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斯下属的一个亲卫也匆匆跑过来,俯身跪在伽尔兰身前。 “殿下,凯霍斯大人,上城区的奴隶发生了暴动!” 这名亲卫话一落音,凯霍斯和塔尔的目光就齐刷刷看向伽尔兰。 他们看着伽尔兰的眼神都带着错愕,显然是想起了前几天伽尔兰曾经说过‘继续苛待那些奴隶说不定会引起祸乱’之类的话。 当时他们还觉得不可能,是王子想多了,那些卑微的奴隶哪有那个胆子,谁知道居然真的敢―― 伽尔兰皱着眉,站起身来。 他刚要开口说话,突然旁边一个声音插过来。 “哈哈哈哈,太夸张了。” 贝托拉走过来,有点胖的脸仍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王子,您的部下说得太夸张了,什么暴动,不过是几个奴隶闹事而已。” 他说,一脸毫不在意。 “请您不用担心,我们已经派人过去了。” 那执政官也笑呵呵地走过来,同样是一脸放松的表情。 “没错,城卫要维持这里的秩序,所以让那只留守在军港里的舰队出动了。” “王子,您完全不需要担心,我们可以继续仪式。”他说,轻描淡写,“我想,等神殿落成仪式结束了,那边的事情大概也已经解决了。” 啪嗒,啪嗒啪嗒。 雨点突然打了下来,落在伽尔兰的脸上。 没有理会身边的两人,他仰头。 不久前还艳阳高照的天空不知何时盘踞上了厚厚的云层,阴沉沉的,那巨大的雨点从漆黑的云层中落了下来。 刚才还平静无浪的海面也骚动了起来,风呼啸而过,海浪掀起,一阵高过一阵。 一眼看去,就像是整个大海都躁动了起来。 它就像是一头一直在沉睡的怪兽,被人吵醒,于是开始暴躁地晃动自己庞大的身体。 波浪汹涌了起来,巨大的海浪席卷而来,重重地拍打在这座城墙边的高台上。 那砰地一声巨响,这一片的城墙都仿佛被这股巨浪撞得晃动了一下。 轰隆一声。 天空仿佛应和海浪一般一声巨响。 只见嗤啦一下,一道炽白的闪电劈亮了阴沉沉的天空。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只是一瞬间,就劈头盖脸将高台上的一群人浇得像是从水里捞起来一般,浑身湿透。 那椅子后面遮阳的伞盖早就被狂风不知道吹哪儿去了。 “殿下,赶紧先进去神殿避避雨吧?” 执政官焦急地劝说着伽尔兰。 伽尔兰没理他,他抬脚顺着台阶上去,仰望着那座矗立在高台上的沙玛什神像。 大雨倾盆,哗啦啦的雨水顺着神像像是瀑布一般掉落。 黑暗中,神像那俯视着这座城市的金色眼眸仿佛也在这一刻黯淡了下来。 少年站在雨幕之中,浑身湿淋淋的,湿透的金发紧紧地贴在他仰起的颈窝处、湿透的衣服上。 雨水打在他仰起的脸上,水珠不断地从他的颊边坠落下来。 就在这一片慌乱中,突然又响起一声惊叫。 “海盗――!!!” 那尖叫声已是声嘶力竭,可是在瓢泼大雨之中是如此的渺小。 飓风袭来,伽尔兰猛地转头。 那暴雨之中,那阴暗天空之中,数十颗巨石像是炮弹一般向他所在之处袭来。 它们在风声中呼啸而来,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 砰! 一颗巨石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矗立着的沙玛什神像的腿部。 咔嚓一声,被砸到的地方裂开一道裂痕。 然后,裂缝飞快地向着另一侧延伸,只是一瞬间,就整个儿迸裂开来―― 那披着金甲的威严神像轰然倒塌。 轰隆一声,石像重重地砸倒在高台之上,就在伽尔兰的眼前,在他的身侧,碎成一堆难看的碎石。 一声惊恐的尖叫在伽尔兰身后响起。 那稍胖的大商人被轰然崩塌在身边的石像惊得差点一屁股摔坐在地上,被身边的仆人死死搀住了没倒下,再也顾不得其他,虚软着腿脸色苍白地连连向后退去。 石像崩塌倒地时迸裂出的石块从站在那里的伽尔兰脸侧飞溅出去,在他脸上擦出一道血痕。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殷红的血从那道割裂的伤痕处渗出来,混合着雨水,染红了他的侧颊。 