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将伽尔兰的灵魂送回年幼时,阻止了那一场意外。 而这一次,也终于成功修正了命运的轨迹。 ………… 遗迹之地很静,伽尔兰俯身,跪在地上。 他的手轻轻地按在地面上碎裂的祭台石块上。 “这就是王兄的神座?……是不是?” 金色的雄狮没有回答。 但是,沉默即是答案。 伽尔兰闭眼,金色长发从他肩上散落下来,垂落在他脚边的碎石上。 半晌寂静无声。 许久之后,他终于再一次开口。 “……吗?” 伽尔兰轻声重复着这句话。 “刹米尔,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赫伊莫斯到底是谁?” 他问。 清亮的金色瞳孔中清晰地映着雄狮的影子。 这一次,雄狮在沉默很久之后终于还是回答了。 “赫伊莫斯……” 它说, “他是继你之后的,亚伦兰狄斯之王。” …………那本来的命运轨迹………… 卡莫斯王被毒死于茹达斯城。 伽尔兰王子率众冲出茹达斯城,随后与率领军队赶来的赫伊莫斯王子汇合。 两人合力击退加斯达德人,挽救了亚伦兰狄斯。 随后,伽尔兰继任王座。 因其如沙玛什一般公正而贤明的执政,被后世人称为贤明王。 在贤明王的执政下,原本风雨飘摇中的亚伦兰狄斯重归稳定。 伽尔兰王的政策以休养生息为主旨,因此,他在位期间,亚伦兰狄斯的经济逐渐繁荣,国力逐渐强盛。 伽尔兰王在位五年。 五年后,他因病逝去。 贤明王逝世后,赫伊莫斯继承王座,开始大力发展军事。 他继承王座之后的第二年,便率领大军彻底将西方的加斯达德人击溃,将被加斯达德人占据的卡纳尔纳入亚伦兰狄斯的版图。 随后,他开始大规模地向外扩张。 在未来十多年的时间里,他依次击败并吞并盖述、伊斯等诸多国家,率领亚伦兰狄斯的军队踏遍了这片大陆,征服了大陆上所有的国家。 至此,亚伦兰狄斯统一大陆。 亚伦兰狄斯帝国诞生。 它是古代历史上最大的帝国。 赫伊莫斯,亚伦兰狄斯第三十七任王者。 为贤明王伽尔兰的后继者。 他率领大军南征北战,一生未尝败绩,将亚伦兰狄斯的领土扩张至整个亚伦兰狄斯大陆,建立起一个庞大的帝国。 后人称其为,赫伊莫斯大帝。 作者有话要说: 亚伦兰狄斯将会统一整个亚伦兰狄斯大陆,由王国扩张为帝国。 这点小伙伴们都知道。 …… 但是,不知道小伙伴们有没有想过。 历史上对伽尔兰的称呼从来都是,。  ̄o ̄)ノ 第302章 听了刹米尔的话, 伽尔兰出神了好一会儿。 得知真相的他心情很复杂。 有果然如此的明悟, 有说不出的感慨,除此之外, 他的心底深处还有一点隐隐被堵得慌的感觉。 “好几次失败的时候,我曾经问过你,是不是弄错了, 天命之子其实不是我, 是赫伊莫斯才对。” 伽尔兰叹息道。 “你那个时候说了谎。” “他是未来统一大陆建立亚伦兰狄斯帝国的帝王,所以,其实他才是真正的天命之子,而我……” “吾不会说谎。” 雄狮打断了他的话。 “王子,你依然没有明白, 赫伊莫斯的确是未来的亚伦兰狄斯之王,但是就算如此, 他也只是亚伦兰狄斯历代王者之一。” “他并非天命之子,他只是拥有成为帝王的命运。” “王子, 拯救亚伦兰狄斯的人,是你。” 雄狮火炭般的眼炯炯有神地注视着伽尔兰。 “也唯有你。” 和刹米尔棕黄色的瞳孔对视了许久,伽尔兰摇了摇头,吐出一口气,忽然笑了起来。 “我知道了,刹米尔。” 他笑着说。 “其实不是没有听明白的话,只是觉得有些不爽,拼命地和赫伊莫斯争夺王座, 失败了那么多次,好不容易赢了一回,结果回头你又告诉我,赫伊莫斯最后还是会登上王座,感觉像是我白忙了一场的感觉,心里不免有些憋屈,所以才会说那些话来对你发脾气。” “不过仔细想想,从一开始,我想要登上王座的目的就只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到后来,则是想要保护身边的人,遵照王兄的遗愿守护亚伦兰狄斯……” “只要做到我想做的一切,就算我只是众神手中的棋子,也无所谓。” 就如同当初在万物教的祭台之地中,他对那名万物教的老祭司所说的一样。 