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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中觉得,那幅巨大的披风离她近了一些,正飘荡着,拂过她的面孔,漫过她的心神,将她覆盖在不可知的层面下。 便在此刻,所有的干扰,尽都退去,只有那赞辞,从心底泛生,袅然如青烟,悠悠而起: 我心如狱,我心如炉; 我心曰镜,我心曰国。 第五百二十六章 死之梦 蛇语陷入了一场难以醒来的梦境中。 她本来还在“电影院”变化的巨大祭坛之侧,与不计其数的信众共鸣共振,一起赞颂那位不可思议的“大人”,几乎连灵魂都要融化在里面。 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进入了一个更荒诞的空间中,没有过程和过渡,没有足够说服力的逻辑,确确实实像一场梦境。可这片梦中的世界,正变得越来越真实。 蛇语似乎来到了一个了炮火连天的战场。 没错,就是战场。 梦境自身的逻辑正迅速地完备起来,以至于给了她无比深刻又确凿的印象。 她陷入到混乱的战区中央,周围是坚固森严的雄关堡垒。处处可见轰鸣作响的战争机器,无数士兵,身前外骨骼装甲,操作战机、飞梭、大型机甲,正进行忘我的厮杀。 至于他们的敌人,则是一些类似于畸变种的超凡生物。其中很多,都依稀曾经是前面“电影院”播放影像的组成元素;还有一些,干脆就是“云端世界”中那些飞纵往来的血色巨猿…… 双方战况犬牙交错,如此激烈,以至于蛇语不可避免地被卷入进去。 她甚至分不清谁是友方,谁是敌方,只在某种未知力量的驱动下,与周围所显现的每一个具备威胁的目标对抗,然后被杀。 就这么简单。 因为在这片战场中,蛇语的实力显得太过平庸。最要命的,是她完全跟不上战争的节奏。 作为咒术师,她很不适应这种混乱激烈如飓风的杀局。她就像是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中,能够存活的缝隙逼仄狭窄,又不断地变化、收缩,稍有不慎,就会被碾成肉泥。 死亡的痛感过后,她又会在同样战场的不同位置重生过来,再一次陷入到无止境的战斗中去。 最初的时候,蛇语还纠结一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里面究竟是什么逻辑?但到后来,被杀的次数多了,就再没有思考的空间。 因为即便是梦境,死亡瞬间所感知的痛苦,也是真实得令人发寒。 断头、穿心、腰斩、碎尸、焚化、腐蚀…… 在战场的血肉磨盘中,曾经让蛇语舍弃尊严和自我也要规避的“死亡”,就这样换着花样到来。 只有强弱之分,决无减免之事。 就算无休止的“重生”,部分削减了生死之间的大恐怖,但生命的本能,还是让她拼尽全力地去躲避这种结局――与人战斗,打翻敌人,可仍然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被再一次地击杀,去体验新的死法。 死亡或如幻梦,痛苦却在累积。 也许是物极必反吧,人麻木过头了,最后也能收获到冷静。不知道死死生生了多少回,在某一个瞬间,蛇语骤然顿悟了! 那时正值她生死转换的混沌之际,却有一束光刺进来,让她整个人都通透了。她下意识打个寒战,随后所感应到的,就不再只是喧嚣血腥的战场,还有一对冷彻观照的“眼睛”。 “眼睛”就嵌在这个梦境空间的某一个角落,甚至可以说,整个梦境空间就是“眼睛”的化身。 没错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她,看她在这里面挣扎搏命,尽展所学,暴露出每一张底牌,也看她皮囊血肉能承载几何,又如何崩解腐朽。 就这样,蛇语被里里外外看个通透。 蛇语不再困惑:是罗南啊!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所遭遇的一切不可思议之事,都与罗南脱不开干系;而只要有了这个中轴,一切的逻辑也就理顺了。 蛇语顿悟了她现在的角色: 一个实验品,一个被绑在台子上的实验品。 她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冷酷男孩伸过手来,切开她的衣服、皮肤,切开所有的屏障和防御。 那残酷的战场,就是手术台。 罗南用这种方式,剥光她、肢解她、解剖她,将她全身的每一寸皮肉、每一个器官,每一块骨头、每一根神经都分解开来,测验它们在不同的条件下扭曲变形、分崩离析的全过程;然后又将它们重新组合拼装,甚至涂油上蜡,保存保养,待恢复如初,再扔进新一轮的实验中去…… 蛇语的感觉就是这样。 她在这个荒诞的梦境空间中挣扎、拼杀,可在更真实的维度,她只是任由罗南施为,毫无还手之力。罗南正是通过这种方式,了解她肉身的极限、精神的极限,还有一些连她自己都可能不清楚的细节。 骤然的明悟,却无法减缓任何痛苦,反而因为那份通透,让她更加绝望。 蛇语不知道这种经历还要持续多久。 她要崩溃了,真的要崩溃了。 就算那是噩梦,明明知道是噩梦,但千百次的轮回,也已经压碎了她的意志屏障。 蛇语想对着罗南乞求,然而不管她如何挣扎,痛哭流涕也好,哀婉呻吟也罢,都没有意义,她的哭喊哀叫,根本无法传递到那边去。 在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能体会到,蝼蚁和神明之间的距离。某种意义上,这甚至比无止尽的痛苦更让她绝望。 到后来,蛇语甚至开始羡慕那些曾经和她并排坐在祭坛之下,嗡嗡赞颂的“魂火”,她宁愿成为那混沌无知的灵魂,没有任何别的奢求,也不再追求自我的意义,只是依附在罗南的体系之下,只求能够逃过这惨绝人寰的酷刑,以及绝望的轮回。 这样的念头一起,就如同高度腐蚀性的毒素,瞬间蔓延开来,让本已经千疮百孔的心灵,几乎丧失了一切的活性。 如果是那样的话…… 如果那样可以逃脱轮回的话,蛇语一点都不介意沉入那个状态,只要那是最终的解脱! “北山,北山?” 突如其来的呼唤声,还有激烈的震动,骤然侵袭过来,摇荡着整个梦境空间,感觉非常的粗暴。 蛇语一点都不生气,相反,心头喷涌上来的尽是积极的情绪――这是她已经乞求很久的反馈,终于有人响应她、呼唤她,把她当成了一个正常的人,一个同级别的生命! 这样的场景,就像在没有一点光亮的深水中,在她行将溺毙之际,有人向她扔出了一根救生索。蛇语不管是哪位,只会尽全力伸手抓住,向上挣扎。 一秒钟后,梦境和现实之间的壁垒轰然破碎。 蛇语骤然睁眼,入目一片昏黑,随即又是彩光乱迸。里面掺杂着无数复杂的“壁垒残骸”,现实与非现实的元素混杂在一起,形成了无法解释的信息洪流,从她脑宫和心灵深处碾过去。 足足五秒钟后,蛇语才寻回了自我的逻辑,也终于分辨清楚了眼前属于殷乐的模糊轮廓。 接下来的三五秒的时间里,她也陆续感受到了身下榻榻米的触感、背靠的墙角结构以及更外层的流动水声。 多层次的不可计数的细节,渐渐在她脑海中、在她身体周围,勾勒出无比坚实的现实存在。 熟悉又陌生的现实世界,就像一个坚固的救生舱,将蛇语牢牢的保护在里面,隔绝了她梦中的一切。也直到这个时候,蛇语才能比较真切地感受自己身上的情况: 她里里外外都湿透了,汗水浸透了中衣,身下的榻榻米也濡湿了一片。她已经出现了轻微的脱水症状,黑暗中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流出的究竟是汗水还是血液。 她的脸色应该很糟糕,否则与她关系平平的殷乐,不可能露出这般担忧的神色。 “你没事吧?” “你……” 蛇语本来是想说,难道你没有那份经历? 一念方起,她却突然愣了神,自己刚刚经历了什么? 蛇语的记忆骤然混沌了下去。 某段令她恐惧绝望的梦境记忆,以惊人的速度模糊掉了。无论她如何追溯,最多也只能回忆起一些粗略的格局,梦中好像有屯兵的堡垒、有吞吐畸变种的云气、有血狱般的熔岩山峦……它们共同存在,又彼此冲突,共同架构起一个混沌的世界。 至于自己,好像陷在里面,经历了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至于过程中具体的细节,却再也想不起来。 