一身湿透的他就这样站在那铺满了碎裂石块的高台上,看向远方。 狂风呼啸,将他湿漉漉的金色长发从颈边掀起,在空中凌乱地飞扬而起。 轰隆一声惊雷,闪电撕裂了整个天际。 雪白的光照亮了少年陡然放大的金色瞳孔。 那重重雨幕之后,无数扬着海盗旗帜的战船像是贪婪的饿狼一般向托泽斯城扑来―― 第99章 上城区此刻是一片混乱。 趁着这里的主人都离去, 而城卫主力也调去了下城区, 被压迫已久的奴隶们爆发了动乱。 他们拿起铁棍、斧头、锄头一拥而上,围殴杀死了为数不多的城卫。 他们砸开了那些华丽的宅子的大门, 像是潮水一般涌进去, 砍死了那些留守的守卫, 抢走了他们的长枪利剑。 宅子里的金银财物被一抢而空, 甚至贴在墙壁上装饰的金箔都被硬生生刮了下来。 搬不走的东西被砸成碎片, 这还不止,心怀仇恨的奴隶们甚至在宅子里泼了油,点燃了火。 熊熊的火焰烧了起来, 不止一处。 队伍在壮大, 越来越多的奴隶加入了暴动之中。 在有心人地鼓动下,这些已经完全被激情支配了的奴隶们彻底放弃了思考,只是凭借着本能发泄着仇恨, 杀死那些欺压过他们的人,抢夺着宅子里大笔的财物。 看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在自己脚下瑟瑟发抖的模样,他们痛快到了极点。 只是,这痛快还没持续多久, 大批的士兵已经赶到了。 因为下城区河道不大, 大型战船开不进来,塞斯只能将其留在军港之中, 然后乘着小型快船沿着河道从下城区快速地航行到了上城区。 那上城区的码头处, 一艘接着一艘的小型快船停泊下来, 整船整船的士兵从船上涌下来。 看着城区里烽火四起的情景, 塞斯并没有急着带先头部队直接去剿灭奴隶。 他先是按兵不动,直到他麾下的所有士兵都上了岸,排列成整齐的队伍之后,他才一挥手,下达命令。 他将士兵分成两部分,组成阵列,向着不同的方向扫荡过去。 正规军一来,还在痛快地烧杀掳掠着的奴隶立刻就哑了火。 他们一开始干掉那些城卫和屋子里的守卫都是拼着一口气,凭借着人数的优势一拥而上。 但是,他们的人数优势,在手持利刃圆盾、身披坚韧皮甲、还经历过长期训练的强壮正规军面前毫无作用。 当士兵们组成阵列默契地向他们杀来的时候,只是一个照面,这群聚集在一起的奴隶们就被杀得瞬间溃败。 战争呈现一面倒的状况。 “明明说了托泽斯的士兵都会被绊住的!” 不久前杀红了眼抢红了眼的奴隶们在这一刻终于清醒了过来。 “那些家伙骗了我们!” “他们没打算帮我们!” “那些家伙只是在利用我们而已――” 可是到了现在,逃已经逃不掉了,抵抗正规军更做不到,很快的,这股暴动的奴隶就被塞斯带兵镇压了下去。 只是,在战斗即将结束的时候,塞斯的脸上并没有任何高兴的神色。 因为这一刻,他站在高地的上城区,一眼就俯视到了下城区的那片海域上。 塞斯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得他晕头转向。 他看到了,那密密麻麻的海盗船正从海平线上汹涌而来―― 托泽斯城危险了! ………… “不……为什么会这样?” 腿脚虚软,靠着仆人的搀扶才没倒下的贝托拉脸色煞白地看着那群涌来的海盗船,脸上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明明约好了是在晚上,晚上啊,为什么他们现在就……就算要提前也要事先给我们打个招呼啊……” “这是在演戏,对的,演戏而已,很快他们就会装作被击败,离开托泽斯的……没错,一定是这样……” 他不断地念叨着,神色呆滞,喃喃自语。 不只是他,和他在一起的几个大商人脸色都难看得厉害。 一直以来,在托泽斯的大商人眼中,那些海盗不过就是他们养着的一群狗。 多给点骨头就能乖乖听话,好用着呢。 他们绝对不会想到,在他们面前表现的极为乖顺的狗居然是会反噬主人的饿狼。 只是反身一口,就咬断了他们的喉咙! ………… 雨还在下,只是没有一开始那么倾盆而泻,小了许多,只是一直淅淅沥沥的不停歇。 