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又重复一遍:“追尾并非你的责任,你无须自责。这件事彻底翻篇,以后不要再提。” 难得见对方如此严肃。 顾杳不自觉坐直身体,握紧手机余光扫一眼旁边某领导。把项目尾款的事简单讲一遍,留了些许余地。 “不确定能否按时付款,倘若有什么变故,我会随时跟你沟通。” 女孩声音细细软软,自然而又公私分明。作为甲方,将分寸距离感拿捏的恰到好处。 她对谁都一个样。 周政良面容沉静聆听整个电话过程,在她讲完最后一句,准备挂断时,被肖屿急忙喊住。 由于对方声音仓促,自听筒传出后,在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还有事?”顾杳蓦觉嗓子发干。 顿住几秒。 仿佛做好心理建设,肖屿略显柔和的嗓音传入她耳里。 具体内容是什么,无人知。 但观女孩神色变化,作为男人的周政良,不难猜到。 接下来,空气陷入沉寂。 车厢内很静。 静到连呼吸,都要努力放轻。 顾杳后背冒汗。 在装死与装信号不好之间,大领导替她做出决定。 强烈而带着压迫感的气息逼近。 晃神间,耳廓掠过一抹指尖温凉。 等她反应过来,正处于通话中的手机,已安安稳稳落进男人手里。 “喂?顾杳?”肖屿喊她的名字,“你怎么不说——” 声音戛然而止。 周政良面无表情掐断,熄掉屏幕,将手机丢到扶手箱上。 轻微碰撞声,让顾杳浑身一个激灵。 那刻,她竟然有些心虚。 好离谱。 她在慌什么。 几分钟后,轿车缓缓停在小区外。 顾杳不着痕迹舒出口气,听到车门解锁时,整个人仿佛死里逃生般捡回一条命。 解开安全带,她回头朝男人点了下头,便推门下车。 车门合上瞬间,周政良出声叫住小姑娘。 脚步站定。 她情绪不明地转过身,微微弯下腰,静待领导指示。 小模样跟魔怔似的。 拿她没办法。 周政良语气温和:“下次行事之前,我会优先考虑你的感受,不要有压力。” 小姑娘表情麻木,不想搭理。 刚刚还让二选一,现在又说不要有压力。 呵呵,她信咯? 仿佛看穿女孩的腹诽,周政良轻抬唇角,淡声吩咐司机:“开车。” 顾杳:...... 魔幻而诡异的一天,在临睡前胡思乱想中画上句号。 当晚梦里,狗血画面一茬接着一茬。 一会儿出现肖屿的脸。 一会儿又是程牧。 最后,大领导不知从哪弄来一条体型庞大的黑犬,直接关门放狗咬人。 整宿鸡飞狗跳,场面混乱至极。 第二天,顾杳在闹钟里醒来,顶着两个黑眼圈,去浴室刷牙洗漱。 收拾到一半,手机震动。 科室群发布公告。 科长让大家周一早点到单位,有重要通知。 同事们纷纷议论。 有人猜测会不会又是哪位领导下来视察。 被许东平否定。 并且提前打预防针: 一般这种情况,多半是临时接到什么紧急任务,估计有的忙了。 果然。 周一上午九点,大家刚到科室,屁股还没坐热,科长就召集开会。 主题明了,开门见山。 为响应‘一号文件’140亿助农计划,市里决定组织基层人员,分批次下乡协助调研。 经济规划处共有两个名额,孟处长的意思是,让项目科至少出一人。 调研为期一周,许东平问谁愿意主动前往。 话音一落,众人反应各异。 有人埋头不作声。 有人率先表明自己的难处:“不是我不想去,实在是私事缠身走不开,媳妇儿生完孩子刚满月,老人又住院,我要走了,家里得乱套。” “我也是,孩子上小学每晚都得辅导作业,他爸又常年出差外地,真没办法。” 第47章 是他 下午一点零五分,南宁县云阳村发生5.8级地震。 好在震源深,影响范围虽广,但对地表破坏较小。 即便如此,人在大自然灾难面前,第一次体验这种濒死感,也没有谁能笑着说出‘庆幸’两字。 而元通镇距离云阳村不到十公里,震感极强。 当时,顾杳跟着众人从宾馆跑出来,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两条腿都是软的。 由于事故突发,随行的几名同事中,甚至有人来不及穿外套,只挂着一件单薄的短袖便往外逃命。 天空阴沉,室外温度骤降,阳春三月仿佛在瞬间退回到腊月寒冬。 大震过后,一切未知与不确定的潜在危机,正如阴云般笼罩着整个震区。 互联网时代,消息传播迅速。 不到二十分钟,南宁县地震新闻就陆续登上各大省市。 