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下人们都道,这是场瑞雪,过了明春,合该车马流年。 卫国公为世子生辰,早些时候便四处下了帖子,今日在府中大宴宾客,让众丫鬟小厮都整饬得格外体面,鹄立廊下,以迎来宾。 清商提着裙,小心翼翼踩在雪地上,一面往后看自己的足印,一面同卫璋道:“早知你过个生辰都这样大阵仗,我还不如不备生辰礼,反正备了也是寒碜――” 她耷拉着脑袋,声音渐渐小下去:“今日送你生辰礼的人定然多得很,也不差我这一个。” 卫璋淡淡瞥了她一眼,放缓步子,等她跟上,“你备的什么?” 清商仰头看他,勾起唇:“不告诉你。” 说罢,又扭头看向前方灯火流丽的雪中楼阁,叹道:“真不愧是世子,如此豪横,府上年年这样大办,来的都是同一拨人吗?” 雪夕异静。 许久,卫璋道:“不,这是第一年。” 楼阁内,宾客渐满。这些人多是京中新贵,老一派的世家却没见几个,在京多年有些声望的,平南王赵蹇算一个,旁的,再数不出来了。 赵蹇被周遭酒水翻搅出来的笑声闹得心烦,借口说要更衣,一个人踱到了西廊下。廊外风雪潇潇,有个裹着大氅的人正负手立着,明灯照雪,映得头上几茎白发格外醒目。 手中酒盏半温,赵蹇仰头饮了一口,同他道:“你可想过,今日这么一闹,往后父子情谊,恐怕就断得一丝也没有了。” 卫国公回头看了他一眼,没答。 赵蹇嗤笑一声,走到栏杆前,眯着眼赏看了会雪景,忽见白茫茫的雪地里逶迤来一个青色的影子,再近些,便瞧见是一对少年少女,都披了白狐裘,共撑一把青伞,踏雪而行。 少女身量小些,未被伞遮面,一张明月般的小脸四处转着,东张西望,看罢篱上残菊,再去看看微含着红萼的梅花,天然一股好奇劲。 走着走着,脚下给什么东西绊了,一阵趔趄,又被身旁的少年拦腰捞回,扶稳了,自狐裘底下扣住手,引着往前走。 风斜斜,青伞难挡雨丝雪片,如寒星数点,缀上二人乌发。 俨然少年夫妻,如珠如玉。他这颓龄之人看了,也觉人间还有片刻温存,这场尘梦或可再续上一续。 赵蹇饮尽盏中酒,在雪天里呼出口白雾,问卫国公:“近来可还写诗?” 卫国公听罢,短促地笑了一笑,道:“呕也呕不出半句了。” 转而,又目光深远地看一眼雪中那二人,折身回阁子里去了。 - 席上列珍馐,又架起了银盆子,在底下贮上酒,待热了,一人一杯“琥珀光”,隔座逢迎,将筷箸摇得山响。 清商坐在夫人边上,小口喝着羊汤。 新上任的礼部尚书腆着肚子起身,朝卫国公拜了一拜,道:“今日乃令郎生辰,又逢天降瑞雪,刘某最近偶得唐人所绘玉屏一座,便赠予令郎,略表寸心。” 卫国公笑笑,看向卫璋。 少年起身,揖让得体,回了刘尚书一礼。 清商撑着脸,在他边上默默看着,忽然觉得他看起来其实并不大高兴――这样的好日子,有什么不高兴的? 觥筹交错间,又一人起身,乃户部侍郎萧望之。 “萧某携玉如意一对,一贺郎君生辰,二贺郎君新婚。” 清商脸一红,没想到这种场合还有自己的事,忙起身同卫璋一道回了礼,听众人赞几句“珠联璧合”之类的话,又红着脸坐下了。 之后,满作宾客你坐我起,一件件奇珍异宝流水似的捧上来,一开始瞧着还有些新鲜,瞧多了,也觉乏味。不过,这些人似乎都是第一回见卫璋,还要夸几句“百闻不如一见”。 这里一点儿也不好玩,她想回西院去堆雪人了。 卫璋就坐在边上,墨发上细碎的雪给灯火烤化了,泛着点点潮意――他现在瞧起来,也一副要下雨的样子。 清商暗中扯扯他衣袖,小声问:“你为什么不高兴?” 卫璋愣了一愣,垂下眼道:“没有。”过了一会,又问她:“生辰礼,是什么?“ 清商用手捏捏自己发烫的耳垂,红着脸道:“我现在可不好意思给你,那东西,拿出来定要给人笑话。” 旁人都赠他金银玉帛,她备的东西,倒真有些拿出不手了。 想了想,她又道:“回去了便给你,只是这些人才喝酒喝到兴头上,还不知几时才结束呢。” 