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若是平常,她早就欢喜的围着他叽叽喳喳诉说着分开的几月里,自己身边发生的趣事了。 可现在,被梦中的惨烈影响,她毫无心情说话。 武原侯府的春日之景可谓一绝,蔷薇花开了满墙,谢晚凝看了会,忽然听见身边的人道:“你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闻言,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她脸色很难看吗,能让一向对她不甚在意的人,也察觉到不对了。 谢晚凝吸了口气,勉强平息了心情,侧头看向身边的人,正要开口说什么,眼角余光却瞧见远处一道熟悉到刻骨的身影。 她微微一顿,眼眸缓缓瞪大。 刘曼柔? 梦中为陆子宴生下庶长子的平妻,竟然出现在了眼前! 最后一丝侥幸被无情戳破,梦境果然是真的。 少女神情变化明显,陆子宴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眸光微顿。 谢晚凝颤声道:“那位姑娘是谁?” 她反应有些不对,陆子宴眉头微蹙道:“你怎么了?” “陆子宴,我问你她是谁?”谢晚凝抬手指向远处一袭素裙的女人,认真道:“你从来不喜欢丫鬟随身伺候,这个女人是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你打算如何安顿她,都告诉我。” 少年得志,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质问的语气对他说话,别提还是向来对自己柔顺体贴的未婚妻,陆子宴眉头蹙的更深,“你这是在审问我吗?” 审问? 谢晚凝深吸口气,收起发颤的手指,抬眼看向这个已经高了她许多的少年。 ……或许应该说是男人。 他身姿修长,脊背挺拔如松,面容生的极俊,任谁见了能不多看几眼,只是明明记忆中会笑着哄她的少年,从什么时候开始,对着自己时,眉眼间只剩下冷淡和不耐烦了呢? 第六章 谢晚凝心底冰凉,梦境属实,那按照梦中的时间线,这会儿他们恐怕已经珠胎暗结了。 “就当是审问吧,”她眼神倔强同他对视,道:“你避而不答,是因为这位姑娘是你的心上人,还是说你已经将她收入房中?” 面前少女愈发咄咄逼人,陆子宴面色冷了下来,目光看了她几息,才淡淡道:“晚晚何故如此作态,不说你我尚未成婚,就算成婚了,我身边多个人,也并无不对。” 就算成婚了,我身边多个人,也并无不对…… 在此之前,他们从没有聊过这个话题。 谢家家规有一条便是,家中男丁,年过三十方可纳妾。 而谢文三兄弟均已年过三十,却都只有一妻,并无妾氏。 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长大,谢晚凝从没想过,原来她的未婚夫会认为自己身边多个女人,也并无不对。 梦里她能猪油蒙了心般嫁过去,大概是她傻,她不甘心这些年的情意化作一场空,她总觉得他们不该走到劳燕分飞。 可现在,她清晰感觉到心里尚有余温的角落,渐渐冰冷。 指甲刺入掌心的痛意叫她清醒,谢晚凝定定的望着他的眼睛,咬字清晰:“若我不同意呢?我不同意你身边有别人,从前你身边便没有丫鬟伺候,以后也不能有,这一辈子都只能跟我阿爹一样,不纳二色,只我一人呢?” 闻言,陆子宴愣了一瞬,旋即就像听见了什么笑话,嗤笑了声。 跟头一回认识她般,细细端详她的面容,见她眼神倔强,坚持等他的答案,不由一顿。 良久,他反问道:“晚晚为何会认为,我之前身边没有婢女随侍,日后也就该守着你一人过日子?” 许是再大的痛在梦里都受过了,这会儿听见他的话,谢晚凝竟然不觉得难受,眼睫麻木的颤了颤,轻声道:“可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当日他们定下婚事时,他明明说过,她是世上最好的姑娘,有她一人足以。 陆子宴也想起了年少无知的岁月,神情微微怔忪,似悲悯又似轻嘲的开口:“陆家子嗣稀薄,我以为晚晚应当不会这么天真的。 “你可知我身上担负的压力?” 谢晚凝缓缓点头。 他要支起陆家门楣,为一家子寡妇挑大梁,年纪轻轻便在朝堂上同那些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博弈,不落下风。 能力之出众,得当今圣上屡次盛赞,后生可畏。 她就是太懂他的压力,所以在这几年才会面对他日渐冷淡的面容,依旧热情洋溢,温柔体贴,笑脸相迎。 可她竟然忘了,除了朝堂上的压力外,他还身负为陆家开枝散叶的压力。 陆家一共四房,却仅留他一个大房男丁,他三个叔叔香火都断了,按照时下规矩,陆子宴即便不兼祧四房,那也该给为几个叔叔过继子嗣,叫他们那一脉,得以存续。 只靠一个女人生怎么够。 梦里他不就是把生了孩子的刘曼柔抬为了二房平妻吗? 甚至他还纳了尔霞为妾。 陆子宴继续道:“你既然知晓我的压力,那便该知道,我无法守着你一人过日子。” 谢晚凝一时之间竟然无言以对。 她在他面前,本就一向气短,有理尚且辩不过,不要说眼下他的话实在让人挑不出错来。 世人都以子嗣为重,更何况是满门忠烈几近绝嗣的陆府。 