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既不说话,也不招呼蒋阮,倒教蒋阮晾在一边了。 蒋阮目光平淡,不动声色间已经将老夫人打量了一番,蒋老夫人和记忆里的有些不同,当初在她看来,蒋老夫人无非是一个古板又苛刻的祖母,如今瞧着,浑身上下无一不富贵荣华,神态安然,眉目间却又有股自成的凌厉,显然这念佛的妇人心中并不如手中的佛经所讲看淡一切,其中精明恐怕只有本人自知了。 时间静静的流走,屋中安静的很,似乎连一根落在地上的响动也能听清。也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老妇人才慢慢睁开眼睛,一眼便朝蒋阮看将过来。 蒋阮神情安然的回视,站得笔直而恭敬,蒋老夫人便眯起眼睛,不咸不淡道:“来了为什么不叫我一声?杵着跟个石头似的做什么。“ “进来方瞧见祖母在默禅,默禅时得一心一意,否则便是心不诚,蒋阮不敢打扰祖母。“蒋阮笑道:“却还是打扰了。“ 蒋老夫人侧了侧身子,杜鹃忙送上热茶,蒋老夫人接过茶抿了一口,才偏过头打量了一下蒋阮,道:“你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比起祖母来差远了。“蒋阮谦逊道:“昨日回府回的匆忙,不曾来看过祖母,是蒋阮的不是。“ 蒋老夫人淡淡道:“你回府的事儿吵得京里沸沸扬扬,昨儿个想必也应付的困乏,我这里不来也对。“ 这话说的语气不明,反而看不清楚老夫人的态度了。蒋阮略略一想:“无论怎样,祖母都是祖母,都是蒋府的老夫人,是蒋阮的亲人。“ 没想到蒋阮会这么说,蒋老夫人有些微诧,垂头抿了口茶,道:“我也有几年未曾见你了,上前来,让我看的清楚些。“ 蒋阮依言上前,彩雀和杜鹃站在一边,目光也跟着打量起蒋阮来。她们两人贴身伺候老夫人,知道老夫人的脾性,对今天可能出现的场景心中有数,却没有料到是如今这个局面。没有厌恶和粗鄙,反而平静无比,大姑娘的态度竟落落大方,丝毫没有怯意。 再看上前几步的女孩子,身子柔弱,脊背挺的笔直,日光照在她光洁的脸庞上,更衬得肤白如玉,眉目含情,一双水润的媚眼流露出平淡的笑意,有一种温柔又坚毅的味道。最重要的是她站在屋中,竟无一丝稚龄少女的胆怯和生涩,只有一种沉淀的稳重,便将那明艳飞扬的外表,生生的浸出一种高贵的风华来。 彩雀和杜鹃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惊讶,这大姑娘去乡下庄子上呆了几年,怎么变得如此不同,倒像是放在宫里细心长养出来的贵人。 不仅是杜鹃和彩雀,蒋老夫人的目光也是一滞,锐利的目光直逼蒋阮,蒋阮神色不动丝毫,依旧浅浅笑着与她对视。蒋老夫人移开双眼,淡淡道:“大了几岁,长开了些。“她神情冷淡,压下心底的一丝惊异,她活了大半辈子,看人也算看的准,如今的蒋阮与过去判若两人,单是那份镇定,蒋素素便输了大截。却不知蒋阮在庄子上到底有怎样的机遇,这样小的年纪,气势已有逼人的势头。 第36章 讨好 “你今日来,怕不只是来看我这个祖母吧,还有何事?“蒋老夫人道。早在之前蒋阮未到时,便已经有丫鬟来通报了之前在妍华苑门外的事情,蒋阮提出找她来解决此事,蒋老夫人也很是诧异,随即心中了然,如这大丫头本就不得蒋权欢心,后母又不是良善之辈,想到来靠她这个祖母也只能是唯一出路,不过若是想要讨好她来帮周嬷嬷,她却是不愿意的。 蒋阮还未开口,便听得外头一个丫鬟通报道:“夫人来了。“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祖母!