棋子也好,傀儡也好,无论背后的真相是什么,都无所谓。 他只是在以自己的意志,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守护亚伦兰狄斯。 守护身边的所有人。 无关众神,无关命运,那都是他自己的意志。 他从来都只是在依照自己的意志前行。 …… “王子……所以吾说的你还是没有明白。” 雄狮摇了摇头。 “你并非棋子,而是众神之子。” “众神等待了近千年,才等到你的诞生,你在他们的期盼之下诞生。” “当你诞生的时候,除了已经陨落的战神,众神都祝福了你,他们都将自己所拥有的最美好的东西赐予了你。” “你就是他们的孩子,他们就一直守护着你,注视着你,最后,也因你的死去而哀恸不已。” “哀恸?” 伽尔兰皱着眉摇了摇头。 “可当我前世没有完成使命的时候,他们不是因为愤怒给我下了诅咒吗?” “给你的灵魂施加诅咒并非众神。” 刹米尔说, “当天国衰弱崩塌的时候,众神纷纷陷入沉睡,而一部分神力和信仰弱小的神只却就此陨落。这些陨落的神只最后残留下的不甘和怨恨缠绕上了你,化为了对你的诅咒。” “这也是为何吾王一定要让王子你重铸天命、让众神复苏的原因,因为只有众神,才能为你驱走那些陨落的神只对你的诅咒。” “如今,众神已经复苏,只要命运按照正确的轨迹走下去,你身上的诅咒就会消失。” 伽尔兰沉默了一会儿,他垂眼,看着自己的双手。 “‘正确的轨迹’……吗?” 他低声问, “刹米尔,我真的不能继续活下去吗?” 他不是眷恋王座。 他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抛下这片大地,舍不得抛下那些跟随着他的人们。 还有那个人…… 如果被自己抛下,那个人会变成怎样? “王子。” 雄狮低头,硕大的头颅凑近伽尔兰,注视着他。 “你是否还记得,当初在茹达斯城,吾王的死去?” “…………” “吾王本来死在茹达斯城,死于毒药之下,但是你将吾王救走,所以,他没有死在那座城市中。” 雄狮的声音带着大地般厚重的气息,让人听着,就知道不可置疑。 “但是,命运是不可改变的。” “所以,才有了后来那一场本该不存在的暴雨,冲毁桥梁,彻底绝了你们的生路。” 命运已经注定要卡莫斯王死在那场战争中。 谁都无法改变。 “王子,你可以救无数人,可唯独救不了注定要在命运中死去的人。” 刹米尔低沉的声音在遗迹上低低地回响着。 “无论是吾王……还是你自己。” “你之所以能改变命运,因为那是错误的命运。” “即使是错误的命运,改变它也艰难至极。” “而正确的命运,谁都无法改变。” 伽尔兰没有再开口说话。 寂静的遗迹大地上,只能听到风呼啸而过发出的呖呖的声音。 少年静静地站着。 然后,他伸出手,搂住身前雄狮的头,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入浓密的鬃毛。 “刹米尔,我很想王兄。” 伽尔兰抱着刹米尔,他闭着眼,吹来的风掀起他的发,将他一头金色的长发吹得飞扬不休。 他轻声说, “我好想他。” 他小声说着,闭着眼,将脸埋在雄狮的鬃毛中,就像个委屈的孩子。 雄狮微微低头看他,威严的双目深处透出人性化的温柔。 “王子。” 它说, “对吾王来说,这世上最重要的,只有你和亚伦兰狄斯。” 在它说完之后,地面忽然微微晃动了一下。 它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它的眼底浮现出叹息的神色。 它说:“时间到了。” 随着雄狮发出的低沉声音,伽尔兰感觉自己脚下的这片大地开始震动。 他松开抱着刹米尔的手,后退一步。 他看见天地在摇晃。 一道道裂痕从遗迹之地上迸裂,碎石坠入漆黑的裂口之中。 残垣断柱剧烈地颤抖着,倒塌在地。 “刹米尔――” 伽尔兰看到自己伸向刹米尔的手臂变得透明起来。 他整个人忽然从地面上飘浮起来,身不由己地向高空中浮起。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地消失。 雄狮仰起头颅,仿佛在目送伽尔兰离去。 