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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楠起身走了。 我抬手擦了下脸,眼睫是湿的,手背蹭过脸颊时, 意料之中感觉到烫。宋楠没骗我,我是发了低烧,但我现在不想见任何人,哪怕是大夫。 安神香还在燃着, 我却了无睡意, 干脆下了床榻。楼下是条算得上繁华的街道, 不过此时天色黑魆魆, 街上也无人。高楼琼宇在夜色中影影绰绰, 隐有夹道花树芬芳由窗渡入。 我一直以为杀我的人是林重檀, 所以我殚心竭虑,不惜一切,也要毁了林重檀。可现在才发现真相对我而言,依旧是雾里看花。 我枯坐在椅子上,静看窗外景色,一直到天明,想着要回宫见庄贵妃,才不得不让人去请大夫。大夫前脚刚离开,宫里的人后脚就找了过来,是东宫的人,说太子放心不下我,特意让人接我回宫。 我都不想问传话的宫人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要用了早膳再回去,若你们急的话,可以先回去回话。” 宫人满脸堆着笑容,“奴才们不急,奴才们就在外面候着。” 喝完大夫开的药,等身上没有那么烫后,我匆忙赶回到华阳宫。这会子庄贵妃正醒着,我一进她的寝殿,她就招手让我过去。 “昨儿怎么宿在宫外?”庄贵妃气色比前两日又好了些,但依旧是病容,完全不能跟之前盛容相提并论。她轻轻握住我手,眼里是明显的忧色。 我安抚地对她笑笑,然后让周围伺候的宫人都下去。 待寝殿只剩我们母子二人,我倒了水,拿出那颗解**丸,一起递到庄贵妃唇边,“母妃,这是解**丸,但你吃了后,还是要装作不适的样子,不能让别人知道你**解了。” 我想好了,无论真相如何,我都要送庄贵妃离开这里。 庄贵妃看一眼手里的药丸,却不急着吃,而是满眼不放心地问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没有,这药是我向国师求的,母妃还是赶紧吃了吧。” 我哄了她好久,她才勉强相信我的话,但她不肯吃这药,说这药定然宝贵,还是留给我。我忍住眼中的酸涩,摇头道:“我还有好几颗,看,现在身上就有一颗。” 我将假死药拿给庄贵妃看,因用油纸包着,她也没发现不同,这才肯服下。 - 这厢我伴着庄贵妃没待多久,那厢太子下朝了,他带着太医院院首一起来的华阳宫。 太医院院首例行为我把脉,那日皇后来了一趟,院首也暂保住了性命,但期限也只是从半个月延长为一个月。 可怜院首年事已高,为忙蛊虫的事,短短几日,衣裳都宽大许多。他凝神为我诊脉,俄顷,眉头紧蹙,“九皇子身体是不是不大爽利?” 太子立在我身旁,他才下早朝,连朝服都未换,“说清楚点。” 院首连连点头,“九皇子的脉象肝火虚旺,邪热鼓动,脉快而无力。” “是蛊虫的缘由?”太子追问。 院首又把了好一会脉才说:“臣尚且不能确定,旁日把脉,九皇子体内的蛊虫安静 无异,今日的确有动静,似顺着心脉。” 太子凤眸一眯,已然不悦,太医院院首忙跪在地上。我将手从软垫收回来,我现在没办法去给太医院院首求情,我……我光控制住自己对太子的情绪,已经很难。 忽然,太子的脸逼近我,因离得近,我连他瞳孔里的人像都近乎能看清,“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睫毛飞快地抖了几下,抿唇又松开,微微转开脸,“昨天受了点寒,但我已经吃过药了。” 太子似乎顿了一下,随后他捉住我放在腿上的手,“身体不好,就不要再老往宫外跑了。” 我忍着将手抽回的冲动,嗯了一声。太子重新站起身体,对太医院院首说话。 他们谈话的内容我已经无心思再听,我偏头看向守在外面的束公公。 我其实记得他,当初给我发荣府请柬的就是他。 - 段心亭回到段家的事办得隐晦,甚至没多少人知道。段心亭自从回到段家,也一直闭门不出,我让宋楠亲自去盯着他。 不过才七日,宋楠就来回话了。 