“ 蒋阮没有回头,便见身边跑过一个白衣身影,熟络的爬到蒋老夫人的榻上,猫儿一般的偎在蒋老夫人身边,欢喜道:“祖母,瞧我带了您最爱吃的杏仁糕。“说完献宝般的将手中草编的小篮子放到桌上。 “素素,看你像什么样子,惊扰到祖母怎么办?“夏研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蒋素素撇了撇嘴:“有什么关系,祖母不会怪罪我的。“ “皮猴。“蒋老夫人斥责道,面上却流露出笑意:“这样不懂规矩,日后嫁人了还不叫人笑掉大牙。“ “祖母说什么呢。“蒋素素脸红,一转头似乎刚发现蒋阮,惊讶道:“大姐姐也在这里。“ 蒋阮含笑点头。 蒋素素看了看蒋老夫人,又看了看蒋阮,突然道:“祖母,你和大姐姐是不是背着素素说什么悄悄话了?素素也要听,大姐姐,你们刚才做什么了?“她眨了眨眼,如云雾一般朦胧的双目灵动含情,嫣红的泪痣如小花一般,姿态天真无邪,仿佛堕入人间的仙子,教人看的心怜。 蒋老夫人没说话,只淡淡的将目光投向蒋阮。 彩雀有些担忧的看了一眼蒋阮,这屋子里热闹,大姑娘却似只有一人似的,冷冷清清,连能帮上忙说个话的人都没有。 夏研笑了笑:“素素别胡说,你大姐姐…“ 还未等她说完,蒋阮便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轻浅浅柔柔,慢慢道:“素素说错了,我今日来,只是来看看祖母。素素你也知道,我在庄子上呆了整整六年,与祖母也有六年未曾见面了,佛经里讲究圆满,我觉得世上之事,最圆满的莫过于家人团聚,我不像素素你,时时刻刻便能享受到这样的圆满,对我来说,今日的见面,就是六年来最圆满的一刻,我与祖母并未说什么悄悄话,我…只是想见见亲人罢了。“ 屋子里静的出奇,蒋阮沉静的站在原地,面上含了淡淡的笑意,目光却似透着层忧伤,比起蒋素素的令人心怜,她的安静教人更想要探究。 夏研的笑容已僵在脸上,拢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蒋阮这话瞧着没什么,却不动声色的指责了蒋素素的无礼。谁能对一个方归家渴望亲情的女孩为难呢?果然,便瞧见蒋老夫人看着蒋阮的目光柔了些,蒋素素还未反应过来,只听蒋老夫人不悦的声音响起:“素素,你大姐姐方归家,来看我这个祖母天经地义,不许胡闹。“ 蒋素素有一瞬间的愕然,诚然她刚才那番话是故意针对蒋阮,但也是笃定了蒋老夫人并不会责怪她,这么些年她乖巧懂事,蒋老夫人对她疼爱有加,今日却是头一次对她发火。到底是年纪还小,蒋素素掩饰的有些勉强,笑道:“对不起大姐姐,素素不是故意的,大姐姐不要生气好吗。“ “你我是姐妹,我怎么会生气。“蒋阮温柔回答。 蒋老夫人更满意了,道:“你们姐妹二人要多扶持,大丫头今日做的就很好。“ 夏研笑着走上前:“阮娘自然是个好的,不过阮娘,听说今日琳琅惹了你生气,似乎是为了一个下人,还要老夫人来做主,这是怎么回事?“ 蒋素素仍旧窝在蒋老夫人身边,只是姿态不像方进屋那样自然,蒋老夫人也朝她看过来,显然在等她的一个说法。 蒋阮便将在妍华苑外发生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她的语气平稳,连自己与琳琅的对话都一字不落的复述了出来,倒是没什么修饰,令人更加信服。言罢,她看了看蒋老夫人:“老夫人,当初娘亲去世,我卧病在床,只听说周嬷嬷出了府,不想今日却瞧见了。想是当时哪个胆大的丫鬟说错了话。