远在塘县的顾敬铭夫妇得知此事后,第一时间便给闺女打去电话,却提示无法接通。 紧接着,又给身处南宁县城的舅舅沈鹏打,依旧打不通。 沈敏握着手机在客厅走来走去,急得哭了。 突然想到什么,连忙提醒丈夫:“快,你不是有发改委王主任的电话?赶紧打过去问问情况。” 顾敬铭脸色凝重,重新划开手机。 很快,在电话簿里找到对方号码。 多年未联系,开场直入主题,也顾不得叙旧。 蓦然接到昔日老友来电,王主任先是愣住两秒,随后听电话里讲完,他惊讶道:“项目科小顾是你闺女?” “对对对,她今天一早出发去云阳村,现在联系不上,你那边有没有灾区最新消息?” 向来四平八稳的顾敬铭,此时说话,声线已然抑制不住地隐隐发抖。 亲闺女考进发改委,这老顾啊,捂得够严实。 他若提前知会一声,自己这个当伯伯的,哪能让孩子被派到乡下。 稳住心神。 王主任安抚夫妻俩:“目前市委传来消息,已经有领导亲自赶过去,你们二位放心,震级不算太大,应该没事。地震波刚走,通讯信号受到干扰很正常,过几个小时再试试。一旦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应该...没事。 顾敬铭想到那个梦,心里像沉了块石头。 挂断电话后,几乎度秒如年。 夫妻俩平均每隔五分钟,便刷新一下震区最新讯息。 看到目前统计的伤亡人数为‘十八’,沈敏的心又紧紧揪起。 她红着眼眶道:“为什么偏偏这么巧,刚好就在云阳村,早知如此,说什么都不该让她去。” “别急,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再等等。”顾敬铭伸手揽过妻子的肩膀,低声安慰。 这一等,足足等了两小时。 率先回电的是舅舅沈鹏。 “云阳村方圆十公里内的通讯尚未恢复,我暂时也联系不上杳杳。但根据队伍的出发时间估算,地震时,他们刚抵达元通镇不久,极可能会先去宾馆休整,还没来得及下乡。” 听到这里,夫妻俩稍微放下心。 - 车窗外景色加速后退。 从邻县改道去南宁的途中,相继接到市里和地方上的灾情汇报。 确认震级和震源后,周政良连续拨出几通电话,声音沉稳地部署救援工作。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暴露出内心并无表面那般平静。 车队抵达南宁县城,已是下午四点。 县政府前的广场上搭起临时帐篷,医护人员穿梭其间,为轻伤员包扎,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周政良大步走进中央帐篷,地方官员立刻围上来。他抬手制止了寒暄,直接问道:“伤亡情况如何?” 县长擦了擦额头的汗:“目前收到元通镇七人重伤,十一人轻伤,有小部分老旧房屋倒塌,但震源中心通讯刚刚恢复,具体情况还在核实...” 就在这时,帐篷门帘被猛地掀开。 文旅局局长沈鹏急匆匆闯进来:“有没有我外甥女的消息?顾杳,发改委的,在云阳村做调研!” ‘啪’地一声。 周政良手中的笔掉在桌上,他面色冷峻抬头,一向沉稳的声音出现细微波动:“顾杳在震中?” 情绪激动的沈鹏,这才注意到市里领导也在。 回过神后,他连忙点头:“是的周书记,她中午抵达的元通镇,当下不知道什么情况,刚才通讯恢复后我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来云阳村做助农调研。 是何时的安排。 没时间细想,周政良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冷静:“元通镇是谁在负责?我要过去。” 亲自过去? 一听这话,徐默急忙劝阻:“现在不行,余震不断,太危险了!” “准备车,马上出发。” 低嗓落地,男人已站起身,阔步往外走。 当越野车颠簸在通往元通镇的崎岖山路上时,周政良的目光始终盯着窗外。 山体裂痕像狰狞的伤口,不时有小石子从坡上滚落。搁在旁边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县政府更新的云阳村伤亡数据。 视线垂直掠过,又增加三名。 “再快点。”周政良低声命令。 