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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样的思维其实不能为错,可它却没有顾及一点:在自家老巢如此大打出手,第一个毁掉的是谁? “反正不是我。”罗南正呲牙咧嘴,运用修馆主教给他的导引术舒活筋骨、减少伤害。同时也在僵持中捕捉这场对抗的拐点。 他不需要等到火神蚁将自己的巢穴砸个稀巴烂,只需要盯住这个一根筋的群体意识,在“杀敌”和“自保”这两种本能冲突交汇、酿成更深层混乱的那一瞬间。 拐点到来的时间,比罗南想象的更迅速,可那也是熔岩上方巨大空洞所有蚁室崩塌殆尽之后了。 坠落到岩浆中的火神蚁不至于立刻完蛋,但每一个蚁室和贯通的管道,都是火神蚁群落的根基,是群体意识重要的建构基础和能量来源。 当“大面积坏死”不断出现且持续蔓延,原本完备的能量循环出现了梗塞,这个单线条的群体意识终究出现了迟疑和混乱。 就是这一刻,早已经从另一个时空越境潜伏至此的真正大敌,才对这个火神蚁群落显露獠牙。 一瞬间的犹疑和混乱,转眼便给扩张成了毁灭性的风暴。 魔符从极域之上暴起,像一颗注满了毒液的炸弹,撞入火神蚁群落好不容易形成的群体意识构造中。 罗南比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更清楚,一个有明确指向性的群体意识,对于结构要求是多么严格。 火神蚁社会的群体意识,好不容易才从混乱虚渺的精神浊流中立起来,小部分探入渊区,得以从更高的层次上整合力量。却因为魔符这一次要命的轰炸,崩散了架构、腐蚀了根基,使原本具备一定秩序的群体意识大厦,瞬间分崩离析。 要说,只要有巢穴,有火神蚁严密的社会结构,重塑群体意识也并不困难。有记载以来,火山区的火神蚁群落已经被各路强者打穿了五次以上,每次都是近乎举族倾覆的大危机,连蚁后都被俘获。最近的一次也就是在六、七年前,这还不算金不换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余波影响。可就在这短短的几年内,火神蚁群落又发展成了现在的规模,依旧是这片火山区数一数二的霸主。 火神蚁群落的坚韧值得钦佩,可问题在于,作为“毒液炸弹”瞬间击垮火神蚁社会最核心架构的,是魔符。 这头暗面种,正利用它不可思议的天赋,将“剧毒孢子”倾洒入那片核心架构的废墟里。并开始迅速增殖。 火神蚁就是以控制其他活物起家的,而这回它们遇上了这个领域的真正大拿。 至于魔符本身,一击成功之后,又一个跳跃,遁入极域深处,用冰冷的六色瞳孔,捕捉下一次更加致命的战机。 第三百五十一章 血异形 机会来得比预估中更早。 魔符炸毁火神蚁群体意识结构之后,自然激活了相应的止损和修复机制。 如前所说,只要火神蚁的畸变巢穴在,物质基础和架构在,要重塑群体意识并不困难,火神蚁社会已经用连续五六次的成功事例证明了这一点。根据研究火神蚁的相关资料,当火神蚁社会受到致命冲击时――一般是蚁后被杀或被俘,乃至于畸变巢穴严重受损,导致群体意识崩溃、群蚁无首,这种社会性极强的畸变种群,就会开启极限求生模式。 它们将在巢穴的残骸上,以尚算完整的区域为轴心,纠合能够联系在一起的蚁室、蚁道,放射出相关信息素,最大限度召集残兵败将,在聚合成一定规模后,以特殊的畸变途径,刺激培育出一个临时蚁后,并在短时间内重新架构起群体意识,以此为基础,通过迅速更新换代,重整旗鼓。 如果没有这种成规模的区域,单个蚁室也可以完成这种工作,只不过产生的群体意识将非常低级。