那份或许存在的伤害,就深埋在那混沌的梦境世界中,也沉入心底最深处,无论如何琢磨,都难再翻起波澜。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 自己确实经历了什么……哦还有,殷乐应该没有这份体验! 蛇语心中,油然而起嫉妒之心,偏偏她还要感激殷乐,将她从迷之恐怖的噩梦中惊醒过来。混乱复杂的心思纠缠在一起,让她一时沉滞木楞,恍惚迷离。 殷乐当然能够看出来,蛇语眼下状态糟糕。 这就比较奇怪了。 殷乐将心比心,以她所经历的那些事情来看,虽然震撼人心,却也不至于让蛇语变成这种模样。 心思转过两圈,殷乐从自家经验上去分析,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北山,难道那种场面下,你对先生有所不敬?” “不敬?” 蛇语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有些失态地摇头,想出言辩解,却又无力发话, 这让殷乐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常年在秘密教团工作,类似的事情,殷乐见得也不少了。 蛇语“拜入”罗南座下,也不过就是这十几天的功夫,即便展现了令她也瞠乎其后的恭顺,心有不甘,也未可知。 作为信众,根子上有不敬的念头,平常也就罢了,在那种大祭状态下还有所表露,就算是血焰教团这样的理念教派,所要承受的反噬也是相当可怕的。 更不用说,罗南已经展现出了明确的神?o形象,正所谓“天地神?o,昭布森列,非可诬也”――蛇语是极聪明的,怎么在这事儿上犯了混? 看蛇语现在的情况,尤其是眼神,正是虚弱又敏感的状态,避开了“麻木”和“绝望”的极端,未必有太多痛苦,却让恐惧深植入心,如同地下煤层的暗火,不声不响,却是扑之不灭,不知要烧几百几千年…… 想来是被敲打得狠了! 殷乐莫名有些得意,又觉得应该劝慰安抚两句,心意之变化,煞是微妙。恰在这时,她的手环震动起来,看了下来电显示,是奥平容三。 这段时间,为了谈生意,奥平容三一直与殷乐保持着两三天一次的联系频率,本来也不算什么。可在这种情况下,难免会让人多想一些。 殷乐暂时抛开蛇语的事儿,思量数秒钟,在又一轮振动之后,才接通了通讯。奥平容三与其面貌差异颇大的柔和声音响起来: “殷女士,日安。” “奥平先生,你好,有什么事吗?” “确实有事……” 果然不出所料,奥平容三此时打电话过来,说的就是“登记”一事。 有天照教团在后面支使着,阪城的官僚体系发动起来,所谓的“登记”当真能给玩出花儿来。像是大泽教团这样横跨世俗和里世界的经营实体,填报登记的项目可就多了。 自家神社的神职人员、会社的雇员有里世界背景的都要送一份名册过去不说,连近期商务合作的人员,但凡是能力者的也要出一份简报,以便“彼此印证”。 若嫌麻烦,不报或漏报……好啊,说不得就会触犯有关的治安条例。到那时,就算已经签订了合作协议,也可能无法通过平贸会,乃至阪城政府的审查,什么生意都能给搅黄了。 最重要的是,肯定会得罪天照教团。 登记是肯定要登记的,奥平容三打这一个电话过来,就是在登记报送之前,打声招呼。也是看殷乐这边有没有什么“不便之处”,做到彼此心中有数。 殷乐便是有“不便”,也不能对那边讲,只能是坦坦荡荡表示理解,还不忘替奥平容三操心两句:“只是加工厂里,人数就不少,都要登记嘛?” 奥平容三也叹息了几声:“厂里雇佣的工人,很大一部分是来自荒野部落,很多还是畸变感染者,按照要求,免不了都要登记。他们一个个背景复杂,统计起来非常困难……平时这种事情,大家睁眼闭眼,今天就没有那么好过关。” 又感慨闲聊了两句,双方就结束了通话。 殷乐第一时间转过脸去看蛇语:“不太妙,听起来‘老手’那些横断部落的,应该是遇到麻烦了。” 奥平容三提醒也好,暗示也罢,或者说是提前道歉也有可能,总之一定是遇到了难以解决的麻烦事。 蛇语经过这几分钟的缓冲,精神略微好了一些,虽然还是难掩虚弱,脑子总算能转圈了:“隔壁,那个行动队,他们一直对‘老手’等人很感兴趣……” 正分析着,殷乐的手环又一次震动起来。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通过智能匹配,显示出是能力者协会阪城分会的办公电话,殷乐又皱眉头,再次接通,却是明知故问: “哪位?” 对面响起某个女性的声音,没有感情起伏,公事公办的样子:“血焰教团副主祭殷乐女士?这里是能力者协会阪城分会外联办。” “哦,你好。” “我们这里有你入关的审验报告和签属的安保协议,根据上面相关条款,向你做特殊事件通报。” 殷乐视线与蛇语一对,仍然装傻:“什么事?” “请问你是否已经知道阪城分会下发的通知?” “不是太清楚。” “那么请你去看能力者协会内部论坛上的高亮主题,标题是……请按照通知要求,尽快报送贵教团在阪城的人员、方位以及相关事由。所有资料请在下午一点三十分前,通过指定渠道报送过来。” “下午一点半?我们教团在阪城也是有产业的,能力者也不少,统计起来并不容易。时间是不是紧了一些?” “这个没得商量,如果殷乐女士你还不清楚事态的严重性,就请去看相关通知,并立刻开展相关工作……哎?” 那边似乎有谁在说话,停滞了几秒钟,突然就换了一个人。明显的男子声调,嗓子发浑,像是永远有一口痰含在嗓子眼儿里,随时要喷出来的样子。 “殷副主祭?”那边明知故问,感觉是非常强势的人。 殷乐疑道:“你是……” “行管部门和sca方面,都有了充分的证据,证明平贸市场一部分受限人员,在此事件上涉嫌虚假登记,而这些人与你们保持着密切联系。为了洗清贵教团的嫌疑,请立刻报送相关信息。” 殷乐眉头皱紧:“我刚才说过统计非常困难……” 对面斩钉截铁回应:“有困难就克服掉!我给你1个小时的时间,上午11点前,将所有资料报送过来,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殷乐气得笑起来,阪城分会这帮人,面对天照教团一个个都是孙子,这种时候倒是耍的一手好威风! 那边的腔调倒是越发狠了:“你听好,阪城不是血焰教团的地盘,平贸市场更不是,要想做生意可以,但要往里面掺沙子,我会让你们后悔踩上这片地界!” 这可不像是阪城分会的口吻,听起来更像社会暴力人士。 殷乐不笑了:“你是谁?” “一个审判者,确认你们的罪行,交给天国的火焰,予以圣裁。” “……” 对面直接断去了通讯。 这莫名其妙的家伙是哪位? 殷乐对那人的嗓音以及跋扈态度印象深刻,不过她印象最深的还是那个什么“天国的火焰”的说辞:“他绝不是阪城分会的成员,应该是天照教团的什么人……” “并非如此。”蛇语在角落里低声开口,“听口气,他应该是‘天国众’的重要人物,多半就是首领后藤义。” “后藤义!” 受到蛇语的提醒,深藏在殷乐记忆角落中的某段情报被激活。 应该说如雷贯耳吗? 众所周知,天照教团的真神和教宗,固然是天底下赫赫有名的超凡种强者,手底下也有一批拔尖人才,比如列入“秘密教团三杰”之一的肥龙之流。可相较于其他两大教团,甚至世界上大多数叫得出名号的秘密教团,天照教团的整个组织结构、组织效率实在是平平。 即便在阪城,天照教团也并没有太过深入阪城的各个产业领域,只是将超凡种的凶名化为阴影,点在其他人心头,必要时再蔓延开来。 在这种情况下,阪城大大小小的地上地下教团,拥有了野蛮生长的条件,成就了阪城“万神之城”的美名。 当然,现在大家都知道了,这不过是真神和教宗的韭菜种植技术,割了一茬又长出一茬……可是他们组织不力,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有些事情,不能只讲究高层的威慑力,真神和教宗的名头再好用,日常情况下也不能把他们当成名片送来送去吧?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如“天国众”一般的结社组织应运而生。 天照教团外围有很多这样的组织,他们成员成分复杂,很多来自于荒野游民或通缉罪犯。根子上与天照教团关系密切,但明面上却并没有官方的联系,更类似于“热心市民”之类。 