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李葵一咬碎舌尖最后一点糖,也跟着浅浅地扬起唇角。她不是个喜欢社交的人,但她莫名喜欢现在的氛围,可能是因为少年人一起无忧无虑地放声笑起来,像清风拂野,像春火燎原。 离放学还有10分钟的时候,大家拍拍屁股站起身来,清理操场上的垃圾。李葵一和周方华一起,把暖水瓶儿送还给小卖部的老板。 回到501教室,李葵一把讲台桌上的作文本清点了一下,35本,去掉夏乐怡的和周策的,数目正正好。她把作文本抱到刘心照的办公桌上,办公桌上还有另外一摞本子,是这周收上来的周记。 她从中找到自己的本子,把它抽出来,打开,翻到最新一页,掏出一支笔,在上面接着写道: “亮烈的爱,或许适用于每一个情字。” 写完,合上笔帽,放学铃打响了。 教室门打开,可以看见刘心照被许多家长团团围住,忙得抽不开身。 谢谢你噢。 李葵一站在门外,周围人声鼎沸,她隔着人群望着她,默默地想。 等到许曼华出来,她跟她一起回家。 李葵一没有开口说话。原本她是想说的,问许曼华为什么要在刘心照面前说那样的话。但她现在不想问了,如果事情不能变得更好,她至少不能让它变得更糟,撕破脸皮虽然爽快,却不能给她带来任何好处。她才十五岁,她还需要这个家。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一日又一日,三年总会过去的。 回到家中,李葵一锁上卧室的门,于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手机,又从书包里拿出草稿纸,一边在手机上搜索着,一边开始细算上大学需要的开支。她想她是要去北京的,在北京四年的学费、生活费……或许不止四年,若她想深造下去,那么10万块钱肯定是不够的。如何开源呢?她首先想到的是奖学金——在一中,只要考上清华或北大,都有奖金可以拿,如果她能考出市里前所未有的成绩,那么市政府也会给她奖励。兼职赚钱这种事在考上大学前还是不要想了,因为一中的学生,特别是实验班的学生,基本上是没有寒暑假的。高考后倒是可以去做家教,只要她考得够好,不愁没有生源。她还可以卖笔记,期中考试前就有很多人跟她借笔记,如果她花点时间把书上的笔记都整理出来…… 等刘心照和所有的家长聊完,已经临近十一点了,但教学楼里仍不安静,有几个家长还拉着三班的班主任,聊得正起劲儿,那架势像是恨不得掏出心窝子。 回到办公室,刘心照看到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摞本子。她一眼看出来,周记本中最上面的那个是李葵一的。 虽说明天再批阅也不迟,但她很期待看到她的课代表的新思考,如兑换奖券一般,总让人耐不住性子。于是,她还是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打开那本周记。 通读一遍,忍俊不禁。 刘心照实在没想到,李葵一会找她探讨爱情。而且她发现,当李葵一在周记本中写她探索的一种现象、一种思潮时,她的文字简明干练,言之有序,但当她试图去抒发自己的感情时,她的文字就莫名变得滞涩起来,好似不灵活的骨关节在一起摩擦时会产生的那种涩感。 哦,一个不怎么会表达情感的小孩。 但刘心照还是看懂了她的心里话——她看了一部名为《色|戒》的电影,并在女主角王佳芝的身上进行了自我投射。 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投射,应该是因为相似的家庭。 刘心照看过班级里所有同学的资料表。 李葵一,小学是在县城里读的,有个弟弟,弟弟读的是市里最好的私立小学。结合她之前写过的《“父母无恩论”发展刍议》,再联系她妈妈今天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答案几乎呼之欲出了。 也正因如此,刘心照认为,李葵一并不是真正地想要探讨爱情,她只是借着爱情去映射所有的感情。她说在她的幻想里,爱情依旧亮烈,一招一式皆刻骨铭心,说白了,就是她作为一个十分理想主义的人,她欣赏的,或者说她想要得到的,是所有极致的爱,无论在亲情、友情,还是爱情里,都被无条件地袒护、信任、支持,这些爱意随心而起,始终不渝。 相信她自己最后也明白过来了,她所纠结的不止是爱情,所以在放学时,她又在周记本上补充了那一句话。 而她痛苦的根源是,稀薄的亲情打碎了这种极致的幻想,感性与理性开始交战,一边是渴求,一边是怀疑,最后还是归于那一句:人终其一生,是否就是为了完成被爱的课题? 对于这个问题,刘心照觉得自己也要好好想一想才能回答她。她便把她的周记本放进手提包里,带回家去了。 李葵一向来说做什么就做什么,既然已经制定了赚钱的计划,她便开始在完成课业之余整理自己的笔记。为了方便将来扫描打印,她选用的本子是A4大小的,字也写得工整漂亮。她不觉得这是个乏味的工作,看着自己的思维在笔尖下构建起体系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而且相当于自己又复习了一遍。 周方华好奇地问她:“你怎么突然开始用笔记本了?” 李葵一没有隐瞒:“准备卖笔记赚点钱。” 