他这几日一直守在段心亭房外的树上,昨天夜里看到了黑衣人翻墙进了段心亭的院子。他怕打草惊蛇暴露自己,并未出面,而是用小石头砸醒了睡在门口的段心亭两个小厮。 黑衣人手脚虽快,但杀了其中一个,另外一个就大声嚷嚷起来,房里的段心亭也被惊醒,立刻在房里尖叫喊救命。 黑衣人见局势不好,只能先行离开,而宋楠就跟在他身后。 我问:“你见到他往哪去了吗?” “宣武门。”宣武门是离东宫最近的一个宫门。 宋楠又道:“属下亲眼看到他换了衣服再进的宣武门,因那时宫门未开,属下不好进宫,才没有追下去。” “那你看清他脸了吗?”我追问道。 宋楠摇头,“隔得太远,没能瞧清。” 其实我觉得我也不用问了,能在半夜入宫的人会是什么人?臣子亲王都不可能半夜未有诏入宫门。那个时辰能进来的人,要么是下一轮值班的御林军,要么是太子的人。太子如今监国,阖宫都要听他的令。 我捏紧手,刚吩咐宋楠想办法查束公公的事情,他倏然跪下了。 “主子,属下有件事要坦白。” 我抬眸看宋楠,他将头埋得很低,像是无颜见我,“林重檀托属下跟主子说,若是主子在查当年的事,就不要再查下去了。” 我乍然在宋楠口中听到林重檀的名字,还是这样的一番话,不可谓不惊愕,“你……你跟他……” 但我话说到一半停住。 原先我第一次见宋楠,就是林重檀给我引荐的,那时候宋楠还是将军,意气风发。 他初见我,就对我多有微词,相反的是他对林重檀,几乎是一见如故。 因觉得自己被背叛,我声音都有些发颤,“你是他的人?” 宋楠忙抬头,“不,属下一直是忠心主子的,只是在半个月的那封信里,林重檀告诉属下,你在他那里,还说你是在东宫消失的,华阳宫里的是冒牌货。我本是不信的,也想禀告他没死的事情,但华阳宫的那位真的是假的,林重檀在信中亦说他不畏我将他未死的事说出去,反正他如今已经不是邶朝人,这次回来只是不想见主子身陷囹圄。” 他顿了下,继续道:“他要我如果主子要放了段心亭,就提醒主子不要再查往事,尽早离京,他在京城外有安排接应的人。属下先前不说,是因为将信将疑,直至昨夜看到那黑衣人,才意识到不妙。林重檀在信上还提及了束公公的事,束公公四岁入的宫,年龄太小,净身未净干净,在宫外有个亲生儿子,人叫蔡其。 束公公这些年 帮太子干了不少污糟事,蔡其的命是捏在太子手里的,我们要查可以从蔡其下手,但很有可能惊动太子。太子若是知道主子发现了前程往事的真相,主子就绝无机会逃离京城。” 我不自觉地将指甲掐进肉里,感觉到生疼,才慢慢松开。假如宋楠没有背叛我,他转述林重檀的话是真的,那么我差不多可以认定谁才是真正指使段心亭杀我的真凶。 是太子。 林重檀他也知道,甚至可能他早就知道了,但他不告诉我。 “如果我不离开京城呢?”我故意问道,我想知道林重檀到底知道多少,又能预判多少。 宋楠闻言,又低下头,沉默许久方道:“林重檀说主子要是知道了真相,就一定会想报仇,但他托我跟主子说一句话——‘将母邗沟上,留家白邗阴’。” 这是一首写母亲思念远在千里之外的儿子的古诗,当年我还在林重檀面前背过。 我闻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林重檀这般聪明,可他却始终不愿意跟我讲一句实话,即使到了这时,也是让宋楠转告我。 窗外的日光一点点消退,最后一梭天光也被藏起,殿内彻底暗下去。 “他还说什么了?”我问宋楠。 宋楠这次看我的眼神复杂许多,似有怜惜,又似有不忍,他多少知道些我和林重檀的事情,至少林重檀的那些信都是他帮忙转交给我的。 “他说此后,便两清了。” 第103章 冬至(4) “好。” 明明林重檀不在我眼前, 我却回答了那句话,仿佛他能听到。 我对林重檀,一时是愧疚, 一时是怨怼。我与他同年同月同日生,相识于十三岁那日。如今我二十三岁,跟他已经纠缠整整十年。 林重檀曾是这个世上与我最亲密的人,我怨过他,嫉妒过他,爱过他,恨过他, 他对我而言, 既是窗前的月桂,也是附骨之疽。 大概是我们相识的时候就错了,错得离谱,现在能拨乱反正, 也是好事。 