地面剧烈的摇晃着,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裂。 狂风呼啸而过,在天空之中,也紧跟着浮现出一道道漆黑的裂痕。 天崩地裂。 伽尔兰在消失前所看见的最后一幕,是金色的雄狮威严地站立在碎裂的遗迹之地上。 它雄壮的身躯之后,是天空中数不清的黑色裂痕。 呼啸的狂风中,它一身浓密的鬃毛在风中飞扬。 岩石大地在它脚下迸裂,粉碎。 一切都在崩塌。 唯有它,在即将毁灭的遗迹大地上,傲然而立到最后一刻。 …… 吾王啊。 吾将追随您,一直到最后。 ………… …………………… “歇牧尔,把凯霍斯、塔尔、诺维他们都召回王城。” 坐在床上,在喝下半杯水之后,伽尔兰对他的大祭司说。 “还有,将辛亚斯也召来王城。” 此刻正是午时,歇牧尔和索加一同前来,是为了向伽尔兰汇报重要政务。 虽然绝大多数政务他们都已经处理,但是关乎到国家等方面的重大政务还是得在伽尔兰苏醒时向其汇报一二。 正在向伽尔兰汇报的歇牧尔声音一顿。 好一会儿,他才面无表情地回答。 “他们在四处寻访名医,等他们找到之后,自然就会回来。” 他的口气硬邦邦的,听起来很是冷硬,唯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听出他声音里的僵硬。 “至于辛亚斯阁下,他身为一城之主,若是没有重要的事情,最好不要轻易将其召到王城。” 歇牧尔一口气说完,就想要将话题转回刚才正在汇报的事情。 “陛下,我刚才对您说的那件事……” “歇牧尔。” 伽尔兰说话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 但是只要他一开口,就能轻易地打断大祭司的话。 将喝得只剩下一半的水杯递给一旁的女官长,年轻的王那苍白的脸对他的大祭司笑了一下。 “将大家都召回来。” 他说, “这是王令。” 女官长握着水杯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杯中的水剧烈地荡着,塔普提死死地攥紧手中的水杯,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歇牧尔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静,也没有回答。 索加侧头看去,只能看见歇牧尔攥紧得几乎咯咯作响的手,还有他手中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羊皮卷纸。 那个平日里总是淡漠寡情的大祭司此刻竟是额头青筋勒起,像是下一秒就会猛地暴起。 靠坐在床上的病弱的年轻王者侧着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歇牧尔。 只一句话,就让大祭司浑身暴怒的气息泄了个干干净净。 他说,“没有时间了,歇牧尔。” 轻描淡写的口吻。 却让人听得心脏都仿佛被狠狠地拧了一下,拧得生疼。 一时间,房间里静得可怕。 只有几个不同节奏的呼吸声在回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歇牧尔低下头来。 他向伽尔兰躬身行礼,然后转身退下。 他似乎是默认了伽尔兰的王令。 他的脸依然是面无表情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是索加却分明看见,歇牧尔在退下时转身的一刹那,踉跄了一步。 仿佛不堪承受一般,踉跄了一步。 索加刚目送歇牧尔离去,目光一转,就看见赫伊莫斯快步从门口走进来。 他赶紧低头,向其行礼。 想起伽尔兰那句‘没有时间了’,他忍不住偷偷抬头向赫伊莫斯看去。 他想,赫伊莫斯大人应该也听到这句话了。 只是不知道…… 赫伊莫斯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一双眼只是向索加的身后看去,径直越过他,快步走到伽尔兰的床边。 伽尔兰侧头看向赫伊莫斯,对其一笑。 