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染成赭色,却无一人停歇。 一辆辆蒙着油布的马车在雪道上艰难蠕动,车辙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车夫们呵出的白气凝成冰碴挂在眉梢,却仍将药材等物准时送抵每一个受灾的城池。 百姓们自发给铲雪开道的士兵们送水送粮。妇人们提着粗陶壶,滚烫的姜汤在寒风中腾起白雾;老汉们推着独轮车,把家中最后几块黍饼塞进士兵冻僵的手里。 就连半大的孩子都飞奔在官道上,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稚嫩的嗓音唱着童谣,“风咬手,雪没腰,官道上的军爷抡铁锹。娘煮汤,爹扛包,娃娃送饭踩冰桥。公主的马车打头过哟,咱凌州人,风雨同舟不弯腰!” 缺粮的地方,由公主调度,将本应拨往铁马城等失地的粮食分拨过去。 她令行禁止,说一不二。这其中,邱志言起了大作用。 邱志言便是此时崭露头角,能力备受瞩目。 岑澈带着谢槐来恩驿行馆报备谢家行事进程,时安夏便只会“嗯嗯嗯”,频频点头。 遇事需安排的,她一律看向邱志言,活脱脱一个没头脑的草包公主。 岑澈下来便跟谢槐说,“瞧,我说什么来着?她就是一傀儡,没头脑的。你瞧着如今凌州风风火火,全都是下头这些官员能干。” 谢槐点头称是。 但不管如何,他见到了公主,也见到了铁马城守将吴将军。这些人全都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和将领。 他谢家就是混一辈子,也很难见到这些人。 疑虑尽去,谢槐要掏空谢家家底来救这场灾,直急得随从小厮们嗓子冒烟。 岑澈这几日更高兴了。他得到一个重大消息,凌州划入了公主的封地。 他向来温润如玉的眉眼,都变得锋芒毕露,灼灼生辉。 北翼是他的福地啊!老天真有眼! 若凌州是公主的封地,以他在公主心目中的地位,啊哈,那还不是行事方便得很? 岑澈一日又去寻公主,偏撞见了传说中的夜寻。 他脚步蓦地一滞,脊背绷得笔直。早听闻蛊师杀人无形,此刻廊下擦肩,仿佛连衣袂相触都会染上剧毒。 他侧身欲退,却见那道玄色身影如鬼魅横亘前路。 霜刃般的目光刮过喉结,夜寻的声音比雪还冷,“你怕我?” 岑澈抖了一下,面上却浮起惯常的散漫笑意,“阁下说笑了。”他故意将“阁下”二字咬得轻佻,“素未谋面,何来惧意?” 正在这时,卓祺然来了,恭敬向夜寻行礼,“师父,公主找您议事。” 北茴也来了,“谢公子,公主有请。” 夜寻冷眸一睨,“不去了。”向着相反的方向走了。 北茴陪了个笑,“谢公子见谅。我们公主见了夜寻先生也得礼让三分。您以后见着他绕着走就成,千万别惹他。” 岑澈十分委屈。我分明已经绕着走了啊。 他属下的密报确实没错,那夜寻就是个怪老头! 他便知,以后见着夜寻需绕着走,尽量不碰头。他这么想着的时候,眼前一亮,看到了心仪的女子,心头陡然扑通了一下。 第933章 狗也懂亲近长得好看的姑娘 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一见钟情。岑澈对那姑娘应该就是如此。 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着素色青衣,看不出是小姐还是婢女。 当时他想,她肯定有自知之明,若着艳色衣裳,只怕会衬得天地再无颜色,所以才选了素衣。 那日,姑娘与另一个长相有几分相似的女子一起,在朱城排队买吴记糯米团子。 他走过她身边时,听她说,“就是这家,特别好吃。我家夫人爱吃。” 他便知,她是个婢女。 当时还窃喜了一番。若是婢女就好办了,只需与其主家攀个交情,不就把人要过来了吗? 他派了人去查主家,谁知天下竟这般小,一查就查到了海晏公主头上。 海晏公主正是他要攀交情的人。姑娘口中的“夫人”,就是这位公主。 岑澈那时以为十拿九稳,待时机成熟,就能把人从公主手里要过来。 谁知属下后来又查到,这姑娘竟是维那部落的小公主。 这就有些棘手了。 