与此同时,元通镇的临时安置点内,顾杳正帮一位老人包扎膝盖的擦伤。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停,直到忙完才掏出来查看。 舅舅的未接来电。 正想回拨,却听带队的干部宣布:“接到上级通知,此行助农调研暂停,大家可以搭乘县政府的救援车,有序返回市里。” 返回市里... 同事们互相交换一个眼神,几乎异口同声:“我们申请留下帮忙。” 作为公职人员,怎么能心安理得地离开。 二十分钟后。 前往云阳村的路上,顾杳终于抽空给远在塘县的父母报平安。 电话里,沈老师嗓音哽咽,一遍遍地追问她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 小顾同志耐心安抚,跟母亲保证,一定会把自己完完整整交到组织手里。 得知她正参与救援工作,顾敬铭接过手机叮嘱:“凡事量力而行,不要逞能,保护好自己的安全。” “放心吧爸爸,你们别担心。”山路不平,顾杳单手抓着车顶把手,嘱托道:“舅舅应该也急坏了,刚刚太忙没顾得上回电,等会儿记得帮我报一下平安。” 听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嘈杂,以为是余震,顾敬铭正要开口,却听闺女说:“先挂了老顾,信号太差了。” “......” 默住两秒。 顾敬铭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轻叹着挂断电话。 一路上,望着窗外满目疮痍的景象,众人胸口发紧。这片他们即将参与调研的美丽山村,如今变得支离破碎。 抵达云阳村后,救援工作已经有序展开。 顾杳被分配与一名年轻的男村官搭档,负责护送一位突发心血管疾病的老人去镇上医院。 “奶奶,您慢点。”顾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白发苍苍的老人上车,老人瘦骨嶙峋的手腕在她掌心微微颤抖。 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缓慢前行,原本精神萎靡的老人突然缓缓睁开眼,望着窗外开口:“小姑娘,你知道零八年的蜀川地震吗?” 蜀川地震.... 零八年,虽然她才几岁,但印象极其深刻。 顾杳点点头:“知道,那场地震很严重。” “我女儿的夫家就在震源...一家六口,全没了。” 老人的目光投向远方,干枯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膝盖,声音飘忽:“老伴走得早,现在就剩我这个老太婆,活着...没什么意思。” 其实老人家还有一个儿子,但据说整日游手好闲,常年不着家,无半分孝心,不提也罢。 小姑娘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轻轻握住老人冰凉的手:“奶奶,您别这么说。活着才有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老人苦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车厢内陷入沉默,只有引擎轰鸣和偶尔石子敲打底盘的声音。 昨晚下了一场雨,让山路变得泥泞不堪。在一个转弯处,车轮突然陷入淤泥,无论怎么踩油门都纹丝不动。 “我下去看看。” 尝试几次无果,村官只得跳下车查看情况。 老人因为晕车而面色苍白,顾杳担忧地询问:“老人家,您还好吗?” 后者摇摇头,呼吸有些吃力。 眼见天色愈发暗沉,不能再耽误时间。顾杳也跟着下车,泥水立刻浸湿了她的运动鞋。 车轮刚好卡在泥坑碎石夹缝中。 两人力量有限,想推动很难。 就在这时,山路尽头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很快,视线里出现一辆黑色越野,轮胎带起泥水飞溅,车身颠簸着朝这边驶来。 许是看到道路堵塞,越野提前刹车,打转方向盘停在几十米开外的岔路空地上。紧接着,后座车门打开,一道高大身影迈腿而出。 画面定格。 