赫伊莫斯的目光软下来,他俯身,抬手摸了摸伽尔兰的额头。 只是手指感觉到的仍旧是不变的偏高的温度。 “军营那里的情况怎么样?” “很好。” 赫伊莫斯没有多说,他不想让伽尔兰过多的劳神。 “我带了点新鲜的水果回来。” 他轻声问,“要吃点吗?” 伽尔兰摇头。 “不了,有点累,我先睡会一会儿,晚饭的时候叫我。” 眼角微弯,他对赫伊莫斯笑着说。 “到时候,再尝一尝你带回来的东西。” 赫伊莫斯看他,嗯了一声。 “睡吧。” 他说,目光柔和地看着伽尔兰。 “我会一直陪着你。” 在索加离开房间之前,隐隐听到了这么一句。 他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加快步伐离开了这里。 索加再度叹了口气。 世事无常,谁能想到伽尔兰王竟是这么年轻就…… 对于赫伊莫斯大人来说,这更是讽刺。 他宁愿放弃王座,只为了待在伽尔兰王身边。 可是最终,却是伽尔兰王即将离他而去,他选择抛弃的王座却重归他的手中。 索加的脚步忽然停顿了一下。 等等。 不对劲。 有什么地方很不对劲。 他沉思着,仔细回想着刚才赫伊莫斯的行为举止。 似乎很普通,没什么异常。 是他多心了吗? 索加困惑地想着,停下的脚步再次向前迈去。 可是,刚走了几步,他忽然一个激灵,猛地转身,匆匆往回赶。 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 索加的胸口紧绷了起来。 赫伊莫斯大人对伽尔兰王重视到何种程度,索加再清楚不过。 他还记得很久以前,在加斯达德人逼近王城的时候,在他阻拦赫伊莫斯大人赶回王城的时候,赫伊莫斯大人说的那一句。 那个时候,赫伊莫斯说。 ‘如果他不在了,这世上的一切对我来说再无意义,包括亚伦兰狄斯。’ 在整个亚伦兰狄斯和伽尔兰王之间,索加知道,赫伊莫斯大人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伽尔兰王。 可是在伽尔兰王生命垂危的时刻,赫伊莫斯大人竟然没有任何过激的行为举止。 他太冷静了。 冷静到让索加感到可怕的地步。 他想起他刚才在离开之前隐隐听到的那句话。 ‘我会一直陪着你。’ 难道―― ………… 当索加赶回去的时候,女官长似乎有事暂时离去,房间里只剩下床上闭着眼似乎在沉睡的伽尔兰,还有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的赫伊莫斯。 索加慢慢地走过去,走到赫伊莫斯身后。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率平静下来。 好一会儿之后,他轻声问:“赫伊莫斯大人,您在想什么?” “…………” 赫伊莫斯坐在床边,他的双手紧紧地握着伽尔兰的右手。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沉睡着的伽尔兰的脸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是就是这种平静,才让索加的心脏不规律地剧烈跳动起来。 “赫伊莫斯大人,我知道,伽尔兰王的情况让您很难过。” 索加神色凝重地看着赫伊莫斯。 “但是,请您务必为亚伦兰狄斯考虑一下。” “您不能……不能……” 他结巴了一下。 “您是现在唯一的王座继承人,亚伦兰狄斯不能同时失去它的王和王的继承者,若是那样,它会立刻陷入混乱。请不要忘记,还有不少外敌对我国虎视眈眈,一旦内部开始混乱,他们就会趁虚而入。” “如此一来,亚伦兰狄斯就危险了,赫伊莫斯大人,就算是为了亚伦兰狄斯,也请您务必……” 在索加地苦苦劝说下,赫伊莫斯终于有了动静。 他转过头,看向索加。 金红色的眼眸,明明是火焰的色泽,却沉淀着夜幕最漆黑无光的黑暗。 他的眼底,冷寂得没有一点气息。 他说:“与我何干。” 只一句,就将索加所有的苦劝堵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索加呆呆地看着赫伊莫斯冷寂的眼神,只觉得心底冷到极点。 