只是我也不知,周嬷嬷是我的奶娘,何以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夏研轻轻叹了口气:“阮娘,你年纪小,有些事情我也不想要告诉你,其实当初姐姐去世后,周嬷嬷她,并非是出府,而是偷了姐姐的首饰准备离开,蒋府里最容不得手脚不干净的下人,且周嬷嬷又是你的乳母,怕你伤心失望之下病症加重,我便与老爷商量着,先将周嬷嬷惩处了,未曾告诉你。“夏研诚恳的看着她:“如今教你知道了,母亲在这里对你赔个不是,只是这下人确实该罚,即使你要误会我,我也不后悔当初的决定。“ 彩雀和杜鹃俱是垂头不动声色的听着,这里没有她们说话的份,只是心中暗暗思量,夫人话说果真是滴水不漏,一番说辞大姑娘已然没什么话可说了。 蒋阮摇头:“虽然母亲自行处理楣清苑的下人,六年来也不曾告诉我一声,但都是为了我着想,我怎么会怪罪母亲?“ 夏研脸色有些不好看,但见蒋阮的脸色比她还要真挚,似乎完全没发现自己话语中的暗讽,心中更是憋了一口气。蒋阮又道:“只是我还是有一件事情不明白,那就是偷了主人钱财首饰的下人,似乎好像并不至于生剜双眼,吃掉夜香这样的责罚。蒋家也算是书香门第,怎么能做这样血腥的事情?“ “生剜双眼,吃夜香?“蒋老夫人皱了皱眉:“这是怎么回事?“她是念佛之人,在一些事情上有自己的主张,对夏研的手段她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知道夏研不是个省油的灯,却不像这个平日里轻声曼语的妇人对待一个手无寸铁的奶娘也能如此歹毒,这已经触及了她的底线。 夏研声音仍旧温柔:“不是这样的,就是因为念着周嬷嬷是阮娘的乳娘,我也不忍心责罚太重,便将她发配到浣洗房中,谁知周嬷嬷在浣洗房中仍旧有偷窃的习惯,与浣洗院的其他下人发生争执,被人剜了一双眼珠子,浣洗院也容不得她了,只能做倒夜香的活。“ 第37章 交锋 “原来如此,“蒋阮若有所思:“那剜掉周嬷嬷眼珠的人现在到了何处?“ “已经打了板子驱逐出府了。“夏研道:“至于吃夜香,那是琳琅那个丫头自己的主意,我已经狠狠教训过她了。“ 这一番动作下来,倒是显得她贤良淑德,又顾全大局,竟无一处不是,全是蒋阮斤斤计较了。蒋阮微微一笑:“母亲真是良善,换做是我,也不会做的更好。只是既然周嬷嬷罪不至此,我如今又回来了,她仍旧算作是我楣清苑…不,阮居的人,能否让母亲做个主,允了蒋阮的请求?“ 不等夏研说话,蒋素素已经叫起来:“大姐姐,你要周嬷嬷重新回你的院子,你不怕她偷东西吗?“ “阮娘,我知道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只是周嬷嬷的品德确实不适合陪在你身边,又是个瞎子,放在阮居也只是个吃闲饭的,难不成你要养着一个下人伺候?蒋府岂不是会成了笑话?老夫人不也这样认为吗?“ “不错。“蒋老夫人点头。 蒋阮道:“我正是为了蒋府才这样做的,蒋府向来是非分明,行事也极有规章,如今周嬷嬷一个好端端的人在大家眼皮子底下便被人剜去了一双眼珠子,下一次会不会是别的人,会不会不只是一双眼珠子,传出去大家会怎么看我们蒋府,只会说蒋府乱作一团,只会说母亲管家不利。周嬷嬷若真的在阮居手脚不干净,我第一个将她送进官府,若是她能改过自新,也算全了主仆一场缘分。且瞎子也并不是什么都不能做的,世上许多生来便看不见的,照样好好地活着不是?“ 眼看着蒋老夫人的神色松动了几分,再听着明里暗里讽刺自己管家不严的话,夏研皱了皱眉:“可这于理不合。“ “母亲,“蒋阮打断她的话,淡淡道:“凡是有因必有果,就算是为了下辈子的善果,这辈子也最好不要增恶业。