顾杳的心跳漏掉半拍,以为自己太累,出现幻觉。 一动不动立在原地,感受男人高拔身躯一点点在视野里变得清晰。 “怎么回事。” 沉稳嗓音透着关切,周政良快步走来,目光扫过小姑娘时微微停顿,确认她无恙后,才看向陷在泥里的车。 第48章 吸引力 抵达云阳村时,天色已经黑定。 担心大领导的伤势,徐默一下车就直奔乡政临时指挥点,找到相关负责人,言明身份后,对方诚惶诚恐,连忙安排卫生所的医护人员协助前往。 青年拎着医疗箱掀开帐篷帘子,入目是小姑娘正拿剪刀小心翼翼地靠近男人肩膀,一副战战兢兢无从下手的模样,显得生涩而又憨趣。 这种时候,氛围本该严肃。 不料某位领导却含笑劝阻:“让医生来吧,别戳到手。” 徐秘书默默转过头去。 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 刚要迈腿离开,身后传来女孩细微吸气声。 随衬衫布料一点点撕开,几道交错凌乱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狰狞的血肉看着让人触目惊心。 小姑娘盯着男人后背,面色苍白,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拽住衣摆。 “带她出去走走。”周政良沉声吩咐。 接到指示,徐默点了点头缓步上前,正要开口,后方帐篷帘子再度掀起。 是县委领导班子赶到。 中途听闻周书记受伤,吓得魂儿都快没了,这么大的人物,若在南宁地界出什么意外,他们该如何向上面交代。 见一群人围着关心,顾杳作为基层人员不便久留,便跟着徐默出去。 白日热闹的集市已被清空,挨家挨户按照摊位秩序搭建避难所。 吃完几块压缩饼干,就着矿泉水喝两口,顾杳起身朝人群走去。 晚上九点。 深蓝色篷布撑起的避灾帷帐在夜风中微微浮动,发出沙沙作响。 顾杳一边往田坎方向走一边回头,忍不住担忧道:“好像不太结实,能不能行,会不会散架。” “放心,每年收割季节,晾晒粮食全靠这些篷布遮风挡雨,室内空间有限,很多农户量产十几亩,不可能从早到晚扛着麻袋重复往返地窖。” 有道理。 顾杳点点头,放下心来。 在田坎上找一块石头坐下,徐默看她双眸清明毫无困意,温声宽慰:“别太紧张,周书记经历过风浪,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夜色掩盖下,小姑娘脸红。 其实,她想说:“你好像对他很了解。” 徐默无声笑了笑。 自然了解。 换而言之,周家提拔过很多人,徐家只是其中之一。 而且,若无周政良,便无今日的徐默。 这样一个灾后夜晚,徐秘书首次跟旁人讲起周政良的过往。 因为他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小姑娘一定不会是外人。 自己人谈论自己人,应该不算逾矩? “学业完成后,他进部队两年,参与过不下二十次的抗险救灾。”徐默静静说道。 当年周立崶为了磨砺小儿子,狠心将人扔到西部环境最为艰苦的一线基地。 为官者,先要为民。 让他切身体验百姓疾苦,才是踏入政途的第一步。 徐默继续说:“在大自然灾难面前,他比你我更有资格感同身受。起码我们从未经历过在冰冷洪水中连续浸泡三十六小时,也未有过被两指粗的钢筋洞穿肩胛骨...” 听到这里,小姑娘倏然侧过头,眼神里充满难以置信。 徐默苦笑:“他这一路走来,远没有外界想象的那般轻松。” 周家培育的不是继承人,而是国家脊梁。 温室里养出的花朵,如何能经得起风云诡谲的明枪暗箭。 父爱如山。 这么多年,周立崶对待两个儿子,从没有手软过。 夜风徐徐,激起一阵凉意,也吹得顾杳眸底酸涩刺痛。 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原来认识至今,自己看到男人的方方面面,仅仅只是冰山一角。 极强的责任心,果断的处事风格,权力场运作的雷霆手腕,外加雄厚的家世背景。天时地利人和,造就今日的周政良。 年仅三十五,走到现在的位置,是他应得。 望着远处漆黑的天际,顾杳想着。有这样的人在,阳光总会照耀每一片土地。 天清气和,不会再是幻景。 乡政指挥点的议事,持续到深夜。 