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鸢迟疑了一瞬,“你似对昭武帝有很高的期待。” 那可是她最后亲手捧起来的帝王啊! 时安夏心里有些难受,“是啊,我盼他能成为明君,对他的确有很高的期待,希望他千万别出岔子。” 若他出了岔子,那便是往她脸上狠狠掴了一记耳光。前世她亦是如此作想,故而时常与他品茗对弈,喝酒聊天,借着酒酣之际,将治国之道细细掰碎了讲与他听。 “为君者当如青天白日”,她总爱用银箸蘸着酒水,在案几上写下这几个字。 酒痕干得极快,就像她希望这些道理能速速刻进天子的骨血里。 她跟他说,“不可欺暗室,不可负黎民,更不可步荣光帝的后尘。” 而今想来,那些谆谆教诲,倒像是她亲手将玄铁淬炼成锋,再以锦缎包裹着奉于君王案前。 可真正的利刃,原该由执剑人自己千锤百炼,方能血脉相连啊。 时安夏蓦地攥紧了锦被。若她一手扶起的帝王终究昏了头,任人唯亲、滥杀忠良……她岂不是要眼睁睁看着陆桑榆血溅丹墀,顾柏年冤死诏狱,唐星河等人被一杯鸩酒了却残生? 因为这些人,谁都知道是她的人!但凡帝王心窄,又怎能容下? 这一想,时安夏赫然坐起,觉都不用睡了。她冷汗涔涔,忠臣良将何惧马革裹尸?怕只怕寒光闪处,夺命的刀锋竟来自本该同袍而战的自己人。 岑鸢笑着拉她重新躺下,“你看你看,我就说不能告诉你吧。” 他用双臂圈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乖,睡觉,这种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的事,顺其自然就好。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没什么大不了。” 次日已近巳时,时安夏方醒。 帐外终于透进些灰白的天光,鎏金香炉里的安神香早已燃尽,只余一缕残烟袅袅。 时安夏掀开锦被时,发现昨夜落的雪竟映得窗纸发亮,难怪屋里这般明净。 刚晴了几日,雪都未化完,怎的又下雪了? 她指尖按上太阳穴,昨夜岑鸢的话仿佛还在耳边,激得三更鼓响后才勉强入睡,此刻眼底还泛着淡淡的青。 “夫人可算醒了。”北茴捧着铜盆进来,呵出的白气在帘边消散。她绞了条热帕子递上,低声道,“少主今儿走得早,我卯时进来,他已经不在帐里了。” “他忙。”时安夏躺下,将热帕子敷在眼睛上,“今儿早上还有什么事发生吗?” 北茴应道,“谢大公子持您印信去大牢接人,这会子正和谢玉公子在正厅里坐着用早膳,想来还有事儿求您。” 说起这事,北茴就有点恼了,“那假谢玉倒真不拿自个儿当个外人,说来得早,没用早膳,向南雁讨吃的。” 时安夏也听得气笑了,“这是个妙人,给他吃就是了。咱们的早膳可贵着呢,就怕他吃下去烫嘴儿。” 北茴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让人准备了早膳送去给他们哥俩吃。谢大公子哪里吃得下,坐立不安。倒是那假谢玉心大,吃得特别香。”想起了什么,又笑起来,“南雁说想在里面放老鼠药。” 帕子凉了,时安夏递过去,“再来一帕,我乏得厉害。” 北茴只看着主子笑。 时安夏一下子意会到她在想什么,哗啦一下坐起身,“坏北茴,不是你想的那样。” 北茴拿着帕子跑,在架上的铜盆里又浸热了,“夫人,我什么都没想啊。您以为我想的是什么,嗯?” 时安夏脸红耳热,“北茴,你学坏了!哼哼!” 北茴被夫人那两声“哼哼”弄得兴高采烈,多鲜活呀!她一直就觉得主子背负太多,性子太沉了,不像这个年纪应有的样子。 她又嘿嘿笑,“再坏也是夫人的北茴呀。” 北茴将热毛巾敷在夫人眼睛上,然后轻轻替她捏腿,“夫人,卓大人让我问问您,要不要弄点东西拿捏住谢玉?” 第963章 余生互相指正 北茴这个提议,令人十分动心。甚至,时安夏还举一反三,想到用这种方法作为对昭武帝最后的控制保障。 然,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甚至脸微微有些发红。法子虽妙,却像极了阴沟里的算计,竟叫她无端臊红了脸。 圣训有云,谋之为道,犹济川之舟,泥足而后达。然君子有所济,有所不济,宁濡履而不践非义之岸。 谋术是河上的桥,踩脏了才能过岸。但有些岸,本就不该去。一旦去了,就永远回不了头。 时安夏忽然觉得一阵心悸和懊恼,竟考虑用这等下作手段对付一国皇帝。