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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充实无比。 若一切顺利,下周一到校,他大可借此东风,不动声色地探究齿轮之奥妙……妙极! 罗南对自己的安排,很是满意,随即就打开分页笔记本,简单制表,再略做调整。等一切妥当,他吁了口长气,心情大好,主动对身边的保镖司机笑道: “这几天辛苦了,明后两天我老老实实在家,但愿大伙儿也能轻松一下。” 秦司机不擅言辞,非常稳重。之前罗南在道馆的时间不好定,他在地下车库等了快一个小时,依旧心平气和,与幽蓝事务所的老靳相比,感观上更为可靠。 对罗南的言,他也只是笑笑,没有回应。 眼看车厢里又要归于沉默,罗南手环震动,有人来电。 看了下来电显示,罗南暗道“这可真是奇哉怪也”,上面显示的竟然是莫雅的名字。 他这位表姐大人,去满城一个月,在音乐节上疯狂,气得姑妈三尸暴跳。除了中间罗南两度入院太吓人,才悄悄回来一趟,大多数时间,都无消息。 今天怎么主动给他打电话? 刚接通,那边莫雅劈头就问:“欠我的人情记的吗?” 我给你挡枪你知道吗? 罗南差点儿脱口而出,不过最终还是问了一句:“什么人情?” “看你的通话记录,9月26号下午7点18分,记起来没有?” “……” “算了,反正你欠我人情多了去了,不在乎这一回。你只要记得许下的报答就好:我要用你的房子准备派对!” 罗南总算是从根器、根性、根机的灵光思绪中挣扎出来,还真乖乖地扫了眼通话记录,再努力回忆几秒钟,终于记起来了。 在他真正悟入“格式论”的前一天晚上,莫雅确实给他打了次掩护……其实也没啥意义。只隔一天,他就被姑妈拎回了家。 罗南懒得和莫雅计较这些:“对,你说过。好像是十月中旬,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哦,你因为音乐节放人家鸽子。” 没错的,莫雅为了参加满城音乐节,几乎放下了一切,一去一整个月,自然什么都错了过去。 莫雅冷哼:“现在不就安排了?我告知你一声,我5号左右回去,当天就是庆祝派对……别紧张,这和你没关系,我这边自然有死党去布置,你把房子腾出来先。” “我差不多有一个月没回去。” 罗南抱怨一声。这是实话,自进入1o月以来,他一直在医院和姑妈家两头跑,制药设备怕都生了灰。他现在已经不需要药剂实验,可是爷爷的笔记、相关设备、原料等,都需要好好安排。 对了,章鱼那边已经有了初步成果,对爷爷笔记的内容望眼欲穿,也该给人家个交待了。 罗南顺水推舟:“好吧,我抽空收拾一下,再和你联系。” “不用抽了,明天就是周末,麻溜的,你赶紧把事办妥。” 罗南差点儿一口血喷出去:“不行!” “呦,这么干脆?” “周一,周一我给你腾出来。” “周一就是5号,5号就是周一,你是准备让我们开除尘派对?” “我周末两天有很重要的事!”罗南把“很重要”三个字咬碎了喷过去,试图让莫雅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就现实操作性而言,确实很严重。他刚给何阅音打了电话,要取消明天所有行程安排,以何秘书的效率,这事儿肯定已经安排下去。如今要他转脸就吃回去,且不说他的颜面,何阅音的权威怎么保证? 至于不按计划,自个儿外出,那性质更严重,等于是把何阅音刚立起的规矩踩到地上摩擦。 可这种事儿,根本没法让莫雅知道,遑论让她理解,罗南只觉得憋屈坏了。 莫雅那边沉默了一下,几秒钟后开口:“很重要?约会?” 罗南呻吟:“姐,我不骗你……” 正在此时,驾驶位上的秦司机向他打出手势。 第一百八十五章 姐弟劫(中) 罗南微怔,分神去看,总算这段时间“通用指令”的课程没白上,当即分辨出这串手势的意思: “今晚到明天B时段,本组交班前,可以利用。” B时段就是早上五点到七点半,罗南从醒来到上学前的一段时间。期间他有例行早课、晨练还有早餐。 秦司机的意思很清楚,就是建议他趁这段时间把事儿办了。反正从晚上到清晨,都是他们这组人当班,临时变动下任务,算不得什么。 罗南心中一动,明天早上不可取。姑妈家是在东部的纳德区,从那儿到河武区,几乎要穿过大半个夏城,还不够折腾的。 倒是现在,他们都还没出河武区啊,临时调个头,最多十分钟就到了。蓝湾社区那边,要紧的就是一部制药设备、放置原料的便携冷藏箱还有爷爷的笔记,提了就能走。 至于打扫清理……去她的吧! 一念至此,罗南换了个口气:“这样吧姐,咱们加快节奏。我正好在河武区,也不用什么明天了,现在我就去腾地方,该拉的拉走,你让你的死党过来交接,我给她一个小时时间。” “这样也行,我问问那边。” 罗南思路一开,脑子就灵活不少,继续修正计划:“她今晚不过来也行,我把防盗门改成密钥模式,回头给你,你当个二传手,就一切ok。” “很好。”莫雅很难得地夸奖了他一句,“你去了知行学院,医院虽说进得多了,脑容量倒是见长。这里有什么说法没有?” “……滚蛋!” 罗南没好气地挂断通讯,又不免有些尴尬,向秦司机点点头,表示感谢:“秦哥,今天多亏你了。” 秦司机笑笑,今晚上度开口:“我们接下来去……” “蓝湾社区。” 和罗南估计得差不多,只花了十分钟,安保车就驶入了蓝湾社区的停车场。秦司机恪守保镖职责,下车和他走在一起。 世上没有那么多意外,至少今晚很正常。两分钟后,罗南回到离开一个多月的小窝,这也是他名下唯一的不动产,继承自那个不知所踪的父亲。 莫雅所说的“除尘派对”,其实是夸张之辞。有智能管家坐镇,即使一个多月没回来,屋子里不敢说一尘不染,却仍算得上干净整洁,连人味儿都没有。 上楼的时候,莫雅又打来电话,她的死党不凑巧,赶不过来,直接采用罗南据说的“密钥”方式就成。 这样一来,罗南也不准备在此长时间逗留,进门之后,径直走到书房,把最关键的三样东西拿出来。 书桌上的黑箱、书柜里的便携冷藏箱,还有藏在暗格里的棕皮笔记本。 制药设备和原料,早晚都是被处理的命运,罗南本不太在意,可看到原物,忽地想起,这两样东西,至少有一半的“产权”,属于莫雅。 十来岁的罗南,小小年纪,就算有爷爷留下的教育基金打底,真要进行药剂学研究,也很艰难。五年多时间里,莫雅的资助是他能最终坚持下来的最重要原因之一。 莫雅说得没错,人情欠得太多。 不过像今天这事儿,根本算不到人情里面去,姐弟之间,谁还没有个用到的时候?罗南觉得不堪其扰,最本质的问题,是他离正常的家庭生活越来越远了。 罗南叹笑一声,想把两个箱子拎起,秦司机却抢前一步代劳。体格精悍的他,拎着两个箱子,就像拈两根稻草。 “谢谢秦哥。”罗南有些不好意思,夺了两回不果,只能由他。 把最重要的棕皮笔记本拿在手中,和自家分页笔记撂在一起,环视房间,顺便精神感应覆盖,确定再无遗漏,两人便出门下楼,也没忘把房门开启设为密钥模式,并将生成的电子密钥给莫雅过去。 密钥不费事儿,分分钟搞定,做完正好进电梯。罗南长吁口气,总算解决一件事,接下来不管莫雅和她那帮死党怎么折腾,都与他无关了。 电梯下行,秦司机依然保持沉默,狭窄的空间里,不做点儿事情,着实有些尴尬。罗南顺手翻阅爷爷的笔记,看上面熟悉而复杂的分子式,还有或工整、或潦草的字迹。 他现在“格式论”已经入门,内炼法有了基础,神轮身轮耦合互动,灵魂力量更是狂飙突进到控制不住的程度,对精神、形骸的认知远非从前可比。有这些东西打底,回头再看这本笔记,纵然难讲“领悟”二字,可思虑的层次、角度、方式要丰富太多。 他大概能够理解爷爷的思路,貌似这部笔记通篇都是在讲,如何通过分子靶向药剂,实现对特定神经细胞的激活,实现其自我生长和分化,新建或强化神经回路,影响身体器官的育,最终形成“自我格式”。 可这本笔记,终究只是实验记录,相关的理论根据零落而散乱,多次整理也无法形成完整体系。以至于最完整的理论概述,竟然只是扉页上那一组图形文字。 罗南翻到扉页,看到端正的手绘图形和潦草字迹。 