他们所做的一切,天照教团都不会承认,有时甚至还会敲打,但只要是在阪城生活久了的,在里世界这个圈子里混的,都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这些xx组、xx众、xx团之类,就是天照教团蓄养的打手,甚至都不需要给他们什么现实的利益金钱,只要将天照教团的虎皮借他们披一披,对几个重点关键人物提供一下“扶桑神树大神藏”的超凡力量加持和修行真义,自然会有无数的能力者如逐臭之蝇,嗡嗡地扑上来。 能够在这一帮组织中脱颖而出,后藤义的“天国众”自然有它不同凡响的地方。 蛇语对此人颇为了解:“后藤义是阪城分会的副秘书长,是平等贸易会的理事,据说在lrcf中也有职位……” 殷乐奇道:“他并不像是八面玲珑的样子。” “当然,他更像是一条惹不起的疯狗。目前牵狗绳牵在天照教团的手里罢了。” 毫无疑问,这是天照教团饲养的恶犬,是教宗、真神手里的一把刀,随时可以抛掉的那种。 就连后藤义本人应该也明白这一点。 但是这是一个赌性深重的家伙,他利用在教宗、真神手里的这一段时间,给自己披上了足够多的虎皮,也具备了相应的实力和地位。 就是这样的家伙,一旦下嘴,不把目标撕碎,绝不会松口。 这种组织、这种家伙,和当前的环境真的是非常匹配,他们将天照教团在阪城的绝对优势,化为实质性的威胁,抵到每个人的咽喉上。 殷乐似乎已经听到了恶犬喉咙里的“呼噜”声,还没有真正交手,她就已经有些头疼了。 短时间内,殷乐也没有想到妥善的解决办法,而此时一个内部通讯打过来,是在前甲板的船长日向石。 作为殷乐在阪城最得力的手下,这个资深的退役士官颇有些忧虑地报告:“游艇的权限被砍掉了,如果无法获得sca的后续许可,游艇连客运码头都驶不出去。” 作为能力者,谁也没指望靠一艘游艇做些什么,可这无疑是一个警告,而且是非常不客气的那一种。 殷乐沉下脸,认真思索了几分钟,终于还是决定再给奥平容三去电话,再了解一下情况。 其实她更想直接打给“老手”来着,但两边的身份还是有些不对等,不管现在“老手”的遭遇如何,被人抓到二者通话,难免会怀疑他们对“老手”这一拨人有着超出常理的关注……虽然这是事实没错。 殷乐不想再提供给后藤义可供威胁的筹码。 给奥平容三的电话并没有第一时间接通,不过三十秒钟后,对方反而发回了视频通话的请求。 殷乐有些奇怪,但还是选择接受,当然在此之前,也没忘将客厅里的灯光打开。 “奥平先生……”刚才开了一个头,殷乐后面的话就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因为在投影画面中,呈现出来的并不只是奥平容三丑陋却也算熟悉的面孔,还要加上一个瘦了快两圈,皮肤惨白,如同挂了皮的骷髅的男子。 这个仿佛瘾君子的家伙,和奥平容三保持着相当亲密的距离,对这边咧嘴一笑:“殷乐女士是吧?真不幸,又被我抓到了证据――和你的生意伙伴私下串联口供!不要解释,我给了你一个小时,结果你在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这是你对我的不尊重!” 不用看这张脸,只要听那仿佛含了痰的油腻嗓子,殷乐就知道眼前这人究竟是哪个。 披了多层虎皮的疯狗,后藤义。 正牌的联系人奥平容三,面无表情的站在一边,没有给殷乐任何提示信息,或者说,他如铸铁般的脸色,就是最明显的提示。 后藤义嘴巴又咧开了一些:“殷乐女士,真是一位美人呢,这让我的心情好了很多……我并没有不敬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否则我话都不会多说一句。马上就巡完厂子了,解决了大泽加工厂这边的事情,我会继续和殷乐女士您沟通,希望那时候,你将有关人员的登记名单交给我,否则我会有另一套说法。” 殷乐冷冷的注视后藤义,已经在心中给其贴上了“社会渣滓”的标签,只是这家伙的后台是真硬…… 话说到这里,后藤义忽地偏过脸,视线投向了投影画面之外。 “那位女士,请留步!” 奥平容三首度开口:“后藤先生,这是我们工厂的技术总监……” “闭嘴,不要干扰我的判断!” 第五百二十七章 黄昏眼 “老手”端着一根牛鬼的肋骨,平放在眼前,观察深加工后的骨骼弧度。 辅助仪器的激光标尺,在淡黄的骨骼表层,画下一个又一个节点,并标注有误差,精确到微米。 他就和往常一样,巡视车间,并充当质检员,随时抽查,标准严格近乎严苛。 “这根……废了。” 既然废了,“老手”也不再小心翼翼,单手握住牛鬼肋骨末端,感觉还算趁手,便手腕发力,拿这根肋骨当教鞭,将工作台抽得“啪啪”作响。 “昨晚上,就是因为你们这些毛糙功夫,我在莫先生眼前,快把这张老脸都给赔进去了。人家的设计、人家的工序,就要你们这份手艺,要连这点都做不好,你们有脸接活,我还没脸往那送呢!” 在他周围,车间工人们还算稳当,大都闭着嘴,保持安静,也无人申辩。 然而车间整体环境还是比较嘈杂――此时在组装车间里,安插下了至少五倍于正常规模的人数,横断七部百来个壮劳力,有一大半都给塞进了这里。 还有一半在隔壁。 至于剩下那些老弱妇孺,则另外有地方“安置”,总之是两边岔开,给了人们更多的遐想空间,也滋生了更多的不安情绪。 由不得他们不担心,眼下这种情况,和当年所谓“游民回归”,然后被人打包到阪城的遭遇几乎一模一样。依旧是命运操于他人之手,将来是生是死都搞不清楚。 十年的时间里,连续遭了两回类似变故,谁的心态都要崩掉。 可越到这种时候,“老手”越要挺住。 他是这一帮人的精神领袖,谁都能乱,唯独他不能乱,不能让大家白白地把精力消耗在那些负面情绪的泥塘里。 所以他暗地里咬紧牙关,明面上撑起架子,摆出这副临危不乱、一切都在控制之中的姿态,努力让身边小辈们接触更多熟悉的场景,规避那些负面情绪的想象组合。 目前来看,效果有限,但他还必须硬着头皮做下去,中气十足地训斥他那些徒弟: “这个车间的人,都回到工位上去,无关人等往边上靠。今天无论如何,20套粗胚必须给我到位。这点粗加工的活都做不了,人家凭什么要抬举你?” 大概是他的言语,给了另外的遐想空间,就有人问:“师傅,那位莫先生。能帮咱们应付过这一摊事吗?” “老手”瞪起眼来:“什么事?咱们有什么事?一帮子人都到这地步了,你还想摊上什么事?” 说话间,肋骨教鞭毫不客气地抽在身边的小徒弟肩膀上,抽得那小伙儿歪脖子叫痛。 “老手”保持着充沛中气,指着这冒然出头的笨徒弟骂:“咱们这一窝子人,从横断山跋山涉水,漂洋过海,到这个鬼地方,流放三千里不止吧?星联委说了个理由没有?没有!没有理由就是最大的理由,有这个理由在,什么罪名都不再是理由……” 只要气势够,就算搭配的逻辑七扭八歪,也自有一份刺激脑补的功效,“老手”越说越是理直气壮:“只要你们不杀人放火劫道,管得住下半身,不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一些莫须有的罪名,你们怕什么?咱们这个身份,就是人家手里的棒槌,帮着敲锣打鼓造声势,沾点泥灰,担点罪名,虱子多了不愁,怕他个什么鬼!” “师傅说得是,莫打了,莫打了!”多嘴的徒弟真要给抽歪了脖子,可求饶的声息也响亮了不少。 “老手”见好就收,其实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些话偏激又偏颇,却是身边一帮游民子弟,最乐意听的。 这帮年轻人,已经习惯了用类似的方式来催眠自己、麻痹自己,习惯了躺在天坑底部往上看――都已经衰到这个地步了,也就不怕跌的更惨。反之,只要稍稍往上攀爬一段距离,就是了不起的进步。 说辞老旧,只要管用就行…… 车间里凝滞的空气终于重新流动起来,本车间的开始往各自的工位上挪,而其他的人则往两边靠墙站。 见这种情形,“老手”暗松了一口气,可还没等这口气完全从心肺之间吐出来,侧面通向观摩通道的小门打开,有人踉跄着进来,似乎是被推了一把,后面的门户随即关闭。 整个车间里的人都往那边看。 被推进来那位,穿着淡蓝的衬衫和牛仔裤,脚下蹬着小白鞋,短发圆脸,一身素净,乍看颇有些学生气,年龄倒有些模糊了。此时她倒还算镇定,只是稍稍整理了一下衣领,便对车间里几十号人露出笑容,惯常的拘谨中,还带着些苦涩。 