没有人注意到,本该在沉睡的伽尔兰在这一刻轻轻地睁开眼。 他看了赫伊莫斯一眼,又重新闭眼。 细长睫毛在他苍白得几乎没了血色的颊上落下漆黑的影子。 ………… …………………… 嗯,你在哪里,我就追去哪里。 即使是地狱。 第303章 在沉睡的时候,总是会做梦。 梦到过去的一幕幕。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 重生后第一次遇到赫伊莫斯的时候, 小小的他被王兄抱在怀中的时候,歇牧尔板着脸训斥他的模样。 他做的梦多不胜数。 他好像在梦中, 将这一生全部都重新再经历了一遍。 一觉醒来, 伽尔兰睁开眼。 阳光从天窗照进来,落在跪在他床前的骑士金色的头发上,折射出微亮的光泽。 伽尔兰眯了眯眼,抬起身体,想要坐起身来。 他一动, 跪在下面的骑士就立刻站起身,似乎是想要扶他一把。 可是伽尔兰抬手挡住凯霍斯伸过来的手,另一只手一撑,自己坐了起来。 凯霍斯一怔, 他看着伽尔兰, 唇角扬一抹浅浅的弧度。 这抹笑意很浅,一闪而过。 他的目光落到伽尔兰苍白的脸上,还有那消瘦的身影上, 瞳孔蓦然颤了一下。 但是,当伽尔兰抬头看向他的时,他眼底的疼痛便深深地隐藏起来, 只是眼角弯起来,眼带笑意地看着伽尔兰。 金发骑士那张随着岁月的沉淀反而越发显得英俊而具韵味的脸舒展开,对伽尔兰露出一抹温柔的笑。 他握住伽尔兰的手, 低头,目光在那只苍白的手上掠过。 他闭眼,吻了吻那只手。 “我回来了,王子。” 骑士说,就如同以往无数次说过的那般。 那是每一次出征后回到他的王子身边时,他都会说出的一句话。 无论前往何处,无论征战何方,他从来都不会忘记自己必须要回去的那个地方,他的王子的身边。 战场上落下的寒霜,唯有握在手指中的这只手上传来的温暖才能驱散。 唯有在看到那双带着笑意看向他的金色瞳孔的时候,才能感觉到脚落实地的真实感。 那是他永远的港湾。 “凯霍斯,我刚才做了梦。” “是好梦吗?” 凯霍斯笑着问。 伽尔兰看了凯霍斯一眼,他金色的眸弯起来,就像是月牙的弧度。 “嗯。” 他笑得眼角弯弯的。 “我梦到我很小的时候,那个时候,我说不要你跟着我,可是你就是连哄带骗地,就这么做了我的守护骑士。” “说什么连哄带骗,陛下您说得未免有点过分了,很伤人的。” 凯霍斯故做不满。 “莫非您对我这个守护骑士有什么不满吗?” 他说,一副我很受伤的口吻。 那口吻顿时让伽尔兰失笑。 笑完之后,伽尔兰仰头,抬起的手摸上凯霍斯脸上漆黑的眼罩。 那双看向他的金色眼眸很亮,亮得让凯霍斯都晃神了一瞬。 时间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在那个漆黑的夜晚,年幼的孩子站在一身是血的他的面前,小小的手摸着他的脸,问他疼不疼。 黑暗的夜晚,唯有孩子的眼是甚于一切的明亮。 一如现在。 时间仿佛从来不曾改变什么。 时间却又一直在改变什么。 一切仿佛就只是在昨日,却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时刻。 “凯霍斯,辛苦你了。” 指尖按在漆黑的眼罩,伽尔兰说,他的目光深深地看着他的骑士。 “我很高兴,一直守护我直到现在的,是你,凯霍斯。” 他抬起头,吻了吻他的守护骑士的额头。 他说:“我的骑士。” 我的守护骑士。 感谢你 守护我至今。 凯霍斯没有回答,他垂着眼,略长的金色额发斜斜地散落在他漆黑的眼罩上 额发的阴影笼罩住他的眼窝,他眼中的光似乎熄灭了一瞬,只有在再次看向伽尔兰的时候,那熄灭了刹那的光才重新亮了起来。 “……我会守护您,一直到最后。” 他温柔地回答。 “我的王子。” 骑士微笑着回答。 他在笑,就像往常一般,似乎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 当凯霍斯掀开纱幕走出内室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空旷的大厅中,一手按在雪白的石柱上。 他闭紧了眼,左手的手指死死地扣在石柱上,用力到极点,泛白的指关节挫动得咯咯作响。