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的具象。后来她读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读到一句“不知江月待何人”,她的心开始剧烈跳动,彼时彼刻,她强烈地相信,月亮在等待的人,是她。 她不由得想到,当李白写下“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时,当苏轼写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时,当张九龄写下“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时……他们也都认为,自己就是月亮在等待的那个人么? 月亮本无情意,是人的情意。皎白的月光穿越古今,照耀在每一个它等待的人身上,那一刻,她透过所有人的影子看见自己。李葵一便明白了:哦,这就是文学的意义。 原来它不是虚无缥缈的幻影,而是对现实的抵达。 这些灵魂震颤的瞬间带来不了任何实际的用途,却是让她无比快乐的东西。正因如此,她有时会觉察到一种微妙的宿命感,她想她这辈子,大概是要做个“无用”的人了。 李葵一吸吸鼻子,把脖子上系的围巾拉紧。出了校门,她拐入一家小店,从冰柜里拿出一盒冰淇淋,说不清她现在是开心还是难过,反正就是很想吃。 只是她想了想,又拿出一盒,准备给贺游原,希望他看在冰淇淋的面子上,爽快买下她的笔记。 看吧,这就是她心里没底的根源——她太割裂了。谈论当下时,她明明很需要钱;谈及未来时,她又表现得对钱不屑一顾。 双手哆哆嗦嗦地捧着两盒冰淇淋,李葵一来到那家书吧,径直上了二楼。 这人没什么人,显得异常安静。贺游原果然已经到了,暖气很足,他脱掉了羽绒服,只穿着单薄的衣服,整个人显得很清爽,正坐在桌子前做习题,应该是在思考吧,黑水笔在修长指间转来转去。 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努力的时候,倒是有一种踏实感。 李葵一走上前去,投落的阴影笼住贺游原,他抬起眼来。 真是一双好看的眼睛,乌沉沉的,染着微光,只是他一开口,便十分不客气:“你还知道过来啊?” 果然美丽都是假象。 李葵一觉得他就是存心找茬儿,她虽然晚了些,但也没耽搁多久。切,买个笔记而已,不会真把自己当上帝了吧? 算了,为了钱,她能忍则忍。 李葵一在他对面坐下,把冰淇淋放在桌子上,问:“你要吃吗?” 贺游原没想到似的怔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和冰淇淋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嘴角若无其事地一扯,拿起其中一盒说:“吃一个也行。” 说完,他突然想起什么,弯下腰从桌子底下拎起一个纸袋,从里面掏出两杯饮料来。他抬起手蹭了蹭鼻尖,像是有点不好意思,“那个……我买的热可可。” 冰淇淋,热可可。 他们还真是没默契啊,这一冷一热的,迟早吃坏肚子。 显然,两人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相视一眼,略有些尴尬。 贺游原轻“啧”了声,伸手把冰淇淋和热可可的盖子都打开,挖起一大勺冰淇淋放进了热可可的杯子里。冰淇淋迅速融化,他拿起搅拌棒搅了搅,喝一口,咂咂嘴道:“温可可味道还不错。” 温可可,这个名字合理中又透着一丝诡异,李葵一瞬间被逗笑,真是服了他的脑回路了。 不过她也如法炮制,做了一杯“温可可”。 打开书包,李葵一把她整理的所有笔记都拿出来,厚厚的一摞全都堆到贺游原面前:“你看看吧。”只是想起他那奇特的脑回路,她又多问了一句,“平安夜那天,我问你要不要我的笔记,你为什么说不要?” “不懂了吧,这叫君子不受嗟来之食。”贺游原拿起一本翻看,头也不抬。 就你还君子?李葵一嫌弃地撇撇嘴。 翻着翻着,他却抬起了脑袋,拖着点思考的尾音:“那你为什么会问我要不要你的笔记啊?” “听说你在好好学习。” 他一听,眉微挑,哼一声道:“听谁说的,祁钰?” “方知晓说的。” “哦。”他点了点头,垂下眉眼继续翻看笔记,唇边却无声勾了勾笑。 接下来二人没再说话。贺游原认真地翻看着手里的笔记,他虽然学习成绩一般般,但也知道,一份笔记中最精华的部分就是其中体现出来的学习思维。若只是简单地记录一下老师上课讲的东西,那这份笔记就是没有价值的,他自然也就没有买下来的必要。 至于李葵一的笔记……看起来确实其貌不扬,上面没有太多的颜色和标记,似乎出彩的只有那一手漂亮的字迹。但贺游原翻着翻着就被惊到,他发现李葵一这个人真的是个整合怪物。他甚至有点想不通,他们明明才读高一啊,有的人学了半年还不知道自己在学什么呢,她怎么就能按照小专题的模式把所有知识点融会贯通了呢?层层推进,逻辑清晰,而且她的笔记上还有常考易错点的归纳,答题术语和技巧的总结,相似题型的举一反三…… 贺游原之前一直觉得自己很聪明,他几乎不用功学习,成绩也能在年级里排到中等偏上。