等县委一众人陆陆续续离开,顾杳择合适时机,默默走进帐篷。 昏暗灯光下,男人已换上崭新衬衫,肩头披着深色夹克。 他手里拿的是去邻县途中尚未敲定完的政策实施方案。 为增强光线,徐默细心地在小桌旁添了一盏煤油灯。暖黄烛光映照在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神情专注中,透出一股刻入骨髓的沉静从容。 察觉到几步开外的注视,周政良缓缓抬目。 帐篷门帘处,小姑娘抱着一床被褥,立得端端正正。清亮黑眸定格在他脸上,不知在瞧什么。 放下资料夹,周政良顺手拿开肩上的外套,低声唤她:“顾杳,进来。” 她乖乖走过去。 “很晚了,怎么还不睡?”周政良问。 话音落地,小姑娘终于有所反应。 但也始终闷不吭声,像在执行指令般,自顾自地替他铺着床。 周政良将一切看在眼里。 他知道,今晚如果自己不主动开口,这傻姑娘会一直耿耿于怀,难以纾解心中愁绪。 “救援工作迫在眉睫,凡事尽力即可,不要过分逞强。”看着面前单薄的背影,周政良温腔叮嘱:“回去多穿点衣服,别受凉。” 说话时,他目光扫过椅背上的男士夹克,正待启唇,却听小姑娘哑着嗓子问:“那您呢,您的安危胜过所有,下午为什么要——” “邛海几千万人,不是我一个人的命,才是命。”周政良缓声打断。 空气陷入安静。 顾杳用手轻轻抚平床单褶皱,听到男人解释时,动作有片刻迟钝。 她凝神屏息,心里有股难以言喻的震动。 整个邛海子民,都是他的责任,包括她。 今天换作任何人,他都会做出同样选择。 顾杳并未感到失落。 相反,有种隐隐庆幸。 周政良不想拿生死一线时的感动,去操控一个女人的心。背负道德感的以身相许,不是他想要的。 当然,她也做不到。 灯光下,顾杳慢慢转过身,目不转睛注视着男人,音色轻浅:“您要保重身体,助农计划关乎民生大计,您是大家的主心骨,不能轻易倒下。” 由私转公,小姑娘切换自如。 年纪不大,有时候却理智的可怕。 周政良没看错人。 他欣赏的,从来不是精致美丽的外表,而是心性。 这姑娘骨子里,藏着一股让他难以抵抗的吸引力。 说不清道不明。 总想一步步靠近,占为己有。用毕生的精力,去一探究竟。 解开心结,顾杳身心爽朗许多,替大领导铺好床后,做出‘请’的手势,然后指一指门外,“没什么事,我就出去了?” 男人轻抬唇角。 示意她:“冷的话,把衣服披上。” 顺着视线,顾杳看向椅背上那件行政夹克。 确实有点冷,但... 摇摇头:“不行,被人看到影响不好。” 拒绝在意料之中。 周政良不勉强,拿起手机拨通徐默电话,淡声吩咐:“去借一件女士外套。” 挂断的下秒。 他说:“今晚歇在这里。” 嗯? 小姑娘见鬼似的瞪着他。 停顿两秒。 男人补充:“我去隔壁。” “......” 顾杳木着脸,心里泛起一丝涟漪。 为什么。 因为,这间帐篷最暖和。 第一次睡在户外,本以为会辗转难眠,结果沾床不到五分钟,就沉沉睡过去。 一夜无梦。 直到次日早上七点,被帐篷外的嘈杂声惊醒。 下意识翻身而起,来不及穿鞋便往外跑。 结果掀开门帘,看到村民们正在杀猪。 ?? 不是余震? 小姑娘光着脚,傻愣愣站在帐篷外。 人群中周政良朝这边扫过一眼,视线寸寸往下,看到那双白嫩嫩却沾满泥土的脚,眉头微蹙。 高大身影朝她走来。 回过神,瞅着男人步伐越来越近,顾杳连忙转身钻进帐篷。 他又不是老虎。 跑什么。 周政良轻笑,抬手正要揭帘子,被身后村民们的高呼声喊住。 “周书记,时辰到了。” “快过来,周书记...” ...... 本土习俗,大灾过后,一定要露天取猪砂。 虽然不理解,但尊重。 毫无疑问,经过一晚的同甘共苦,村民们已将这位从市里来的大领导当做消灾避难的贵人。 归根结底,得益于本次超乎想象的高效救援。 周政良下达的指令是,绝不打隔夜仗。 昨晚议事,县委领导班子真是一个字都不敢遗漏。比如,云阳村通往元通镇那条长达八公里的山路,已于凌晨两点正式动工。 简单收拾完,顾杳不放心昨日下午送去镇上的老奶奶,蹭着乡政府的面包车,打算顺道去探望一下。 行至中途,徐秘书打来电话,问她人在哪。 “去镇上?” 对方惊讶,竟不知她什么时候溜走的。 周政良接过手机,温声叮嘱:“到了就好好待着,不要来回折腾。” 