这对托泽斯城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暴风雨肆虐的海上,船只行动不便。暴雨会阻碍海盗船的行动,而像现在这种小雨就不会对船只造成任何影响。 只见那已经变成墨蓝色的海上,数不清的挂着海盗旗帜的战船如狼群一般汹涌而来,只一会儿功夫,就驶到了托泽斯城的海岸边。 托泽斯海岸边高高的城墙之下,密密麻麻的海盗船环绕此处。 因为仪式而停泊在另一侧的托泽斯海军战船被突兀地插过来的海盗船堵住了航路,尽管那军港就近在眼前,却被数不清的海盗船堵在路上,返回不了。 而且,与其说是被堵住了去路,倒不如说他们已经被海盗结结实实地包围了起来。 毕竟这两个舰队本身数量就是虚报的,又只挑选了外貌不错的战船出来进行仪式,论数量根本无法与海盗匹敌。 眼看己方舰队被海盗团团围住,站在船头的海军统帅塔卡铁青了一张脸。 他原本华丽的军礼服已经湿透了,那些累赘的装饰湿哒哒地垂下来,原本整齐地梳理在两侧的头发也黏在额头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颇为狼狈。 “巴沙!” 他咬牙切齿地盯着那个最为庞大的有着三层划桨的海盗战船,眼底简直要喷出火来。 能坐上海军统帅这个位置,除了他的兄弟大笔的财物支撑之外,他本身的能力也并不差。 事到如今,他不会像他那只会算计钱财的兄弟那样,以为海盗只是弄错时间了或者没跟他们商量就擅自行动了――看着眼前这个架势,他心知肚明,他们养的狼崽子反了! 海风呼啸而过,吹得他的胸口冰凉冰凉的。 塔卡看着远方的军港,那扇常日里总是严密地关闭着的闸门此刻是打开着的,毫无防备。 虽然那闸门正在军港里面为数不多的留守士兵的努力下缓缓地下落,关闭,但是巨大沉重的闸门开关本就很困难,看时间,恐怕是来不及了。 更令塔卡惊慌的是,此刻军港里面更是没有一点可以抵挡入侵的海盗的战力。 如果塞斯还留守在军港里………… 塔卡狠狠地咬牙。 可是塞斯被调遣出去了。 那些参加仪式的人们为了自身安全不愿让城卫离去,为了尽快将闹事的奴隶镇压下来,他下了命令,让塞斯带兵去上城区。 偌大一个军港之中,空荡荡的。 虽然好几艘大型战船因为无法驶入城区而留在军港之中,可是没有士兵,战船就毫无作用。 只是,塔卡现在已经心思继续关注即将沦陷的军港了。 前方,一座大船正乘风破浪,以最大的速度狠狠地向他撞来。 他的战船被包围了,又在靠近海岸的地方,空间狭小,根本无法躲开。 只听那轰隆一声巨响,那艘海盗船船头鲨鱼状的青铜撞头狠狠地撞在了他所在战船的船身上。 遭受猛烈撞击的船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让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还没消停,紧接着又是轰的一下,又有一艘海盗船撞了上来。 一条条带着钩子的绳索嗖嗖地飞过来,挂在船沿上,那些穷凶极恶的海盗或是从船身交接处或是攀爬着绳索翻进了他的船身。 他们挥起砍刀就向船上的士兵们砍去。 一开始,士兵们还能抵抗几下,但是那一波又一波的海盗像是潮水一般接连不断地涌来。 没过多久,船上的士兵就被杀死了大半,剩下的人被吓破了胆放弃了抵抗,束手就擒。 其他的战船也几乎都是同时被两三艘以上的海盗船围攻着,被海盗隔离开来,不得不各自为战,只能一艘接着一艘沦陷。 最后,所有的战船落入了海盗手中,而身为统帅的塔卡则是被五花大绑着带到了海盗首领巴沙的跟前。 身体粗壮的海盗头子大大咧咧地站在甲板上,手里拿着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淋着细雨,露出金色的门牙一口一口地啃着,一脸漫不经心地瞅着被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塔卡。 