他都不敢想象,若他努力,那还了得?但看了这份笔记,他突然觉得有点挫败——这已经不是努不努力的问题了,而是他再多长一个脑子也未必能有这种思考力的问题。 他抬起眼睫,视线落在对面的女孩子身上。她手里捧着那杯“温可可”,正看着一本从旁边书架上抽取的书,大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眉眼。他盯着她的脑袋看了半天,似乎是想要看透她脑部的构造。 李葵一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恍惚地抬起头来。 贺游原倏地低下头去,心跳不免加快了些。暗暗平复了一会儿,他才装作无意的样子,从那一摞笔记中选取了语文、政治、地理、物理、化学五本,推到李葵一面前说:“我要这些。” 李葵一翻看了下,心想他学得可真杂啊。不过再一寻思,自己好像也没有资格说他,为了做好笔记,她也在“文理双修”。 “行。” 贺游原迟疑了下,伸出五根手指头:“五百?” 嚯,果然是重金!李葵一心里默默地惊了一下,脸上却努力维持着淡定,尽力绷住不让自己笑出来,云淡风轻道:“可以。” 说完她立刻转过身打开书包,从里面掏出一个试卷夹来,继而从试卷夹里取出两张A4大小的纸,递给贺游原道:“签个合同吧。” 还有合同? 贺游原接过一看,合同上只有几行字,大意就是不准他复印转卖她的笔记。他轻嗤一声,扬了扬手上的纸张:“这玩意儿有法律效力?” “没有,全凭良心。”李葵一摇摇头,平静地说,“但你若敢违反的话,我就把合同复印很多份,贴到你的教室里去,还有食堂、厕所……旁边还会附上你的照片。” 贺游原:“……” 合同一式两份,签好后二人各保留了一份。李葵一打开试卷夹,又将合同放回去。 “你要学文科啊?”对面没来由地冒出这么一句。 李葵一正疑惑着他怎么也知道了,顺着他望过来的视线,她才看到自己的文理分科志愿表夹在了试卷夹的最上层。 “嗯。” 贺游原突然乐不可支,双眼定定地望着她:“真的?” “骗你干什么?”李葵一奇怪地看他一眼,看他笑成这样,心里不免打起鼓来,“你不会也选文科吧?” 贺游原敛了敛嘴角,不咸不淡地开腔:“你猜啊。” “不猜!” 李葵一敢保证,他一定会告诉她的,他能忍得住才怪。 果然,他弯腰拎起地上的书包,也从里面掏出自己的文理分科志愿表来,递给她。 李葵一接过,定睛一看,他既没有选文科也没有选理科,而是选择了专业方向——美术。 对哦,他会画画的。 她还以为画画只是他的兴趣爱好,原来是要走专业路线。她虽然不了解艺术生们的生活,但也知道他们既要学专业课又要学文化课,想想就觉得这条路很艰难。 所以,他是真的喜欢吧? “陈国明会不会找你谈话?”她问。 贺游原眉梢一挑:“哦?看来你被他找过了。” “是啊,这就是我迟到的原因。” 贺游原觉得陈国明这个年级主任当得也挺不容易的,李葵一这个人,铁板一块。 “他不会找我的,我跟你不一样。因为你成绩好,所以他才在乎你选什么。” 李葵一说:“不一定吧。其实按照你目前的成绩,若能保持到高三,考一本不成问题。如果你再能把这个努力的劲头也保持下去,应该也能考个重点大学——陈国明也许会这么劝你。” “劝我也没用。”贺游原把“温可可”杯子送到唇边,瞥她一眼,“还是说,你被劝服了?” 李葵一没回答他,只说:“是么?你看起来挺不禁劝的。” 他没说话,幽幽地看着她,眸色显得尤为深邃。过了许久,他才开口,语气懒懒散散的,一副不太正经的样子,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大学霸,你知道人一辈子可以看到多少次满月吗?” 听到他也提起月亮,李葵一眼神闪烁了下,却也没有更多地显露什么。她知道这不是一个数学问题,但她还是饶有兴致地计算起来:“人一辈子,就按照七十岁来算吧,除去头尾意识不算清醒的几年……就按五年算吧,那就还剩六十五年。两次满月的间隔周期约为二十九天半,为了计算方便,就按我们通常所认为的一月一次好了,那一年就是十二次,六十五年就是……七百八十次。我相信绝大部分的人不是每天都抬头看月亮,这七百八十次肯定要打个大大的折扣,那么一辈子能看见满月的次数,应该也不过百次……” 算着算着,她的声音缓下来,因为她蓦然意识到,原来人一辈子可以看见满月的次数,比她想象中的要少得多。 她想她不必再去听贺游原解释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因为她已经明白了。 贺游原听她计算完,没显得太惊讶,只是喟叹一声:“你真的要学文科?” 李葵一还是没回答她,而是问:“你在哪里看到的这个问题?” “一个电影里,我忘记叫什么名字了,好像是贝托鲁奇执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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