各个蚁室之间也将逐步整合,慢慢合流,但伴之而生的也包括冲突厮杀,且必然是以败方临时蚁后的死亡为终结,过程十分惨烈。 正是这样的“极限求生”模式,以及与之相匹配的高速更新换代能力,帮助火神蚁社会在数十年间,一直在这片火山区顽强生存下去。可也是这样的模式,在如今的特殊情况下……出现得太早了! 魔符的“毒液炸弹”是自上而下,从精神层面击溃了火神蚁社会的群体意识。这一击对火神蚁巢穴的损伤并不大,却将“剧毒孢子”趁势送入了火神蚁社会的每个角落。 至今罗南也不清楚魔符敏锐而残暴的本能,究竟是怎样的构成模式,可这家伙每一次的狩猎,都会精准地撕裂目标七寸要害,这一回也不例外。 “剧毒孢子”并不具备直接的杀伤力,可当其弥漫开来的时候,正在各个蚁室、蚁道中穿梭的火神蚁们,原本严密整齐的队列骤然间混乱起来。 它们仿佛失去了方向感,队列前后脱节,一部分加速往前去,另一部分则掉头折返。有的还冲突在一起,彼此干扰,茫然转圈。 “干扰信息素。” 罗南大致估测出一个答案,蚂蚁之类的群聚性昆虫,其行为模式很大程度上都是由信息素引导,火神蚁虽然是畸变种,却还保留着一些类似的模式。 由于火神蚁接收的信息错乱,以畸变巢穴“心脏”为中心的大循环系统,已经乱了秩序,但细看来,又有一些大致的规律可循。 以百万、千万计的火神蚁,分明是以距离它们最近的蚁室为目标,逐步聚拢。每个蚁室都是一个中心,几乎无一例外――所以短短十几秒的时间过后,畸变巢穴便有了成百上千个中心,甚至已经开始切循环通道,收拢流转的能量,进入了事实上的割据模式。 “这真是……呵呵。” 对于四分五裂,不,应该是“千刀万剐”的火神蚁群落来说,它们并没有做错什么。 刻印在它们基因中的本能,正发挥作用,在主导性的群体意识崩溃之后,迅速进入极限求生模式。它们感受到的环境、接受的刺激都在表明,畸变巢穴的整体结构已经不复存在,它们必须以残存的蚁室为中心,最大限度聚拢力量、重塑群体意识,然后不断更新换代,重走扩张之路。 所以它们就这么做了,而且做得不错,“蚁聚”后形成的危机信息素剧烈挥发,经过特殊方式注入蚁室,抹除了火神蚁蚁后“在世”时的抑制性信息素,使里面的部分工蚁发生畸变,同时还互相残杀,最终胜利者成为临时蚁后,搭起了粗略的新架子,并开始建构低等级的群体意识。 这段时期内的火神蚁巢穴,颇有一份“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美感。 在罗南的精神感应网络中,正有微弱的灵魂火光次第亮起,从寥寥几个,到几十个、上百个,迅速形成规模。 在火山区的环境下,火神蚁可以利用的资源量是不应被怀疑的,这些个低级群体意识虽是远不如此前那道强大,可烙刻在基因里的印记还是让它们天然就具备了牵引吸收外部热能、生命能的本领。 按照正常的求生模式,这些低级的群体意识会有一段“孤独时间”,以进一步熟悉和应用这份本领,当它们重新开始扩张的时候,就应当是这个领域的专家了。它们会在扩张过程中俘虏成千上万的它族活物,充做食物和奴仆,然后靠扩张形成的优势,击败已经不属于同一畸变进化路线的同族,再次一统火山区,让自身基因沿着更强势的路线发展传承下去。 可问题是:现阶段每一间蚁室,都挨得很近很近很近! 近到刚出门就是脸贴脸的程度。 按照火神蚁的基因本能,面对这种情况,没有什么骨肉亲情、兄友弟恭,唯一的选择就是: 怼! 火神蚁内战从第一个低等级群体意识形成后的十五秒钟后爆发,并在五分钟后进入了全面战争模式。 一时间,整个火神蚁巢穴的核心区,都战火漫天。而且原群体意识崩溃造成的影响,还在持续扩散,总部出了问题,分部也别想好过,整个火山区的动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画上休止符。 