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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同时邢苛也在原地考虑。 邢苛斟酌再三,见天色已晚,准备打道回府,等回到镇上再做打算。就在他拐过山弯之时,一个脆生生的童音叫住了他。 “你是记者吗?” 邢苛背脊一僵,顾左右盼,像是怕人听见。 连连摆手:“不是的,我不是记者,我是来走亲戚的。” 陈桉眼里闪过一丝失落,转瞬即逝,但被邢苛捕捉到了。 他迫不及待地询问,隐约觉得事件有转机:“你是想找记者吗?你找记者干什么?” 陈桉遗传了陈国栋的安静沉闷,但聪敏过人。在几番试探确认邢苛是记者后,才一五一十得告知自己知晓的所有情况。 虽然不懂需要办什么证,购买什么安全设备,究竟要多少钱。但他希望矿场不要再出事,陈家岭的小孩不要再失去亲人。 当问到具体的遇难者信息时,记忆力超群的陈桉挨着报名字:“小河沟旁的余二,竹林前家的刘秀洪,黑水弯的赵铁、赵锡两兄弟……还有——”说到最后,陈桉顿了顿,神情忽然压抑低落:“还有陈国栋。” 他指过去:“他家住那儿,找不到尸体,埋在矿里了。” 情况比想象中的还要严峻,邢苛胸口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摸了摸他脑袋,缓缓呼出口气:“你是一个好孩子。” 很快,陈家岭矿难事件曝光,引起社会广泛关注,有关部门开始介入…… 矿场先是停业整顿,村长落马,一干亲戚因犯非法采矿罪逮捕调查,镇长乃至县长都受到了处分。接着,矿场因不符合国家采矿标准,彻底关闭。 没了饭碗的村民破口大骂,无奈背上行囊远上广州福建等地打工。 陈桉默默地听着他们辱骂记者,指责政、府,心想幸好当时有所防备将邢苛拉到了树林说话,并隐瞒了自己的信息,谁也不知道证据的开口是他提供的。 那个时候的陈桉很高兴,觉得自己不仅做了一件非常正义的事,同时规避了受到指责的风险。为爸爸的死亡要来了结果,他是陈家岭最聪明的人。 但现实很快展现出它狡猾的一面。 案件结束后,当地卫视台响应上级,开了一个记者专访。当主持人问到是如何在极度艰险的环境下深入虎穴获得证据时。邢苛深感幸运:“有个小男孩提供了所有死者的信息,才上三年级,不到十岁,个头小小的,看着木讷,结果谁家住哪里叫什么名字记得一清二楚。” 陈桉因为过目不忘的本领在陈家岭很出名,大家都笑陈国栋祖坟冒青烟,出了个天才。 而如今,也因为记得一清二楚几个字变成了众矢之的。谩骂,白眼接踵而至。那之后,吴庆梅时常被同村妇女的排挤,陈京京遭到同伴欺负。 陈桉更是受尽辱骂。 走在路上常有人跳出来指着鼻子骂他“没良心”“白眼狼”“亏大家还帮你老子办丧事,狼心狗肺的东西……”等等诸如此类的字眼。 陈桉沉默地听着。想起在图书角看到的名人语录,巴尔扎克说做了好事受到指责而仍坚持下去才是奋斗者的本色。他也始终觉得自己没错。 会吃人煤矿为什么不关?是失去亲人的教训还不够吗? 可没多久,现实又给了他沉重的一棒。 寒冬腊月,四岁的陈京京被村支书的小孙子推进水坑,白天只是流鼻涕,没想到半夜发高烧。烧得嘴唇乌紫发颤,吴庆梅赶紧抱着京京牵着儿子的手,焦急地去敲村长的门。 上一任村长入狱了,这一任是他的儿子。他看了眼母子三人,最后停在陈桉的脸上,无情地道:“摩托车坏了。” 吴庆梅哭求无门,噗通一声跪在村长脚前。那个瞬间,陈桉所有的硬骨也跟着碎在了地上。他二话不说背上陈京京往镇里跑。 天寒地冻,寸步难行,好在陈京京挺过了那个夜晚,高烧褪去后。陈桉看着蜷缩在角落的妈妈和躺在病床上痛苦呻吟的妹妹,脑子里绷紧的那根弦嚓得断了。 一滴滚烫的眼泪在冰冷的夜晚落下。 他低着头,任由泪水淌过脸颊,一滴一滴地砸在地,将地板染成深色。 “妈,我错了,我不该说的,我知道错了……” 吴庆梅猛地抬起头,看向他的双眼却一片空洞,大吼道:“错什么!” 陈桉被吼得一愣,眼泪挂在睫毛上,怔怔地看着妈妈山一样的肩膀逐渐坍塌。 听着她悲戚地喃喃:“是太穷了,太穷了……” 从那之后,陈桉变得愈发沉默,同时也有了一个清晰的目标—— 赚钱。 他要赚很多很多的钱。 …… 陈京京那时还小,这些事都是吴庆梅偶尔兴起讲给她听。说哥哥摔了好多次,背不动跪在地上爬也要往前爬,第二天凌晨才到诊所,她也是命大。 从有记忆起,村长侵吞了他们的宅基地,导致一家人无处可去,被迫住在漏风漏雨的土坯房里好几年。 陈桉因为爬上屋檐捡瓦修房摔了下来,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因此没能参加小升初,失去了读县一中的机会。 胳膊肘上像蜈蚣一样的疤痕也是在那时留下的。 她讨厌陈家岭,讨厌那里的所有人,包括一草一木。 “不给!”陈京京跳起来,怒目切齿:“就是不许给!” 因为生过一场大病,加上人老了,吴庆梅对很多事看淡。她去拉陈京京的衣摆,笑着说:“又没让你出钱。” 陈京京尖叫一声,甩开吴庆梅的手。吴庆梅因此没坐稳差点摔下去,好在陈桉眼疾手快扶住了。 “陈京京。” 哥哥叫了一声她的名字。陈京京知道自己错了,吴庆梅前些年做了手术,一直有脑梗,一但摔跤后果不堪设想。 可她就是难受,难受得快要爆炸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站在原地嚎啕大哭起来。 “京京……”陈桉走了过来,陈京京感受到沉稳有力的手掌压在了肩上,哥哥温柔的声音同时在头顶上响起。 像是顶住雾霭阴霾的天,抚平过去的一切苦难。 “都过去了。” 第12章 她可能是寂寞了 应倪与仓库核对完, 将最后一份单据交给主管审核完成工作交接。当她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时,比起愤怒和委屈,感受更多的是一种由内到外、浑身舒畅的解脱。 接下来的几天, 她窝在家里足不出户,从早躺到晚上, 像是要把这几年的疲惫全都睡回来。 足足缓了四天, 才打起精神去了医院。 雨季未过,气候潮湿, 应倪将窗户和门全部打开通风。护工的女儿刚高考完,今晚出成绩, 一上午脸上写满了焦急,不停地抬头看挂钟。 中午擦拭完身体喂了流食, 应倪便让她回家。 “实在是抱歉, 今天的工资我不要了, 明天我早点来换被套。”护工拎起包不好意思地道。 “没事,按照正常时间来就行。”应倪说着站起来,跟着护工往门外走,走出门口后, 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包,封皮上写着“金榜题名”几个大字。 护工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这不能收。” “有什么不能收的,你照顾我妈照顾得这么细致, 再说钱也不多, 给妹妹图个好寓意。”应倪塞进她布包里, “我妈睡午觉呢,别吵到她。” 护工蠕了蠕嘴唇, 应倪趁机将门关上。 护工走后没多久,陈京京推着金属小车进来。 托盘里整齐摆放着无菌盂、湿化液、注射器等物品。应倪拆着枕头套问,“又要吸痰了。” 陈京京嗯一声,见她将枕头放在叠好的被子上,然后一整个抱起来,也问她:“下去晒被子?” “这鬼天气好不容易出点太阳。”枕头有点高,抱起来遮住了应倪一部分视线,她偏头看向窗外,“能晒会儿是一会儿。” 陈京京接好管子后,检查负压表,“医院的床单被套都是经过严格消毒的。” 应倪抱着往外走,“我知道,我妈喜欢阳光的味道。” 陈京京有感而发地回头:“我妈也是。一出太阳就非要把衣柜里的东西全拿出去晒,衣服,裤子,床单……连袜子都要晒。你敢信?一百平的花露台居然晒不下,还嫌弃,我哥说干脆把楼上也买——” 说到这,她表情楞钝了一下,而后马上闭嘴,像是反应过来说错了话。 应倪没反应,置若罔闻从她身旁经过。 雨季的太阳略显阴柔,地面散落着从树梢间隙泄下来的光斑,但一抬头,又好像找不到阳光。 将被子晾在专门搭建的金属杆上后,应倪坐在树荫下玩手机。 几个护士聊着天从跟前路过,不高不低的声音传进耳朵,依稀是谈论病人的八卦。 应倪咬着烟,想起上回去楼道口给保险打电话,也是几名护士吃着外卖闲聊。她们不知道门后有人,越说越起劲儿。 应倪想回病房,但又不好直接出去。因为那几个护士是一层楼的,其中一个和陈京京一起负责林蓉苑和隔壁病房的病人。 为了避免尴尬和不必要的麻烦,被迫当起了听众。 事情的开头是一名护士看见陈京京上了豪车,另外一名护士紧跟着说见她上过另一辆。大家先是谈论这两辆豪车的主人是不是同一个,而后以陈京京偷偷摸摸上车的行为揣测她绝对是在当小三,或者对方是个一身老人味的老头。 “长得不好看,家庭也一般。不然怎么可能看得上她?” “玩玩呗,再贵的车也不是她的,又不会写她名字。“ “对啊,你看她穿的都是啥呀,一身的便宜货。所以傍上有什么用?有钱人不是傻子,给她看是一回事,愿不愿为她花又是另外一回事。” 说完,大家不约而同轻笑了两声。 而后又接着发言。 “反正我看不起这种人,为了钱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我也是说,给我一个亿我也不当小三。” “小三还算好的,你们想象一个七八十的老头,牙齿掉光满脸褶皱,一抬手就浑身掉皮屑,晚上爬上你的床在你身上——” 后面的话被门后传来的咳嗽声打断。大家互相看一眼,立马收起饭盒快去走向导诊台。 等脚步彻底消失后,应倪才推开门出来。她回去时刚好和来查房的陈京京碰上。那天她穿了双丝绒绑带高跟鞋,陈京京觉得好看,问她在哪儿买的。 应倪甩给她一个网址,陈京京看了好半天,眉头微蹙。应倪觉得她可能是嫌弃,毕竟价格摆在那里,做工不会多精细,鞋底也肯定不是真皮,硬邦邦的。 结果下一秒,陈京京兴高采烈地将手机怼到她脸前,“你看这个,这个才七十八,你那个要一百三,便宜一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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