这样也好,两清最好, 我此生也不想再见到林重檀。 我看向宋楠, “既然两清,就不必再由他的人接应我离京了,他现在成了北国的巫命,而我是邶朝的九皇子,两国虽有邦交,但也不可过于亲近。这些日子我想清楚了,我既是由万民血汗供出来的皇子, 就不可自私。宋楠, 我原先问过你是否愿意忠心跟随我, 如今我又问你一遍,我若决意要将太子一党推翻,你是否还愿意跟我?” 宋楠眼里的那些情绪最后转为了坚定,他抱拳于胸前,“我自唯九皇子马首是瞻,纵千军万马来杀,至死不渝。” “好,那我要你以后都不可再理会林重檀,若你不肯,就不用再来见我了。”我站起身,“天色暗了,该叫人进来点灯了。” 我曾抱希望能带着自己在乎的人离开京城,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不可能带着庄贵妃和皇上东躲西藏一辈子,而且这天下人如今活得这般苦,我也不能辜负皇上对我的信任。 太子……他既杀我在先,又推诿给林重檀,继而不惜给我母妃下**,也要逼我回宫,暴戾成性,恣睢无忌,为了一己之私,为了皇位,纵看万民活在水深火热中。 我该做些什么了。 - 每逢九月,宫里都会办赏菊宴,今年的赏菊宴明显办得低调许多。我站在菊园里,身旁是四皇子,他看着粗矿,但无论是雕工手活,还是莳花弄草都是一把好手。 他细细为我讲眼前的瑶台玉凤有多难栽培,我瞥一眼周围,轻拉了他一把,“四哥,你方才喝那么多酒,想更衣吗?” 四皇子怔了下,登时反应过来,“我正想跟你说,你陪我一起去吧,我们边聊边说。” 更衣的地方在偏僻处,四皇子让宫人们不必靠近伺候,待只剩我们两人,我声音压得很低,“四哥,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同你说。” “你说就是。”四皇子说。 “父皇告诉了我玉玺在何处。” 我这句话,让四皇子的眼神骤变,但他迅速走出去往外看,几息后,又踱步回来,“父皇跟你说这个,那你……” “四哥,你应该了解我,我从不想继承大统,我没信心当好万民之主,但此下局势蒿目时艰,海内鼎沸,我亦不能退缩。我准备拿了玉玺去找东宣王,但请四哥帮我离京。四哥该知道,如果我败了,玉玺就会落入太子手里,届时就再无转圜之地。” 我不敢确定四皇子有几分心思想当皇上,但我想靠自己的力量独自离开京城,到汉中去,不可谓不难。我只能让四皇子帮我,他如今开府封王,手底下定有信得过能用的人。 四皇子并没有直接答应我,他双手搓揉,来回踱步,几息又走到我跟前,“你向来体弱,自幼养在宫里,连外面都没去过几回,这……这事太危险了!” “四哥,现在没办法了,你应该也注意到了前段日子的难民,现在满京城找不到一个难民,是因为百姓生活变好了吗?不是的,是那些难民都被赶出了京城,哪怕他们曾为了这个国家勤勤恳恳劳作,纳税交粮、服役参军。” 我的话让四皇子的话陡然沉默,我一直住在天极宫,都能注意到难民,他就在京中,定是比我更 早发现,尤其是他还每日上朝,接触朝事。 他胸膛剧烈起伏几回,最后抬手握住我肩膀,“从羲说的好,如今已洪水滔天,我等不可坐视不管。你放心,四哥我就是豁出这条命,也定然护你平安离京,抵达汉中。但这事万不可急,我们要细细谋划。” 得四皇子回应,我心里的石头并没轻快多少,相反这条路对于我来说,更是无法回头的路。成了,固然好,若败了,玉玺就会落入太子的手里,到时候就彻底没了他顾及的东西。 无论如何,我不能败。 - 自从我和四皇子组成联盟,他隔三差五会送一件手工活给我,当然,里面都藏着东西。我每每读完纸上的字,就会将纸燃烧掉,免得给旁人看见。 恰巧这段日子,据说蒙古那边屡屡有动静,前朝事繁忙,每次太子来我这,坐不了多久又要走,但我身边伺候的宫人却是越来越多。 九月中旬的某日,我服侍庄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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