话说,整个火神蚁社会骤然进入了春秋战国模式,也不是没有谁想努力挽救一下。 原本畸变巢穴唯一的核心,位于熔岩下方的那枚“心脏”之中,整个火神蚁社会的最高统治者――也许还要加个“前”字,唔,总之就是火神蚁正牌蚁后,在此刻是极端愤怒而暴躁的。 火神蚁后大概就是属于那种畸变种里的畸变种,它有一个极其畸形的身体。其躯体前半截,大约只有四五公分,比正常火神蚁大了五倍左右,这还好。可它的腹部以下,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形式急剧膨胀,仅直径便有十公分,差不多是成人握拳的宽度,而长度的话,大约就是在后面缀一整条手臂了。 这个结构有点类似于白蚁蚁后,很多研究者据此怀疑,其畸变前的原生物种就是白蚁。但任何一只白蚁蚁后都不会有这种体量和力量。 完全失衡的身体比例,让它看上去更像个带着着柄萼的超级大茄子。此时这个“茄子”正在微幅蠕动,脓血般的污浊光芒充斥整个“心脏”空间,映照出四壁堆砌整齐的无数受精卵和非受精卵,还有尚算得上齐整的工蚁、兵蚁队伍。 更外围,还有层层铺开的血红“绒毛”,如同层层垒砌的梯田庄稼,整齐列布。成为“心脏”内部结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此时的火神蚁蚁后,也是刚刚从它王国失控的冲击下缓过神来。 在整个火神蚁社会中,火神蚁蚁后肯定是最接近具备完整个体意识的那一个。事实上,它本身就是火神蚁群体意识建构的核心,这是除了繁殖以外,它在这个群体中最重要的功能。可以说整个火神蚁社会的群体意识特质,都是由蚁后的畸变天赋、成长状况决定的。 这位蚁后还很年轻,它成为这片王国的主宰,也不过就是两年左右的时间。这导致它远没有发展出成熟的意识体系,更难以做出准确清晰的判断。 此一局限,导致了两个体系碰撞之际,火神蚁群体意识的崩毁;也导致了在王国失控之后,它压根分析不出问题要害所在,而是迅速被更顽固的本能所驱动。 从天而降的大敌被它抛在脑后,它现在要做的,只是整合资源力量,利用在一帮低级意识中,更具优势的架构,收拢它的王国,重新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 在春秋战国时代,它无疑具备压倒性的优势。然而现在的剧本是: 异形入侵! 没有给前蚁后、未来霸主任何机会,血色光柱撕裂了精神与物质层面的壁垒,直接贯入“心脏”区域。 这是来自极域方向的炮击。 自从被“位面弩”折腾一回之后,罗南反倒有些喜欢上了这种来自极域、强横猛烈、以势压人的攻伐手段。 现在已经没有了火神蚁强横的群体意识,渊区虚空有摩伦,熔岩深处则有种子印记,魔符本身也早已经跨空越境,在各项干扰消失、同时有两个参考坐标定位的情况下,断没有击偏失误的道理。 血色光柱无声淹没了火神蚁后所在的区域,以类似的色调,充斥了整个蚁室。 这一瞬间,“心脏”内部,不可计数的受精卵非受精卵也好、密密麻麻的兵蚁工蚁队伍也罢,包括理应最强韧的“茄子蚁后”,都在强烈绞动的光波中扭曲、崩灭。 而这扭曲的光影,似乎又重新组构成别样的影像――那是一座乱石嵯峨的山峰,摩崖成势,熔岩如溪,如虚似幻,又仿佛趋向实质,正是血魂寺的轮廓景致。 第三百五十二章 深渊旁(上) 在这个时代,任何城市的夜晚都没有什么不同。唯一能够分辨的,或许只有长期以来积累的饮食习惯。从夏城转移到蒂城两个月的时间,殷乐仍然没有习惯截然不同的口味。这次回到夏城,早些年已经习以为常的食物,与味蕾碰撞的时候也给她一份独特感受。 不过今天晚上,殷乐并没有进餐,这还是跟着哈尔德夫人养成的习惯。