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 卫璋没理她,自顾自地将外袍脱了,折了两折,迭放在她身边,自个儿也顺势在一旁坐下。 他将茶盏斟满,饮了一口,道:“湿了。” 衣裳湿了。 原来是她想多了。 清商自觉有些丢面子,红着脸,往远处挪了挪,倚在小窗边上,将小帘子掀了一角,任风雨吹面,散着热意。 深秋昼短,又下着雨,周遭都只是悄悄地暗了下去,这船在淅沥声中走着,像是行到了雨天深处。两岸的人家都陆续亮了火光,船上也挂起灯笼,一点蔼然红光,照散了舱中郁色。 入了夜,究竟还有些冷。清商被寒风吹得打了个哆嗦,缩回舱里,又趁卫璋没注意,悄悄将冰凉的手伸进他放在一边的袍子里,上头还残着余温,是同他那张冰块脸截然不同的温暖。 卫璋余光里掠过这一幕,没拆穿她。 过了会儿,微微抬袖扶上桌沿,障去一半风。 老舟子不知从何处提出坛酒,往舱里一放,朝二人道:“方才真险,小郎君和小娘子快来吃点酒吧,好压压惊。” 卫璋刚想道不必,便见一团人影靠了过来,半边身子越过他往外探着,眼眸亮亮,问道:“什么酒?” 老舟子呵然一笑:“是前些年两位客人赠我的桂花酒。我呀,一直舍不得喝,拖宕经年,如今已不大能饮酒了,今日得见二位小友,年少风流,心中倒是欢喜得很,便请你们替我喝了吧。” 清商乐了,扯一扯卫璋的衣袖,示意他去拿。 在使唤他做事这上头,她倒是无师自通,做得理直气壮。 卫璋将衣袖从她手中抽回,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去提了那坛酒,又朝老舟子微微颔首,道:“多谢船家。” 老舟子道了声客气,一面撑着橹,又借火光将这少年细瞧了一瞧,忽道:“小郎君生得有些眼熟。” 卫璋将酒坛子搁在桌上,坐定了,想了会儿,回道:“在下与船家,应不曾见过。” 他坐在那儿,一眼望去,自有着衣冠人家的气度。却又有些不同于旁的世家公子――其人骨子里,绝非温润如玉,而当落落白石,犹带雪,常生寒。 颇似故人风度。 老舟子似大梦初回,忙不迭问道:“小郎君可是姓卫?” 卫璋不料他果真识得自己,便点了点头,报上家门:“正是卫国公府。” 老舟子又望向一旁忙着闻酒香的清商,定睛一瞧,悟了,道:“想来,这位小娘子应当是姓吴?” 清商茫然回过头:“?G?船家怎知?” 看来是猜中了。 他裹了裹身上蓑衣,笑了声,又叹一声,道:“看来人事早有天定,这坛酒多年未饮,便是在等着二位呢。” 几十年前,白头舟子还有一头黑发,江陵水患,他便千里迢迢来了应天府,在秦淮河边撑起乌篷船。时人爱豪奢,他的船,常被冷落。 有一日,上来两个年轻人,一个着华裳,一个着布衣。布衣的那个他倒认识,是在河边摆摊卖诗集的吴公子,听说他父亲入了狱,欲求人相助,却又四处行卷不得,只能卖些诗勉强维持生计。 着华裳的那个,似是前不久才凯旋的那位卫国公。 他们喝了酒,就要念诗,舟子便在外头听,卫国公念句“曾向西江船上渡,惯听寒夜滴篷声”,念罢,痛饮一角酒,往窗户边上懒懒靠去,看舱外,风雨开怀抱。吴公子则叹口气,蘸酒水在桌上写字,舟子那时不认字,问他写的什么,他说,客心已百念,孤游重千里。 后来,到大家稀里糊涂都老了,二人提着盏和尚灯来了,说以后恐难再见,还赠了他一坛桂花酒。 舟子摇橹,十年又十年,也常觉得,客心已百念。 眼下的这两位客人,方才进来,也提的是盏和尚灯呢。 老舟子有些怅然,又欣慰道:“那二位已仙去,不能再见,今日却得遇二位小友,平生夙愿,也算是得偿了。” 卫璋垂下眼,想起幼时祖父常说要带他来坐船,可他不愿,要留在家中读书,便一次也没来过。 ――如今倒成终天之憾了。 才出神一会子,清商已不知用什么方法弄开了酒坛,给自己满斟上一杯,小心翼翼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卫璋看着她,见她唇角缓缓扬起,十分满足地发出了一声轻叹。 