他身边的跟班看着那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塔卡,脸上露出鄙夷的冷笑。 以前碰面的时候,这位自认为高贵不屑于海盗对话的海军统帅总是一副高傲的神色,仿佛多看他们一眼就会脏了自己的眼一般。 去你妈的。 他不知道多少在心底如此咒骂着。 觉得自己高贵就特么别找海盗合作啊。 他们海盗虽然烧杀掳掠,但是至少坏得光明磊落,怎么都比他们这群道貌岸然却吃人肉喝人血还自以为高贵的家伙好多了。 狼狈地趴在自己曾经看不起的海盗脚下,塔卡感觉羞辱至极。 他猛地抬头,目光凶狠地盯着巴沙。 他低吼道:“巴沙,你这是背叛!你背叛了我们!” 他说话的声音在这一刻嘶哑得厉害,几乎是从嗓子里逼出来。 身为这一片的海盗头目,巴沙一贯看起来都是个吊儿郎当没正行的样子,但是,在大海之上,却没有任何人敢小觑他。 他的眼很小,像是一条缝,缝里透出些眼白,天生就给人一种阴鸷的感觉。 在塔卡冲他低吼的时候,他瞥了塔卡一眼,然后呸的一下将苹果核吐到了塔卡的脑门上。 “啊哈?尊贵的塔卡阁下,您说啥?背叛?” 塔卡怔了一下,等明白过来自己被海盗吐了口水,瞬间怒火滔天,盯着巴沙的目光简直要喷出火来。 他张嘴就要大骂,可是,还没来得及开口,那穿着长靴的脚就从天而降,一下子踩在他的后脑勺上,将他的脑袋啪的一下踩在了木板地上。 “背叛你脑壳啊――” 一脚踩着塔卡的脑袋,巴沙一脸鄙视地瞅着脚下的人。 “你给老子搞清楚,你是海军,我是海盗,你他妈跟老子说老子背叛你?” 他啧了一声,将啃了大半的苹果随手一抛。 “我以为我手下这群家伙已经够蠢了,没想到还有比他们更蠢的。” 脑袋被海盗踩在地上,巨大的羞辱感让塔卡浑身都颤抖了起来。 快要失控的怒火几乎就要让他不管不顾地破口大骂,但是理智让他强行忍住了。 他死死地咬着牙。 等着。 他发狠地想。 只要活着,他就有机会。 这些羞辱他的家伙,他现在忍了。 只要他回到了托泽斯……他发誓,他一定要让这些海盗因为今天侮辱他的行为付出惨重的代价! ………… 得知海军舰队全军覆没的消息,托泽斯城瞬间大乱。 无数人开始收拾行装,准备逃离这个城市。 一片混乱中,阴沉的天幕之下,托泽斯城安静地矗立在海岸边上。 海盗在向它逼近。 一场惨烈的屠杀即将在这座繁荣的城市中发生。 第100章 托泽斯城此刻已经是一片混乱, 城中的市民们忐忑不安, 惶恐至极。 天色依然阴沉,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让人的心情越发阴郁。 那数不清的海盗船就堵在托泽斯的城墙之外,说不定下一刻,那些可怕的海盗就会杀进来。 内城墙边上的神殿所在处, 上午还备受瞩目的高台上此刻已是空无一人, 只有崩塌的石像的碎石堆在上面。 被投掷来的巨石砸得到处都是裂痕和缺口的神殿矗立在风雨之中, 再不复不久前的华美, 像是被人遗弃了一般, 孤零零的,倍显凄凉。 城里已经乱了起来, 尤其是上城区, 虽然暴动的奴隶已经被镇压了下来,但是那些疾风一般奔回去的大商人已经开始收拾财物, 准备好马车,准备跑路了。 毕竟虽然海岸线被海盗堵住了, 可是上城区一侧城墙处,那连通着陆地的大道还通着呢。 现在大势已去, 舰队落败, 海盗用不了多久就会杀进城里。 他们不赶紧跑路难道还等着海盗杀进来吗? ………… 细雨飘零,太阳隐在厚厚的黑云之后, 不见踪影。 在执政府侧面的高塔中的房间里, 伽尔兰静静地站着。 金色的长发已被擦干, 披在肩上,只是发尾末梢还残留着一点湿意。 那落地窗敞开着,风夹带着冰凉的雨水飘进来,零星一点落在少年的侧颊上。 这里很高,站在落地窗前俯视下方,能看到大半个托泽斯城。 “殿下,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凯霍斯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地将讯息传递过来。 