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一身潮湿水汽走了进来。 荀慈抬起头,转动轮椅,面朝房门的方向,咳嗽着声问:“十九?” “徐媛?” 没有得到回应。 无边的黑暗里,荀慈心头一提。他手掌悄悄握紧了轮椅,喉头滚了滚,“……是你吗?” 是你吗? 二师妹。 他不敢这样叫她了,只能在心里默默称呼。 半晌后,他听见屋里的女音淡淡“嗯”了一声。 楚若婷目光静静打量四周。 小小的一间屋,弥漫着苦涩的药味。没有桌椅板凳,没有陈设装饰,靠墙摆着简陋的多宝阁,纱帐后一方床榻,榻上叠着几床厚厚的被褥,角落里还搁着刚刚熄灭的炭盆。 一片凡俗烟火气,哪像修士的屋子? 荀慈咳了几声,犹疑道:“我听十九说,你今天本来要走,怎么……怎么留下来了?” 他紧张又高兴。 楚若婷能在青剑宗多逗留几个时辰,他很满足了。 “想看看宗门。”楚若婷走到窗边,望着烟水朦朦的雨幕。 雨幕里是青翠的灵植。 若没记错,那个地方原本是戒律堂。 她问:“戒律堂为什么拆了?” 荀慈沉声作答:“宗门里十来个弟子都很懂事,无需去惩罚谁。”以前王瑾掌权,青剑宗纪律严明,戒律森严。楚若婷更是戒律堂的常客,总被挨罚。 楚若婷陷入回忆,“有一次宗门大考我没参加,王瑾来向我爹娘告状,说我目无尊长狂妄无礼……后来没法子,我在戒律堂挨了十个手板心。” “嗯,你手肿了,哭了好久。”荀慈接话。 楚若婷转过头来,盯着他被锦带蒙住的眼,“你记得你当时怎么安慰我的吗?你说,‘二师妹,别哭了,我把最喜欢的一本剑谱送给你’。”楚若婷哑然失笑,“我当时就想,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迂腐死板的人啊?谁稀罕你的剑谱,还不如两串糖葫芦呢。” 荀慈羞惭地垂首。 “你明明对那本剑谱舍不得,但还是送给我了。” “没有舍不得。” 楚若婷冷冷瞥他,“你每次情绪不对,就喜欢垂下眼,目光看向西边。” 虽然荀慈失去双目,看不见他的眼神。但楚若婷知道,他肯定是这样。一如前世她死的时候,他不忍心又失望,只能垂眼不看。 无论过去了多久,她对荀慈的小动作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 荀慈一怔,“什么?” 楚若婷抬手,拔下他束拢的鬓间,一根早生的华发。 “王瑾那一掌,让你金丹碎了十年,为何不告诉我?” 荀慈心慌意乱,他一阵剧咳,嘶哑着嗓子道:“是谁告诉你的?是不是徐媛,她……” “荀慈!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楚若婷她只是想确定,确定是不是他为她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荀慈无可奈何。 他低下头,指节握紧了轮椅的扶手,温吞道:“虽然金丹碎了再也无法修炼,但这并不重要。一切是我咎由自取,我不想因这件事,给你徒增负担。” 昏迷的那几年,他像在黑暗里做梦。 梦里他的人生早已定好,年少爱慕着天真的乔荞,共同飞升。至于另一个走上歪路而早逝的师妹,则成为心底的遗憾。他昏睡中看着自己的人生重演,可中途出了岔子,有一股不可抗力让他偏离命运的轨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他遍寻不到答案。 他不懂。 他也想不通。 他就那样浑浑噩噩,得过且过,独自尝遍所有的苦。 彼此静默,谁也没有言语,愈发显得天地寂寥,仅剩沙沙雨声如蚕食桑叶。 楚若婷心中百转千回。 她有时候非常羡慕南宫良之流。 他们是真小人,但至少一直在为自己谋利,不会多为旁人考虑半分,也不会让自己有任何为难。 杀伐果断,没心没肺。 雁千山说得对,生在修真界,重情重义是坏事。 可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她做不到对别人给予的好漠然不理,无论是谢溯星或是况寒臣还是荀慈……别人的恩情沉重压在她脊背上喘不过气。 她也想凶残冷酷,但她不行,就是不行。 