他便也给自己倒了杯酒,饮上一口,顿觉熟悉,的确就是祖父所酿的桂花酒风味。 在几十年前的船上,喝几十年前的酒,几度光阴筛滤,还载桂花香,作少年游。 清商饮了两杯酒,觉得身上暖和不少,一时间胆子大起来,转身同他轻轻碰了杯,理直气壮地指使他:“卫璋,你快敬我一杯酒。” 为什么是他敬? 卫璋低头看向两只碰在一处的酒杯,伸出手,捏住她一截细腕,将之往上抬了一抬,杯沿便顺势高出一些。 他垂眸,先自饮了,道:“敬你。” 清商饮尽杯中酒,顺势往桌上一伏,枕着手臂,将半边雪白脸颊压得鼓了起来,半阖着眼,眉目醉软。她喃喃道:“娘说了,小孩子不能多喝酒,等有人敬我酒了,就可以随便喝。” 卫璋面色不动,道:“合卺酒。” 清商握拳,轻轻捶了捶桌子,不满道:“不算,你都没敬我。” 卫璋不答,便没人再说话,空余雨声滴蓬。从舱里望出去,两岸绵绵的屋脊都模糊在昏色里,天地间云也昏昏,雨也昏昏。 这船又顺着来时路摇了回来,尽头一点灯火别样的盛,正是沿洄堂,在暗雨里张了一堂灯火,载满旗风。 “娘。” 卫璋看着灯,忽听身边人低低呢喃了一声。 竟然醉成这样。 他转过脸,盯着那张绯红的小脸看了会,见她慢慢睁开眼,也盯着他看起来。四目相对间,约莫过了盏茶时间,她从桌上抬起脸,一点点靠了过来。 还是含糊着叫道:“娘。” 身子摇摇晃晃的,一径往他怀里栽去。 卫璋伸手,扶住她的脑袋,又不好再动作,便这样僵着,低头看见她垂下的乌浓羽睫,尽为泪水沾湿,糊作了一团。 她生在秋天,没喝过多少酒,爱吃重阳糕,嫁人嫁得懵懵懂懂不情不愿,什么都不在意似的。然而,又好像什么都明白,什么都不愿讲。 乌篷船又回到了渡口。 那股子桂香似有若无地渗透进来,早些时候在沿洄堂买的灯就搁在角落里,还是俗笔画的明月秋桂。只是多了一行簪花小楷,落在留白处,是―― “沿洄堂外秋桂子,几回疑是故园香。” 她说,几回疑是故园香。 醉扶归 到夜风住,空留一街细雨。 国公府朱门未阖,檐下结了道雨帘子,沥沥不休,几个丫鬟小厮挤在这里头,给纱灯一照,明晃晃一片焦灼之色。 小厮庆儿望望天,跺了下脚,急道:“往日世子出门,到申时必回,今日怎的还未回来?这寒深雾重的,天又黑,难不成――”话未说完,耳朵给人一拧,痛得他龇牙咧嘴,再回头一看,忙讨饶道:“采薇姐姐,庆儿错了……好姐姐,你可快松手吧,疼死了。” 采薇斜他一眼,松了手,道:“世子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做事总是十拿九稳的,小夫人今日是第一回出去玩,迟了些也是难免,不许说这些晦气话!” 庆儿连声道是。 话虽这么说,可采薇心里头其实也惶惶。她往檐外迈出一步,朝雾里张望了会儿,仍没望见个人影子,不由有几分心焦。 身后有人踩着砖路飞跑来,踏得连珠脆响,那脚步声落定在门口,便听问道:“怎的还未回来?老爷让世子去见客,这都来瞧第三回了。” 今儿下午,虞夫人一家拖家带口地上门来了,说是虞老爷现已调任回京,只是家宅凋敝,尚住不得人,要在国公府借住一段日子。而国公爷同胞美多年未见,一朝团聚,喜得涕泪泗流,又听虞夫人说想见见侄儿,便屡屡遣人来唤。 可世子出门前说了,不必下人跟随,他们若贸然去寻,以他的性子,恐要惹得他不快了。 这边还在等着,采薇忽然望见长街尽头显出一点亮光来,那光团从容不迫地移着,半天才从雨雾中照见人影――正是他们等了一夜的世子。 少年并未撑伞。 他背着醉得不省人事的清商,慢慢从秦淮河边上一路走回这儿来,外袍盖在了她身上,兜头罩着,一点没让她淋湿。自己倒是给细雨打湿了绣袍,在衣摆上洇出一大片暗绿。 那灯笼的竿儿还紧紧握在清商手里,宝贝得很,一丝也不肯松。 众人见了,忙撑伞迎上去。