静立良久,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所以,她是你新收房的妾氏吗?” 陆子宴顿了一瞬,道:“她不会影响到你。”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谢晚凝一眼不眨的看着他,问:“你们现在的关系清白吗?” 两人对视几息,他率先移开视线,并没有正面答话:“我向你保证,你会是我唯一的妻子,无论我身边有多少女人,都不会影响到你的地位。” “所以,”谢晚凝脸上表情毫无波动:“你们现在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她从未如此咄咄相逼,陆子宴眼神沉了沉,不耐道:“你要知道,我总是要纳妾的,不是她也会有别人,你既然要做我夫人,便不该执念于我守着你一人这等不现实的事。” 他语气决绝,毫无宽柔。 谢晚凝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潋滟生波的眸光暗淡下来,似有什么碎裂开,一点一点消弭与无形。 这些时日里断断续续所梦到的画面一一浮现在脑海。 梦中两人成婚后,他的种种冷待,刘曼柔的挑衅、奚落、还有他们的庶长子。 那个孩子出生起便享尽宠爱,刘曼柔母凭子贵,他欲将爱妾抬为平妻,就连陆老夫人说庶长子可以记在她的名下,算作嫡子,他都不肯。 力排众议记在断了香火的二房名下,作为名正言顺的嫡子。 而刘曼娘,也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他不是为了子嗣纳妾,他是真的爱上了刘曼柔,所以才会大费周章也要给她妻子的名分。 梦中的她因苦闷抑郁而伤及寿数,承受着种种羞辱。 尔晴为护她被陆子宴亲口下令,受仗刑而死。 如果,梦境是真,那便是老天怜惜她做错了选择,给了她重新来过的机会。 想通这一点,闷疼到麻木的心似乎灌入了一丝活力,谢晚凝抿了抿唇,用尽仅剩的勇气,最后试图挽回:“子宴哥哥,若是我说,我坚决不能接受未来夫君另觅二色,你还是不肯为我妥协一次吗?” 陆子宴嗓音微沉:“你这是在为难我?” “不,不是的。”谢晚凝苦笑,怎么会是为难。 她只是不甘自己真心付出的姻缘断绝于此罢了。 他们之间永远都是她先妥协,她学着改变,学着体贴,他从来不肯退一步。 永远不肯为她低一次头。 问个清楚,好让她彻底死心,断了所有念想,所有侥幸。 总不能叫她这颗心一直受他影响,任他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吧。 谢晚凝吸了吸鼻子,强忍泪意,抬头认真的看向面前男子,“陆子宴,谢谢你没有骗我,愿意对我说真心话。” 第七章 至少没有给她希望,而是选择戳破她的天真。 也对,他没有骗她的必要。 毕竟在他眼里,她爱极了他,无论他多狠心无情,都会坚定的追随他吧。 陆子宴看着她泛着红意的眼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远处的另外一位当事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近前。 应当是听见了这边的对话,一袭素裙的女子脖颈微倾,千娇百媚的行了一礼,婉声道:“妾身见过姐姐。” 谢晚凝身子蓦然一僵,缓缓侧身,她表情平静:“你唤我什么?” 女人似被吓着了,潋滟生波的眸子微睁,小心的看了眼陆子宴,嗫喏道:“陆郎,妾身是不是逾矩了。” “的确逾矩,”谢晚凝望着这位在梦中屡次挑衅自己的外室女,淡淡道:“我阿娘只得我一个女儿,并没再给我添个妹妹,我也没有随处认妹妹的爱好,你且记好,下次不要喊错了。” “晚晚!”陆子宴双眼微眯,目光如炬的看向她:“柔娘她孤身一人从汴州随我来京,无依无靠,不过唤你一声姐姐,也值得你这般挤兑?你何时如此刻薄了?” “陆郎莫要为妾身同姐……同谢小姐置气,”刘曼柔满脸惶恐怯懦之色:“妾身只是想着咱们都是伺候郎君的,您是正室夫人,妾身唤一声姐姐……啊!” 她的话还未说完,谢晚凝已经一掌掴上去,女人接的很好,柔弱娇美的脸上顿时出现一个完整的巴掌印。 谢晚凝笑着揉自己掌心,漫不经心道:“本不想打人的,但是你欠打,我乃宣平侯府嫡长女,你是什么身份也敢同我称姐道妹?” 太可笑了,她阿娘尚没有为她添个妹妹,就因为要嫁人,她便无端成了一个贱婢的姐姐。 梦中的她是疯了吗? 柔娘的脸快速肿起,她一手捂着脸,一手扶着肚子差点就要摔倒在地,哭的梨花带雨。 陆子宴伸手握住她胳膊将人扯住,目光却始终放在谢晚凝身上,面色已经阴沉的没法看,所有耐心皆尽告罄:“你究竟在闹什么,这世间有几个男人只有一妻,不纳二色的?更何况的我陆家的情况?” “陆郎莫恼,是妾身惹得谢小姐不高兴,她出手惩治妾身也是应该的。”他身侧的女人用帕子拭泪,满脸泪痕,却依旧委曲求全道:“妾身再也不敢了。” 谢晚凝目光看向面前这对壁人,当真是郎情妾意,衬的她成了话本里棒打鸳鸯的恶人。 静静对峙良久,她忽然好奇道,“你去汴州不过两月时间,便遇到如此情投意合的姑娘,能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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