正四面体和内切、外接圆球构成的观想图形,已经融进了他的灵魂里;至于“我心如狱,我心如炉。我心曰镜,我心曰国”的十六字诀,则始终与他的呼吸同在。 都已经做到了这一步,罗南距离真正理解“格式论”,却还有遥远的距离。他仍无法确定,在爷爷眼中、在母亲眼中……还有在那人眼中,“格式论”以及这组图形和文字,会是怎样的形象和意义。 不过,他心里突然有了个想法:“目前我观照世界的方式,已经与常人有很大不同。按理说,爷爷他们应该也是如此,至少会很相近。这个本事我以前可没有,也许,现在应该从这个角度,再把笔记顺一遍?” 罗南拈着纸页沉吟,却听身边有人轻咳。他骤然惊醒,这才现他站在电梯里一动不动,楼层显示已经是地下2层停车场,前面金属门已经快要合上了……最重要的是,电梯外有对夫妇,应该是大采购刚回来,正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看着他愣。 第一百八十五章 姐弟劫(下) “不好意思。” 罗南忙一步抢出去,金属门感应到人体,又向两侧分开,秦司机也跟出来,依旧不一言,仿佛刚刚什么都没生过。 那对夫妇小心翼翼地避开疑似精神有恙的某人,乘电梯上行。罗南终究是脸嫩,难免尴尬之情,又重复了之前的话:“不好意思秦哥,刚刚走神了。” 秦司机仍然是笑笑:“没事,罗先生,我们现在回去?” “嗯,回去。”说话间,罗南把笔记本合上,不敢再多看。如今修行、齿轮、业务外包、安全威胁等各种事项挤成一团,若再多个笔记研究,就算把他撕成三半儿,怕也熬不过去了。 可真坐到车上,在沉默的气氛中略一酝酿,罗南又撑不住劲儿了,种种念头纷至沓来,有的还特别有谱: “馆主所授的根器、根性、根机之说,分判天赋心性,可以与生命草图相呼应;九窍六根内炼法是打磨自身的手段,可以形成更真实的‘自画像’;爷爷笔记上记载的,大多都是影响人体神经系统的靶向药物……如果不考虑理论统摄的问题,纯粹做一下参照,或许会有进展?” 啊呀呀,快忍不住了怎么办? 罗南拿起叠放的笔记本,拍自家额头,又是苦恼,又是向往,心底涌上来的情绪,一浪高过一浪,让他坐立不安,想去验证自己的想法,却又不知道从哪里入手――这次不是因为茫然,而是可以入手的地方太多了。 是的,这一刻罗南脑中的灵感光芒,就像是雷暴天气下的闪电,在脑海中剧烈闪烁,顷刻百千道,恍如金蛇狂舞,一道道都抽在他心尖子上。 越想越折磨人,罗南就在副驾驶位置上,用笔记本抵着脑袋,最终还是惨败给灵感冲动。他嘴里吸着凉气,翻开棕皮笔记本,正想落笔勾划,总算还一点儿理智未散,往后翻到自家的本子上,找了个空白处,随即奋笔疾书。 分判术、内炼法、精神药剂、生命草图……这些相关的知识,有的熟极而流,有的只存在概念,可当它们彼此参照、牵系之时,不知不觉就形成了一张模糊又宏大的网络,周覆一切、解释一切。 灵光如闪电,写字的度还是太慢了。 罗南双腿都急得抖,笔下的字迹,也就是最早一行还勉强工整,到后来,已经潦草到不成模样,很多想法,直接就是一个简单符号代替,有的甚至是情绪所至的任意勾画。 就这样,罗南很快写满了正反三页纸,直到他脑子里骤然一空,笔尖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这一轮灵感爆才戛然而止。 也许只记下了五成……不,三成! 罗南手心、背上、额头,都渗出汗珠。他也不管,只将之前记录的几页纸,又从头到尾翻看一遍。某些过于潦草、抽象的东西,就尝试回忆、解读,然后重新作注补充。 他是与时间、记忆赛跑,也是与最秘不可测的灵感较劲。就这样一页一页翻阅、批注、增补,很快又将后面的空白页填了六七页,是最初记录的一倍还多。 然后才是第三次翻看,这回压力就轻了很多,把满满当当的十页纸再看一遍,越到后面越放松。 很好,找补得比较及时,确定有五成以上的想法,都留下了痕迹,有一些还比较详实…… 手环震动,最初罗南根本不理会,到后来又是秦司机轻咳提醒,他才瞥去一眼,头皮就是紧: “咝,姑妈?” “你在哪儿?都几点了还不回家!”罗淑晴女士的语气很压抑,低气压覆盖,恐怕是真生气了。 “我在……”罗南愣了愣神,对啊,他在哪儿? 扭头看向驾驶室,秦司机打亮了车头灯,示意他看前方的标识。罗南看到路牌,顺着就念下去:“我在容兴街,咳,就是社区外面,马上就到。” 此时罗南才来得及确认时间,不看还好,一看之下,面皮都抽了记:23点47分,眼瞅着就午夜了。 也是此刻,罗南确认,他乘坐的安保车已经停在社区外面,都不知停了多久。驾驶位上,秦司机安静端坐,保持沉默至今,这就是他一贯的风格。 罗南必须表示感谢,否则真在回溯灵光的过程中受到干扰,就不可能有满满十页的灵感记录。 “秦哥,多谢。”罗南的笨拙口舌再次露怯,说到这儿就卡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秦司机又笑,罕见地说了个长句:“修行练功,从来就没时间的,特别是刚学了新招……我初学武道的时候,刚从老师那里学来本事,也是抓耳挠腮,恨不能第二天就能学成。开出异能的时候,就更不用说了。 人家就是善解人意,罗南的尴尬之情缓解不少。何况已经在社区门口,就不急着回去。以他现在的心境,还有一堆行李药箱,直接拿回去,十有七八是给没收的下场。 罗南慢慢调匀呼吸,抚平心绪,顺口问起秦司机的情况,算是聊天放松:“秦哥也是武道、异能双修?” 秦司机略微点头:“先在**馆学功夫,莫名其妙就通了能力,后来的功夫是越来越不纯,空惹得师傅生气。” 他说得谦虚,罗南却是肃然起敬:“**馆,原来秦哥是巨臂先生门下。” 那位双臂粗壮,有异常人的巨臂先生,给罗南的印象十分深刻。纯以肉身之力,通透钢铁,拳劲浑然,实在不可思议。后来罗南才知道,在夏城,巨臂先生是肉身力量排名前十的强人,在B级层次,也是拔尖的。 秦司机对巨臂也是推崇备至:“先生纯炼肉身,功夫纯之又纯。我这人,且不说有异能分了心神,就是性子,也平了些,不太适合先生的拳术,只能学一点皮毛。” “异能和武道不能相互促进吗?” 秦司机笑了笑:“我的异能偏重防御,先生的拳术则最讲究瞬时爆,两边终究有不可调和的地方……” 罗南嗯了一声,下意识打量秦司机几眼,却忘记了他如今精神亢奋,灵魂力量也特别活跃,不自觉就有观照之意。 顷刻间,秦司机的形骸仿佛虚化了,一组简单“星辰”排列其中,彼此联系,构成了奇特的意象。 这是生命草图……唔,还有! (昨天第二章,晚了几分钟,大家明白就好……) 第一百八十六章 新图形(上) 在秦司机简洁抽象的生命草图内外,还有无数碎沙般的星子,忽隐忽现,放射出熹微的光。 罗南不由拿以前观测到的生命草图相比较,特别是猫眼、章莹莹这些曾经重点观测的目标,她们呈现的每一颗星辰,都是光芒璀璨,与幽暗虚空的对比极其强烈。 如同在黑底的纸张上,滴落的银白蜡泪,彼此之间,甚至有难辨虚实的连线――这样的图景,无疑是受到了观想图形的影响,单独来看,更像一组抽象的符号。 只有当这些草图以恐怖的规模拼接在一起,使人的感官不再纠结于细部,才形成了浑茫恢弘的星空盛景。 所以,罗南称其为“草图”,就是一个刚完成构图轮廓,还没有雕琢细节的素描草稿。 至于眼前所见的星图,与之前最大的不同就体现在细节上。成百上千颗星辰,分布在一定范围内,光度不同,星等不一,有的光芒夺目,有的勉强可见。有限而清晰的星图,由此变得复杂,同时也变得生动起来。哪怕是最狭小的区域,都勾勒出细腻可信的细节。 就像在大气澄澈的高原上,远离大都市的光污染,所见到的绚烂夜空。几乎让罗南忘记了,这只是一位能力者的形神框架具现而已。 现在的罗南,已不至于像最初勾勒生命草图那样,伸手比划跳大神,可是他盯着人家呆时间,也太长了些。 就算以秦司机的沉稳性格,也忍不住再低咳提醒。 “啊,不好意思。”今天晚上,罗南至少把这个词儿重复了三遍以上。还好秦司机并不在意,他又恢复了习惯性的沉默,只回以一笑。 罗南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对“生命草图”观照描绘,突然多出这么些细节,但他知道,自己该下车回家了。 