塔尔待在伽尔兰身边,那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听得他心惊胆战。 托泽斯海军舰队溃败。 紧接着,托泽斯军港陷落。 解决了海军舰队的海盗船开始向托泽斯城墙靠拢。 细雨中,从海盗船上投掷来的石头重重地轰击在外城的城墙上。 无数只染着油的火箭从船上射来,一股接一股的浓烟在海岸线上冒起。 没有海军舰队的保护,托泽斯外城墙的防卫力很快就被击溃了。 海盗冲上了岸,在外城区的民用港口开始肆意烧杀抢夺。 不少来不及逃走的人惨死在海盗的刀下。 他们尸体上流出来的鲜血,还有港口燃烧的火焰,将托泽斯的海岸线染上一抹刺眼的血红。 至此,托泽斯外城沦陷。 无数人哭喊着逃进了内城中。 内城墙那数个巨大沉重的石闸门已经紧紧关闭了起来。 外面,海盗已经沿着外城区宽敞的河道逼近过来。 城中人心惶惶。 海盗即将杀进来的恐慌在所有人心头蔓延着。 塔尔一直在努力地劝说伽尔兰让他尽快离开这座危险的城市。 可是伽尔兰却一直都在沉默,哪怕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他也只是静静地站在那敞开的落地窗前,在这座高塔上俯视着什么。 就在这时,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金发的骑士快步走了进来。 一进来,他就开口说了起来。 “殿下,海盗正在顺着环城的河道合围,通往陆地的通道恐怕很快就会被他们堵死。” 凯霍斯的话让塔尔一惊,脸上的神色越发紧张了起来。 “殿下,现在还来得及。”他急切地对伽尔兰说,“趁着那些海盗还没合围,凯霍斯大人他们还能保护着我们突围出去――” “他说的没错,伽尔兰王子。”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带着两个心腹侍卫赶来这里的执政官接口道。 “托泽斯已经守不住了,我们没关系,可是您的安全却是重中之重。” 他说。 他的脸色绷得很紧,额头上的鬓发不知道是被雨水打湿的,还是被细密的汗水给染湿的。 几乎是在海盗攻破外城墙向内城逼近的时候,他就想要通过陆地那一边的城门逃出去。 但是不行,城破他还可以推到那个死活不知的塔卡身上,说是他战斗不利,可若是他成功逃出去了伽尔兰王子却死在这里的话,他可以想象得到自己绝对会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在这种危急关头,他才会强忍着恐惧匆匆赶来这里,想要带着王子一同逃离。 “王子,请立刻跟着我离开这里。” 一直站在落地窗前静静地俯视着这座慌乱中的城市的少年转头,目光落在执政官的身上。 “离开?我们?”伽尔兰问,“我和你?” “是的,王子,我们必须要立刻突围,不然就来不及了。” 伽尔兰抬头看他。 阴暗的天色中,他金色的瞳孔依然比什么都还要明亮。 “托泽斯执政官,这座城市里有着十几万的亚伦兰狄斯子民。” “是的,王子,我知道。” 执政官一脸沉痛。 “可是王子,您的安全,比整个托泽斯城、比这个城中的所有人加起来都还要重要。” “您可是整个亚伦兰狄斯的未来啊,区区一座城市如何比得上您的安危?” “虽然我是托泽斯的执政官,但是现在对我来说,保护您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说,一脸大义凛然。 “为了守护您,不管我背上多重的罪名我也心甘情愿!” 这位执政官那一脸豁出去为了王子赴汤蹈火不惜声名的模样甚至都将旁边的塔尔给气笑了。 这世上怎么还能有比自己更不要脸的家伙? 塔尔忍不住这么想着。 伽尔兰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执政官,定定的,用明亮的金眸。 他的眼很亮,在阴沉沉的天色中,就像是一道光的利刃,贯穿了眼前的黑暗。 在和那群商人的相处中早已将脸皮练就得刀枪不入的执政官此刻被这双金眸盯着,竟是都有点不自在了起来。 