她若是这样做了,和吉庆皇太后又有什么区别? 北茴见夫人脸色倏地苍白,帕子下的眼睫微微发颤,便知自己失言了。 她膝头一软跪在青砖地上,冰凉寒意顺着骨髓往上爬,“夫人恕罪,是北茴僭越了……这等腌臜主意,原不该污了您的耳。” 时安夏揭下眼上帕子,露出微红的眼眶。她亲手将北茴扶起,柔声道,“你坐,听我与你说几句话。” 北茴惶恐,“我还是站着听您说吧。” 时安夏意识到自己吓到她了,轻轻拉着她在床沿坐下,“北茴姐姐,你若嫁给卓大人,往后接触那些东西的机会自然不少。但用惯了极端手段,人心就容易迷失。” 这话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北茴浑身一僵,如坠冰窟。 “夫人明鉴,”她声音发颤,“近来我确实……每每见到厌恶之人,便忍不住想,不如直接下毒了事。” 每次去向卓祺然讨要药包,不是被他追问缘由,就是遭到拒绝,有时还会惹他生气。两人已经冷战两日,她至今还在赌气。 时安夏握紧她冰凉的手,“这么说,这主意并非卓大人所出?” 北茴黯然,“是我自己的念头。”她羞愧地敛了眉眼,“夫人,我似乎……已经迷失了本心。卓大人他怕是不会要我了。” 想到卓大人可能因此认定她心术不正,北茴只觉得心如刀绞。 “不会的。”时安夏想起往事。人在弱小无助时,总会不自觉依赖极端手段。唯有真正强大起来,才能超脱这种执念。她柔声安慰,“卓大人本性纯良,你好好同他说。” 北茴侍候完夫人梳洗,踌躇片刻,终是鼓起勇气去寻卓祺然。 彼时卓祺然正独坐窗前,一盏清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窗外发呆。 灰暗天色在他严肃的侧脸投下淡淡阴影,显得格外落寞。 北茴在门外徘徊良久,终于轻叩门扉,“卓大人……”她声音细若蚊蝇,“我……我能进来与您说几句话么?” 卓祺然闻声转头,见是北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往日伶牙俐齿的姑娘此刻竟手足无措地绞着衣角,与平素判若两人。 他连忙起身,衣袖带翻了茶盏也顾不得,“北茴姑娘快请进。” 北茴缓步入内,规规矩矩福了一礼,发间的珠花随着动作轻轻颤动,“北茴见过卓大人。”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凝滞。他清亮的眸中映着她忐忑不安的模样,她湿润的眼里盛着他来不及藏起的温柔关切。 一时间,竟是谁也移不开眼。 她先垂下眼帘,长睫轻颤,将满心羞愧尽数遮掩;他则握紧袖中的手,懊恼自己平日的固执。 沉默在室内蔓延,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心慌。 “北茴姑娘……” “卓大人……”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噤声。这般默契让北茴耳尖泛红,卓祺然也不自在地轻咳一声。 “你先说。”又一次异口同声。 一时之间,屋内又陷入微妙的静默。北茴终是受不住这凝滞的气氛,走过去推开雕花木窗。 霎时间,漫天飞雪裹着寒意卷入暖阁,却也将外头清冷的梅香带了进来。 雪落无声,衬得两颗心怦然作响,愈发清晰可闻。 北茴立在窗前,任由细雪带着寒风沾了鬓角,背对着出声,“卓大人。”她声音很轻,“这些日子,是北茴走岔了道。” 一滴清泪倏然滑落,在衣襟上洇开浅浅的痕迹,“今日蒙夫人点醒,才明白……”她喉间微哽,"明白您为何屡次相拒。原是我得意忘形,心思不正。” 卓祺然正暗自踌躇该如何向北茴剖白心迹。他虽精于毒蛊之道,却始终守着医者仁心的底线,从不轻易用那些阴私手段。 未料北茴竟已自己想通,他心头一松,眼底刚泛起喜色,却见那姑娘倏然转身—— 飞雪映照下,她腮边泪痕犹湿,宛若带雨梨花,“卓大人若要退亲,北茴绝无怨言。” 说完,跑了。 跑了!卓祺然喉音辗转着两个字,“北茴!” 却哪里留得住姑娘的身影?他怔立原地,忽觉窗外寒梅,都比不上方才那滴泪来得灼人。 卓祺然慢慢收拾着打翻的杯子残茶,再走到刚才北茴站立的位置,看向窗外风雪皑皑。 那里,还萦着姑娘留下的淡淡馨香,他指尖轻抚过窗框,忽然低笑一声,抬手合上雕花木窗。 他转身换了身靛青色直裰,系玉带时指尖微顿——那日北茴说这颜色衬他白发。 他整裳束发,去寻北茴说话。 