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就像是即将溺水而亡的人,无止尽地在水中沉下去,再也无法呼吸。 这句话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死死地压在他的胸口。 凯霍斯在重重地喘了好几口气之后,终于感觉到了那注视着他的视线。 他转头,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塔普提。 只是短短一个月未见,女官长容光不再,她的眼是黯淡的,几乎看不到多少光彩。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遥遥交汇了一瞬。 只是短短的一瞬。 凯霍斯移开目光。 塔普提垂下眼。 凯霍斯快步向前走去,与仍旧站立在原地的女官长擦肩而过。 他们像是不愿再感染到彼此眼底的疼痛,避开了彼此的对视。 ………… 太阳即将落下地平线,火红的夕阳下,艾玛剧烈地喘着气,汗水顺着她的颊不断地流下来,流入她的眼中,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在练武场这里待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射出了多少只箭。 她的手臂已经酸疼得再也抬不起来,只能软软地垂着。 艾尔逊的使团已经离开,其他人拗不过她,只能带着她写给女王的信返回,让她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她在王宫中听到的,永远都是最糟糕的消息。 她依然时常去见伽尔兰,在伽尔兰面前尽可能笑嘻嘻的,不露出担心的表情。但是她的心情又沉重得厉害,只能每天跑到训练场,将所有的不安都发泄在这里。 喘了好一会儿,总算平复了一些的艾玛转身离开了这处射箭场。 只是,在离开练武场之前,她忽然听到了另一处传来的异动声。 她循声望去,在那座训练场地中看到了那个年少的骑士长。 那个叫诺维的家伙。 刚看了一眼,她就几步并作一步冲过去,在诺维一剑重重劈向身前的训练木桩时抬起手中弓臂用力架住对方的剑。 紧接着,她一把夺下诺维的剑,将其踹倒在地。 “够了,蠢货!”她怒道,“再继续下去你的手就废了!废了手的武将还能叫武将吗!” 不知道在这里训练了多久,少年的双手血淋淋的,不知磨破了多少皮肉。 被艾玛踹得跌坐在地上的他神志似乎都有些不清醒了,只是仰着头,神色恍惚地看着她。 “伽尔兰王绝对不想要一个废掉的武将!” 小王女冲他吼道。 听到那个名字的诺维似乎清醒了一点,他看着小王女,慢慢地低下头。 “我说过……” 他说,似在喃喃自语。 他将头埋入膝上的双臂之中。 “我对他说过,等我长大以后,就将加斯达德人的王城献给他。” “可是没有时间了。” 他说,“我再也做不到了……” 小王女没有说话。 她站在将头埋入膝盖之中的少年骑士长身前,仰起头。 夏日快要结束了,滚烫的风吹过来,掀起她那一头如波浪般的棕色长发,几缕凌乱的发丝掠过她的眼前。 她沉默地看着遥远的地平线上即将沉落下的夕阳。 夕阳日暮,映红了她的脸。 太阳即将沉入大地,将所有的光芒带走。 ………… 又再一次昏昏睡去,伽尔兰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只知道当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深夜。 漫天的星光从漆黑的夜幕上撒落在大地上。 他睁着眼去看,星光仿佛落入他的瞳孔中,将他的眼底染上明亮的星光。 “星光很亮。” 抱着他的人在他耳边低声说话。 伽尔兰嘴角扬了一扬。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望着星空的眼转过来,落到抱着自己的人脸上。 暖黄的灯光中,漆黑的发丝在那张俊美的脸上落下细碎的影子。 