卫璋看一眼坐在上首的卫国公,淡声道:“很快。” 酒过三巡,卫国公分毫未醉。 他环顾一圈目酣神醉的众人,几次欲起身,却又捶捶自己的膝盖,叹口气,仿佛前头是刀山火海,一步也难涉。 然而,今日席上这一切,他筹备已久,来日再想有这样的机会,恐怕难了。 灵山已到,岂能空回? 他仰头饮了一大杯酒,热意上头,目光如炬,站起来高声道:“诸位。” 席间众人纷纷回首,上百双眼睛,都盯着他。 其中有一双黑眸,亦望着他,眸中含着淡淡的嘲讽。 卫国公看着前方,心已如铁:“诸位,今日雪夜宴来宾,一来是为我儿三郎生辰,二来为庆瑞雪初临,至于三――” 他的声音好似滚水,汹涌而来,震得人耳鼓麻木:“三则是为迎我家二郎,伤愈回府。” 驻马听 一霎间,人声都消弭。 清商下意识往身侧看去,却见卫璋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事不关己――可这分明是他的生辰,卫国公这般喧宾夺主,他便不恼? 再转头看夫人,夫人倒也淡然,只是面色隐隐有些发白,不知是难过,还是生气。 满堂酒香,座中一双双醉眼,都缓缓转向清明。众人面面相觑,谋算老成者则自捋其须,将今日这场生辰宴看得明了了几分。 卫国公要接庶子回府,虽不知何故屡屡受阻,但今日的确是铁了心要将人接回,不惜以世子生辰宴为由,将他们这些人邀到此处,一来给世子施压,二来为此事正名。其实,他们倒也可以作壁上观,不过既然平南王都来了,不如便望风而倒,也不至于拂了卫国公的面子。 只是,这法子未免有些穷途末路的蠢。 众人一面暗诽其癫,一面悄悄把眼觎着世子,都觉是个极好的少年――国公爷何至于如此绝情,如此偏心庶子? 卫国公有些脸红,也有些想看看三郎的神情,可到底没看。他往赵蹇的位置扫了一眼,赵蹇慢悠悠喝完一杯酒,倒也会意,端着酒杯站起身。 他道:“既然――” 话才出口,外头忽然一阵巨响,恍如惊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扇朱漆门扉被人轰然破开,风雪澎湃灌进堂中,迎头千万片,冻得人一个激灵。 来人一身铁甲,乌眉结霜,双目如刃,冷锋未出已先慑人三分。 清商缩了缩脑袋,觉得他应当是来杀人的。 夫人却将手伸过来,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安抚道:“别怕,这是三郎的外公。” 原来,是夫人的父亲。 老将军一头乌发,双目炯炯,倒是卫国公这个小了一辈的人,先生出白发。想来上天偶尔也开眼,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予人磋磨。 徐老将军回京述职,由塞北而江南,由扬州而金陵,快马三千里,满身风雪,半月便回,只恐错过孙儿生辰――谁料才到门外,便听见这等混账话。 他紧盯上首之座,冷笑道:“今日良宴会,老夫我来得可还巧?” 卫国公见他提着马鞭,缓缓朝自己而来,不禁腿一软,跌回座上。 十年未见,当初这个煞星一般的岳父在他心里,已经渐渐磨灭了形影,可今日陡然会面,一种难言的惧意仍旧如懒蛇般游走上身来。 老将军在卫国公面前站定,面色阴沉不定,忽然抬手,狠狠朝他抽了一鞭。金鞭破空而响,落下时飞起许多碎雪,好似盐粒,看着便教人觉得疼。 一屋子宾客将脑袋缩成鹌鹑,连赵蹇也没敢开口,默默坐了回去。 卫国公捂住肩上血痕,大口喘息,撑着桌案勉强直起身,道:“岳父大人,何至于此?” 老将军盯着他,慢慢道:“一别十载,老夫我日三省身,女婿可也曾点检形骸?”不待他答,又冷嗤一声道:“――想来是不曾,不然何至于到了今日,还是这般畜生模样。” 说罢,长鞭凌空而起,又是一声凄厉的响。 一鞭又一鞭,万种心思都迎头打灭。 