他找到北茴,与她站在一株梅树下。 他说,卓某残躯苟活,原不敢误佳人芳华。既蒙姑娘垂青,卓某此生绝不负约。 北茴瞧着对方那一头与雪一样的白发,第一次从心底漫出一种“怕他不在人世”的心疼和难过。 她怔愣,“卓大人不退亲?” 卓祺然答,“死都不退。” “胡说什么!”北茴气结,急得去捂他的嘴,指尖触到微凉的唇又烫着似的缩回,“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往后不许说这种晦气话。” “那姑娘也别再提退亲。”卓祺然趁机捉住她手腕,掌心火热,“北茴,我从未想过放手。” 有雪落进她眼眶,融成温热的水光。北茴忽然端正敛衽,像初见时那般行礼,“往后若我行差踏错……” “余生互相指正。”他截住话头郑重还礼。 礼毕,北茴从袖中取出一串沉水香的佛珠,深褐色的珠粒在她掌心泛着温润的光。 她递过去,“送你。” 第964章 时安夏讹人 这串沉香佛珠原是齐公公送的。北茴后来跟着夫人去报国寺时,又请寂元大师特意加持过。 卓祺然目光微动。他认得这贡品沉香,似是御赐之物,既尊贵,又珍贵。 他竟不敢接。 北茴就那么伸着手,摊在他面前,“保平安的,护着你长命百岁。” 听她那么说,卓祺然才从她手中珍而重之接过戴在手上。第一次,那么渴望活得长久,想与眼前的姑娘走过一生,儿孙满堂。 他匆匆跟她说,“你等我一下。”然后掉头就走,似怕她不等他,又扬声叮嘱一句,“等我啊。” 北茴望着男子挺拔的背影,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浅笑。 这是她头一回真切地生出与他共度余生的念头。不是想替夫人盯着他,一旦发现他有异心,就一刀宰了他。而是单纯地想与这个白发郎君,长长久久过日子。 她心底温热,眼中潮湿。 梅树下积雪未消,卓祺然回来时远远便看见北茴立在虬枝暗影里,绯色斗篷衬得她像枝头将绽的梅苞。 踩碎一地琼瑶走近,惊落三两雪粒。卓祺然掌心里托着一个锦盒,盒子里躺着一枚莹润的双鱼玉佩。 两条玉鱼首尾相衔,在雪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送你。”他将锦盒捧到北茴面前,白发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定情物。” 北茴闹了个大红脸,耳尖尖都红了。这人! 卓祺然眼底浮起笑意,却仍是一本正经道,“这也是御赐之物。太上皇赏的。”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几分,“原想着成亲那日给你,可我实在等不及了。” 一阵风吹落枝头积雪,纷纷扬扬的雪沫洒得二人兜头兜脸。 卓祺然眼疾手快,一把将锦盒塞进北茴掌心,随即张开双臂,用宽大的衣袖为她撑起一方天地。 冰凉的雪粒扑打在他肩头,有几颗甚至落进他后颈,激得他轻轻一颤。 北茴仰头望去,只见他白发间缀满晶莹雪粒,在天光下折射着细碎的光芒。 她攥紧手中锦盒,喉间忽然发紧。 卓祺然微微低头,垂落的发丝扫过她额前,“这是两个玉佩,你一个,我一个。你替我系上可好?” 北茴望着他认真的眉眼,心头酸涩又甜蜜。她低头取出玉佩上缀着的红绳,这才发现玉佩一分为二。 她取了左边的鱼,将上面的红绳绕过他腰间玉带时,闻到他衣襟间淡淡的药香。 那截红绳在她指间翻飞,像是系住了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好了。”她替他系好了玉佩,正要退开,却被他握住手腕。 卓祺然取出另一枚玉佩,指尖擦过她腰间系带时明显顿了顿。 北茴屏住呼吸,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打着同心结,最后轻轻一拽。 “这样,”他退后半步,眼底漾着笑意,“便是成双了。” 北茴回去时,脸上也一直带着笑。 时安夏知她定是与卓大人冰释前嫌,心头为她高兴。也是这一刻,她彻底抹去了卓大人前世所走错的路,做错的事。 这,原是个心地纯良之人。 除此之外,她更高兴的是,又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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