但是,还是怕死的心思占了上风。 他想,王子只是在装模作样而已,谁都怕死,王子也不例外,他再多劝几句,这位王子大概就会顺着台阶下来,跟着他一起逃离了。 “伽尔兰王子,我一片忠心啊。” “托泽斯城已经守不住了,没有任何希望了,我们留在这里,也不过是白白送命而已。” 执政官用无比诚恳的眼神看着伽尔兰。 “我死了也就罢了。”他说,“这个国家不能失去您,为了亚伦兰狄斯,我就算是被您斥责,不,就算您下令砍了我的头、处死我,我也绝对要――咯!” 像是陡然被掐住了喉咙的鸭子,那剩下的半句话卡在了嗓子里。 他张着嘴,脸上那诚恳的表情瞬间碎裂,流露出真实的惊惧之色。 恐惧让执政官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 一柄雪亮的匕首抵在他蠕动的喉结上。 反手将匕首抵在他脖子上的年少王子侧眸看他。 “就算我砍下你的头……嗯?” 最后一个字,音调略微上扬。 金眸中一点寒光,莫名慑人至极。 那一眼就让执政官的胸口哆嗦了起来。 “王、王子……我、 我真的是为了您……” 他哆嗦着、结结巴巴地勉强想要解释什么。 可是伽尔兰的目光已经从他身上移开,落到了一旁凯霍斯的身上。 “凯霍斯。” 仍旧保持着一手将刀刃抵在对方喉咙上的姿势,他瞥了凯霍斯一下。 一眼就看懂了王子的意思,凯霍斯点点头。 他一招手,立刻就有两个亲卫进来,将执政官绑起来,连同那两个被他们打昏过去的侍卫一起拖了出去。 被拖走的时候,那个执政官不甘地喊着王子的叫声还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很长的时间。 “王子,虽然那个人很无耻,但是有一点他说得对。” 塔尔咬咬牙,继续劝说道。 “托泽斯城守不住了,我们就算留在这里,也只是白白送命。” 他说着,转头看向金发骑士。 “凯霍斯阁下,您也劝一下殿下啊!您经常上战场,这战况的结果您应该看得出来啊――” 烈日的骑士沉默了稍许。 然后,他上前一步,开了口。 “战况已无力挽回,托泽斯城的沦陷只是早晚的问题。” 他说, “附近的城市没有可以对抗这批海盗的力量,就算现在向王城紧急求援,援兵至少也要七天才能赶来。” “海军舰队几乎已被全毁,所有军备物资都在军港,被海盗占有。” “城中唯一的战力只有城卫,但是仅凭城卫无法抵抗海盗。” “……无法抵抗吗?” 伽尔兰突然低声重复着凯霍斯最后一句话。 他向前走了一步,走到那扇敞开的落地窗之前。 他伸手,扶在一侧的边沿上。 湿润的风夹杂着冰凉的雨水吹了进来,吹乱了少年金色的额发。 伽尔兰站在那里,站在高塔之上,俯视着这座即将遭受灭顶之灾的城市。 他注视着那座高高的城墙,看着那些站在雨中勇猛地和爬上来的海盗厮杀在一起的士兵,看着那些战士在雨中喷溅而出的鲜血洒落在城墙上。 没有人退缩,没有人害怕。 一个人倒下了,就又更多的人冲上去。 一次又一次,他们硬生生地将那些攀爬上来的海盗赶下了城墙。 他说:“可是他们还在坚持,还在抵抗。” 少年俯视着那些和海盗奋力厮杀着的战士们。 被风吹得凌乱的金发散落在他白皙的颊边。 他的瞳孔映着那些依然在拼死奋战的战士的身影。 托泽斯的执政官放弃了,托泽斯的富商们放弃了,这座城市的权利者放弃了。 可是,还有人没有放弃。 战士们还在咬牙拼死抵抗着入侵者,他们还在赌上性命来守护这座城市。 如果让他们自己知道被抛弃了的话…… 伽尔兰突然仰头,发出一声高喝。 “安努!” 空中传来一声长鸣,一个漆黑的身影冒着细雨在天空翱翔一圈,然后落在了伽尔兰伸出的手臂上。 伽尔兰将一个铜管绑在黑鹰的腿上。 他抬手,摸了摸安努有些湿润的羽毛。 “抱歉,安努,我知道让你冒雨飞行很危险,但是现在我只能拜托你了。” 他说, “拜托你,尽快将这个送到赫伊莫斯手中。” 安努那漆黑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伽尔兰,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像是在回答伽尔兰的话。 