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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清商席上没吃饱,接过来就咬掉一半,粉腻酥融,有些熟悉。慢慢吃着,忽然停下了咀嚼的动作,低头看向那块糕点,眼睛又湿了:“……这是重阳糕。” 卫璋轻轻看她一眼,问:“好吃么?” 清商鼓着腮细细品了品,回想道:“跟我娘做的不太一样,可是,又很像。” 卫璋道:“这是金月坊的重阳糕。” 清商就问:“金月坊不是在城北那边吗?来回可要小半日呢。”她转头看卫璋,犹疑道:“所以……你昨天一整日没回来,是为了这个?” 刚来时她也曾问过采薇,金陵城何处有重阳糕,采薇道不曾听过,但城北金月坊能做四方食馔,或许会有。只是隔了太远,来回便要小半日,终究缘悭一面。 卫璋别开脸:“路过。” 清商眼睛一弯,扯着他袖子摇了摇,道:“我才不信,你整日里闲得发慌,有什么事能让你跑大半个金陵城,你定然是――” 卫璋神色淡淡,随手塞过一块糕点,堵了她的嘴。 吃完了,他又塞一块,她便又吃一块。 连着吃了几块,一片长长的东西被递过来,清商接过咬了一口,口感干涩。她松口,低头看向手中,薄薄似雪的一片,烙了桂花漆印――是一封家书。 三两下拆了,自里吐出两张纸,一为爹娘合写的书信。两样字迹交错,像是书里爱诉相思的长短句。 爹写,清商吾儿,一别如雨,百念成山,衡门之下,可有儿栖迟之地?娘则写,天乍寒,添衣否?风俗异,加餐否?爹再写,愿儿与夫郎燕燕于飞,齐眉相守。娘写,夫郎若有他心,摧烧之,莫回头。爹又写,细水长流。娘写,你爹没用。及至末了,爹匆忙添下一行蝇头小字,笔锋转了钝,却认出是――平生我亦轻吾儿,晚岁休复念此翁。 白纸迭两迭,每一迭都万分细致,一点湿意落在折线上,很快便洇透。清商用袖子擦擦眼泪,又抖开另一张,是娘亲手写的重阳糕方子,琐琐屑屑,恨不能倾尽所知。 清商将两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擦干眼泪便开始笑,扬起唇角,扭头看了卫璋一会儿,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这一下来得猝不及防。 卫璋垂着眼,思绪慢慢转回,待想起该说什么时,肩上慢慢靠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隔着衣裳,也能觉出一片柔软。 清商将头靠在他肩上,抱着那两张纸数了会星星,数到八十几颗时困意袭来,将两眼一闭,竟就此睡去了。 檐下粉墙一片,拂了半壁花影。 卫璋静坐许久,忽然问道:“王公子是谁?” ――你也这样,亲过他吗? 没人作声。 白袖上又落一片海棠,小小粉粉的花,跌下来都没有声音,可落在衣上久了,要拂去,已然不舍。 他想起幼时在此间偶得一卷,残破不堪,最甚者仅存五字,却记得清晰,是――吾愿老于斯。这样的话,他从前不喜,因为听起来很像父亲与妾的私语,但是这夜,忽然又愿意再品一品这五字。 一天风露,数点秋星。 吾愿老于斯。 调笑令 窗外第三回烈烈轰轰奔过去一群人时,卫璋自书案前抬起了头。 窗明,辟一方天光以照纸笔,不莳花草,仅一棵银杏作荫,向来是府里最清净的地儿。且下人们知道此处是世子书房,平日也都不从这儿过,听风听雨便罢,向来是听不到人声的。 然而今天一日之内,便路过了三拨人。 第一拨端着锅碗瓢盆,打南边来,逃也似的往北边去,前前后后嚷着,“厨房这火势不小,都跑快些,把能捎带上的东西都给带上吧!” 第二拨从北边来,提了水桶,步子急如雨点,大喊着“快救火”,一迳往南边奔去了。 到这儿,是第三拨。仿佛旧戏重演,由南到北,敲锣打鼓一般,啷当响了过去。 卫璋将写了一半的字搁下,看了会儿外边,站起身整顿衣衫,离了书房,往小厨房去了――出门一望,南边一股浓烟直上,熏黑了一角天。 