婉拒了秦司机再次帮忙的好意,罗南下车,从后备箱里把两个箱子拎出来,笔记本则挟在左边肘下,有些不凑手,但总还能走路。 向秦司机告别后,他径直往家里去。走在社区路上,路灯之下,除他以外,一个人也没有,这个环境,真的很适合思维放飞,罗南不自觉又开始激荡脑力。 为什么他对秦司机感兴趣?就是因为这位的说法,隐约与修馆主所言的根器、根性、根机分判之术相呼应。 觉醒的凡力量,可以理解为根器;性格问题,则在根性的范畴;至于走了一条与巨臂先生不同的路子,则是根机选择的问题。 道理是这样,按照修馆主的讲授,还要找到与之对应的入手处。听课时他的方向还很模糊,可经过路上一轮灵感爆,以及对秦司机的观照,情况就有了微妙的变化。 按住回头再去找人的冲动,罗南调理呼吸,让热的大脑冷静一下。 他先到姑妈主屋外面的独立车库。这是都市中产阶层比较常见的立体车库,分上下两层,家里的两辆车分别摆放,使用时启动转换器,可以调转层数,将需要的车子提到出口。空间相对狭小,功能也单一,不能堆放杂物。 不过在车库后侧,庭院边缘,还有一个安在草坪上的木制门,打开之后,是个通向底层空间的阶梯。 这是一处地下储藏室,据说是当年莫雅在中二时期,瞒着家里人,花了一年多时间独立挖掘的,不幸泄密后,还向社区交了可观的罚款。 中二期的莫雅,是个标准的女文青,她把这里当成一个“树洞”式的私密空间。后来年岁渐长,不玩这套了,就把这里让给了罗南,让他存放一些敏感物件。 罗南在家里四五年时间,独立制作药剂,还能瞒过姑父姑妈,这个储藏室功莫大焉。 这都是人情啊……所以他对莫雅格外要低一头。 罗南把箱子放到储藏室的暗格,转身想走,念头一动,把肘下夹着的两个笔记本也放到暗格里去。 之所以不是一本是两本,是因为罗南担心,真把写满了灵感印记的本子拿回房间,今晚上他就不用睡觉了,这段时间建立起来的良好作息节奏,也要被破坏殆尽。 下这个决心不容易,罗南差不多是一步三回头,直到走上地表,关上活板门,才长吁口气,走回屋里,迎接姑妈的训斥。 虽说变数迭出,回家还要挨训,可这一夜,罗南过得还算充实。 狠心把笔记本放在地下储藏室,还是有些效果的,这帮助罗南严格按照修馆主定下的“子午功”要求,睡前升降气血,烧炼精元,直至五脏六腑并四肢百骸,内外并行,层层运化,又都与九窍六根相呼应,才算结束。 结果,这一夜所做的功课要比单修目窍的时候要多出数倍,时间就样裁截出一大块。当他从将明未明的入定状态中醒来,已经是凌晨4点多,早课将至。 如果以后都是这种情况,他大概就不用睡觉了。 罗南砸砸嘴巴,新窍穴开启的感觉仍然清晰。此时他口舌生津,甘甜清凉,与平日早上起来的干涩微臭之气,截然不同。 自然将津液吞咽下去,后面还是源源不断,动一动唇舌,都觉得便利不少。可惜他嘴巴笨拙已非一日,归根结底是心智性格的缘故,倒是浪费这处新开出的天赋。 口舌生津这项小变化,昨晚初学之时,就有了体会,目前来看,只能说是省了漱口水,算不得太大的惊喜。 真正的妙处,还在罗南的期待之中。 今天是2o96年11月3日星期六,罗南划定的闭关修行时间。 或许是补偿吧,这几天,是sca月初例行统计时期,姑父作为高级雇员、技术专家,需要到场监督;姑妈作为大公司的资深hR,正好碰上新部门招聘,看上高加班费的面儿上,也没空在家。正好给罗南一个无压力、无干扰的环境…… 罗南晨练回来,得知这些消息后,心情大好,胃口似乎都涨了许多。 可他还是太天真了。 本该进行周末习惯性懒觉的莫鹏,刚刚七点就蹭蹭蹭下楼,圆胖的身体带来一阵不祥的风。见自家老爸老妈暂时没注意这里,劈头就问: “你那边安排好了没有?” 第一百八十六章 新图形(中) 毫无疑问,莫鹏所说的,正是“霜河实境云都水邑店”的游乐计划。 这混账玩意儿,听到虚拟实境游戏就走不动道儿,更别提还有美女臆想加持,大有纠缠不休的架势。 罗南实在没精力和他掰扯,只能施展缓兵之计:“周末学生都回家了,谁还专门跑到大生活区去搞聚会?” “也是啊,那就下周一……哎,你这是撺掇我逃课?”莫鹏面上大有“舍命陪君子”的壮烈感,根底却是嫁祸于人的猥琐。 罗南直接往餐厅去,拿姑父姑妈做挡箭牌,逃脱莫鹏的纠缠。 莫鹏在后面赶:“周一,下周一,说定了啊!” 罗南有口无心地应着,心里却憋不住冒坏水:再废话,回头把章莹莹叫过去,让那姐们儿好好修理你! 好不容易熬过了早餐,莫鹏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周末时光除了懒觉以外,也是丰富多彩,倒是第一个出门的。 随后,姑父姑母先后离开,当然姑妈是免不了嘱咐,还设定了智能管家的操作模式,让罗南觉得,自个儿无限接近于妈宝…… 这是谁说的来着?靠,就是莫鹏这货! 他们姐弟两个,是老天爷派下来折磨我的吧? 罗南翻着白眼,收拾了碗筷,又耐着性子把餐厅、厨房打扫一遍。这期间,所谓的“原生物种基因和生态维护”业务也开始了新一天的对接。牡丹领着墨水,与三闸安防的行动组会合,开始了又一场现场会,今天他们的计划是研究林墙区,明天则轮到河武区。 “一切顺利”的话,这两天罗南尽可划水,腾出时间精力,琢磨验证最新所得。 “总算上了正轨!”罗南长吁口气,车库旁的地下储藏室,取回两本笔记,然后就一头扎进卧室,打定主意一天都不出来。 卧室里,罗南盘膝坐在床上,翻动记录了无数灵感的纸页,才看了两眼,血脉贲张的情绪,就像是满溢油井里点起的一把火,再度轰声燃烧。 罗南深吸口气,知道不把情绪控制住,很难真正沉下心去思考。可他已经压抑了一整夜,恨不能梦里都在攻关,想再压制,又谈何容易? “堵不如疏……”喃喃念了一句,罗南咧开嘴,在绽开的笑容里,激昂澎湃的灵魂力量如溃坝之洪水,各自东西南北流。 屋外天空晴朗,然而投影入心湖,顷刻归于幽暗,浑茫星空就在罗南心中铺开,周覆数十平方公里的范围,将所在社区千户人家,万余生灵的生命草图一一映现。 随着生命星空呈现,压抑的冲动心火在星空中弥漫,很快就散尽了热量,只留下一点生命的波动,与漫天星辰共鸣。 罗南不自觉便心意明透,处在最澄澈的状态,不是入定,胜似入定。感受着自我与他人生命的干涉与共鸣,自然而然地就有一个着手方向跳出来。 他不搞什么纠结,顺势动念,恢宏星河的中心,专属于他的观想图形自然呈现,正四面体与其内切、外接圆球的格式塔结构,与千千万万的生命草图遥相对应,又交汇在一起。 星光长河漫过格式塔,似乎全然淹没,而在格式塔内部,又呈现出清晰的阶次,有条不紊,丝毫不乱。 从霜河实境那一夜起,罗南的格式塔就已经与生命草图汇聚的星河交融,但又相对独立,似乎按照各自的规则行事,只有领域相冲的时候,才会明确格式塔的主导性。 可这一回,长河蜿蜒、万星辉映之下,一直巍然不动的格式塔,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 “有变化才对。”罗南在心里与自己对话。 在无数灵光电火的冲击下,他的思维方式都大幅变形,作为他形神根基的格式塔,也必然要有相应变化,才能证明它的真实不虚。 心念之光悬照,将观想图形里里外外探测一遍,原本模糊的感觉,就变成了清晰的认知:以前的格式塔,是简单的几何图形组合,算是一种概念性的表达;而如今,这组图形多了一些细节,点、线、面的拼接,显现出光影的构象以及更奇妙的质感。 类似细节还在增加,以至于简洁的概念图形,已经有些不太适宜――毕竟概念就是概念,相应的理想化图形还是太死板了。 一念甫动,已经被丰富细节塞满的观想图形,就像是海边上堆砌的沙堡,就那么倾颓垮塌,在虚空中洒落无数银白的流光。 我擦! 罗南心头本能一紧,可还轮不到紧张情绪翻上来,他观照的心念,便被千百颗明暗不一的星辰填满了。 没错,概念性的点线面组合,突然化为千百颗星辰,列布分张,化为一组璀璨的星群。它们之间彼此参照对应的结构,从整体上看,依稀还有正四面体、内切外接圆球的规则痕迹。 罗南了会儿呆,他的观想图形从概念性的几何图形,变成了更具实质感的星辰布局和星座结构,这不就是生命草图? 