然后不少人就同时叫了起来: “江总监!” “江冢,怎么是你?” “这事儿是你折腾出来的吧!” “你也被关进来了?” 不过就是几十号人,开口就分了两类不同的调子。有的关心,有的讽刺,尤其是听到旁边人不同的声调,彼此之间还怒目而视,整个车间的氛围倒是不再凝滞,只是比原先还混乱得多。 “吵吵什么吵吵!还嫌不够丢人?” “老手”用力甩动教鞭,强力镇压,同时分开人群往那边去。 其实他是有些错愕的,江冢,这位大泽加工厂的技术总监、松平实验室的带头人、也是这段时间以来他们最密切的合作者,就这么出现在眼前,瞧这架势,分明也是被关了进来。 事态要比预先估计的,还要糟糕一些。 也在此时,“老手”心有所感,他扭过头,视线穿过车间外墙上的观摩窗口,正好看到那边出现的几个人影。里面有奥平容三,不过最显眼的,还是那个先前下令动手抓人的“瘾君子”。 这一瞬间,“老手”心中的念头连连变化,最终他七情上脸,临时改变路线,大步走向观摩窗口,肋骨教鞭直接就抽了上去,抽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奥平容三,生意做不成,你还要下黑手?你和这个工会蛀虫搅在一起,打得什么鬼主意?” 若不是玻璃窗挡着,肋骨教鞭就会直接抽在奥平容三脸上。 其实,“老手”更想抽的是旁边那个“瘾君子”……然而他不敢,真不敢。 奥平容三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但至少还讲道理,按规矩经营厂子。而旁边这个“瘾君子”,却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做得下去。 “老手”称其为“工会蛀虫”,是因为他本就是平贸市场劳工联合会的副会长,这是其十多个大大小小头衔中,顶不起眼的一个。 就算是这个,也没给他招来好名声。 “老手”也是凭着自己工会会员的身份,才敢骂一声“蛀虫”,心底还罕见地有些发紧…… 可不这么做,又怎么转移焦点呢? 对于“老手”的当面指斥,后藤义没什么反应,瘦得脱形的面颊保持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也不说话,直接掉头离开,脾气好得不可思议。 奥平容三也跟着离开,由始至终,他的脸色都如黑铁一般,阴沉得吓人,但也没有任何表示。 “阴沟里的老鼠。” “老手”悻悻的啐了一声,他说的当然不是奥平容三。 他也知道,对他们这种升斗小民来说,后藤义绝不是老鼠,而是一头巨型鳄鱼。虽然是伏在阴沟里的,可他仗着雄厚的背景,从污水中扒拉出数不尽的好处,把他养得体量肥大,狰狞恐怖。 这时候,“老手”倒分外希望,这次的变故,“仅仅”是奥平容三的下作手段,那样事态反而单纯。 但这注定只是妄想,从江冢走进来,“老手”就知道事情多半是难以善了。 想到江冢,“老手”发现,车间里好不容易划定的规矩又乱套了。一堆人涌到江冢那里,七嘴八舌询问情况,也由于江冢在他们这一堆人中的微妙地位,很容易就会有一些过头话冒出来,然后又会在内部形成争吵。 “是不是你们在使坏,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怎么说话呢,没看江总监也给关进来了……师傅也说了那是奥平容三!” “我看没那么简单,指不定是反间计呢。” “你脑洞里面能藏一窝牛鬼吧!” 不管是谁在争执,江冢没有再开口,只是微垂着头,带着略有些紧张的笑容,毫不自辨――江冢就是这样的人,别看她还带领着一个科研团队,研究的还是逾越科学伦理的敏感项目,但她本人日常表现出来的,正如她此时的打扮,脱不了象牙塔里的学生气。 “老手”断断续续和她交流了几年,自认老眼不花,是明白的。 外面看戏的暂时滚蛋了,“老手”又甩了下肋骨教鞭,回来解救江冢:“上班期间,你们就是这么干活的?” 现场终究还是有些乱了,竟然有人顶嘴:“今天星期天!” 然后就引爆了连串吐槽: “就算三班倒,我今儿还休班呢!” “牙没刷、脸没洗,就给提溜到这儿了。” “今天是母亲节,我妈还不知关哪儿……” 总算“老手”的威望可观,人们也就是嘴上说说,发泄一下连串变故带来的冲击,在老头子嗔目挥鞭几轮之后,人群慢慢也就散开了。 该回工位的回工位,该蹲墙角的蹲墙角。 “谢谢守师傅。” 江冢感谢“老手”为她解围,后者想叹气又强行忍住,冷着一张老脸,示意江冢和他往监督岗的位置上去。 如今终究还是人心浮动,生产线上的也好,墙角边的闲杂人等也罢,视线都随着他们飘移。半途“老手”猛地又一回头,恶狠狠的眼神,总算将大家的心思强行压回去。 好不容易到了相对僻静的地方,“老手”闷在胸口里的那一口气,终于能够以叹息的形式吐出来。 “守师傅……” 江冢想说话却,被“老手”伸手止住:“得了,什么都别提,我就想到这里来喘口气……” 别看“老手”在一帮后辈眼前架势十足,那口气也是强顶着,好不容易才有机会缓一缓。 又沉默了一两分钟,“老手”才又开口,哑着嗓子道:“应该不是冲咱们来的,偏偏当了池鱼。” 江冢低头不语。 不管是“老手”还是江冢,都有一些见不得人的私密之事,如果有可能,他们绝不愿意暴露在聚光灯下。 可不管是“老手”带领的小小迁徙游民部落,还是江冢这位技术总监,都没有挣扎出漩涡的能力,身不由己,如之奈何? “老手”难免要琢磨:“咱们是池鱼,‘城门’在哪儿……” 没等想出个所以然,通向观摩通道的小门再度打开,这回进来的,就不是弱气的技术总监,而是如狼似虎的社会暴力人士。 “守雄,你个潜藏的邪教徒,跟我们去对质吧!” “还有这个……江冢,名字稀奇古怪,多半也是同伙,也带走!” 不等“老手”和江冢反应过来,七八个人已经一拥而上,将两人团团围住,上了尼龙扎带,拽了便走。 组装车间里为之哗然,这下谁还管什么纪律、工位,几十个青壮年劳力呼拉拉都涌上来,眼看就是一场推攘厮打。 “不好!” 这一刻的“老手”,身体遭受的推攘,全抵不过脑子里尖锐的警报。这种场面,分明就是奔着激化事态去了! 此时“老手”那点身板儿,虽是被膀大腰圆的社会暴力人士掩在中央,见不到人影,却有嘶哑嗓门拔起来:“粗胚,二十套粗胚!今天无论如何给造出来……造不出来你们特么的就不配是横断山上的爷们儿!” 如此场面、言语极是荒诞,可就是这份荒诞,让一群热血上头的青壮年为之愕然。也在此时,“老手”用力挣扎,却并非是要挣脱钳制,而是爆发了蛮力,硬带着身边两三个大汉,强挤出门去,来到观摩通道上。 就在这里,车间里看不到厚墙边儿上,几十号带着电棍、防暴枪的武装人员,已经蓄势待发。 观摩通道的尽头,奥平容三和后藤义都站在那里。 “奥平容三,你这小人,你敢动枪!” “老手”目眦欲裂,嗓子已经喊破了音,不但是对幕后的操盘手,也是对车间里那些热血上头的年轻人。 车间里的骚动有所凝滞。 通道那头,奥平容三面无表情,但他心里头雪亮,“老手”迸出来的恨意,对的究竟是哪个。 “真是个老辣之人哪。”旁边的后藤义赞叹一声,随即拐进了通向出口的消毒通道。 奥平容三远远再看了“老手”一眼,跟在后面,几步路之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后藤先生,你的人可以撤掉了!” “就在那好了,也许还有想不开的人呢?” 看上去,后藤义是打定主意要爆个雷玩玩。 奥平容三甚至想拿出当年冲锋队长的气魄,一拳头砸在这厮后脑勺上,可最终还是咬牙忍住,紧跟上去:“后藤先生,守雄是游民出身,就算是信仰混乱出格,也情有可原;至于江总监,她是我们聘请的高级人才,平常只埋首研究……” 后藤义忽地停下脚步,转过脸来,?C脸上抹画着通道的灯光和阴影:“奥平专务,据我所知,松平社长一向是以善于管理著称,他的经营之道,整个阪城没有不佩服的。可在你这儿,日常管理着实让人担忧,尤其人力资源这一项…… “别忘了,我是劳工联合会的副会长,是劳工安全督察协会的理事,我有责任、也有义务就这件事向贵方进行问询,并将问询结果向有关方面反映。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够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而不是这种没有营养的分辨。” 