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窗外风吹芭蕉发出的声响像极了鬼魅之声,想到屋内还有具尸首,燕沅缩在床榻一角,害怕得用衾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在心中反复默念经文为王嬷嬷超度,还嘀咕冤有头债有主,要报仇就去找暴君好了,千万别来害她。 胆战心惊地缩了几个时辰,许是真的累了,也或是方才的酒意上头,燕沅的眼皮沉得打架,也不知何时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翌日天未亮,趁着季渊还未起,孟德豫带着十几个小黄门,提着洒扫用具径直往司辰殿侧殿而去。 听昨日守在殿外的小黄门说,里厢动静还挺大,似有打斗之声传出,看来那燕贵人此时应该已经走完黄泉路,准备喝孟婆汤了吧。 孟德豫没想到,那燕贵人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实则身手了得,还真是哪家派来的细作。也是,先前也不是没有过,这些披着美人皮的往往最善伪装,手段最是毒辣。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往侧殿,远远就见殿门大敞着,孟德豫招招手,示意身侧一个小黄门先进去探一探。 那小黄门迟疑着进了里头,很快便跑了出来,大惊失色道:“孟孟孟总管,里头……” 孟德豫还以为是季渊出了事,眉头一皱,忙快步往里去,只见离殿门不远的地方,躺着一具尸首,他凑近一看,却是面色大变。 “王嬷嬷?!” 看到这情形的几个小黄门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一个意外的人。 孟德豫镇定地最快,立刻吩咐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抬出去处置了!” “是,是。” 两个小黄门应声上前去抬尸首,然过了一夜,尸身已然变得又硬又沉,两人费了好大的气力才搬了出去。 孟德豫环顾外间,却没有看见应该看到的人。他掀开珠帘入内,直到将视线落在了床榻拱起的衾被上,才算了然。 只他很疑惑,前几个来侍寝的嫔妃下场都极其惨烈,尸首周围尽是淋漓的鲜血,可今日的内屋除了部分器具翻倒之外,并未有哪里异常。 以他季渊的了解,并不像是会让人体面地死在榻上,还用衾被给她遮盖的性子。 孟德豫眼神示意身侧的小黄门,小黄门不能不从,只得大着胆子上前,颤着手去掀那衾被,他半闭着眼,畏畏缩缩,生怕瞧见血肉模糊的惨象。 可衾被还没掀开,却被一股力道扯住,一个劲儿将它往回拉,与此同时,衾被里还传来娇滴滴的嘤咛声。 “啊!鬼啊!” 小黄门吓得跳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燕沅还困倦得很,她不满被人打扰,嘟着嘴,扯着衾被坐起身,迷迷糊糊间看见站在床榻前孟德豫,下意识以为自己又变成狸奴了。 看到这么个大活人,孟德豫同样吓得面色刷白,但毕竟是在季渊身边伺候多年,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他只惊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凑近唤道:“燕贵人?” 听到这三个字,燕沅一下清醒了过来,她伸出手瞧了瞧,又望了望窗外的天色,这才反应过来,这厢还没到变成狸奴的时辰呢。 见燕沅怔愣在那里,孟德豫又唤了她一声,问:“昨夜您这是……” 燕沅抿了抿唇,声若蚊呐,“昨夜有人刺杀陛下……幸得陛下英武,才没让那人得逞。” “哦,原是如此……”孟德豫半信半疑,有好多话想问可到底不能问,下一瞬,他忽而将视线定在了燕沅身上。 见孟德豫盯着自己眼神怪异,燕沅低眸一瞧,便见手臂和胸口多了好几片青紫,想是昨夜季渊和王嬷嬷打斗,她四处乱躲时无意间磕碰的,她忙赧赧地将衾被往上扯了扯,低声问:“孟总管,天快亮了,我能……回去了吗?” 想到昨夜的事儿,燕沅仍心有余悸,现下她只想赶紧逃离这里,回到凝玉阁去。 “这个……奴才也不能做主。”孟德豫想了想,恭敬道,“请燕贵人稍等片刻,奴才这就去请示陛下。” 燕沅点了点头,目送孟德豫缓缓退了出去。 孟德豫领着几个小黄门到主殿时,季渊已起身,正一人着手穿戴朝服,许是在军营待了数年,他向来不太喜让人伺候,凡事亲力亲为。 季渊很远便听到了孟德豫的动静,却是一言不发,直到孟德豫假模假样地过来伺候,才道:“侧殿都收拾好了吗?” “奴才正命他们收拾呢,想必很快就能收拾好了。”孟德豫替季渊挂上腰饰,沉默少顷道,“陛下,那王嬷嬷的尸首倒是好处置,可燕贵人……” 伺候季渊那么多年,孟德豫还真未遇见过这种情况,多少有些吃不准季渊的意思。 方才在侧殿时,他隐隐瞧见那燕贵人身上有几处红肿发青,不免心生猜测。