下乡不到两天,小脸瘦了一大圈。 他怀疑她根本没怎么吃饭。 不是不吃。 是没胃口。 有些话不好意思说出口,顾杳觉得自己,多半是水土不服。 吃不下饭,而且偶尔感到心慌,身上也起了小片疹子。 第49章 一巴掌 看到女孩的反应,程牧便知,他赌对了。 她果然什么都不知道。 昔日性格倔强,有原则有底线的前女友,还和从前一模一样。 一阵静默中,顾杳将手里的医用耗材放进箱子,直起身与他平视:“现在是救灾关键期,如果你来是为了帮忙,我欢迎。如果是别有用心,请你离开。” 此话犹如凉水浇下。 “别有用心。”程牧喃喃道,眼中闪过诧异,“所以你认为,我是在故意诋毁?他在你心里,已经重要到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就无条件袒护?” 周围已有志愿者投来好奇的目光,顾杳耐心濒临告罄,她压低声音:“你到底发什么疯,程二公子,我们早就结束了,你能不能过好自己的生活,也请放过我,好么。” 已经结束... 放过她。 程牧表情扭曲了一瞬,随即又强行平静下来。 他伸手想拉女孩手腕,被对方敏捷地躲开。 “杳杳,你认真听我讲。”程牧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却带着令人不适应的严肃感,“去年度假村项目,原本谈好合作的港商突然撤资,紧接着,父亲又逼我跟唐家联姻,这一切背后,真的只是巧合?其实我们...本可以不用分开。” 顾杳的眉头皱得更紧,她注视着面前人发红的眼眶和偏执的眼神,心中涌起一阵疲惫:“程牧,不要把自己的问题归咎到别人身上,也别拿我当傻子。” “你不信我?”程牧的声音陡然提高,引来更多目光,“你宁愿相信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人,也不信我?我追了你整整五年!五年!算什么?” 顾杳感到烦躁。 她太熟悉这种模式了——程二公子永远是对的,错都在别人。 她直视他的眼睛,声音冷静而清晰:“不管有没有外界干扰,你认为,我们会有结果吗。程牧,你不小了,经历过这么多事,难道心智还不够成熟?”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插程牧心口。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顾杳看到他眸底闪过一丝受伤,随即被愤怒取代。 “呵,成熟?”程牧突然凑近,温热的气息喷在顾杳耳畔,让她浑身一僵,“你有没有算过,他年长你多少。” 顾杳猛地后退一步,却被程牧扣住手腕。 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收紧,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差了整整一轮,你觉得是真爱?”程牧的声音低沉而危险,眼中闪烁着顾杳从未见过的阴暗,“以前我给足你尊重,舍不得碰你,不代表那个见惯风月的老男人,也会把你当成宝。” 这句话彻底点燃顾杳的怒火。 她用力甩开对方的手,眼中寒光乍现:“滚。” 程牧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决绝。 随即,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自嘲和冷意:“好,很好。顾杳,我等着看,看你怎么被玩弄于鼓掌。” 看着对方转身离去的背影,顾杳长舒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心底翻江倒海。 不管旁人说什么。 她只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被怀疑,唯独不能是他。 顾杳闭了闭眼。 胸口有些闷堵,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她伸手扶住旁边的铁质栏杆,就着台阶缓缓坐下。 片刻,稍有缓解。 侧后方传来一道嗓音。 “顾老师。”安置点负责人气喘吁吁地跑来,打断她思绪,“有家科技公司捐赠的无人机到了,公司老板说跟你是熟人?” 科技公司。 熟人。 一张面孔映入脑中,不会是... 上周突如其来的表白电话还没让她缓过劲,现在居然又在灾区碰上。 今天是什么日子。 全都赶到一起? 算了,应付肖屿,总比应付刚刚那个幼稚鬼强。 略微整理了一下情绪,跟着负责人向安置点入口走去。 远远地,就看到肖屿挺拔的身影。 他穿着简单的深蓝色冲锋衣,正现场跟志愿者示范无人机操作程序。 与程牧的疯癫不同,肖屿周身散发着平稳的气场,让顾杳安心不少。 听到脚步靠近,男人转过身。 几日不见,小姑娘消瘦许多,而且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也不太好。 他皱了皱眉,缓步走过来,却在距离一米处礼貌停下,“你还好吗?看起来很疲惫。” 顾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意识到现在肯定灰头土脸的:“救灾都这样,习惯了。” 然后看向对方手里的无人机。 肖屿解释道:“产品还没上市,目前刚拿下政府牵头的科技创新扶持项目,这次来,算是实地测试。” 顿了顿,他又说:“也想借此机会,顺道过来看看你。” 气氛突然变得尴尬。 顾杳注意到男人耳尖微微发红,与平日里运筹帷幄的科技公司CEO形象形成明显反差。 “上次电话里的内容,是我太唐突。”肖屿主动打破沉默,声音诚恳,“如果给你造成困扰,我很抱歉。” “没关系。”顾杳摇摇头,声线温和但坚定:“我觉得,我们更适合做朋友。” 肖屿听完失笑,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却很快被理解取代。 “真没机会?”他半开玩笑地问。 “你再问下去...”顾杳音色轻缓,却让语气保持足够的认真,“连做朋友的机会都没有。” 既然没可能,就不要给对方留幻想余地。 话已至此。 肖屿深深看了她一眼,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行。” 他指了指身后的车,“今晚还得赶回邛海,你先忙,注意休息,别太累。” “嗯。”顾杳点头。 目送肖屿转身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懂得尊重界限,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这样的人,相处起来其实很轻松。 如果,在遇到周政良之前... 顾杳垂下眸,吸了吸鼻子。 胸口酸胀的难受。 最近是怎么了,似乎,浑身上下哪都不对。 下午,临走前,表姐特意过来陪她一会儿。 两人坐在台阶上,发呆。 闻静杵着下巴,抬头看一眼低空无人机,再将目光落向不远处的恒远集团物资车,然后‘啧啧’两声。 引得小姑娘侧头。 “前任,相亲对象,现任追求者,加上你,刚好凑齐一桌麻将。”闻静感叹。 “......” “我脑子都快炸了,你还嘲笑我。”顾杳幽怨道。 冤枉。 闻静表示:“这哪是嘲笑,分明是羡慕。” 羡慕什么? “我要有这桃花运,梦里都得笑醒。” 话音刚落,闻静手机进入一条微信。 拿出看一眼,顿住。 缓缓背过身去,打字回复。 ?? 看她神神秘秘,顾杳好奇伸长脖子。 不经意一瞥。 发信息的人头像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正想问是谁,后方传来调研组同事的呼叫,应该有事找她帮忙。 八卦不如工作重要。 顾杳赶紧起身,拍了拍表姐肩膀:“我先去忙,回邛海再联系。” ——诶。 闻静来不及点发送,才转过身,还想说点什么,小姑娘却已经跑远。 震后第三天,夜空难得露出几颗星星。 元通镇终于恢复些许生气,大家也陆陆续续搬回室内,开始正常饮食起居。 宾馆走廊里,周政良正和几名干部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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