从小被身怀侠义心肠的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有师弟师妹一起玩耍嬉戏。在乔荞出现以前,她每天都无忧无虑。 哪怕遭遇挫折,她也没想过主动去害人,仍对世界抱有期望。 她没有崇高的理想,也没有扶危济困的雄心壮志,她只希望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千百年后回想起来,无愧于心。 “荀慈,我问你。如果当年在玄华山,需要你负责的人是乔荞,你会对她一心一意吗?” 荀慈嗓子发紧。 她还是问了。 问了这个让他胆战心惊夜不能寐的问题。 良久,他才低促地答道:“会。” 他不会撒谎。 根深蒂固的思想就是这样。有了肌肤之亲,就应该负责,就应该倾注真心,无论从前将来,眼里都只能是他的道侣。哪怕那日在玄华山上,让他解毒的人不是乔荞不是楚若婷,而是某个无盐女修寻常村妇……他都会义无反顾的对其负责,从一而终。 楚若婷轻轻一笑。 这个答案毫扣扣号:2302069430不意外。 就像上一世,荀慈也是这个样子,只要是他认定的人,对的是对的,错的也是对的。 事实上,又岂止是他? 游月明也好谢溯星也罢,他们都先认识乔荞。 偏偏况寒臣的那句话又点醒了她。 上辈子,他根本都不知道楚若婷是谁。在《乔荞修真记》里,她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边缘人物。 这辈子他们一个个爱她爱得死去活来,说不定下辈子,在《张三修真记》《李四修真记》里面又去追求张三李四……谁能未卜先知,预料来世? 荀慈满嘴苦涩,他扶住轮椅,狼狈又慌张:“你因此……很怨恨我吧?” “那倒没有。” 比起他的沉重,楚若婷语气轻快。 她的确有怨,但怪他不得。 设身处地,若当时中毒的人是荀慈和荆陌,她肯定会救后者。 人无完人,每个人都有私心,每个人也都随着时间在成长。 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楚若婷望着窗外斜风细雨,目光沉寂而悠远,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他闲谈:“荀慈,你知道吗?小时候我爹告诉我,说我的性格和你很像。我当时立刻反驳,‘我怎么可能像那个像老古板,你说我像他,不是在骂人么?’”楚若婷叹息一笑,“后来经历的事多了,还真觉得有点像。总是犹犹豫豫,放不下这儿放不下那儿,希望对谁都不辜负,希望把什么事都做好。” 注定心累。 但是,她能自我调节,荀慈不能。 楚若婷转过身来,视线落在轮椅上单薄病弱的白衣男子脸上,虽蒙着眼,但也瞧得出他满面风霜,不复记忆中年少了。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荀慈缄默不答。 楚若婷扬眉,恶劣地骂道:“如果你现在能看得见,我真想给你一面镜子让你仔细瞧瞧!仔细瞧瞧镜子里的人,画地为牢,自己给自己戴上枷锁,消沉颓废!软弱窝囊!丑得要命!” 荀慈无地自容。 他在她眼里竟是这样子? 他哽咽摇头,“我此生已尽人事,听天命。”语气温软无力,“……水波往何处流,荀慈往何处走。” 万事之来,顺其自然,不愿拂逆旁人之意,宁可舍己从人。 这就是他的本性。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荀慈少时也温润斯文,但那会儿,他仍有铮铮傲骨和男儿侠气。励志悟出自己的无上剑意,仗剑天地,斩妖除魔,行侠济世。 绝不像现在,仿佛死物,说出什么水往哪里流人往哪里走的蠢话! 荀慈当然知道自己不是这样的。 但他不能修炼,在修真界就是废物。曾经的凌云壮志早就被岁月侵蚀的千疮百孔,如他破败残漏的身躯,难以挽回。 楚若婷深吸一口气。走到多宝阁旁边,随手抽出一本书。 她抖了抖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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