他可以把婢女养在娇阁,放在心尖上。却不能如此对待一个所谓的公主。 若是迎娶她,也不可能。维那部落的小公主身份,就算和亲都够不上梁国皇子正妃之位。 这个念头让岑澈胸口发闷。 他定定望着院角,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端着食盘从厨房转出。 她正穿过回廊,朝他走来。 岑澈忽然心跳如擂,忍不住蜷起手指。 她的裙角掠过青石阶,风里荡开一点温热甜香,是刚沏好的茶和刚出笼的点心,混着袖间清冽的梅气,鲜活地撞进他肺腑。 他痴愣着。 陡然,意外突发。 一个矫健白影向姑娘扑去。 岑澈大惊,袖中暗器已在手。 可姑娘娇笑一声,手中食盘都未晃荡半分。 那道白影也在她跟前刹住了脚步,哈哈吐着舌头,前爪有意无意挠她的裙角,还用脑袋蹭她的手臂。 姑娘笑起来,太艳了,仿佛整片天空都亮了。是嗔中带宠的语气,“大白,我有没有说过,让你行走得慢些?你这样会吓着人的。” 大白笑,用脑袋拱她。 岑澈是真的看见一只狗在笑。 从里头院子追出来一个更小的小姑娘,呼着白气,鼻子通红,边跺脚边嗡声嗡气喊,“大白大白,你是我的狗!为什么总来缠着红鹊?” 岑澈收了手中暗器,心道,狗也懂亲近长得好看的姑娘。 思虑间,姑娘已至他跟前,端庄跟他屈膝行礼,并未正眼看他,只道,“公子请。” 岑澈神魂颠倒,先行入了正厅,公主已坐在上首候他。 他转过头来,端着食盘的人已换成了北茴。 姑娘没了踪迹,岑澈好生失望。 公主与他说了什么,他半个字都没听进去。他自己今日要来商议之事,也忘在了脑后。 岑澈浑浑噩噩回了客栈后,叫来属下,“你去一趟维那部落,跟瓦真王上接触一下。” 属下大惊,“可这里的事……” “这里的事一切尽在掌握,无需忧心。北翼厉害的驸马死了,公主无依无靠,又没什么头脑,依靠着一帮官员。这些日子我与那些官员关系也不错,往后行事只要隐秘些,就无人过问。最棘手的,无非是卓祺然师徒,但他俩动不得,咱们绕远些就是了。”岑澈并非跟属下解释,而是自己给自己分析,觉得事情进行得无比顺利。 是时候考虑一下终身大事了。 他是梁国锦王,尚未纳妃。他甚至在想,挖得金矿后分一半讨好父皇,如此换来娶部落公主为妃的资格。 嗯,就这么办。 属下无奈去了。 岑澈却在这时,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大皇子岑济。 …… 另一边,北茴忧心,“夫人,那谢公子看上了红鹊。” 时安夏皱眉,“你怎知?” 北茴回忆了刚才场景,十分肯定,“他眼珠子直勾勾盯在红鹊身上,半分都不挪。后来见奉茶的人是我,也是失望得紧。” “怪不得今日同我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时安夏恍然明白。后又想起来,“往后别让红鹊做端茶倒水的活儿了。” 北茴无奈,“说不听,喊不听,吼也不听。她说她就愿意做这些,不爱做公主。” 时安夏也无奈,早些时候连月钱都给红鹊停了。 “这样,派她去雪儿院子里作伴,夜宝儿身上还有伤,需得用药。” 大白就是夜宝儿的事不好跟时安雪说。倒不是不信任,只是岑鸢在世的消息越少人知越稳妥,她不欲节外生枝。 北茴应下,去跟红鹊商量,“卓大人检查过大白,说它身上有伤,需得用药。雪儿姑娘人小,不会弄,要不你去?” 红鹊单纯,不疑有他,欢欢喜喜去了。 刚走到门口,就听时安雪带着哭腔跟父亲哭诉,“我好难过呀,夜宝宝还没找回来,可我现在离不开大白了。呜呜呜……父亲,我觉得自己很薄情,怎么办?” 时成逸语重心长,“人这一生,会面临许多生离死别。一些人走了,又会迎来另一些人。狗也是一样。” 时安雪大哭,“雪儿不要生离死别!” 时成逸的语气沉了沉,“生离,死别,不是你想不要就不要的。所以你要珍惜当下,心里记着夜宝儿,可对大白也要好。你没有对不起谁,否则有一天,等大白走了,你又会遗憾当初没对大白好。” 时安雪眨着带泪的眼问,“若是堂姐夫不在了,那夏儿姐姐……” 久未说话的于素君打断了女儿的话,“不许胡说,你堂姐夫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死?” 