几把纸伞将二人团团罩在里头,采薇挤进去,欲将清商扶下来,却见她另一只手正紧紧攥着世子的衣带,不由捂嘴笑了一笑,让到后头去了。 清商仍在梦中呓语:“娘……” 她说着,低下头在少年颈窝里蹭了一蹭,将他柔软的墨发蹭得一团乱,呼吸温热,洒在他颈间,轻轻??弄着。 卫璋沉着脸,强忍住将人丢下来的冲动。 进了门,他便将背上的人放下来,才放了半边手,还没等到她脚沾地,腰间忽然一紧,接着便是“刺啦”一声裂帛的响,衣带应声而落,散了他半边袍子。 罢了,是带子不牢。 他闭了闭眼,在心里替她找补。 下一刻,清商趴在他背上,难受地皱了皱眉,酝酿一会儿,“哇”一声,吐出一肚子酒水。 一股热意浇在肩头,缓缓顺流而下。 围在边上的一众下人纷纷滞住,亲眼见着这少年冷淡的面色一点点阴沉下去,沉得几乎可以滴出水来。 他闭目,蹙眉隐忍不发,沉声道:“把她给我弄下去。” 众人忙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清商弄了下来。采薇觎一眼世子铁青的脸色,吓得心里一咯噔,急急扯了身边的丫鬟,二人一并将醉成软泥的小夫人带了回去。 第二日,天放了晴。 清商因醉得了一夜好梦,起得格外早。 待在铜镜前坐定,采薇便拿起象牙梳,替她轻轻梳着头,一面梳,一面从镜中窥着她的神情,见她一脸惺忪茫然,不由试探道:“昨夜的事,小夫人可还有些印象吗?” 清商想了想:“昨夜?” 想了会儿,她问:“昨夜我是如何回来的?” 采薇低下脸,轻笑着道:“是世子将您背回来的呢。” “他?” 清商总觉着她在说笑――伺候人这等事,同他那张冷脸实在格格不入。她不满道:“你骗人,我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采薇见她不信,便收了笑,认真道:“奴婢没骗您,真是世子背着您回来的,府上好多人都瞧见了,一会子见了他们,您一问便知是真是假了。” 清商见她一脸笃定,低头揣摩片刻,道:“没想到……他人还挺好的。” 采薇笑道:“其实世子只是看起来冷冰冰的,心肠并不坏呢,对您,就更是了。” 清商疑惑道:“对我?” 对她,不也是那般冷么?她反正没瞧出来有什么特别的。 采薇见状,索性将昨夜的事同她说了。 她说得绘声绘色,连吐在卫璋身上时,他的脸色如何沉郁都一并讲了出来。待她一点点说完,那张映在镜里的面容也渐渐显出惶恐来。 清商大惊失色:“你是说,我扯断了他的衣带,还吐在了他身上?” 采薇点点头。 呆滞半日,清商终于慢慢眨了眨眼。 她动手散开才盘了一半的发,一径往床上奔去,扯过被子一盖,只露了个头出来,朝采薇道:“我今日生病了,起不得床,你快将门窗都闭了,莫让人再进来。” 采薇照做。 - 夜里,卫璋还是来了。 他已沐浴过,换了一身白绣袍,墨发半束,瞧着很是爽目。清商躲在帐子里装睡,见他踱来,忙紧紧闭了双眼,作熟睡状。 卫璋在床边驻足,抬手撩开了帐子。 枕间一张粉白小脸,乌浓羽睫垂掩着,轻轻颤动。他面色不动,将帐幔勾起,一撩袍,在床边坐了下来。 他怎么还坐下了? 清商等了许久,见他仍旧未走,忍不住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入目便是一截雪白袍袖,寒凉似水,再往上窥视,那人正倚在床边,阖了双目。 她伸手,轻轻戳了戳他。 没反应。 应当是睡着了吧。清商见状,忙轻手轻脚地从被子里爬出,披了件衣裳,从他边上探出一只脚,去踩地上的绣鞋。 才踩中一只鞋,撑在身后的手忽然给人一捉,腕子被紧紧攥住,力道大得发疼。 她转过脸,正对上那一双冰凉的黑眸,吓得抖了一抖。 卫璋拉着她的腕子,乌眉淡目,寒声发问:“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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