奥平容三深吸口气:“后藤先生,我是在向你介绍情况……” 后藤义举手打断他的话:“我说过,草率的回答是没有诚意的。如果你总是这样的态度,我只能理解为,这是推诿应付。” 奥平容三就算是泥人儿,如今也给逗起了火性,他雄壮的身躯往前倾:“后藤先生,你究竟看到了什么?你是否可以理解为,你先框选好了,再让我往里面填东西?” “请注意!” 对比自己大出两圈儿的奥平容三,后藤义脸色也没什么变化,他只是再次举手,而这回他伸出食指和中指,回转手腕,虚指自己的双眼:“奥平专务,你可以不信任我,但要信任我的眼睛。” 后藤义的眼睛,大约是瘦脸上最突出的一部分。比常人都要大出一些,特别是在他那张瘦得脱形的面孔上,鼓涨着凸出来,即便他始终半耸拉着眼皮,可眼球在眼眶内的活动细节,都清晰可辨。 此时,那半遮在眼皮底下的昏黄瞳孔正转过来,乍看黯淡,可在最深层,却透着暗红色的光。仿佛黄昏时分的晚霞,隔开了地平线和夜幕天穹。 某一瞬间,奥平容三竟有些眩晕,他下意识就偏转视线,不愿与之对视,后藤义的声音适时穿入耳孔: “记住,它不会出错,错的只会是你!” 第五百二十八章 湖面风 “老手”和江冢终究还是被后藤义提走了。 奥平容三也没能脱身,此时他正坐在车上,随后藤义一行前往客运码头。除了坐自家的车子以外,性质上与“老手”貌似也没什么差别。 “社长,很抱歉……”奥平容三终于拨通了电话,他已经做好准备去承接松平义雄的怒火。 奥平容三认为,这是正确的判断。涉及到当前阪城大背景,他在这种时候强行出头,只会带来灭顶之灾不管是对他个人,还是对大泽教团。 “按照后藤义的说法,灵魂教团是已经定性的非法教团,‘老手’是灵魂教团在阪城的重要接头人,而近期‘老手’与江冢已经形成了经济往来,合作收购加工厂的股份……他认为,我们在明显有更赚钱方式的前提下,与‘老手’商谈收购事宜,有利益输送的嫌疑。 “而且这里面还有所谓的‘血焰教团的高层’参与,血焰教团在夏城涉灵魂教团的暗杀事件中,持有较大的嫌疑,也可能与灵魂教团有勾结。 “所以他要求我们去和血焰教团的莫先生等人对质,甚至要前往湖上某个疑似灵魂教团据点的位置,现场勘探。” 很奇怪的,松平义雄并没有发火,他以不可思议的淡定,面对加工厂面临的麻烦,还有疑似其挚友的江冢的遭遇。单纯听起来,他对后藤义似乎还更感兴趣一些:“是吗?看上去已经线索齐备,即便推理很武断,也基本实现了闭环。他终于又找到了暴饮暴食的机会……” “社长的意思是?” “他是对着我们来的……在执行任务的同时,顺便填饱肚子。” 松平义雄冷静得像是在说别人家的闲事:“既然要当恶狗用,肚子就要饿着;要当刀子,总要临阵打磨,这样下口才深,下刀才狠……他现在饿得急了,不找食吃,怎么能撑得起皮囊骨架?” 奥平容三大约能理解松平义雄的意思,可是对照后藤义平日里的手段行为,除了那副“瘾君子”的外貌,怎么也和“饿”和“磨”联系不到一块儿去。 压下心中疑惑,奥平容三说出他心中最大的担忧:“这样一来,今天的事情,大事化小的可能性,就不存在了?” “除非他能找到更肥美的肉骨头。” 奥平容三心底发沉,他差不多已经明白了松平义雄的推断。 目前的大泽教团,由于主祭的神明脱逃,已经算是一只没牙的老虎,偏偏他们还在阪城有颇为可观的产业……他们不是肉骨头,谁才是? 事情说来很尴尬,如果天照教团按当日未进行的计划持续推进,这边还有可能搏一个“先见之明”的名声。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天照教团似乎彻底遗忘了他们的大计划,他们在阪城的境况,也就越来越窘迫。 这段时间里,已经不止一家新老势力对他们流露出恶意,后藤义只是这里面威胁最大,也是最恶形恶状的一个借着天照教团生事,一举将大泽教团的主要产业吞下肚,绝非不可能。 他们目前,不知不觉竟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 奥平容三深深吸气:“社长,我们该怎么应对?” “务实地看,教团在阪城机会不大。” 便在这种时候,松平义雄的语调依然平静,简直像是一个纯粹客观的分析师:“教团的根基散掉,露出空当,别人没理由留手,就我而言也会动手的。” “……” “仅就后藤义来说,还有些变数。因为就算是恶犬,啃肉骨头之前,总要听主子的话,呲一呲牙……说不定就要挨一脚呢?” “呃?” 奥平容三一怔神的功夫,所乘坐的车子速度减缓,后藤义拉出的车队,已经陆续下了高速磁轨,进入平贸市场的客运码头,然后停下。 没法再和松平义雄交流,奥平容三匆匆挂断电话,再调整一番呼吸,开门下车。 车子就停在湖岸边。 今日多云,但漫天的云彩间隙中,投射下来的阳光仍然有着发热致眩的功效。在这样的环境下,奥平容三感觉很不舒服。 在他之前,后藤义已经从前车上下来,远眺码头上的高级游艇停泊位。码头上人来人往,颇为热闹,不过在那边,人员的密度还是上了两三个级数。 游艇停泊位那边,已经变成一个典型的对峙现场。 在岸上,聚着一群人,个个身强体壮,穿着板正的黑西装,中间还穿插着几个身着制式战斗服的人物,看上去却又不似善类。 在天空中,还有嗡嗡作响的无人机;近岸的湖面上,则有三五条快艇,轰鸣着来去。 海陆空三方夹击,聚焦的中心就是正在岸边的游艇。 至于游艇上面,近岸的位置,十多个精壮水手站成一排,背靠着快十米高的舰身,气势倒也不落下风。 这场面,好像在围捕哪个罪犯,但要把立场掉转过来,似乎也说得通。 奥平容三当然知道双方的底细。 岸上那帮人不用说,“天国众”里的一些重要人物,在平贸市场乃至阪城,露脸的机会还是挺多的;至于困在停泊位上的游艇,还是两周以前从他的手上转卖到了血焰教团的名下,换回了一批周转资金。 现在连舷侧漆上的名字,都还没变呢。 后藤义的眼皮耸拉着,半遮挡凸出的眼睛,叹息式地感慨:“现在的人不比当年,都要撞得头破血流才认账。” 奥平容三很想告诉他,如果这世上的人们都像肉骨头一样,那么“天国众”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 想来这个道理,后藤义比任何人都明白,所以这位也只是发一通感慨,顺便等人罢了。 “后藤义?” 有些生硬的腔调,在停车位的侧方响起。一个身穿标准战斗服的黑脸男子,大步走过来,与远方对峙区域那些社会暴力人士相比,同样彪悍的体型,同样的战斗服,穿在这人身上,就颇具正规气象,却不知是什么来路。 后藤义并未因为对方不客气的称呼而生恼,瘦脸上笑容反倒更清晰了些: “吉米队长?” 黑脸男子朝着对峙区域呶呶嘴角:“这是你搞的?我飞回来的时候,以为可以开战了,结果又是这么个场面……警方、sca乃至阪城分会都可以上,怎么就让这些不着调的家伙过来?” “不不不,我们首先需要观察。” 面对这位颇有些骄横气的行动队长,后藤义依旧不紧不慢,只是咧开嘴巴发笑:“我的使命就是观察,观察就要有不同的场景和条件。如果两边都是守法良民,一切按规矩行事,还有什么意思?” “哦,这是个好理由。” 吉米队长看出来了,后藤义就是故意往激化事态的方向去的,这符合预期,但他还是做出了细节修正。他直接伸手,很不见外的揽住后藤义肩膀,把这个“观察员”往前推: “你需要的是抵近观察。” 后藤义并不抵抗,只是抽动嘴角:“是的,如果升级,就需要你们出马。” “相信我,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一条还没吃饱的恶犬,一把已经迫不及待的尖刀…… 在奥平容三眼中,后藤义和这位吉米队长,都有对应的角色,而他们之间的关系又是比较微妙的。他们存在着等级差,也有功能性上的差异,但在根本性质上,又都属于工具类,并没有本质的差别。 当然了,就算是使用工具,手眼协调也是必须的,他们之间仍然要互通有无。 后藤义又问:“虽说可能用不到,但证据方面……” “我让蒂城那边给予配合,直接对质也可以。” “这么听话?”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一点上,我们最在行。要不然现在就预排一下?” “预先沟通是很好的。” 