伽尔兰抬手向上一送,黑鹰猛地展翼,向着阴暗的天空飞去。 它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雨幕之中,只留下一声长鸣的余音在天空中回荡。 注视着安努消失的方向,伽尔兰开口询问。 “凯霍斯,以你的经验来判断,在现在的状况下,坚守托泽斯七天……不,五天的可能性是多少?” 金发骑士沉默了稍许,然后,他给出了答案。 “几乎没可能。” 带着王子强行突围,冲出城市,他做得到。 可是以现有的贫乏兵力坚守这座城市五天,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再强大,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以一己之力抵抗所有海盗。 何况他本身就不善海战。 “不可能啊……” 少年喃喃自语,他闭上眼,细碎的金发散落在他的眼角。 他的唇微微动了一下。 他问:“塔尔,凯霍斯,你们怕死吗?” 塔尔喃喃地喊了一声殿下,不知该如何回答。 而凯霍斯则是静静地看着他的王子,没有回答。 伽尔兰低低地笑了一下。 “我怕。” 他是怕死的。 那几次死亡的经历,让他比任何人都还要害怕死亡。 他一直竭力想要离开王座,离开王宫,都是为了让自己在这一次好好地活下去。 ………… 风中传来一点血腥的气息,他闭着眼,却仿佛能看到不久之后被烈火焚烧、鲜血染红的城市,还有那堆积如山的尸体。 哀鸣遍地,数不清的子民将死在海盗的屠刀之下。 风陡然间急促了起来,呼啸而来。 伽尔兰睁开眼,他伸出手,抓起那件丢在桌上的厚实披风。 他转过身。 呼啸的风掀起他金色的长发。 他一边走,一边抬手,将那浅色的披风哗啦一下在空中展开,系在肩侧。 “我要守住托泽斯。” 伽尔兰说,迈步向前走去。 一步步,平稳的,平静的。 浅色的长靴踩踏在地面发出响亮的脚步声。 落在后方的凯霍斯抬头看去。 他看到了那被灯光照亮,在黑暗中飞扬而起宛如一束光芒的金色长发。 他看到了背影笔挺地前行的少年身后,长长的披风翻飞不休。 不可能。 ………… 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该去做。 理当如此。 阴沉沉的天幕之下,唯独亚伦兰狄斯的王子那一双金色的眸,明明处于黑暗之中,却是甚于一切的明亮。 可是,有时候 这个世界上,有着明知道不可能,也必须去做的事情。 他要守住托泽斯。 第101章 雨一直不曾停歇, 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已是傍晚时分,天色越发阴沉得厉害, 整个天幕都是灰蒙蒙的,加上那细碎的雨幕, 整座托泽斯城都仿佛被一层黑色的水雾笼罩着。 城墙上的战斗已经暂时停歇,海盗们停止了攻城, 返回船上。 在城墙上和海盗们奋战了一下午的战士们得到了喘息的时间, 在将领们的指挥下, 他们开始轮班休整, 返回城中进食、休息。 虽然海盗暂时放弃了进攻, 但是情况并不乐观。 所有人都知道, 这只是短暂的喘息机会, 在太阳再一次升起的时候, 他们所面临的, 将是无比严苛的战争状况。 啪嗒啪嗒。 浅色的长靴踩踏着湿淋淋的石地, 水花四溅而去。 侧肩的披风在空中翻飞着,少年快步在石地大道上行走着。 很快,他就走进了执政府之中。 执政府底层那政务大厅的大门敞开着, 往日里总是人来人往的大厅此刻却显得有些空旷。 只有数人站在大厅中间那个巨大的椭圆形白玉石桌前,等候着什么。 他们每一个人的脸色都是凛然的, 目光中带着几许沉重。 空旷的大厅在这一刻安静到了极点, 几乎只能听到这几个人呼吸的声音, 众人都低着头, 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气氛一时间极为凝重。 