这个习惯,哈尔德夫人已经坚持了十多年,上一次进餐还是她砍下丈夫头颅之前。 不过,哈尔德夫人并不介意在睡前饮用一杯红酒。所以殷乐推着餐车,敲开了哈尔德夫人的房门。 这时,哈尔德夫人刚刚沐浴完毕,坐在窗边的单人圆沙发上,浴袍裹住苍白的皮肤,只露出一截小腿和赤足。最显眼的,还是她右侧面颊上呈现诡异曲度的细长血痕,此时正透着暗红的光――并不是形容,这道血痕是她通过血焰意志终极考验的证明,本身就具有颇为神异的效果。 “老板。” 殷乐采用了旧称呼,然后就像当年做秘书的时候那样,将醒好的红酒倒了一杯底,由哈尔德夫人取用。 哈尔德夫人拈起细细的杯柄,将酒杯抬至眼前,注视里面摇晃的酒红色。这一刻的哈尔德夫人,像一位忧郁孤独的贵妇,虽然她心脏里涌动的尽是铁血和火焰。 殷乐就坐在旁边,考虑是不是要开启一个话题,这时哈尔德夫人主动开口,音色低沉: “我们的投资人拒绝了见面。” 殷乐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上次离开夏城,就可以猜到这个结果。但她一直都很好奇,哈尔德夫人口中的“投资人”究竟是哪位。这可不是投点钱蹭分红的小打小闹,而是教给哈尔德夫人放牧暗面种的秘法,以重塑祭器的不可思议之人。 整个夏城,够资格做到这一点的,也就那寥寥数人,就算不限于夏城,又能多出几个? 哈尔德夫人晃动酒液,眼神似无焦点:“究竟是为了止损,还是乐见其成,这是个问题。” 此时的哈尔德夫人好像有些情绪低落。越是这样,殷乐越不好开口,也看着自己手中的酒杯发呆。 还好这种气氛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很快,哈尔德夫人的嗓音就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果断:“投资有无只是外力,教团根本动摇才会致命。你现在是唯一的副主祭,主要心力必须放在祭法仪轨上……任鸿虽是个叛逆,但这一项却比你做得好。” 连任鸿那死鬼都被拿来比对,殷乐自然领会态度,肃容回应:“我记得了。” 哈尔德夫人就此切入相关话题:“监控目标如何?” “目标又进驻渊区,但今晚、还有未来两三天都不会再有攻防演练,据说是那位罗老师因事闭关。” “罗南不在,基本上就是在渊区看看景儿。可谁敢说几月、几周甚至几天之后,不会有新的功能呢?” “确实。”殷乐附和一声,迟疑了下,还是问道,“老板,那个血意环与我们,我的意思是……” 殷乐没有再往下说。 哈尔德夫人透过酒杯,看自己的前秘书。晶莹剔透的杯壁,却让二人的容颜都呈现出明显的扭曲,且随着杯体的旋转,变化出各种诡异的形状。 人际之间的交流,往往都是如此。正因为知道,才让人愈发谨慎。 哈尔德夫人清楚殷乐的想法,更明白她的顾忌,这种时候,由上位者把话说破,更代表坦诚和信任,所以她勾起唇角: “你是想问,血意环结构与教团根本祭法血魂寺,是否同属一类?” “我……” “我们不如这么说,罗南所讲的‘构形’一词,可以对‘血意环’和‘血魂寺’进行通用概括。从学术意义上讲,它们应该都属于构形。” 殷乐暗松一口气,忙应道:“所以我们才监控相应的目标以做参考……” 哈尔德夫人截断她的话:“可在14号前,我曾以为,在渊区固化构形,只属于超凡种和教团的领域。” 殷乐面色微黯。 14号之前,世上能够进入渊区攻防的能力者不多,但也不少。B级以上的精神侧,有过几年钻研,大约都没问题。只不过,一般的B级精神侧,在渊区也就是停留个几秒到几分钟的时间,便要被汹涌的能量湍流打落;少数比较厉害的,可以临时铸就特殊结构,变阻力为动力,抓住短暂时机,进行攻伐杀伤。 