此时,后藤义的手下,已经把“老手”、江冢等所谓证据链上的关键人物带过来,他便当先起步,一行十来号人,沿着湖畔木制的走道,往对峙现场去。 吉米队长说到做到,走路的时候拨出了一通电话:“筹备得怎么样了?让卡德曼接电话……” 话说那边换人的速度有些慢,吉米队长久久没有开口。 奥平容三终于感觉到异样,扭头去看,却发现那位吉米队长黑脸发沉,眼神从远程通话的空视状态转回来,凝聚成一点。 在其聚焦的位置上,也就是在他们即将经过的湖岸边,作为围护栏杆一部分的粗矮金属立柱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并没有太多可以记忆的特点,如果强说一点,大概就是特别闲适的肢体语言吧。他穿着休闲装,双腿自然的岔开,仰头向天,嘴皮不断的启合,乍看上去就像是神经质似的自言自语。 当然了,这也有可能是通过内载的通讯工具和人聊天。 这是一幅很生活的情景画面,放在人来人往的客运码头,没有任何的突兀之处。可如今,不远处的游艇之前,就是气氛紧绷的对峙,相隔不到三十米,这位先生的表现,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吉米队长的反应不用再说,在看到这个人的第一时间,奥平容三就有些抬不动脚。 他身边的后藤义,甚至比他还要更早放缓步子。昏黄眼珠在眼眶中发生了明显的位移,带着那堪称干枯的头颅,完成了一次注意力的转移。 可不管他们如何反应,和那个人的距离都相当接近了,一定是停车的地点挨得太近的缘故…… 由于距离接近,他们能够清楚听到那位的“自言自语”: “母亲节……对啦,老姐你真聪明,我肯定不掺和呀。 “你聪明我也不傻,咱们可是从来不过这种洋节的,多半是谁漏了口风,你过来兴师问罪了吧。 “呵,你好不容易享几天清静,就乖乖闭关好了,回头出关再大杀四方,名震天下。 “怪?有什么怪的?我一直都是这么说话……放心,我这边地位不同往日,自然有人伺候着,比在家还舒坦。 “是滴,我也不会得意忘形,故意给家里招惹麻烦。如果事情轮到让你去处理了,这个世界离毁灭也差不多就是一步之遥…… “哈哈,玩笑,就是玩笑!” 那位男子用正常的语速聊天谈笑,却让这边后藤义一行人不自觉把脚步放得慢了又慢,到最后还是无法保证自然姿态,陆续都停下了步子,站在距离男子大约七八步远的位置,盯着那边不放。 如此大约二十秒钟后,那位男子终于结束了聊天,带着笑挂断通讯。也在这时,他似乎终于发现了这边不正常的关注,微微偏转脸颊,也将视线投注过来,与这边打了个照面。 奥平容三早就认出来这是哪个,下意识想开口招呼,却不知为什么,话到嘴边就出不去了。 时近正午,由于天空中厚厚的一层鱼鳞云,即便阳光穿透下来,也并不算燥热,尤其还有湖面上微湿的空气,在水陆之间气压差的驱动下拂面而来,体感上算是很舒适的。 可就在这一刻,那拂面的微风,分明是化作了一层无形的厚重幕布,也许还沾透了水,飘荡着刮过来,猛的糊在他们脸上,封住了口鼻乃至五官七窍,甚至是每一个毛孔,隔绝内外,一时间竟有近似于窒息的昏然,从脑际心头弥漫开来。 有那么一瞬间,一行人都是口鼻呼吸中断,至于后面……后续什么都没发生,只有拂面的微风,带着北山湖上的水汽,中和了午间艳阳的热力,清新宜人。 这时候,被挟在人堆中的“老手”,终于也看清了湖岸边这个人,一时间还有些不敢相信,到是那位又偏转目光,微微一笑,打了个招呼。 “守师傅。” “老手”心头,迟疑和惊喜的情绪前后推挤着,一发顶上喉头,脱口而出:“莫……莫先生!” 那人又笑:“我要的那些玩意儿,希望别耽误了工时。” “厂子里,他们还在干着呢。” 老手明知道眼下氛围微妙又紧张,就像一堆不断压实堆桶的火药,随时可能爆开。可在荒野上几十年来磨砺出的辛辣性子,也在这时顶出了头:“虚头巴脑的东西咱没有,都是一锤接一锤敲打出来的,一定实实在在。” “那敢情好,我指望着呢。” 旁若无人地和“老手”交谈两句,在多人的目光注视下,莫先生的视线又转向人堆里的江冢,停驻了几秒钟,才又垂头,捶了捶大腿,似乎要消除无形的疲惫。 也在这时,不远处的对峙现场,忽然有了一些骚动。那边密密麻麻的社会暴力人士群体,陡然分开了一道缝隙,似是有什么人出来。 可到最后,从人群缝隙中穿过来的,只是一个空荡荡的电动轮椅。从逐步接近的噪声里分析,轮椅的电机似乎还没工作,天知道是哪里来驱动的。 一路上,气势汹汹的“天国众”成员,呆子一般看着这玩意儿路过,竟没有一个伸手拦下。 数秒钟后,已经失去一半功能的电动轮椅,乖乖的停在莫先生身边。后者缓缓起身,慢悠悠挪上去,再调整一下坐姿,这才吐出一口长气,视线移到了后藤义的脸上,与其昏黄的瞳孔对接。 后藤义的眼球,鼓胀的情形更加明显,瞳孔不动,却有层层叠叠的暗光,在更深处交错交融。 莫先生眨眨眼,赞了一声:“你这眼睛不错……感觉比我这个还要强些。” 那言语,好像路遇熟人,问其身上的尖货是从那里买来,价格几何。 也是在说话间,莫先生的左眼之前,凭空出现了一只单片镜,虚浮在眼窝正前方,映着天光,遮去了半边瞳孔的颜色。 第五百二十九章 暴火印 吉米队长在“莫先生”开始与熟人打招呼的时候,就往后移,把后藤义让到最突前的位置。他本人则通过深蓝平台,发布了一连串的指令。 阪城这边,几条指令很快都得到执行,可早先拨到数千公里开外的通讯,仍然没有转到最关键的人物手中。 吉米队长有些恼火:“你们还给证人午休时间?” 蒂城那边,同样为行动队长身份的胡德打着哈哈:“抱歉了,那是条贪婪的鬣狗,嗅到血肉味道,总想多来两口,这里又是他的老窝,动不动就成群结队的很讨厌……现在协议谈判临近尾声,我们想等他签字之后再接入,避免出现新情况。” “签字啊哈?要不要替他找律师?” “自备,而且有两位。其他什么能力者协会、老兵协会的见证人差不多一个班组――你说过要办成铁案。” “……” 吉米被噎得难受,他承认,当初设这条线,是为了给名义上的主管白心妍添堵,所以走的路子比较“正”,可现在形势变化了! “听着,胡德,现在别特么地废话,我就想知道,签字需要多久,精确些!” “唔,我算一算哈,大约……快了?” “……如果他在指证的时候也像你这么多废话,我发誓会割开他的喉咙!” “嗯哼,我可以代为执行,反正这几天我也受够他了。” 两位行动队长,隔着几千公里达成共识。 吉米队长随即通过预设的通道,将信息转给了后藤义,后者没什么反应,似乎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与“莫先生”的交流上。 后藤义的眼球仍然与“莫先生”单片镜后的目光互锁,骷髅脸上的薄皮微幅抖动,保持着聊天姿态: “你的镜片也不错,是直接用水分子凝结的吧?据我所知,世界上能够直接做分子级组构的,只有‘滴水剑’……” “准确地讲,是‘凝水环’。武皇陛下发布在总会rt8313任务附件2中的秘技是‘滴水剑’没错,但里面内藏有6种基本结构,真正拥有调动水分子效果的,只有‘凝水环’这一种,也是最有价值的一种。” 话题突然就有些偏了。 对此,北山湖畔以及更远处的不同的“观察者”们,都有各自的判断。 “莫先生?里世界可从来没听过什么‘莫先生’。” 私人飞艇上,高效的监控手段,正把湖畔的情形同步转送过来。 观众寥寥,又都非常关键。 回到阪城后,一直病恹恹的玉川瑛介,不自觉直起了腰板,他对这个人物很感兴趣。 当然,他突然振作精神,也有一部分因素是教宗猊下已经切断了通讯,未在此时此地镇压的缘故。 “凝水环、莫先生……这两边的连线可是不清不楚的。倒是这好为人师的模样……” 玉川瑛介盯着监控画面,看湖畔那两位围绕“凝水环”的讨论,越听感觉越怪异。十几秒钟后,便把视线移到了白心妍的脸上:“他是在和谁说话?” 白心妍坐在沙发扶手上,偏头看私人投影区,上面显示的,是数千公里外的蒂城某会议室――她和玉川瑛介关注的完全不是一个方向,所以过了五秒钟后才回应: “后藤义嘛,某种程度上也算猊下……这么说应该没毛病。” “我是说刚才。” “那老头儿,你手里有资料的,守雄,绰号‘老手’……” “他自言自语的那个!”玉川瑛介脸皮发青,音调都变尖了些。 白心妍摊开手:“这哪能凭空猜得到?” 