交错的细碎光影之中,注视着他的金红色的眸忽暗忽明,褐色的颊仿佛在光亮和黑影中摇摆不定。 唯有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是始终不变的柔软。 “赫伊莫斯。” 伽尔兰靠在赫伊莫斯的怀中,伸出手,笑着轻轻喊了一声。 赫伊莫斯凝视着他,顺着他的手低头,脸靠近他。 伽尔兰闭眼,吻了吻眼前的人。 这个人的唇从来都是柔韧的,带着几分凉意,唇的棱角总给人一种锐利的感觉。 他吻了他,睁开眼,又摸了摸他的脸颊。 他说:“赫伊莫斯,我有事要告诉你。” 眼前人的那张脸,隐隐和前几次充斥着暴戾气息的脸重合在一起。 “有很多的事情,我都要告诉你。” 他笑着说。 “你以前不是问过我,为什么小时候的我那么讨厌你吗?其实,我……” 话才说到一半,原本静静地看着他的赫伊莫斯忽然低头。 唇被吻住。 接下来的话都被重新堵回喉咙中。 赫伊莫斯搂着伽尔兰,用很轻的动作吻他。 极尽温柔,极尽缠绵。 两人的唇长久地纠缠在一处,赫伊莫斯依恋地磨蹭、舔舐着伽尔兰唇的每一寸地方,几乎将没了血色的苍白的唇都重新染回殷红的色调。 直到伽尔兰的呼吸急促起来之后,他才松开。 金红色的眼眸仿佛看不到一丝的波澜,安安静静的,映着伽尔兰的影子。 他说:“我知道。” 伽尔兰还在急促地喘着气,听到这话,顿时一怔,抬眼错愕地看向赫伊莫斯。 赫伊莫斯抬手,动作轻柔地理了理散落在伽尔兰颊边的几缕长发。 “在卡纳尔的王城,那一次,我濒死的时候,在恍惚中梦到了很多的事情。” 他低声说, “小时候,你没能来得及找我,我被烧毁了半个身体的事情。” “还有,我亲手杀了你的事情……好几次……” 所以,当伽尔兰来到卡纳尔王城的时候,他没有立刻去见他。 那些零碎却又无比真实的记忆重叠在他的脑海中,让他头疼欲裂,痛苦不堪。 他如同亲身经历了那其中的‘他’所遭遇的一切,感同身受地感觉到‘他’的疯狂和绝望。 那个时候,他既痛苦,又彷徨。 他感觉自己像是分裂成了好几个人,混乱的记忆交杂在一起,不甘、仇恨、愤怒,‘他’对伽尔兰深刻的恨意仿佛就存在于他的身体里。 与此同时,‘他’的双手沾染着伽尔兰身上的鲜血的感觉又是如此真实地浮现在他的记忆中,让他难以去面对。 那种感觉几乎要让他崩溃,所以,那时,他没有去见伽尔兰。 “为什么不跟我说?” 伽尔兰问。 赫伊莫斯注视着怀中的人,唇角扬了一下。 他低头,额头贴在怀中人的额上。 散落的黑发和金色的额发交织在一起。 赫伊莫斯闭着眼,感受着额上的暖意。 他笑着说:“因为那不重要。” 在亲眼看到伽尔兰从高空落下差点死去的一瞬间,所有的挣扎和迷茫都烟消云散。 …… 那时候,我明白了。 除了你,什么都不重要。 只有你。 唯有你。 ………… 夜风从窗外吹来,灯光摇晃,夜晚的影子在伽尔兰的眼底晃动。 他的目光恍惚了一瞬,只是一瞬,立刻又重新变回清明。 刹那间的动摇消失,他的眼神很坚决。 “不,你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 他摇头,说, “关于我的过去,关于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关于你杀死我的那些事情。” 不等赫伊莫斯回答,伽尔兰继续说了下去。 从刹米尔将自己从未来带到遗迹之地开始,他一次次的重来,一直到最后这一次,所经历的一切。 他一次次重来的目的,众神的复苏,卡莫斯为他和亚伦兰狄斯所做的一切。 一桩桩、一件件,他全部都说了出来。 赫伊莫斯一开始只是静静地听他说,直到伽尔兰说到和刹米尔的会面,说出背后的真相,说出注定的命运轨迹的时候,他的脸色陡然绷紧。 他紧紧地盯着说着这一切的伽尔兰,目光如刀。 “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 赫伊莫斯说的话,并不是疑问的口气。 聪慧如他,其实已想明白了伽尔兰将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他的目的。 他只是不想去承认。 伽尔兰笑了一下。 “是报复。” 他说, “我被你杀了四次,所以这一次,是我对你的复仇。” “…………” “我不要你。” 伽尔兰说,他的眼睛弯起来。 弯弯笑眼,就像个孩子。 就连他现在说出的话也像是孩子一样,任性而又残忍。 他说:“我不要你了,赫伊莫斯。” 卧室里很静,赫伊莫斯半晌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大半的脸几乎都埋入伽尔兰的颈窝之中。 垂落下来的黑发挡住他的侧颊,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只能隐约看到他抿紧的唇角近乎泛白的痕迹。 他抱着怀中的人,抱得很紧,仿佛只要像现在这样紧紧抱着,怀中的人就不会从他手中离去。 我不要你了。 所以,不要跟着我。 所谓剜心之痛,不过如此。 蓦然间,赫伊莫斯张口,狠狠咬住伽尔兰的颈。 被他咬住的侧颈肌肤苍白至极,近乎透明的肌肤下看得见淡青色的血管痕迹。 赫伊莫斯咬得很狠,很用力。 鲜红的痕迹从他齿尖渗出来,迅速染红了他的唇。 他仿佛将他所有的疯狂和绝望都灌注在其中。 他的喉结蠕动着,将满口的鲜血吞入喉中,吞入自己的身体里。 “好。” 许久以后,他终于开口。 短短的一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量。 最后一点余音,隐约带着颤抖的痕迹。 他说,好。 ………… 伽尔兰垂着眼,星光落下来,在他细长的睫毛中跳跃着。 他能感觉到侧颈被咬破,他能感觉到那尖利的牙齿刺进他的身体里,他能感觉到滚烫的血涌出来,流入对方唇中。 但是他不觉得痛。 因为他的身体现在已经再也感觉不到疼痛。 ……除了胸口深处的那一处。 他抬起的手,按在眼前漆黑的发上。 ……………… 如果这一次,依然无法将命运导向正确的轨迹,亚伦兰狄斯将会彻底毁灭。 在错误的命运中,被扭曲的命运之线将会将所有人都带向惨淡的结局。 无论是其他人,还是赫伊莫斯。 第304章 夏日即将结束, 但是却是亚伦兰狄斯最热的时刻。 一大早, 炽热的太阳就已高挂在天空中, 将光与热洒向大地, 让整个天地明亮到了极点。 大狮子一身金棕色的鬃毛映着从天窗照进来的阳光,金闪闪的。 它两只前爪搭在床沿,硕大的头颅搁在床上, 就这么趴着, 眼巴巴地瞅着伽尔兰。 伽尔兰坐在床上,抱着淡绿色的琉璃杯,一口一口地喝着温热的牛奶。 喝完后, 他抬头将琉璃杯递给塔普提,塔普提看到他唇角沾上了一点乳白色的痕迹,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伸手, 手指轻轻擦去伽尔兰嘴角的奶痕。 “还跟个孩子似的。” 她笑着说,又抬手摸了摸伽尔兰的额头。 温度似乎降了一些。 她想, 看着被吃掉一多半的早餐, 表情微微放松下来。 见伽尔兰吃喝完了,涅伽嗷的一声, 明显是在吸引伽尔兰的注意力。 伽尔兰看它,它也眼巴巴地看着伽尔兰。 因为伽尔兰生病的缘故,它好长时间没有见到伽尔兰了, 明明一张万兽之王的威武面容,偏生硬生生地冲伽尔兰露出了委屈的表情。 那副呆萌而又委屈的模样引得伽尔兰抱住涅伽毛绒绒的大脑袋,使劲揉一揉, 把脸埋进去,蹭一蹭。 大狮子用头拱他,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长长的尾巴也一甩一甩的。 揉乱了涅伽浓密的鬃毛,搂着大狮子,伽尔兰笑得很开心。 旁边吩咐侍女将餐具端走的女官长回头看到这一幕,不由得露出会心的笑容。 陛下今天的精神看起来不错。 她正如此欣慰地想着,突然看到伽尔兰下了床,吓了一跳,赶紧上前阻止。 “没关系,塔普提,我觉得我今天的身体状况还不错。” 伽尔兰说, “医师也说了,尽可能的保持活动,不是吗?” 他笑着这么说,然后掀开纱幕,和涅伽一起走到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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