这样的情形,与昨天观照秦司机的情形,是何等相似! 罗南想咬手指,心中困惑、恍惚、兴奋交织。 自我生命草图的建构,将格式塔与生命星空的规则隔阂彻底轰破,就像一个精妙的数学变换,将两个不相干的领域,划到了同一个规则之下,进一步扩大丰富了内涵,增加了无数可以研究的细节。 从这一点看,他的尝试才刚刚起步,就有了让人振奋的突破。 可另一方面,伴随他多年的观想图形异化分解,冲击又是实实在在的。以至于他必须给自己作一些心理建设。 好吧,比如天上的星座,从来不是什么光点连线的图形,而是人心想象的勾勒,和特定文化的映像,是高度具象化的产物。 也许这个道理可以用到“格式塔”上? 罗南忽地一愣,某个问题从无到有,侵占了他的思维:爷爷当年的“格式论”研究,其对象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呢,还是具体的现象? 他选择后者。 单纯抽象和概括的符号,没有具体详实的现象做支撑,是不可能展出丰富内涵的,就算是有,那也是梦呓般的空想。 也就是说…… 罗南拿起手边的棕皮笔记,翻到扉页,直视简洁的图形线条,可眼前浮现的,分明就是深邃恢弘的星空。 (下一更在中午,大约两点吧,大约。) 第一百八十六章 新图形(下) 扉页上的星空当然只是幻想,可是格式塔的变化,却是实实在在的。 罗南在床上都有些坐不住,起来绕着床转圈。他有种强烈的预感,他学习“格式论”五年多时间,也许直到此刻,才真正触碰到爷爷他们核心研究的门槛。 “接下来要怎么做,接下来要怎么做?” 原本罗南脑子还是很清晰的,对今天的“闭关”更是做好了艰苦攻关的准备。可他万万没想到,他的开头竟然如此顺利,顺利到失控的地步。格式塔“星图化”之后,之前所有的计划统统作废,他必须要根据当前的新结构,再梳理出一条大概思路。 可真正的问题在于,思路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了! 他把自己摔到床上,又拿起自己的分页笔记,泄式地写写画画。很快,又有六七张空白页,被他写满了文字、图形与符号,而且仍然有无休无止的冲动试图从脑子里跳出来。 罗南从没想过,他竟然有被灵感撑死的一天! 他再度从记忆灵感的工作中回神的时候,已经是中午11点半,智能管家按照设计好的程序,制作了午餐,并邀请家中唯一的食客上桌。 罗南整整一上午,都在蒸脑力,消耗乎寻常,此时本能都开始报警。他干脆拿起笔记本下楼,准备在用餐时,继续琢磨书写,两不耽搁。 心不在焉地扒了几口饭菜,却又写画了半页纸的文字符号,罗南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他甚至可以在餐桌上一直干下去。 偏在此时,又一个预设的提醒到了。 “午课时间到,挥洒汗水吧,少年!”六耳震动,薛雷厚实的声线掺着憋笑声,分外滑稽。这是前几天闲着没事儿的时候,录下来的提示音,专为控制作息时间而设。 修馆主的授业,本质上非常严谨,最讲究“习惯”和“节奏”,认为好的修炼习惯和高效节奏,是实现武道成就的根基。特别是罗南“目窍心灯”成就之后,那边的要求更高,除了不可抗力,或极特殊的情况,每天早课、晚课、子午课,都是雷打不动――别想偷懒,薛雷是个好朋友,同时也是最严肃死板的监督者。 经过十多天的严格控制,外督内促之下,罗南已经初步形成了修行节奏,且因为内炼法真实不虚的反馈,真要把节奏搞乱,他自个儿倒有些不适应。 罗南看看表,心里挣扎几回,终于还是一闭眼,把笔记本推到旁边,加快吃饭度。 昨天开始接触口舌之窍的好处也体现出来,肠胃腐化水谷、转化精气的功能提升明显。罗南就恍惚觉得,他下嘴的不是量足而无味的营养餐,而是丝丝渗下的精气,随着饭食进程,不停转运周身,补上精力的缺失。 “进度极佳,而且五脏元气稳固,没有特别明显的失衡。按修馆主的话讲,根器厚重,基础牢固,足以承载……咝?” 罗南忽有所悟,下意识扒饭之时,差点儿把筷子戳到鼻孔里去,他也顾不得那份狼狈,心思盘转:“身轮进度有修馆主把控,虽然相较神轮还是弱势,却步步扎实,所谓‘身如山岳,密植厚壤’,是全然不错的。相比之下,由‘格式论’带动的神轮,一路狂飙突进,增长失控,已经是好大麻烦,若再被灵光一催,来个二轮爆,这条小命,我还要不要了?” 一念既明,罗南背上都沁出汗来。此时再翻动笔记本,立刻就把那些激进大胆的计划,统统打叉,再找那些相对保守、步步为营的,仔细琢磨。 “没错,在格式论研究上,我现在可说是根器不厚、根性不明、根机前,需要仔细雕琢,夯实基础,再做打算。如此一来,那个‘写转素描’的想法,倒是合适。” 罗南拍了下桌子,下定决心,几口把饭菜倒进嘴里,略做收拾,就上楼做午课去了。 行了一回功,在五脏元气轮转,筋膜皮肉轻颤的动静相宜势子中,罗南很自然地捕捉到一点定静之机,顺势就转入到对生命星空的观照之中,也开始了下午的研究。 相较于上午灵光电闪,接连迸的激烈,下午他意念既定,心境就平和得多,只是静静观察这片奇妙绚烂的星空。 但不是用“格式论”的逻辑,而是用一个作画者的眼光。 罗南最初琢磨生命草图绘制方式的时候,正值兵凶战危之时,立论仓促,时间紧迫,也穷尽了他当时所有的积累:灵魂出窍的经验、灵魂呼吸的模式节奏、对“构形”亦即能量信息运转结构的理解……包括多年来的写功底,成千上万的草图绘制经验、对人物特质的敏锐把握能力,都让他利用起来。 能够整合级复杂的元素,完成这样恢宏的“巨作”,足堪骄傲。 可从最严苛的角度来看,“急就之章”与“精心之作”,在评判断标准上,总是不同的。 “生命草图”终究只是“草图”,是以写的笔法,摹形取象,捕捉的大概印象。在构图、比例、结构,还有种种细节上,都远远称不上完善。 更不用说,当时的罗南,还欠缺太多。没有那份承载能力,更没有那份眼光和见识。 而现在,通过向修馆主的学艺,连续恶补里世界基础知识,还有神轮、身轮耦合作用的实践,罗南补上了一个又一个缺陷,就像是技艺小成的年青画家,回过头来,再看自己最初练手的稿子,惨不忍睹之余,也知道该不足之处在哪儿,应该怎样去修正: 生命星空的整体秩序是存在的,可图形方面,精度欠缺;意象方面,大而无当,已经形成了一个基本模子,但是几乎没有细化的空间。 若要修正,“星图化”的格式塔,“真实化”的星图,就是他的方向。 罗南慢慢调整呼吸,生命草图拼接成的星空,就如同刚完成构图,画出结构的草稿,只等着他用笔锋,去勾勒出更细腻的明暗层次,去显现更关键的细节。 成千上万张星图修正,是个巨大无比的工程,却也是最沉着扎实的步骤。当然,最先需要塑造修正的,还是罗南自己。 第一百八十七章 潜规则(上) 初步拟定了方向,罗南却并不急于下手。正如一个合格的画师,从来不会仓促落笔。尤其面对的并不是一张白纸,而是深邃复杂的星空。 他翻动手上的分页笔记本,找了一个空白页,用笔郑重写上: 第一条,由我开始,推己及人。 从目前情况看,真要修正生命草图,最简单顺畅的选择应该是“对外观照”,秦司机是个很好的例子,到那种程度,答案根本就已经摆在眼前了。 可罗南深知,这还不够。缺失了自我参照的环节,便很难估计作品中会有怎样的瑕疵。最初版本的生命草图,就受限于罗南当时的认知程度,几乎丧失进一步细化的空间,必须要引以为戒。 但要知道:观照自我从来都是修行的难点,所谓“人贵在自知”,不外如是。昨晚上,修馆主用类似的话强调过,而罗南很早就讲,他不擅长“自画像”,这可不是谦虚之词。 当然了,从另一个角度看,高消耗往往代表高收益。如此做法,难度虽高,却是划定原则标准的过程。只有把自己打磨清楚了,才能更清晰地映照外物。修馆主传授的根器、根性、根机分判之术,本质就在这里。 罗南选择了“先难后易”的一条路,上来就要攀上最险峻的高峰。唯有如此,才能把根基夯实,最大限度规避“格式论”失控性增长的致命危机。 稍稍顿笔,罗南又写下一行字: 第二条:观察为先,多维复现。 罗南是用绘画的技巧,去打照“生命星空”。