突如其来,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那声音打碎了此刻大厅中酝酿着不安的寂静。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那低头沉默不语的众人猛地抬头,向大门口望去。 一个身影在夜色中出现,快步行来。 金色的长发是此刻黑暗中最明亮的色调。 一袭白衣。 身后披风在黑夜中飞扬。 浅色长靴踩踏着青石板,面容还带着几分稚气的伽尔兰从大门中走来,走到众人面前。 众人俯身,一手按在胸口,单膝下跪,深深地低下头。 这几人低着头跪着,脸上神色各异。 凡是留在这里的人都是在海盗袭来的时候率领部下拼死抵抗的将领,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他们都心知肚明,他们不少的同僚都服从了执政官以及那些有权势的大商人的命令,护卫那些人突围出城,逃离这座城市。 唯独他们这几人违背了命令,带着下属坚守在托泽斯的内城墙上。 无论如何,身为军人,他们不可能抛弃这十几万手无寸铁的市民自己逃走。 所以,就算知道自己是螳臂当车,就算知道托泽斯城陷落只是迟早,他们也决然地留了下来。 他们将会战到城破的最后一刻。 他们已经做好了和托泽斯城共存亡的准备。 虽然撑过了海盗第一波的袭击,但是这几位将领脸上都没有丝毫喜色。他们很清楚,如无意外,明日就是托泽斯城陷落的时刻。 当海盗杀进来的时候,就是这座城市成为地狱的一刻。 所以,在他们接到命令,让他们来到这个大厅的时候,他们是极为错愕的。 因为给他们下达命令的人,居然是他们认为必定是在第一时间被严密地保护着离开托泽斯城的那个人。 哪怕此刻亲眼见到了,他们也不敢相信,这位身份尊贵的殿下居然留在了城中。 亚伦兰狄斯的王子,伽尔兰。 急促的脚步声再度响起,有人匆匆从外面走来,正是刚刚才处理完上城区的奴隶暴动事件的塞斯。 他俯身下跪行礼。 然后,他抬眼看向伽尔兰,那眼神在这一刻极其复杂。 “王子。” 他说,“您不该留在城中……” 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塞斯的唇动了一动,终究是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托泽斯城已经没有希望了。 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身为军人,他们这些人都已经做好了慷慨赴死的准备,可是,王子和他们不一样,王子他…… 伽尔兰对塞斯笑了一下。 他一开口,就让塞斯以及众人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伽尔兰说:“执政官还在城中,还有,贝托拉那些人也是。” “怎么会……” 有人摇着头说。 “不可能!执政官明明已经离开了。” “还有那些人都是――” 伽尔兰回头,看了身后的金发骑士一眼。 凯霍斯会意,上前一步。 “城门在那之前已经关闭,没有王子亲自下令,任何人不得打开,违令者斩。” 凯霍斯注视着那几个人,开口说道。 “托泽斯的执政官、其他官员、以及那些想要保护贝托拉等商人逃离的将领,属于战前临阵脱逃。我的亲卫已经抓住他们,将他们都关押在牢中,王子已经做出决定,将在战后对他们以军法进行审判。” 凯霍斯的话令在场的众人面面相觑。 而最后一句话让他们苦笑了一下。 战后? 如果战后他们还活着的话。 看着萎靡不振的众人,伽尔兰紧接着开口了:“从现在开始,所有城卫以及士兵归于你们麾下,塞斯,你的舰队士兵继续由你率领。” 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 “我要你们守住托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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