时安雪噘着嘴,“我在外头听了许多关于夏儿姐姐的闲话呢。那些人说,驸马没了,夏儿姐姐找了谢家公子做面首。母亲,面首是什么?” 于素君气得脸都青了,重重一拍桌子,“狗娘养的,是哪个嘴巴子这般不干净,敢嚼夏儿的舌根!夏儿没日没夜忙救灾,这些人闲的,全给我扔出去喂狗!” 时成逸瞧着一向端庄的妻子,如今出口便是这般豪放,一时有些怔愣。 于素君也刚发现自己没收住,说了粗鄙之言,脸红耳热,抓到根救命稻草,“红鹊你来了,可是夏儿有事寻我们?” 第934章 我不纳妾 红鹊忙向众人说明来意。 于素君听说红鹊要过来跟女儿作伴,高兴得紧,“你来就好了,不然这丫头总缠着我。” 时安雪也破涕为笑,“红鹊姐姐当真过来陪我?” 红鹊逗她,“那你欢迎我吗?我来了,要跟你抢大白的。” 时安雪嗔了她一眼,“说得好像你不来就不抢大白似的,它总往你那儿跑。” 红鹊笑,“大白是自来熟,不止跑我那,还特别亲近夫人。对了,连卓大人的师父夜寻先生,它也亲近。” 她说这话时,当然不知自己其实已经触摸到真相。在座的人听了也只当大白自来熟,对谁都亲近。 如此,红鹊带着姐姐沐桑住进了时安雪的院子里,顿时就热闹起来。 有人帮着打理大白小白的吃喝拉撒,时安雪轻松多了。 她母亲说到做到,让她自己打理,就真不给她派任何丫鬟帮忙侍候。还下了禁令,若是有丫鬟阳奉阴违的,有帮忙打掩护的,通通撵出去。 这些日子,时安雪那双手都冻出了红疮,倒也不敢喊疼喊痒。 自己带回来的狗,含着泪也要养好。 红鹊是带着任务来的。七日洗一次的药浴,今日必须进行,否则黑毛要显形了。 红鹊自然不知,只当是治伤的药浴。 夜宝儿在红鹊手里很乖,洗澡时站在药浴大桶里一动不动,叫伸前爪就伸前爪,叫抬后腿就抬后腿。 红鹊是主力,时安雪和沐桑在一旁帮忙。姑娘们很是和谐。 爱哭鼻子的时安雪也不哭了,咯咯的笑声和狗叫声在院子里荡漾。 晚上,于素君没女儿缠着,早早就上了床,准备歇了。她近日作画累,整日绵软,又加之总出门去现场观察场景好画得更真实。 谁知时成逸今日也回得早,悄无声息爬上了床,洗得香喷喷躺在她身侧。 他伸出手去搂她,老夫老妻的默契,意味分明。 他今日要行房事。 于素君躲了一下。白日忙成狗,还不累吗?哪有闲心搞这些? 她闭着眼跟时成逸说,“我打算到了铁马城给你纳房妾侍候。” 时成逸把手收回来,心头沉了几分,胸闷,气紧。 于素君自顾自说下去,“丁香在京城离得远,女儿嫁了,她想留京离女儿近些,我当日便允了她。” 现在想来有点后悔,该带着。 “都是做母亲的,我能体会到她的心情。若是往后雪儿嫁了,我也想住得离她近些。”她犹自说道。 到那时,她买栋离女儿近的宅子养花作画,就更无暇顾及丈夫了。 这不得提前打算吗? 时成逸清冷出声,“是你说不惧铁马城清苦,我才向朝廷申调出京的。” 于素君睁开眼,轻拍他手背,安抚他,“雪儿出嫁还早呢。我不怕苦。等夫君在这做出些成绩,朝廷定会看到夫君的能力。夫君前程锦绣,无须多虑。” 简直牛头不对马嘴!时成逸豁然坐起身,“素君,我不纳妾!” 于素君一怔,“又不是现在给你纳妾。” “以后也不纳妾。” “可我……总要回京的。”她如今已不是单纯的后宅女子。 于素君不止是时安雪的母亲,还是“雪舟夫人”。 她不能困于后宅那一方天井,她需行万里路,看天下风景,才能画出更贴合市井百姓的画作。 她胸中澎湃着创作欲望,这些欲望里唯独没有男人。 只是……这夜的时成逸尤其疯狂,比第一次圆房时凶狠多了。 于素君指尖深深陷进锦被,恍惚间想起夫君素来斯文温吞的模样。连房事都带着几分优雅,总要先执了她的手,在烛下絮叨好久,才肯解她衣带。 可今夜他掐着她腰肢的力道,像是要把她骨头捏碎。 “啊,疼……”于素君咬唇咽下呜咽,却在晃动的烛影里,看清了他猩红眼底翻涌的、从未示人的暗潮。 直到更漏声残,他喘息着埋首在她颈间时,她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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