周方华有点吃惊,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生起赚钱的念头,难道她现在很缺钱吗?当然,这个问题她不能问出口,她怕会伤害到她。 但周方华默默地把自己的纸巾放到两个人的桌子中间;李葵一给她讲完题后,她就说要请李葵一吃饭;去文具店买笔时她也总多买两支,送给李葵一的理由是自己买得太多了,用不完浪费。 李葵一抓抓脑袋想,这笔又不会过期,有什么好浪费的? 除了周方华对她的态度变得神秘兮兮的,李葵一还发现,贺游原对她的态度也变了。 她和他有时会在上学、放学时遇见,有时在食堂里遇见,有时在小卖部遇见。她想,他们应该也算比较熟悉了,所以准备跟他打个招呼来着,结果他总是装出一副没看见她的样子,扭过脸就走开了。 李葵一不解,她招他惹他了? 这个人真的挺魔幻的,前些日子他还追着她送她巧克力呢。 不过她也懒得去想贺游原为什么不理她,不理就不理,和他,还是少些交集为妙。 李葵一自然不知道,每次做到不搭理她后,贺游原都会在心里狠狠地表扬自己一番。 他说到做到。 从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过后,他们就已经各不相干了。 不就是一个小小的臭脸菠萝吗?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他说放下就能放下,他这个人很绝情的,不然怎么能在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呢? 真的。 周五这天,食堂里,贺游原端着餐盘在周策对面坐下,却不想又看见李葵一。 她背对着他,身边坐着方知晓,对面坐着周方华。 大概是天气冷了,她不扎马尾了,把及肩的头发放下来,别在耳朵后面。贺游原不知道为什么她换了个样子他也能认出她的背影,真是晦气啊。 他又把头撇到一边,眼不见为净。 周策看他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吃饭,颇为关心地问:“你落枕啦?” 贺游原:“……” 落你个头! 吃完饭,贺游原和周策又去了趟小卖部,一人买了一罐可乐。 出了小卖部的门,贺游原刚准备扣开可乐拉环,结果一抬眼,又看到李葵一三人挽着胳膊一起朝这边儿走过来。 这都是什么破运气啊,贺游原想,这人是阴魂不散吧。 他再次迅速地撇开脸去。 谁知,就在他刚刚转过头的时候,他身边的周策忽然勾上他的肩,伸出腿来一绊,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三个女孩子刚好看到了这一幕,一脸惊恐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 周策那个不要脸的还伸出手来,妖娆地跟人家打了个招呼:“嗨。” “周策你大爷,搞什么啊!”贺游原直起身来,简直难以置信。 周策耸耸肩:“没什么啊。” 什么叫没什么?他差点在女孩子面前摔了一跤欸!而且是在臭脸菠萝面前!他这张脸虽然长得好看,但也禁不起这么丢啊! 贺游原瞬间不想走了,他要等她们三个人从小卖部出来,然后把周策也摔倒在她们面前,这个面子他一定要找回来。 面子,男人的面子……嗯! 贺游原正忿忿然地想着,却突然间觉得不太对劲儿,周策为什么要摔他啊?不会是摔给那三个女生看的吧? 他自己也是男生,简直不要太了解这种心理:不就是拿兄弟开刀,在女孩子面前装一下么?这种类似于孔雀开屏一样的行为,通常是为了…… 贺游原的心瞬间跳得极快,单手扣开可乐拉环,咕嘟咕嘟灌了几口,才扫了周策一眼,冷笑道:“你喜欢李葵一啊?” 没想到居然被他看出了端倪,但这是自己兄弟,透露两句也不是不行,周策嘿嘿笑一声,伸出胳膊搭上贺游原的肩膀,勾着他向前走:“怎么会是李葵一啊,她看起来就很不好惹,另一个啦。” 周策以为他说完“另一个”后,贺游原会问他哪一个,但这狗东西什么都没问,只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又开始灌可乐。 还好不是李葵一,贺游原心跳缓下来。 他兄弟还算有点眼色,知道李葵一是个大火坑,不能跳,不然的话他还得为他操心。 贺游原打算不跟周策追究了,为了兄弟,他愿意牺牲一下自己的面子,看吧,他就是很讲义气啊。 周策皮肤略黑,此时竟也透出一片奇异的红,边走嘴里边念叨:“哎,可能也不算喜欢吧,就是最近聊天聊得很频繁,我觉得她可能对我也有点意思……” 贺游原拎着可乐罐子,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他讲,神情散漫又得意。他的那些个兄弟,除了张闯外,其他人在这方面的经验还不如他呢。他虽然也没恋爱过,但他觉得自己一旦恋爱起来肯定是个高手,才不会像周策现在这样毫无头绪的,至于祁钰,那更是书呆子一个,没见他对学习外的其他事物感兴趣过,估计得孤独终老…… 嘿嘿,孤独终老,贺游原幸灾乐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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