不管是写还是素描,都不是凭空想象的技艺,需要有实在的观察对象。 没什么可说的,罗南的观察对象就是他自己。这不是简单的照镜子描摹,而是要勘透形神框架,既取其形,又取其神,还要与“星图化”的形式相对应。 种种元素,多半都涉及精神层面,意念纷杂,想要准确求取,谈何容易?说不得只能从神轮身轮、观想图形、根器根性根机等多个层次、多种角度来参照进行,求取一个最大公约数。 这无疑会加重罗南的功课,可他既然已经舍易就难,选了最险峻的路径,也不在乎再添些担子。 写完这两条,罗南心中还些微念头,似明非明,难以尽显,他就下意识转着笔杆,另一只手掀起一页页涂了汗渍的微黄页面。 视线从分页笔记上逐张划过,罗南重新扫视十多张信息量巨大的灵感记录,片刻之后,又信手翻阅他以前的笔迹,包括有限几幅纸面上的绘画作品。 不把那些灵感记录算进来的话,他的分页笔记虽厚,真正有意义的东西并不多。其中最具价值的,应该是两幅通灵图。 一幅稍小些,是当初在学校绘出的“魔符”轮廓线条,比较抽象。 而另一幅,纵然已经被莹光笔涂成一团乱麻,可整体构造和有关细节,就要具体很多,偏又存在着丰富的象征意味儿。 是的,那就是“牢狱草图”。那是罗南在拦山舰上,囚禁于禁闭室中,在灵感催化下,绘制出的图样,并由此领悟到了“我心如狱”的玄妙,真正获得了凡力量。 我心如狱? 罗南心头骤然一激,暗昧的念头陡然间明亮起来:既然要修正,这些个要点又怎能略过? 他当即动笔,在之前的纸页上形成文字: 第三条:具体而微,关键环节。 纸面上三条原则,依次排列,表述的范畴次第收缩,到第三条上,已经触碰到了实质性的层面,可以下手操作了。 “我心如狱”,在罗南的“格式论”研究历程中,有着承上启下的特殊作用。如果真要下手,选择这个节点,还是比较适宜的。 经过多个事件冲击、磨砺,此时罗南心底已有了一个相对清晰的概念:我心如狱,包括格式论本身,就本质而言,或许是某种强制性规则的具现化。就像是霜河实境事件中,他从精神层面深处感应到的那样,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秩序框架,内化到人的形神结构中,最终达成的效果。 跟随修馆主学艺的这段时间,罗南也找到了一种比较恰当的东方玄学解释: 天人合一。 而在古典道经上,则有类似的语句,即所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好吧,他承认,东方玄学的字句,义项太过丰富,往往具有多种解释,非要去咬文嚼字,逐个扣动,很可能被带进沟里去。 他只是用这种意象,信手在笔记本上,又画了个经典的观想图形,即正四面体和内切、外接圆球的组合。 在这里面,内切球象征“自我格式”;外接球象征“天地格式”,中间的正四面体则代表“社会格式”。 从纯粹修行人的角度来看,社会格式可以暂时抛下,更多去注重自我与天地格式的关系。 然而,这个题目本身也太大了,不符合“具体而微”的原则。 罗南干脆地舍弃掉,不再考虑整体框架,只雕琢细部。也就是说,他放弃了“天地格式如何造作”这个大题目,选择了下面的分支,即: “自我格式”如何体现出“天地的造作”? ……好像还是太大了。那么继续往下选,随着层次向下,罗南的脑子越来越清晰,选择的依据也越来越明确。 根本理论之类的事情,想都不要想,他现在还没有到“解释现象、形成理论”的程度。 现问题、观察现象、收集数据,然后概括出基本逻辑,就是现在及今后一段时期他能作到的一切。 而从基本现象着手的话,有个事实是很清楚:领悟“我心如狱”后,罗南最实质性的收获是什么? 安静的卧室里,响起了哗啦啦的低鸣。 答案是乌沉锁链。 这个不可思议的具现化形象,帮助罗南灵魂出窍、降伏了人面蛛分身、积攒了第一桶金,也揪着罗南,就此迈上了失控性展的快车道, 那么,为什么会有……哦,放弃“为什么”吧,罗南现在只想知道,“星图化”之后,从格式塔中拔出的乌沉锁链,会有怎样的形态,会有怎样的变化! 这就是他观察的第一课。 (下更还在中午2点左右,重点是左右,关键在右。) 第一百八十七章 潜规则(中) 锁链颤鸣声在精神层面泛开,持续不断。 可是罗南等了又等,熟悉的乌沉锁链依旧隐没在生命星空的核心处,依稀有片断结构闪没,偏又始终不见具体的形象。 “咝,总不是‘星图化’之后,以前所有的成果,都给清零?” 碰到意料之外的情况,罗南难免胡思乱想。他试图进入“格式塔星图”的更深层观照,然而念头甫动,在格式塔最外围,好像有什么结构消融了。 “是外接圆。” 代表“天地格式”的模糊球形轮廓,如同膨胀的气泡,一个急剧扩张,直抵极限,然后就是粉碎,星辰闪灭间,化入了更广阔的星空深处。 罗南不清楚这种现象代表什么,至少形神框架、神轮身轮还没有出现不良反应。 一念未平,又一层结构消融,是代表“社会格式”的正四面体。情形与外接圆轮廓差相仿佛,相应星辰位移扩散,无声无息地融入了生命星空之中。 连续两个外层结构的剥离、消融,在生命星空中形成了两波绚烂的烟火,灼目于一时,转眼难觅踪迹。 罗南头皮麻,若“自我格式”再这么搞,形神框架撑不撑得住另说,他的心防恐怕要先崩溃了。 怕什么来什么! 在罗南动荡的心绪中,核心区域的仅存的球形星图轮廓,就像一个变形的心脏,伴随他的呼吸和心跳,猛地膨胀,然后收缩;再膨胀、再收缩…… 连续五六轮胀缩,几乎把罗南的注意力都转移到这种奇特的运动模式上,但也只是几乎而已。 罗南始终关注“自我格式”的轮廓,眼睁睁地看着它“大胀小缩”,以这种模式开始了不可思议的扩张。 几轮胀缩下来,球形星图已经扩张了三四倍,而且其密度,并没有因为扩张而变小。相反,在最核心处,呈现出的星辰越来越多,渐渐化为银球般的密集星群。 至此,正四面体、内切和外接圆球的格式已经成为历史,只有这辉煌灿烂的星群,如同真实宇宙中,以亿计恒星构成的星系核心,座落在生命星空的最中央。 “没崩,就好。” 罗南苦中作乐,正要更细致地去观察这个变化,几乎已经遗忘的锁链声,从辉煌灿烂的星群深处再度响起,带着某种特殊的节律,覆盖了他感知范围的每一个角落。 与之同时,某种无形又无穷的力量,也伴之而行,遍洒星空,扭曲了上下四方的幽暗,使得漫天星辰,百千万幅生命草图,随之盘旋。 罗南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某种隐晦的规则,正以这无形又无穷的力量为载体,层层铺设开来,侵入了几乎每一幅生命草图。 头痛和眩晕,是罗南的第一个反应。 因为这种规则,第一个冲击的,就是他上下四方基本空间秩序的常识。生命星空扭曲了,近的变成远的,远的变成近的;原于居于上位,突然坠向下方……相应的认识,破坏殆尽。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如果一个画师连最基本的空间概念都要混淆,他的画作基本上也就没了意义。 罗南希望恢复认知秩序,他深入感应生命星空,用上了“干涉力”,借助物质层面,重新锚定方位。 为此,神轮身轮咬合转动,目窍灵光化为一盏心灯,驱动脏腑气机之余,亦投向精神层面的无垠星空。 观照的结果,却愈显微妙。 茫茫天河,百千组星座,与目窍心灯自然呼应,偏又各有不同。有些黯淡无光,有些则变得格外醒目。其明暗与否,则与物理空间上的上下远近无关。 更乱了! 罗南已经骑虎难下,只能继续观照。心灯所化的一束感应之光,与那些闪耀目标依次接触。 顷刻间,扭曲的物理空间距离再无意义,目窍心灯就像一道从天外飞降的光束,从精神层面,刺入更实际的现实世界。 黑暗扑面而来,转眼又被洞穿,物质与精神层面的屏障,在此时的罗南面前,已经虚弱无力。 心灯照下,现实的光影交织组合,映现出一个模糊人影,并逐步清晰起来。 于是罗南看到,一个雄壮的黑人,正光赤上身,静静盘坐在密室中,如同一座雕塑。漆黑皮肤上,则有密密一层汗珠,线条清晰的筋膜肌肉正细细颤抖,显示出他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平静。 