“ 蒋老夫人从来信佛,听闻蒋阮说完,道:“大丫头说的没错,蒋府也不是从不讲情面的,在你眼皮子底下被人剜了一双眼睛,说到底还是你这个管家夫人的不是。既然只是一个下人,放到大丫头院子里也无妨,好歹也是她的人,随她处置了便是。“ 蒋阮一笑:“谢谢祖母。“ 夏研愣了愣,很快便笑道:“既然娘这么说,我也不好再多事,只阮娘将她接进院子里,要她做什么,也是安排倒夜香?“ 蒋阮失笑:“母亲多虑,周嬷嬷如今是阮居的人,便是仍照着原先的份例做个伺候的嬷嬷就是。“ 夏研目光闪了闪:“阮娘,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身边伺候的嬷嬷瞎了眼,被外头瞧着可不好。“ “有何不可?“蒋阮道:“这世上可不是事事便看外表。“ “好了。“蒋老夫人似是不耐,道:“大丫头如今还小,不需要什么面子里子,下人用着舒心就好。现在操心还早了点。“她瞧了瞧蒋阮的模样,蹙起眉头:“过几日沈侍郎家夫人做寿,邀蒋府几位姑娘一同前去,你这个做母亲的整日也别只顾着院子里的事,早些给大丫头添置些新衣裳才是正经,瞧瞧大丫头如今穿的是什么样子?教别人看见了,指不定说我们蒋府苛待嫡女。“ 蒋阮自回府便位换过衣裳,依旧是一身墨绿色弹菱旧夹袄,虽说她容貌明艳,将陈旧的衣裳也穿出几分颜色来,在蒋素素面前一比较,立刻高下立见。蒋素素的衣裳大多喜欢白色,装饰也极简单,一眼看上去便是一个朴素清丽的模样,可细细一瞧,用着的衣料无一不是昂贵的绸缎,上头的刺绣又俱是上好的针法,首饰虽不多,简单几样便是价值不菲,一眼看上去便是大户人家精心养出的好闺秀,气质脱俗。 “阮丫头传的竟不如俪丫头,你这个做嫡母的也该上心。“蒋老夫人教训道。 夏研惭愧道:“都是媳妇的不是,这几日阮娘要回来,媳妇打点蒋府的事情竟将这事儿给忘了,媳妇回头就让如意楼的裁缝过来给阮娘量尺寸做几件新衣,咱们蒋府的嫡女,不风风光光怎么成?“ 几句话既表明了这几日她为蒋府上上下下操劳了不少,又说了马上请裁缝,如此识大体又知错能改,蒋老夫人的面色缓和不少。又训了几句话,便称乏了,蒋阮几人便退出屋子。 蒋素素在门口叫住蒋阮:“大姐姐不去素素院子里坐一坐吗?“ 蒋阮道:“改日吧,还有些东西不曾收拾清楚。“ “大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蒋素素有些无措:“素素哪里做错了吗?“ “怎么会?“蒋阮面色有些惊讶,语气越发柔和:“我是你的嫡长姐,你是我的妹妹,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别多心。“ 蒋素素面色滞了滞,才仰起脸道:“大姐姐这样说我就放心了,过几日去沈小姐府上,我也会好好照顾大姐姐的。“ 蒋素素走后,露珠瞧着她的背影,才道:“姑娘,二姑娘怎么感觉怪怪的?“ “哪里怪?“蒋阮问。 露珠想了想:“不知道,只觉得她和夫人脾气也太好了些,姑娘方才那般,若是其他人总要生气了,二姑娘和夫人却一直笑眯眯的,和气的很,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 蒋阮微微一笑,夏研知书达理,蒋素素清丽脱俗,两人的名声就是她们的负累,注定她们为了自己那张高贵的皮囊,不会做出有失身份的事情,在外人面前永远大方得体。方才她一再强调嫡长女的身份,不知蒋素素憋得可辛苦?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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