火到底算是灭了。 清商坐在门槛上,掏出帕子擦了擦汗,擦下来一片黑灰,叹了口气,将帕子一丢,又叹口气。 娘的方子无微不至,且府里米粉、枣栗一应俱全,至于菊花――她昨日偷偷从瞻园摘了些卫璋他爹的回来,也算够用。分明万事俱备,谁知东风一起,烧了两回厨房。 采薇急匆匆地提着裙子赶来,见清商灰头土脸坐在门边,忙将人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受伤,这才松了口气。她在一旁蹲下,无奈道:“小夫人,您怎么不等奴婢回来呢?这起火可不是小事,要是伤着哪儿可怎么好?” 今儿是发月银的日子,采薇也放了半天假,揣着荷包上街扫荡一番,看了看长宁街上自己心仪的茶汤小哥,又同卖烧饼的娘子寒暄一番,听人说南边有户人家着火了,还啃着饼子看了会热闹。 待慢悠悠踱回府,往小厨房来,只瞧见一地的水,流作了河。 清商耷拉着脑袋,往门框上一靠,叹道:“定是我寒衣节那日贪睡,没给祖宗们烧东西,祖宗生气,就把厨房烧给自己了。” 采薇抿着嘴儿一笑,问:“小夫人来厨房,是要做什么呢?” 清商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张纸,捏着一角递给她,惭愧道:“是重阳糕,我娘前些天给我寄了方子,我便想着做做看,谁知……” 采薇接过方子细细看了看,递回给她,站起身拍拍衣裙,笑道:“小夫人这可就找对人了,奴婢家祖上做的糕点,那可是太祖皇帝都称好的。” - 卫璋来时,她正一人坐在窗台上,淡黄色衣裙沾了大片斑驳的黑灰,小脸也灰扑扑的,模样落魄,眼眸却极亮。 转头见是他,清商跳下窗,提裙踩水过来,笑得唇红齿白:“又路过啦?” ――活蹦乱跳的,还有心思开玩笑,想来是没什么大事。卫璋没说话,转身便要走。 清商忙拽住他的衣袖,道:“别走呀,重阳糕就快好了,你也尝尝我们姑苏的味道。” 我不食甜。 他本想这样回绝,却鬼使神差跟着她走到蒸笼边上,见她哆哆嗦嗦不敢揭盖子,还替她揭了。 一块白而薄的糕点递到唇边,卫璋犹豫片刻,咬了一口。入口清甜,萦了淡淡的菊花香气,又温如雪脂。 清商见他咽了下去,且神色自然,便知是不反感。不由得意道:“我就说好吃吧,瞧给你不乐意的。”她又捏起一块自己吃了,道:“小时候我嫌不够甜,不爱吃,我娘就说这个是月亮切的片儿,吃了能长命百岁。我一听,便年年都吃,吃得多了,如今闻到香味就能想起过去的事。” 近黄昏,夕照溶溶,总让人有大梦初回之感。 卫璋低眸看她,问:“什么事?” 清商闻言,从盘中拿起一片放凉了的重阳糕,踮起脚尖,轻轻放到了他头上。 卫璋正要开口,她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不会掉屑。”说罢,合十认真道:“愿吾儿百事皆高。” 卫璋无言,将片糕取下,放回了她头上。 这声“吾儿”,属实难以应承。 清商眨眨眼,欢快道:“那我也百事皆高啦。” 她转身去挑片糕吃,侧颜镀了一层暖光,唇角弯弯,好似红菱一角。卫璋在一旁瞧着,也不由轻轻弯了唇角,却自觉笑得生疏,忙又敛了唇,作平淡状。 清商正扭头要同他说话,忽然瞧见他唇角一闪而逝的笑意,立时怔住了。过了会儿,放下手中糕点,绕着他转了几圈,又反着转几圈,惊奇道:“你竟然笑了!” 卫璋别开脸,黑眸静若沉珠,道:“没有。” 清商伸手,将这张白而冷的面庞扳回来,道:“你骗人,我分明瞧见了。何况,你笑起来,可比不笑好看多了――” “――再笑一个。”她微微踮脚,温热呼吸洒在他下巴上,轻声诱哄。 卫璋拒绝。 清商不依不饶:“笑一笑,十年少呀。” 卫璋摆出冷漠脸。 清商松开手,“哼”了一声:“不笑就不笑,不理你了,我还要给夫人送重阳糕呢,你自己待着去吧。”她利索地装了盘,一步一跳,出门去了。 少年人一袭白绣袍,停在窗边。他多年不展颜,多年任风雨吹打,一颗心好似铁,却又在这一瞬,长睫掩下,映着点淡日,弯了一下唇。 