这人,罗南是认得的:黑虎巴泽,夏城公正教团的公平骑士团副团长,拥有强肉身天赋的强者。 在霜河实境事件中,这家伙是安翁手下悍将,与罗南一方为敌,和“真理之耳”柴尔德打得有声有色。但在最后,又被安翁当成祭品抵数,以释放“真理天平”的威能。 献祭期间,混乱元素的置换,导致巴泽过往的根基几乎全毁。最终却被惜才的柴尔德救下,又请求罗南施以援手,打入了秩序框架,维持生计。 巴泽是依靠罗南的秩序框架才能活下来,从这个意义上讲,他同样属于罗南的“信众”。 可对这种桀骜不驯的家伙,罗南自问没有驾驭之力,也没有驱使的兴趣,很多时候几乎要忘了他。 没想到,一次无意识的观照,就选中了此人。 以罗南如今的眼力见识,再加上二者之间的密切关系,目窍心灯垂落,便直指巴泽的最本质之地。 筋骨壮而内禀弱,脏腑坚而元气散。为人之框架已经崩灭,唯有依照所赐秩序,才能活命。 如今巴泽还在恢复期,就算有罗南给予的秩序框架支撑,可当时的罗南也是一知半解,信息多有模糊之处,相关的修正和适应是一项大工程。 罗南可以感觉到巴泽的辛苦和焦躁,但更多还是坚韧和冷酷。 或许是目窍心灯的关注太久,巴泽似乎也有一些感应,眼皮微微颤动,旋即睁开。可以看到,他的厚嘴唇微微翘起,有点儿嘲讽之意,不知是对哪边。 下一刻,他抬起双臂,头颅仰起,呈现诡异的虔诚姿态,似乎要拥抱虚空中的神圣。 他甚至哑着嗓子开口:“来吧,赐予我规则,指给我前路,我还给你武勇和力量!” 第一百八十七章 潜规则(下) 哦,这个桀骜不驯的家伙! 罗南还不至于真把自己当成神明,更不会被巴泽两三句话给捧得找不到北。目窍心灯的光芒,直指巴泽本质之地,自然而然地用上了刚从修馆主那里学到的“分判之术”,嗯,还有柴尔德离开前,告诉他的一些相关情况。 对于巴泽,罗南有了大概的判断: 这家伙永无止尽地追求力量,眼中也只有力量。他根本不在乎受什么制约,特别是所谓的“神明”、“教义”等虚无缥缈之事。 根器可重塑,根性可控制,根机则适当……咦,这样一看,还是可以做的。 眼下罗南最缺的就是观察和验证,念头再转一圈,目窍心灯的光束便已垂落,直入巴泽眉心。 也是这一刻,罗南悚然惊觉:生命星空下,锁链的鸣响更加清晰,那份无形又无穷的力量,与目窍心灯的光束化为一处,无视空间距离,也无视人我之别,刺入巴泽体内。 心灯的干涉力,在B级强者面前不值一提,可是它携来的那份奇妙扭曲力量,却在巴泽身上瞬时挥作用。 巴泽的反应很大,他面颊扭曲,身上筋肉剧烈抽搐,就这样,他还咧开嘴巴,露出丑陋而恣意的笑容。 “崩”地一声响,巴泽座下的硬床莫名开裂,粉尘飞舞。他起身落地,有些踉跄,却依旧保持着伸臂仰头的状态,比任何人都更像一个狂信徒。 事实上,这家伙仅仅是兴奋而已,他的信仰只有力量……属于自己的力量。 巴泽被混乱元素侵蚀根本,又被罗南所赠的“半桶水规则”折磨反复,本是处于人生最虚弱之时,五脏六腑、筋骨皮肉徒具其形,机能散乱。 可当目窍心灯照下,生命星空的奇妙扭曲力量灌入,那份扭曲的强制力,却代表了某种隐秘而强劲的秩序规则。 巴泽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份可以整合他混乱形骸机能的秩序力量。所以他欢庆规则的内化,就算规则本身,是一套难以挣脱的枷锁和栅栏。 只要有力量,什么都可以。 对别人来说,这种秩序规则是牢狱,可对巴泽而言,却是最坚硬的脊柱骨架,是他实现追求的根基和保证。 巴泽踉跄三两步后,就稳稳站住,眼神狰狞,隐透绿芒。这家伙在憋了二十多天后,如一头饥饿的凶兽,希望到原野丛林间觅食――他的猎场就是身外这座大都市。 下一刻,闭关静室的铁门,连带着门框,被他重重一脚,踹得脱离墙砖,向外翻倒。 外面负责照顾他,“顺便”监视的公正教团人员,一个个呆若木鸡。眼看着巴泽大步而出,同时高举双手,向着天花板,又或更上层的领域,大声高呼,意态虔诚而狂癫: “赞美你!” 显然,无形而强劲的秩序规则让他很满意,现阶段重聚的力量,让他觉得所付代价是合宜的。 如今夏城公正教团,无疑是最虚弱的时候,巴泽重整形神框架之后,便已恢复全盛状态大半实力,就算暂时主持教务的郑晓主祭,也没胆拦他,只能任他大摇大摆地离开。 好像办了件错事……罗南眼看着巴泽大笑出门,莫名有点儿心虚。他摇摇头,留了一份心念做警戒,然后继续心灯观照之旅。 巴泽这样的奇葩,终究只是个例外。 天色渐晚,夏城的夜世界正迅恢复活力。而在一处光线昏暗的小巷里,喝得醉醺醺的女人,正嚷嚷着谁也听不懂的言语,还撕下牛仔短褂,罩起遮住额头,试图挡住那道无法目见的光束,挡住同步而来的更令她恐惧的束缚。 当然,一切都是徒劳。 醉酒女大声诅咒,又将瓶中残余的酒液尽都洒在头面之上,酒水顺着头,滴落在嫩滑的肩头上,又浸湿了性感的紧身裹胸。 这种动作换不来清醒,醉酒女踉踉跄跄往巷子外面去,却碰上几个嬉皮笑脸的混子,下一刻,空酒瓶就在这帮不长眼蠢货的头上爆开。 罗南苦笑,心灯再转。 这次移到了上百公里开外,已经是夏城主城区之外,心灯光束垂落之时,正在虚空中穿梭的魔影骤然停下,身上那条从精神层面极深处扯出来的乌沉锁链就此崩解,但相继而来的无形束缚和威压,却让它的本能愈战栗。一时间,不论“放牧”的负责人如何驱使,也不动弹。 心灯逐个观照,又见到墨水出粗嘎的叫声,不管同类的躁动,住户的喝骂,在夜幕中飞起盘旋;还见到身处某个宗教场所的谢俊平,抬头四面看看,又是茫然。 还有,还有一位,纤瘦的身子正静静躺在病床上,眼皮微动,却始终没有睁开。与之对应的,长时间隐没的一颗孤星,划过生命星空,绕行半周,再次隐没,一切归于平静…… 一圈看下来,心灯光芒愈明亮,反照入心,使罗南骤然醒悟: 生命星空是在扭曲,可扭曲中所呈现的秩序,他其实很熟悉的。甚至要比现代物理多重解释的空间秩序,更为熟悉。 他低头看手上的分页笔记,上面有刚刚画出来的经典观想图形;当然还有爷爷笔记本上的扉页,“格式论”的总纲。 正四面体与其内切、外接圆球的结构。 如果不是这组直观简洁的图形结构,还有相应的理论为前置,罗南恐怕早已经迷失在生命星空的诡异规则里了。 现在他却很清楚,生命星空的扭曲,并不是什么新玩意儿。而是以他为核心,受他的驱动,被他所扭曲,并划分层次。 百千万幅生命草图,其远近不以空间距离计算,而是以对他的“有用性”为根据,形成多个阶次,可以将其命名为:学生、职员、机师、教士、政客…… 是的,“星图化”的格式塔,直观的结构消融了,但它又天衣无缝地融入到生命星空的架构中。 其规则不再是几何图形那般,经过高度概括后,显现出的简略和直观。而是深藏在生命星空之中,以客观、微妙的形式呈现。 面对恢宏壮阔的生命星空,无有穷尽的精神层次,也许罗南只是一个稚拙的学生,但他已早早拿到了一份标准答案。 等等,说好了只观察来着! 第一百八十八章 倒牛奶(上) 罗南再一次现,他的思路跑得太远了。他最初要做的,只是观测乌沉锁链而已。 可谁能想到,乍一接触,这玩意儿就来个“无相转化”,化为无形之力,周覆生命星空,自然而然引渡到“我心如狱”的层面,范围一下子扩大化,相关的联系更是千头万绪,一般的人我分隔也不适用。 看看“自我格式”对生命星空的影响,里里外外哪分得清楚? 目前也就是核心的密集星群,还维持了“自我格式”的轮廓,可以与经典观想图形相对应。 至于“社会格式”,什么“正四面体”都老黄历了,这玩意儿可以说已经包括了整个生命星空。反正从格式论概念上讲,“社会格式”就是以自我为中心,形成的“为我所用”的社会结构……以目前生命星空遭受的扭曲力度,这个判断没毛病。 只以上两条,便囊括了罗南目前观照的全部,就这样,还有“天地格式”没地方摆呢! 眼下这形势,还要观测乌沉锁链的话,未免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嫌疑。罗南就琢磨着,可以把观测目标定得稍微宽泛一些。 