,我先进去了。” 还没走两步,她爸在桌上吼:“老子十天不回家,回家了一个二个给老子脸色看。老子是你生的?去跟你妈说下面,多放点醋!” 她推门的手顿了顿,“我放了书包就去厨房帮忙。”边说边把她爸的骂骂咧咧掩在门后。 将书包放上桌子,她抽出那张奖状,二等奖三个大字刺眼的红。她耗费了多少个夜晚写出来的姥姥家的乡村生活,她顶着一盏小灯一个字一句话细细斟酌,终究不及姚雁岚流水行云般的文字中对母亲发自肺腑的感恩之情。 她又输了。 庆娣双手交错,将那张金地红字的纸撕开一半,又一半。只听得她老子又在厅里咆哮:“透你娘!球势!老子在外头卖命,你个个泡老娘们,胡球麽擦给老子弄顿饭!” 手上的奖状被她撕成碎片,她咬咬牙,尽全力不去想象她妈妈在外面的反应和表情。 这不可遏阻的充满了挫败感的生活,似乎永远无终点。 第2 章 这晚爱娣不仅没回家吃饭,她连晚自习也没上。庆娣踏进家门前还在斟酌对父母的说辞,开了门便听见电视里《还珠格格》的序曲以及爱娣的笑声。 她妈和爱娣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她在门厅里跺脚,她妈数落说:“怎么这么晚?外面下着雨,半夜三更的还疯玩不着家。” 庆娣的自行车下午便被妹妹骑走了,下了晚自习一路冒着小雨走回家。十二月底,夜里的风既尖又硬,卷着雨水往脖子里灌。她站门口跺着鞋上的泥,好一会身上才回过热气。听她妈这样说,她眼睛扫向妹妹,爱娣吐吐舌头,她这才和妈妈解释说:“快期末考了,作业多。” 回到自己房间,爱娣也心虚地尾随而至,狗腿地递给她一条干毛巾。庆娣接过去兀自擦着湿头发,厚脸皮的爱娣也随着弯腰端详她的表情。 “姐,生气了?” 她哼一声,“下午和你说什么?爸今天回来。你皮痒了别拖累人!” “切,你以为我是贪玩啊?我就是知道他回来才躲出去的。像你那么傻?乖乖的往他拳头上撞?谁知道他今天心情好不好?”爱娣撇嘴说。 “你聪明……”庆娣想反驳妹妹,可也觉得她有自己的道理。 “别往外看,门我关上了,他也不在家。打麻将去了。” 庆娣甩甩擦干了的头发,边挂毛巾边说:“就你聪明,有事你就知道躲。你躲了我躲了,咱们妈怎么办?” 爱娣半躺在床头叠好的棉被上,阴着脸好一会才说:“我们在又能怎么样?你拦得住他拳头拦得住他的脚?” 从记事起,家里时常笼罩着爸爸的斥骂呼喝,妈妈的啜泣与呼痛。每一回她扑过去用小小的身子抱住妈妈喊“别打我妈妈”,总会被他揪住头发丢回到呆怔着的连哭也不敢的爱娣身边。而她和爱娣挨打就更是家常便饭,那样的时刻妈妈总是会拿热乎乎的臂膀圈住瑟瑟发抖的她们两个,抵挡背上的拳雨。 她不懂,她以为自己和妹妹不够乖不够听话,每次爸爸回家总小心翼翼地笑着讨好他,小小的一个心满满期翼着能换回妈妈的笑脸和平安。可后来她知道仅只是因为他工作不顺心,或者是因为赌钱又输了,也甚至什么也不为。 就像被一脚踹上妈妈肚子失去的小弟弟。 血浸湿了毛裤,半个身子躺在血泊里的妈妈,痛到极处仍小心捂着肚子…… 庆娣微阖双眼,将七八岁时的镜像赶出记忆。 “快期末考了,还不复习功课?考不上又扒你一层皮。”她在桌前坐下,熟练地拿出课本笔记。 爱娣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改躺为趴。“考不上算了,我去大兴路练摊去。赚钱养活自己还是成的,再找个人一嫁,天都亮了。” 她才十六岁!庆娣停了笔,端详妹妹片刻,除了摇头什么话也说不出。 “姐,你拼了老命的学习有啥用?要我说,你还不是一般的笨!学习成绩再好怎么?给你考上大学,还不是要问爸爸拿学费拿零用钱?早点赚钱早点独立,这才是正经。” 庆娣抿住下唇想了想,才说:“我有自己的打算。” “有什么打算?”听不到回应,爱娣没了兴致,“算了,问你也是白问。” 静默了一会,爱娣突然凑过书桌旁,笑眼弯弯地问:“猜我今天见到谁了?” 庆娣眼里带着问号望住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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