这点笑意,很快被外头的脚步声截断。 他爹领着两个小厮气势汹汹赶来,见了满地的水,拧着浓眉道:“这是着火了?” 卫璋没甚表情地点了下头。 卫国公伫立门外,扶额道:“原本预备着给左相送去的那几盆菊花,不知怎的给人采走了一半,那花也不见去了哪儿,你见过没有?” 卫璋不着痕迹地挡住墙角数支绿茎,淡淡看他一眼,收回目光,道:“没有。” 月当窗 夫人居于琼园,地方不大,偏安一隅。 清商到时,夕照只剩一抹金。夫人坐在窗边,凭着绣棚一递一送,白绸上是才成形的鸟儿,逐针生羽,开出一片天青色。 见人来,丫鬟们打起帘栊,请清商入内,又移步上茶,待一切妥当,便退了下去。 夫人放好针线,起身亲热地拉着清商坐下,问:“小商今日如何来了?” 清商这性子,吃软不吃硬,平日里惯会在卫璋面前耍横,到了这会子,听人温言软语,倒脸红了起来。 她赧然一笑,回头看了眼采薇。 采薇从食盒里拿出重阳糕,笑道:“小夫人想请您吃重阳糕呢。” 清商点点头:“夫人尝尝吧。” 夫人温和一笑,用帕子捻起片糕,吃了一口,赞道:“的确不同于金陵城里的糕点,温甜清淡,颇有水乡之风,”她问:“是小商自己做的吗?” 清商想起被烧坏的厨房,红了脸:“其实是采薇做的。” 采薇在一旁笑道:“虽然是奴婢做的,可这方子是小夫人的呀,小夫人还帮忙生了火呢。” ――可不是么,黄花梨木的门烧断了,被她几下劈开,拿来当了柴火。 夫人道:“我们小商看起来文文弱弱,却是个能干的,将来定能管得住三郎。” 那块石头?清商想了一想他的样子,心道,谁爱管谁管,她可管不了。 她来之前洗了脸换了衣裙,担心糕点放久了不好吃,便没重梳头,眼下一头乌发还是乱蓬蓬的,夫人见了,轻笑道:“小商,让我帮你梳梳头可好?” 清商微怔:“这……” 采薇道:“夫人一片好意,小夫人您就别推辞了。”说罢,笑着朝夫人福了福身子,去外头廊下同别的丫鬟一道翻花绳玩了。 清商乖顺地在妆台前坐下。 夫人散了她乱糟糟的发髻,拿玉梳慢慢梳着,又看一眼镜中少女的容颜,忽然轻声问道:“小商,你觉得,三郎如何?” 清商一怔,回想了会儿,慢吞吞道:“他……他挺好的。” 在他亲娘面前,总不好说他是块石头吧? 夫人瞧她一脸为难,笑了,又叹口气:“他这个性子,的确不讨姑娘家喜欢,不爱笑,又不爱说话,”她顿了顿,手中分出一绺乌发,轻声道:“都是我当年太疏忽他了。” 卫璋出生那年,金陵大雪。一个清瘦的女人在雪天叩响国公府的大门,她说,她怀中五个月大的孩子,是世子的。还未出月子的夫人闻得此讯,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三日后,两顶小轿从角门入,迎了人进来,一个是雪夜敲门的妾,一个是他顺势迎进来的新欢――一年前新欢有了身孕,他便弃了旧爱,谁知珠胎暗结,如今冤家找上门来,只得一并迎娶。老国公立在书房门外,看着跪了一夜的世子,气得拂袖而去。 他戎马半生,只得一双儿女,孽子坠心,却终不能弃。 当年墙头掷花的少年跪在雪里,说,他是真的爱小楼,若舍了小楼,便如同舍了这条命。 当年的金陵贵女撑伞而来,面容苍白温静,蹲下身,替他拂了拂肩头雪,又听他半是心虚半是惶恐地唤一声“念卿”,笑了。她道,夫君要纳妾,念卿不会阻拦,只是从今往后,夫君管教哪个儿子都好,再管教不得三郎了。 卫璋的名字,是夫人取的,表字则是老国公提早取好的,同这个父亲,并无半点干系。夫人想,这样总归干干净净,只愿他清如水、美如玉,一生无暇――转眼到了今日,却忽觉这块玉未免太过冰凉,像独自淋了很多年的雨。 清商听罢,也难免惆怅起来。 她叹口气,又听夫人道:“不过,自小商你嫁进来之后,他倒是变了不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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