他还记得,半个月前,他在道馆,接受修馆主引导,深层入定,看到了当时“自我格式”的内部结构,只记得锁链纵横,密如蛛网,神秘莫测。如此情境,在乌沉锁链异化虚化之后,是否会生改变? 一念既生,罗南更怕自己搞出别的事来,再不迟疑,心灯光芒转向。而这回,他的意念终于顺利透入密集星群之中,迎面撞上仿佛万千恒星闪耀的煌煌强光。 如此强光,还好只闪现在精神层面。 目窍心灯微微摇曳,自调整干涉力度,变化耦合方式,将这波强光冲击化消于无形。 罗南曾听修馆主讲过,在内视行为中,目窍心灯的作用,居九窍六根之。毕竟每个人都习惯了用眼睛去观察,观景取象,最是合乎心意习惯。 尤其是罗南还掺入了奇妙的耦合作用,精神与物质层面有效干涉,仿佛和风微光,不论多么深幽缥缈之地,都有可见、可触之相,相应信息要丰富得多,再经过意识有效整合,几有身临其境之感。 此刻罗南就像一头撞进了星系中心,仿佛高密度恒星群的闪耀星辰,似远似近,从上下四方将他包围起来。而在意念趋向的最前端,又像是遭遇了巨大黑洞,幽暗深沉,直要将他的心神彻底吞没进去。 和上次深层入定的经历,确实已有不同。 罗南心念直趋黑洞深处,目窍心灯刺破幽暗,照亮下方深邃空间。 “哟嗬,不容易。”罗南多少有些意外,眼下观照的情形,很大程度上与他记忆中的景象重合了。 格式论的“星图化”那般剧烈,自我格式的核心区,竟然还维持了基本结构不变,显化为无底洞般的深邃空间,无穷无尽的乌沉锁链,交错纵横,盘绕相织,形成繁复密集的结构。 当然,细节的变化还是很大的。 上次罗南意念抵入,空间沉暗,缈无声息,仿佛是魔神搭建的黑牢,困锁一切的希望,有着无可动摇的深寂威严。那时他好不容易聚起的周身元气,本是要反哺牢狱深层的灵魂火焰,却被锁链大网层层吸尽,最后只留下可怜的几缕,涓滴浸下。 所以修馆主评价他“功夫用不到自己身上”,还说他“摄于外法”,就是这个意思。 然而多日过去,情形终究大不同。罗南内炼筑基,目窍有成,又悟出“耦合”之术,神轮身轮啮合转动,精神与物质层面的干涉作用层层深化……一项项进展,都是清晰实在。 映现到此处,看得出来,深邃空间的稳定性似乎有些动摇,不时有细微的爆震传入,带得千万根锁链哗哗作响,细看去还有些结构变化重组。 如果别一口气,非要说这些变故,是受“星图化”的影响,那么深邃黑牢在“亮度”、“温度”上的提升,就很难找到类似的解释了。 目窍心灯内观取象,意念下潜不用太深,隔着多层锁链结构,就能清晰看到下层的光晕,相应的也有些微热量,蒸腾而起,与时刻透进来的元气密切相交。 再向下一截,则可见锁链层网之中,灵魂火焰光芒灼灼,极是活跃。特别是心灯光束投落,两边气机相接,灵魂火焰还有点儿“人来疯”,轰声爆燃,焰尾飞腾,直接突破了最下层的链网,快要烧到中段来。 罗南依稀看到,最下层的一根锁链,或是断了,有半截从严谨密织的链网上垂落,低伏在灵魂火焰边上,接受更强烈的锻烧,大有异化之相。 好啊,真好! 罗南已经大致确认:如果说“星图化”的格式塔,体现的是格式论对外的影响力和作用方式;那么此间的“黑牢”,体现的就是他对格式论的控制力和操纵力水平。 以前的他,只能说是“格式论”的使用者,像一个司机,一个狱卒,必须严格按照“格式论”的划定的规则行事。 可如今的境况,体现得明明白白:不管格式塔“星图化”带来什么改变,格式论这门“外法”,对罗南核心力量的压制,正在动摇,他开始获得越来越多的自主权。 他的进步,是确凿无疑的。 罗南不免就在畅想,如果灵魂火焰整个地覆盖了这处黑牢,将这千千万万根乌沉锁链全都烧化,又会是怎样的情形! 长吁口气,罗南自觉大有所得,就暂时停止了内视观照,给今天白天的闭关,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如今天色已晚,姑父姑母大概也要回来了,再宅在房间里,总归不太好。 他身子向后倒,躺在床上抻懒腰,活动一下筋骨,以缓解久坐的劳损。可他的手臂刚展开,某个感应就撞上心头,让他身体僵在当场: 灵魂力量似乎又增长了……爆式的! 神轮之上,冰山汪洋的“水位”不知何时已经抬高一大截,水满则溢,压力外放,作为承载核心的外接神经元,都在微微颤动。 第一百八十八章 倒牛奶(中) “活见鬼!” 罗南真的从床上跳起来,脑袋瞬间大了一圈儿。这没道理啊,他没有灵魂出窍,没有感应到魔符捕猎,也没有干别的什么事……好吧,干得不少。 可那些事儿,与灵魂力量暴涨有何干系? 他当即收敛意念,回归更实在的层面,体察神轮身轮耦合情况。此时,冰山汪洋的“水位”仍在持续上涨,没有中止的意思。 已经跳出精神层面了,还不算完?难道“我心如狱”模式是制造吸血鬼吗? 为什么……好吧,又是为什么! 罗南定下心神,抛开相关问题,却也无奈地重归精神层面,集中心神,寻找问题关键。 格式论体系已整体融入生命星空,罗南也事先得知“标准答案”,理解了相关运作法理,很多东西就显得分外直观: 没有了有形的锁链,周覆星空的格式论体系,却化为无形的牢狱;他改掉了锁链单个锁定的模式,可牢狱干脆就是一锅端。 在无形规则的约束下,星空下的各个生灵,或多或少与罗南生作用。其中绝大部分,作用力都比较微小,可积少成多,很自然就形成了规模。 从这个角度看,罗南突然有了一个假设,只是假设: 有关灵魂力量“失控性增长”的理由,从生命星空现阶段的情况看,一个完整的格式论体系,绝不只是罗南的单人模式,而是覆盖了感知范围内所有生灵的宏阔结构。 仿佛一个行星系,罗南是星系中心的太阳,拥有着最大的质量,形成引力,吸引广阔星空中的其他天体,围绕他来运转。 几位“信众”和他互相作用的程度较深,是星系中的行星、小行星、彗星等……而绝大多数人,与他作用的程度很浅,离得“很远”,甚至不属于这个星系,但多多少少也有一点儿联系。 如果只是一个“行星系”,也就罢了,可人与人之间作用模式,存在更多环节。 用耦合理论来解释,格式论体系,由大大小小、里里外外多个齿轮拼接在一起,在严谨的体系法理下,浑然如一,形成精致的内在结构。各级各阶,各组各别,彼此咬合,形成精妙的传动,最终百川归流,汇集到格式论体系的核心,也就是罗南的身上。 再多想一层,多个齿轮、齿轮组共同运作的模式,岂不就像一部扭曲虚空的庞大机器,以其为核心搭建的生产线,从各个层面收集能量和原料,以此为基础,生产出越来越多的灵魂力量。 这条生产线的功能太强大,又毫无节制,持续不断地生产,直到产能相对过剩,经济危机。 罗南现在面临的就是一个相对过剩的危机。 灵魂力量多了好不好?当然好,但请先给他一副凡种的体魄,才能彻底消化利用。 什么“凡种体魄”当然是臆想,可既然不具备,就等于是购买力不足,即使非常需要,也买不起。就算一咬牙贷款买了,长期的利息压力,也能把人给压垮。 生产和消费失衡,危机自然到来。 到这里,罗南的脑洞开始失控,不可避免胡思乱想。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找不到销路的工场主,一个笨拙的资本家。 对那些多余的产品,如果能像倒牛奶一样倾倒进河里,或者扔进焚化炉,他也甘之如饴。 问题是,他甚至找不到一个足以承载的渠道。外接神经元的“虚空藏”,曾经是一汪深湖,如今也被填满了 至于能够焚化灵魂力量的炉子……直接承认是脑洞,还要更爽快些。 罗南又开始围着床绕圈儿,但没有完全甩脱脑洞的影响。当然,他不是真要找一个焚化炉,而是沿着“经济危机”这条线走下去。 以他刚有基本概念的机械设计知识,勉强支撑了一个“奇想”: 他应该干预的,一个聪明的工场主,在资本还算充足的情况下,完全可以改变生产线的功能,生产新产品,开拓新销路,哪怕是多一点消耗呢! 啧,说好的纯粹观察,结果他又犯规了。 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实在太美妙,让他忍不住付出心力。他就琢磨着,其实不需要改造整条生产线,只需要将其再增加一个环节,将工作部的产品,持续不断地消耗掉…… 烧炼精元! 罗南第一个念头是这个。