清商从没见过这般残暴的场面,拿手捂住眼睛,却又忍不住想看,偷偷揭了一条缝,露出乌黑眼眸,朝外窥视。 卫璋道:“想看便看。” 清商“?G”了一声,忽然反应过来,问:“你早先便知道,你外公会回来吗?” 卫璋瞥了一眼上头挨鞭子的人,道:“一月前,外祖曾来信,说不日便将回京述职。” 此事知晓的人不多,卫国公又忙着筹谋今日的事,自然不知。 清商“哦”了一声,心想,他外公真是抽得一手好鞭子。 ――卫国公都被抽哭了。 此事最终以国公爷被狠抽了一顿收场,众人吓得魂飞魄散,待要走了,又没个主意――今日这事,到底是怎么个说法啊? 最终还是平南王站出来,拱手道:“今日之事,实乃国公府家事,我等不过偶而得见,诸位都是世之君子,想来守口如瓶自然不在话下。”他看一眼涕泪横流的卫国公,咳了一声:“天色也不早了,都请回吧。” 众宾客拂衣散尽,堂中剩了零星几个人。 徐老将军说,他的鞭子只是看起来吓人,其实下手有轻重,并未真的伤及根骨,所以他又踹了一脚地上的卫国公,要他带路,去见见那个庶子。 卫国公奄奄一息,仍旧不从,他便又要抽鞭子,最后还是府上的老仆看不过去,说自己认路,可以引他去。 到了门口,老将军回头扫一眼立在原地的三人,浓眉一竖,喝道:“小孩子这么晚了留在这里做什么?都滚回去睡觉!” 三人一个无奈,一个无言,一个吓得抖了一抖。 千秋岁 卫璋记得,十年前的国公府,也闹过这样一出。 那时,老国公爷方去,新袭爵的卫国公掉了几日眼泪,便又一头扎进温柔乡,整日同爱妾厮混。卫璋偶尔会看见母亲独自垂泪,当时还不解其意――他由祖父一手带大,最初也以为自己的父亲会是祖父那般高风亮节之人,可随年岁渐长,便知绝非如此。 父亲偶尔会去母亲所居的琼园,低声下气认错,又被拒之门外,于是一日三顾,一月三顾,到最后几乎一年无一顾,只做表面夫妻。 不记何日,金陵有雨。七岁的小世子孤身站在瞻园的亭子外,隔了紫绢帘子,听见父亲醉得口齿不清,同妾道:“小楼,小楼,若为你,就是面壁十年我也心甘情愿啊。”彼时府上白幡招展,祖父灵期未出一月,祖母整日跪在灵堂,几次晕厥。他转身,雨里落了一地的桂花,好像梦中碎玉。 身后淫词浪句又起,小世子快步逃离,此后夜半听风雨,总觉爱草木之声,甚过爱人声。 外祖回京,先往灵堂拜了老国公,而后随手扯了根荆条,狠抽了一顿醉成烂泥的卫国公。卫国公的确怕极了这个岳父,可老将军常年戍边,不得诏不可返京,或许三年、十年,乃至一生,都不回来了――他便觉得这年华还可再浪上一浪。 说来好歹也是世家,不想故事曲折离奇到这般地步,让人觉得颇为可笑。 廊外风雪漫漫荡荡,一望浩白。 少年靠着鹅颈椅,闭了目,继续等他的生辰礼。 她说,她很快便来。 此处种梧桐,年深日久了便郁起来,遮断大片青天,又不点灯,四处阴黑。果然很快,其间忽然一点红黄暖光,月晕似的,迤逦而来。 卫璋睁开眼,转头朝声音响动处望去,便见回廊尽头走出一个提灯的小小身影,怀里似乎还揣了什么,走得急了,干脆小碎步跑起来。 他起身,站在原处等着,看那团雪一步近似一步,到将将两步距离时,忽然又平地一摔,不待他伸手去扶,便直直撞进了他怀中。 灯笼明亮,红蓬蓬一团落霞,照着暖玉似的一张小脸,一并扑进他怀里。卫璋后退两步,二人顺势跌回鹅颈椅间,清商跨坐在他身上,同他面面相对。 对视片刻,她红着脸低头摸了摸怀中的东西,腼腆道:“我待会儿拿出来,你可不许笑我。” 卫璋轻轻“嗯”了一声,扶着她的腰,不让她跌下去。
相关推荐:
对不起师兄:我撬了我的“嫂子”
花花游龙+番外
切切(百合)
作恶(1V2)
反派师尊只想死遁
我可爱妻子的编年史
深陷
和徐医生闪婚后
帘幕无重数(骨科,禁爱姊妹中篇,1V1)
在爱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