毕竟那燕贵人生得招人,且过了一夜未死本就已是反常,被幸了不是也没这般可能。 季渊整理衣袍的动作一滞,昨夜瞧见的旖旎一幕又在眼前闪过。 他呼吸沉了沉,心下透出几丝烦乱,他从来不是仁善之人,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可却一次次放过了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连他自己都觉得反常。 沉默少顷,他淡淡道:“派人将她送回去。” 简简单单的一句,孟德豫也从中推断不出什么来,他老老实实不多问,只恭顺地应了声“是”。 因要陪季渊去朝明殿上朝,离开前,他还特意唤来了李福送燕沅离开。 虽不知这位燕贵人大难不死的缘由,但孟德豫这人向来谨慎,看他家陛下对这燕贵人并不像其他妃嫔那么厌嫌,无论如何,先巴结着总归不会有错。 侧殿那厢,燕沅坐在床榻上,等了一会儿,才见一小宫婢端着托盘进来,盘中赫然是一些女子衣物,她将托盘搁置在榻旁的小桌上,低身施礼道:“燕贵人,轿子已在外边等了,这是孟总管为您准备的衣裳,奴婢伺候您起身。” 这是可以回去了? 燕沅心下一喜,身子顿时也不难受了,忙利索地起来,换好了衣裳,匆匆洗漱了一番,迫不及待地出了侧殿,总觉得晚一步小命都会不保。 李福正站在殿外等她,“燕贵人,奴才送您回去。” 见是李福,燕沅心中的紧张不免舒缓了些,白日当狸奴时,都是李福在照顾她,因而燕沅对他难免多了几分亲切,她微微颔首,“多谢李福公公了。” 听燕沅清晰地叫出自己的名字,李福微有些诧异,没想到燕沅还记得自己,毕竟两人先前只见过一面。 “贵人客气了,这都是奴才应该做的。” 他领着燕沅出了司辰殿,将她扶上了小轿,一路随着轿子去了凝玉阁。 轿子颠了一阵,直到离司辰殿远了,燕沅倚着轿壁,提着的一口气才算彻底放松下来。 晨光熹微,暖黄的日光爬上轿帘,天逐渐亮了,燕沅掀开轿帘一角往外望,看见冗长的宫道两侧朱墙被照得金灿灿的,倏然忍不住鼻尖一酸。 昨夜她是真的做好了打算,觉得自己应当看不到翌日的太阳的。 她背手揉了揉眼眸,放下轿帘,却觉头晕目眩起来,她将身子后倾,闭上眼丝毫没有慌乱。 看来,是时辰又到了。 天儿才亮,燕沅侍寝后活着被从司辰殿抬回凝玉阁的消息很快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皇宫。 众人诧异议论之时,坐落于皇宫一角的珍秀宫中,不时传来碎物的声响和低吼,宫婢和太监在殿内跪了一地,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任淑妃发了会儿脾气,贴身宫女如兰才捧着茶盏,战战兢兢地靠近道:“娘娘,您喝口茶消消气,生气伤身,为了那燕贵人,不值当。” 一提到燕沅,淑妃好容易平缓了些的怒火又如浇了油般止不住地往上窜,她将手一甩,骤然挥落了如兰手中的茶盏,滚烫的热茶溅在如兰的手上烫得她一哆嗦,忙跪倒在地。 “贱人,贱人。”淑妃气得脸都扭曲了,“打她进宫的第一日,乍一看到那贱人,本宫就知道她手段不同一般,昨夜定是靠着那副皮相勾引了陛下,居然还活着出来了!她凭什么,凭什么被陛下宠幸……” 如兰强忍着手上的痛,慢慢地膝行靠近,“娘娘您别生气,就算这人好端端从司辰殿出来了,也不定是被陛下宠幸了,奴婢听说,昨夜那司辰殿里是死了个人的,指不定陛下不杀那燕贵人,是另有打算……” 这一番话似是稍稍抚慰了淑妃,她面上愠色稍缓,低眸看向如兰,半信半疑道:“真的?” “是真的!”如兰笃定道,“司辰殿当值的其中一人与奴婢有些交情,是他亲口同奴婢说,他们进去时,陛下并不在侧殿,昨夜是睡在正殿的,想必陛下与那燕贵人并没有发生什么事儿。” 听到季渊与燕沅并未睡在一起,淑妃的脸总算是好看了些,她瞥了眼如兰道:“起来吧。” “谢娘娘。”如兰站起身,示意宫人再为淑妃上一盏茶,待茶水上来了,她恭恭敬敬端到淑妃手边,轻声细语地安抚道,“奴婢知道娘娘爱慕陛下,可这事儿到底是要琢磨着慢慢来的,您说是不是?” 淑妃啜了口热茶,一张脸登时又耷拉下来,似是并不同意这话,“慢慢来,慢慢来,本宫都已经进宫三年了,却连陛下的面都没见过几回,你教本宫如何不急!” “娘娘……”如兰警惕地往后瞥了一眼,对殿内的宫婢挥了挥手道,“都先下去吧。” 宫婢们应声鱼贯而出后,如兰凑到淑妃面前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娘娘还记得,大人前段日子托人捎给您的东西吗?” 淑妃先是蹙眉愣了一瞬,旋即双眸微张。 “你是说……”淑妃顿了顿,不满地扁了扁嘴,“可本宫接近不了陛下,如何用得了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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