玉川瑛介很快控制住了情绪波动,眼神也越发犀利,里面还泛着狐疑:“你就没有一点儿思路?” “你有看法可以说嘛。”白心妍又把问题推回去。 玉川瑛介盯住白心妍不放,裂开嘴笑,牙关却还咬着:“思路不外乎两个方向,一个是按照这位‘莫先生’的人物设定,为他找一位在血焰教团够资格当‘姐姐’的对象……” “嗯哼?” 白心妍随便应了声,视线还是更多地停留在私人投影区中。蒂城那间会议室里,两排的谈判人员已经开始互相握手了,搞得和正规商务谈判似的…… 其实也没差别。 玉川瑛介面皮又有些发赤了,不自觉就加大了嗓门:“另一个,就要把范围放开一些,搜索我们知道的、不知道的,里世界强人中有‘姐姐’的人物。” “哦,那就要麻烦许多。” “加个筛选条件而已。” 玉川瑛介手指抽动,好像真要把指令发出去,他的眼神则还是粘在白心妍脸上,继续询问:“如果两个方向协同一致当然最好,但要是只满足一个条件,你选哪个?” 白心妍回过眼神,然后微笑:“当然是选最稳妥的那个。” “你!” 白心妍继续微笑:“现在免不了还要猜测,偏偏我们的猜测又都是不作数的,不如再往下看?” 说话间,她伸手划动,把这边的私人投影画面,投入到房间的主投影区域,与北山湖畔的监控面画并列。 “瞧,虽然目前二者还是井水不犯河水,但在更深层面,早已经是暗流往来,只等着敲开那层信息屏障……到时会发生什么,你不觉得好奇吗?” 玉川瑛介很烦白心妍这种绕来绕去的调子:“找个证人搞指认的意义在哪儿?‘莫先生’这个身份是真是假,他和血焰教团的关系是浅是深,谁关心?就算蒂城那边成功转接,并且指认成功,难道还能指望这位束手就擒不成?与其玩这种侦探游戏,不如让你那一队手下直接动手,后藤义还能多看到些东西!” “吉米队长需要一把‘钥匙’,打开自己的武器箱,永远站在道义的立场上――这是一线人员难得的素质。” 白心妍仿佛对里面七拐八绕的情节完全不知情,表现出了上位者的气度,然而很快话锋一转:“玉川先生,你把对血焰教团的轻视,摆得这么明显,真的好么?” 玉川瑛介冷笑:“丧家之犬,无根之萍,我就算想重视,也要看他们能否接得起!” 白心妍没有立场为血焰教团辩解,她只是耸耸肩:“一线行动人员的判断,我们还是要尊重的。就算真有什么问题,这里又不是洲际飞艇,距离这么近,还怕来不及反应吗?” “……” 玉川瑛介刚刚有些涨红的脸皮,在这一刻又给磨白了,挺直的腰背也塌了下去,场面陷入了僵滞、尴尬还有某种未完全展现的疑虑之中。 便在这样的氛围下,客运码头那边终于起了变化,后藤义从与“单片镜”对视、围绕“凝水环”闲聊的古怪状态中脱离出来,进入正题: “血焰教团的莫先生……” “可以这么称呼我。” “全名呢?在血焰教团的职位?” 后藤义逐步增加压力,也紧盯“莫先生”的反应。依仗特殊的眼睛结构,他等同于是一个人形测谎仪,能够对监控对象的呼吸、脉搏、皮肤湿度等进行细致入微的把握…… 可是,莫先生的配合度明显不够: “这是审讯?” “如果找不到更合适名词的话,可以暂时这样表述,我觉得,还具备对应的资格。” 说话间,后藤义回手到怀中,掏出了一个复古皮夹,从中取出了设计精美的名片:“上面头衔是多了些,但有更大概率从里面找出和审讯对应的职位,阪城官方,能力者协会,或者是其他什么……都是我擅长的领域。” 莫先生并没有去接的意思,他只是眯起眼睛,略微抬头去看厚厚的鱼鳞云间隙中,依旧刺眼的光边。 “莫先生?” “想来你那些名头再耀眼,也比不过今天的日头。我不喜欢这天气,同样也不喜欢你……也就是这对眼珠还有趣些。” 后藤义愣了半秒钟,呵的笑出声来。 不管他怎么笑,周边的气氛都在迅速发冷、变僵。也在此时,已经半掩在他身后的吉米队长,轻咳一声,给出了“一切就绪”的信号。 “有些事情,半点不由人。” 后藤义“有趣”的昏黄眼球,锁定在莫先生脸上,唇齿缝隙中,咀嚼出冰碴似的音节。 说话的时候,他摇动手腕,指尖从外围的江冢、奥平容三脸上虚划而过,最后落在“老手”那边:“这个人……” “他是我罩的,有事情找我准没错。” “……” 后藤义不大不小地噎了一记,他抖起嘴角起皱的皮肉,想笑又觉得分外古怪。下意识回眸瞥了眼“老手”,却见后者也是一脸懵懂,连感动都忘了的样子。 “坦率的回答!” 虽然多少有些出乎意料,后藤义还是尽快定了性,昏黄眼球在眼眶内稍稍移位,重新聚焦在莫先生脸上:“那么,你就是承认与灵魂教团的联系了?” 莫先生叹了口气:“所以?” “所以你承认血焰教团与灵魂教团的勾结……” “damn you!这是最卑劣的污蔑!” 喝斥声骤然在码头上响起。浓重的西式口音,还有仿佛拍案而起的环境声,与湖畔码头显得格格不入。 码头这边,大多数人都被这嗓子给惊了一记,循声移转视线,看到的却是一圈荡漾开来的光晕――这是投影区,为了在晴天白日拥有好的效果,还做了些处理,以至于里面的人影和背景,多多少少有些颜色失真,清晰度却在标准以上。 人们都辩认出来,投影区中呈现的,是一处会议室空间,里面有十来号人,分成两组,隔着长桌面面对面坐着,各种发色、瞳色、肤色都有,肢体语言则是一致地放松。 唯有一个人,刚从会议长桌主位上起身,脸色愠怒,还挥动手臂,以至于掀起了身上西装衣角,感觉是走路带风,迎着镜头方向过来。 “判断轻率,罪名荒谬,你们远距离连线,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愤怒男子的镜头感很不错,最后停下的位置正好,既给予这边的“观众”以压迫感,又不至于让面孔身材变形。话说他身材很棒,休闲西装穿在身上,搭配深刻端正的脸盘,以及略有些不修边幅的棕色络腮胡,颇具明星范儿,是个让人容易形成深刻印象的人物。 被这样的人喝斥,后藤义的耐受度似乎都提升了,他的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视线仍固定在莫先生脸上,眼睛眨都不眨。 倒是莫先生,对新出现的投影人物有些好奇,移转目光,在投影区域打了个转,也与对面的“愤怒男子”视线对接。 “愤怒男子”做出了即时反应,他身体略微前倾,进一步增加了压迫力:“血焰教团的名誉,由不得某些见不得人的臭虫……” “你哪位?”莫先生好奇询问。 “what?” 对面明显愣了一下,瞬间的真实反应,让他的“愤怒”表情破开了多条裂隙,随即便由荒谬引发的笑容淹了过去。 “你,不认识我?” 莫先生背靠轮椅,微微偏头,撇了撇嘴,姿态竟有些孩子式的天真,即便没有再说话,却也毫不遮掩他的真实想法: 我应该认识你吗? “愤怒男子”彻底破功,他“哈”地笑出声,半转过身,右手叩击胸口,向会议室里的其他人,展示不可思议的情绪: “看吧,他说不认识我!” 会议室里至少有一半的人笑出了声,另外一半则恍如观看荒诞剧时般哭笑不得。 聚合了整间会议室里的认知共鸣,“愤怒男子”再转回来,深凹的眼眶里,灰绿色的瞳孔便满溢了快活的情绪:“这位,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可有一点,既然你不认识我,那么在血焰教团……” “卡德曼,休得无礼!” 尖亮的嗓音横切过来,强行打断了那边的发言。而就在刚刚电动轮椅穿过的路线上,一身职业套装的殷乐穿过人群,快步趋近。 唔? 自从远程投影显现,便进入看戏模式的后藤义,眼角血管突地一跳,眼看着殷乐获得了先前电动轮椅的待遇:啸聚于码头的“天国众”,几十上百号社会暴力人士,乌压压地站了一片,一个个瞪眼发狠,却没有什么实质作为。 这不对头! 后藤义从不约束自己的手下,他的“天国众”更不是秋毫无犯的正义之师,而是一窝唯恐天下不乱的暴力渣滓。 那么,连续两次“夹道欢迎”是什么鬼? 后藤义抿起嘴唇,昏黄瞳孔在眼眶中移位,视线由远而近,在码头几个关键位置扫过,经过殷乐,稍稍一顿,最后重新落到莫先生脸上。 “先生,您还好吧?” 殷乐终于赶到事态最紧张的区域,她在船上就看到码头这边的变化,便用最快的速度赶过来。 下船之前,她锁定的主要目标是瘾君子模样的后藤义,以及退得比较靠后的吉米队长――两人同时出现,证明了在阪城怀有敌意的两系人马,已经完成了合流。 她以为,这已经是挑战的全部了。可没想到,半途却又冒出了新的、也不应该出现的变数! 本该作为大后方的蒂城,竟然隔空捅过来一刀……对哈尔德夫人闭关期间,暂时主持教务的殷乐来说,这是不可饶恕的错误! 