修馆主曾言,这种炼精化气的功夫,需要心意参与,反过来又锤炼心意,提升层次。是对灵魂力量的一种提炼过程。 可是这门功课,讲究太多,特别是将满未满,玉生紫烟的那个火候,一天到晚,连续不断地烧炼,早把精元熬干,走火入魔去了。 那烧什么……罗南或是受焚化炉脑洞的影响,和“烧炼”较上了劲。 陡然间嘭声闷响,罗南一脚踢到了大床框架下沿,都顾不得疼,把力气都泄到对床铺的拍击上。 烧炼外接神经元啊! 所谓“真气逆行”,以身轮主导,驱动神轮,加以干涉作用,完全可以持续消耗灵魂力量。而且从这个角度看,身轮如火,而拥有“虚空藏”的外接神经元,里面储放的不是灵魂力量,是一湖的原油! 一把火放下去,难道还烧不出个所以然来? 等等…… 罗南这时才有空咝咝叫痛,揉动脚趾。疼痛带给他危机感,他必须承认,这个想法太冒进,而且没有实际的现象、数据支撑,一个弄不好,就是不可收拾的局面。 聊做备选吧,需要做几回实验,收集些数据,再做打算,毕竟外接神经元不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谁也不知道,长时间烧炼,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这样,一时半会儿,“生产线改造”落不到实处,还是倒牛奶比较实际些。 怎么浪费……呃,消耗呢? 罗南挠头,此时他脚趾的疼痛略微衰减,他也坐回到床上,下意识翻动笔记本,想再寻找一个解决问题的灵感。 但很可惜,灵感这玩意儿,在限定条件太多的情况下,从来都是吝于现身的,脑洞终究难以解决实际问题。 两个本子都翻遍了,罗南没有找到任何靠谱的办法,直到眼角余光,在纸页间扫到了一抹青黄。 第一百八十八章 倒牛奶(下) 手指顿下,显露出分页笔记本夹着的两页青黄纸张,看上去比较粗糙,却出奇地有光泽。 这是剪纸送给他的符纸,还是分会有名的通灵者高先生亲制的特级货,罗南用它来练习灵魂力量活化技巧,以强化干涉力作用。 上周在海天云都,他制作的小纸人,也是立了功的。 原本这是个“倒牛奶”的好办法,当初罗南就靠它消耗掉过剩的灵魂力量,减少对身体的压力。 可是随着罗南明悟“耦合”之术,神轮、身轮的框架成形,他在干涉力上再无瓶颈,用一分力,就能达到以前的十成功效,消耗之类,可以休矣。 目前,这门技巧他倒是没有放下,总会抽空练习,现在符纸只剩下两张,存下的小纸人倒有二十多个,就夹在两纸符纸中间。 吹一口气,小纸人漫天飞舞,散落床上、地下,可刚沾实地,又一个个活猴儿似的,揪着罗南衣角、袖口,争先恐后地跳跃回来,有的干脆就一路爬到罗南头肩之上,把罗南当成了“猴山”之类。 什么纸人,明明是纸猴才对! 罗南哭笑不得,抖肩晃脑,把一帮纸猴卸下。 剪纸传授的“心猿法”还是太闹,回头要向他学那手“意马术”,据说有小说里“甲马”之功,负重疾行,6地飞腾,堪称神效。 有这么一出,罗南的焦虑心情倒也缓解不少。 他之前只是被病情反复的情况搞得郁闷了,失了淡定。现在想想,他有“耦合”之术打底,早不复初的两难局面,就算灵魂力量再次暴涨又如何?开一个目窍不够,口舌二窍顶上;再不成,什么耳窍、生窍、死窍统统打开,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次第成就,岂不是又平衡了? 拍拍面颊,他将那帮纸猴收起,一个个夹进书页里,借机整理思路。末了,通过六耳给剪纸传讯: “剪纸哥,灵魂力量活化,有‘大招’没有?” “大招?”剪纸正在外面的茶舍和人聊天,接了消息,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威力很大,消耗也很大的招数。咱们这种形式,放符咒似的,提前准备个大招不心慌啊。” 剪纸听罗南说话,差点儿没给呛着,给对面女性朋友告了个罪,起身到个没人的角落里,呵呵笑回应:“我的罗老板,要是我有这样的大招憋着,今天就敢冲B级你信不信?” 罗南有些失望:“那就是没有了。” “且不说有没有这样的招数,关键在于符纸的承载是有极限的。老高的符纸已经是夏城附近最顶级的货色,但干涉力加持到一定程度,也是自燃没商量。所以,像我这样的活化流,就是个辅助的命,凭的是机变过日子。罗老板你有劲没处使,可以向操控流转型,你有这个天赋的。” 剪纸的脾气性格极好,就算罗南打扰他约会,也很有耐心,给罗南解释不说,还提建议:“我以前也和你说过,协会有专门的战斗机械,或许比不上深蓝行者内外一体,但威力依然了得。凭借你顿悟之后的干涉力水平,再跟老翟学学微操、机械原理,能把那玩意儿玩出花来!” 罗南唔唔两声。剪纸以为他心动了,还有些可惜,毕竟像罗南这种短时间就能把“心猿法”练出灵性的人才,夏城是真没几个。 活化流本就少有人问津,再缺一个后起之秀,不免更弱势了。 然而剪纸终究心思敞亮,继续笑道:“正好,我以前收藏了一个‘飞轮臂’,虽然没开锋,但它是最基础的战斗机械,想入门的话,可以用来试试,你哪天有空,我带着过去。” “成,剪纸哥要是不忙,下周一好了。” 罗南话是这么说,其实对转入“操控流”兴趣不大,因为这个流派总让人联想起深蓝行者。再加上剪纸那么一说,就更别扭了。 况且,他也不是真要什么“大招”傍身,只是想找个渠道“倒牛奶”而已。 带着失望,罗南准备再客套两句,挂断通讯,那边剪纸却关心起他近来的情况:“总会这段时挺老实的吧,好像宫副秘书长吃了挂落,回去就闭关了。” “还好了,分会照顾得很周全。” “那你突然想憋大招……哎,袁小姐您这是?” “对不起啊,突然有急事,我要去处理一下,我们回头再聊。” “呃,好,回头……” 说是“回头再聊”,美丽的袁小姐却连剪纸的话也没耐心听完,更是半点儿回头的意思也没有,摇曳着走出茶舍,很快消失在人流中。 “人家至少专程过来说了一声不是嘛!”剪纸叹了口气,松开领口,走回去之前的座位,身体伸展放松,微胖的脸上又露出笑容。 “剪纸哥?”罗南看不到那边的情形,却能感觉到,好像有不怎么“和谐”的事情生了,而且多半是和他这次通讯有关。 “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事没事,越有姿色的小姑娘越不好哄,再说我也是看人家漂亮,居心不良……咱们说到哪儿了?” “剪纸哥,你既然有事,咱们周一见面再说也行。” “说了没事……侍应,给我加盘点心。”剪纸语气轻松,依旧笑眯眯地和罗南聊天,“你要真内疚,回头给我介绍个知行学院的女学生好了,二十岁以上,太小的我怕变禽兽。” 罗南呃呃呃含糊了几声,连他自己都不清楚,是不是应下来。 剪纸嘴里嚼着点心,含糊不清地说话:“对了,咱说到‘大招’。你真想要个‘大招’傍身的话,也不用非要在‘活化流’里找,放开思路,适合你的天底下多了去了。比如,你可以关注下总会那边的一个荣誉积分任务,序号是RT8313,也许会有惊喜。” “总会?”罗南本能有些忌讳。 剪纸也能理解,就为他宽心道:“任务是挂在总会,可根子在咱们夏城,你一看就知道。” 六耳在这种操作上,完全实现了意念控制,罗南和剪纸说话的同时,一念闪过,界面就切换到荒野探险家协会的官方任务布版块,并锁定相关信息。 “RT8313……信息采集,武?祝俊? 第一百八十九章 滴水剑(上) 罗南在卧室里挠头,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剪纸则在茶舍里嘿嘿笑:“看到没,那是武皇陛下三年前亲手挂上去的,内容是采集灵魂力量样本,分析基本性质和产生原理。” “啧,大题目。”罗南感叹一声,他脑洞再大,碰到这种涉及到本质问题的基础研究,也只能敬而远之。 从这里也能看出一位凡种的眼光和气魄,对了,三年前武皇陛下还不是凡种呢。 不过,罗南没看明白:“这和大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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