特别是在那不可思议的经历之后。 殷乐是心口揣着毒火过来的,路上甚至都忽略了无处不在的阳光以及其间如影随形的灵压……至于码头上的社会暴力人士,倒真的算不上什么了。 莫先生对她的到来,不置可否。 这让殷乐心中愈发不安,但她也不能任由焦躁情绪冲毁了风仪气度,否则只会是给老板丢人。 她唯有借着向莫先生欠身致意的时机,调匀呼吸,自觉站在轮椅后方,轻握住两边的把手,明确了自己的位置,视线才又指向码头上的投影区域,指向那个数千里开外的熟人。 “卡德曼,莫先生当前,你太放肆了!” 卡德曼的络腮胡和雪白牙齿,共同构建起了一个灿烂笑容:“莫先生,是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的莫先生吗?” 这时候,本来应该是后藤义出声配合,但不知为什么,那位盯着莫先生出了神。 压后的吉米队长提醒无果,也就翻着白眼自己上了:“卡德曼作为血焰教团的高层,不认识自称是‘血焰教团’成员的莫先生,教团的副主祭则持完全相悖的立场,这算什么!” 殷乐面无表情,眼中的火焰却似要穿透投影,烧到远隔半个太平洋的蒂城去:“作为副主祭……” 后藤义仿佛含着浓痰的哑嗓,适时横切过来:“殷副主祭,这种时候血焰教团内部的层级划分,最多只是证据的一部分,而决不适合作为否定证据的工具。 “话说卡德曼先生已经自愿签属相关证人协议,并由法务机关携蒂城能力者协会、老兵协会、雇佣兵服务社等第三方资深人士做了公证。在法律可采纳的证据优先级上,卡德曼先生已经超过你了……与他血焰教团高层的身份相得益彰。” 这是有预谋的围攻! 殷乐的感觉更糟,如果有可能,她会把卡德曼按到血魂寺底层的熔岩湖里,翻上百千个滚,烹熟炸透,才够解气。 可如今,数千里的空间距离,抹消了所有可能的武器,只剩下最没杀伤力的言语…… “高层?”莫先生的低语,像是自说自话,又带着疑惑的调子。 吉米队长为自己的先发表述辩护:“教团议事组的成员,整个血焰教团才九个,当然是高层。” 卡德曼很配合地欠身,露出矜持的笑容。 码头这边,莫先生微微摇头:“我精力有限,不太清楚血焰教团现在的治理结构。只知道教团127名狂信徒和1540名虔信徒,12万7千名浅信徒的话也勉强可以辨识……你不在其列。” 不等旁人回应,他的头颅略向后仰,似乎在找殷乐说话,又像是自发感慨:“作为教团,虔信徒和狂信徒的数量,说实话是有点儿少,都不足以支持血魂寺全力运转――是因为理念教派的缘故吗?” 殷乐:“……” 卡德曼愣神了一秒钟,又露出明星般的灿烂笑脸:“嗯,这位莫先生,你是准备否认哈尔德夫人包括你身后这位殷乐女士,对于教团信众的选拔和任用吗?要知道,我非常尊重教团对我的信任,颁发的聘书和权限认证也都有很好的收藏。还有,更实际的证据……” 卡德曼伸出手,古铜色皮肤之下,分明有一层近于血色的暗光在流动,而手臂周边的空气,则似是受到了高温炙烤,形成了明显的扭曲。偏偏腕口以上的衬衫、西装衣袖,没有任何焦化、燃烧的迹象。 暴火印。 这是血焰教团的高端体术之一,像卡德曼这样说来就来,几乎不需要调整聚气的,已经是登堂入室,绝对是b级的战力。 最重要的是,以体术形成近于火焰的超自然力,肯定是需要强大的干涉力量。卡德曼身为肉身侧能力者,要实现这一效果,只有借助血魂寺! “我随时可以调用血与火的力量,我一直认为这是血焰意志给予我的认可,现在……莫先生,你准备否认这一切?” 几句话的功夫,卡德曼就又找到了“愤怒”的感觉,并以高明的表情管理,将其顺利转化过来:“殷副主祭,难道你不给虔诚信众一个教义上的解释?” 殷乐没有回应。 莫先生则挠了挠下巴:“唔,这种情况,就算排除掉理念和法门的因素,血魂寺体系本身,也确实存有不合理的地方。” 卡德曼险些又崩不住脸:“你这种说话的口气,可不像是咱们原初教派,倒有点像……控缚派?” 所谓“控缚派”,是号称“超凡以下第一人”的田邦,所在的血焰教团分支。也正是这位军方强人及其势力,将哈尔德夫人这一系从夏城赶到了蒂城。 卡德曼这种说法,饱含着恶意讽刺。 可惜,莫先生对此完全无感:“血焰教团的教义,其实也是平平,还不如参照实物,认认真真地研究一番……现在我不太方便过去,不如,你过来?” 蒂城那边的会议室,有人闷笑出声。 局面正向更荒诞的层面滑落, 卡德曼摊开手,对这个忽而神秘,忽而神经兮兮的莫先生,已经快没话讲了:“真是个好提议……我想我有足够的时间考虑它。” 随着肢体动作,手臂摊开、摆动,带起了火焰炙烤的热风,暴火印的力量,仍对周边区域形成了影响。 咦? 卡德曼下意识又甩了甩手,如血暗光受到气流扰动,就像是从半熄的余烬堆里,重新吹起的火苗,光度陡然转亮。 真的有火焰、血色的火焰烧起来! 卡德曼脸色变了。 , 第五百三十章 腐口诞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看不到卡德曼的正脸,大多数人仍然沉浸在由荒诞引发的快活气氛中。 可是终究还是有个别人,比如行动队长胡德,他并不属于谈判双方,也就没坐在谈判桌边上,而是按照专业习惯,站在会议室的墙角位置,大约是卡德曼的右后方。 此时他就看到,卡德曼伸展到身侧的右手,连续甩动的不自然动作。这种情况下,突然明亮的火焰光色,就变的格外诡异起来。 作为一个正常人,心理上从一种状态转入与之相悖的另一种状态,总要有一个适应期。胡德就迟疑了两秒钟,终于还是快步走上去,想询问一下情况。 然而只差一步距离的时候,前面的卡德曼,甩手的动作突然变得激烈十倍,如同一记激烈的摆拳。 胡德的敏锐远超常人,他做出了最正确的反应,纯凭腰腹力量,上身往后折,脚下同时滑步。 裹着血色火焰的拳头,几乎是挨着他的下巴甩过去,胡德甚至听到了燃烧空气的爆音,还有些混在其中的模糊且混乱的噪声。 会议室里响起了惊呼,还有桌椅摩擦地面的声响,有人站了起来,有人则定在当场,但显然都被吓到了。 先前的快活气氛瞬间崩盘。 下一秒,胡德拉开了距离,厉声喝斥: “卡德曼!” 卡德曼没有回应,他在甩出那一拳之后,似乎把身体控制力也给甩掉了。整个人被带着踉跄了一步,半侧过身,正常的左手横过来,压住右边肩膀。 这是最本能的反应,因为这一刻,右手上吹卷起来的血色火焰,早已经突破了手腕的边界,迅速向前臂,乃至更贴近躯干的区域蔓延。 诡异的是,火焰分明炙烧了空气,甚至让周边温度有明显提升,可卡德曼的表层肌体还保持着相对完整,仅是浸入了浓重的暗红血色;甚至覆在手臂上的衣物,也没有丝毫损坏,倒是衬得他的脸色,越发苍白。 如此情境,已经分不清虚实真假,仿佛有些固有性质被某种力量扭曲掉了。 “你干了什么……” 会议室里骤变的情形,通过远程视频,清晰传到了客运码头这边。后藤义含混的嗓音响起来,没多少同仇敌忾的“义愤”,更多的是惊奇,以及一份奇妙的雀跃感。 后藤义一直盯视着莫先生,在最短的时间内,收集到足够有用的信息,是他的使命乃至宿命。 故而对他来说,不怕莫先生有动作,先前那种似明非明的状态,才是最不可接受的……可就算动了,感觉好像也没什么差别? 经过前面一轮观察,后藤义已经隐约看出来了,莫先生身外,似乎时刻披着一件厚重的“斗篷”――当然这只是形容,形容莫先生遮蔽其超凡力量运作的奇妙模式,又或者这种模式本身,就是他的超凡力量运转运化的外在表征。 后藤义判断,莫先生最核心的秘密都隐藏在这件“斗篷”之下,这玩意儿是如此的厚重宽大,密不透风,把所有东西都藏得严严实实,就算偶尔撩起一角,所见的也是混沌模糊,没有可以辨识的轮廓。 在这种情况下,谁也不知道斗篷之下的莫先生,是光着身子,还是穿着盔甲,又或者在里面根本就是一个超乎正常时空逻辑的军火库。 没错的,就是这斗篷,构成了一种封装了特殊规则的黑箱,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所呈现的,仅仅是结果――比如“夹道欢迎”之类。就像刚才连续通过的电动轮椅和殷乐。 又或者是现在……真的是莫先生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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