只有到了超凡种这个层面,特别是精神侧超凡种,可以将这份结构,也就是罗南所说的“构形”固化在渊区能量湍流中,如车如舟、如屋如城。真正利用和驾驭渊区无穷无尽的能量,且进一步调理修正,逐步提升威能。 除了超凡种,能够做到这一点的,12月14号之前,也只有化万众生民之心为己用的各个教团了。 其实就是各家秘密教团,也不是谁都有这份本事。那必须是早年有超凡种坐镇,能够将渊区构形固化,继而转化根基,链入信众心力欲求信念等等,再据此分化层次权限,使一人之法,可为百人、千人、万人之用。 此类法度的源流、细节,乃是各家教团的不传之秘,每家都有各自的特色和禁忌,隐藏在神秘无端的迷雾之后。也就是殷乐这种教团核心高层,且身在血焰教团这类“理念教派”之中,才得以了解学习,通晓本质。 殷乐原以为,这会是她守在心中最核心的秘密和仗恃。却不料,血意环横空出世,一头撞入这个最高领域,而且还顺手带了几百号人游逛参观――到目前为止,人们还没有把这件事与各家教团的根本规则联系在一起,可这又能撑上多长时间呢? 内外皆动荡,她又如何是好? 哈尔德夫人看透了殷乐的心思,微收下颔,示意她过来。 殷乐微怔,但还是起身,走到前老板身边。在这个距离、这个氛围里,她下意识就按照以前的样子,蜷身曲腿,坐在地毯上,倚在哈尔德夫人膝前――似孺慕之幼.童,更像乖顺的猫儿。 她的选择很正确。 哈尔德夫人的手指,便插入她丰茂的发幕里,轻轻划动摩挲:“你要知道,这是个危险的领域。我们已经在危险边缘走得太久……恐惧和绝望都不是问题,血焰意志会在里面等待我们的到来,赋予我们力量。唯有麻木,是最致命的愚蠢行径。来,我们再去危险的深渊边缘走一遭。” 第三百五十二章 深渊旁(下) 自从成为副主祭以后,殷乐已经不止一次地进入渊区,进入耸立在混沌湍流中的“血魂寺”。她每次都感觉,如同乘坐小舟出海,在狂风暴雨中登上一座海上平台。 平台的稳定程度当然要比小舟强出太多,给她极大的安全感,但风暴和湍流的冲击影响,也时时刻刻都存在。 殷乐觉得血魂寺是一座海上平台,可在他人眼中是什么模样,却不得而知。 因为在教团体系中,血魂寺有无数个侧面,在每个信众眼里,都有微妙的同与不同,却永远都看不到全景。 作为祭司,又何尝不是? 身为副主祭,殷乐能够体会到血魂寺的基本框架,掌控一部分细节,利用秘法提纯信众之意念,以其为引子,调动渊区威能。使她以C+级的实力,也能与B级强人一较高下。 副主祭的身份提升了殷乐的层次,可殷乐一直都认为,这并不是一个好差使。尤其是任鸿反叛,她全面接手教团日常业务之后,这两个来月的时间,她每天都要梳理引导来自成千上万信众的意念力量。且由于这段时间,信众基础起伏动荡,各种麻烦纰漏层出不穷,就是有哈尔德夫人照应着,也牵扯了她绝大部分精力。 有时殷乐甚至在想:“任鸿叛逆……难不成就是腻烦了此事?” 哈尔德夫人真似有透彻人心的本领,意念沟通显化:“掌握祭法,调理血魂寺,从来都是最辛苦的差事。你有眼光决断,也有通权达变的本事,唯有下死功夫的韧劲儿不足,做这些事情并不是最适合的。” 殷乐忙表态:“我一定会再沉潜心思……” 哈尔德夫人却不以为然:“性格如此,不是轻易就能修正过来的。莫说是你,就是我在这些年,梳理起来也吃力了。时常浸泡在这些杂乱无章的信力之中,要维持住自家心思,只有更难。” 殷乐再次想到了任鸿。 哈尔德夫人的意念,便如冰水下渗,层层透入进来:“说到底,还是缺了祭器的缘故。祭器可以操作、可以镇压、可以调理;同时也是尺度规矩,你我种种操作,是否合乎根本法度,都可以加以参照――我便不知这几年,是否把教团带上了正路。” “老板!” 哈尔德夫人意念不绝:“没有了祭器,只能等到每年大典,借祭法仪轨,聚力校正。但今年……” 殷乐终于理解,为什么哈尔德夫人情绪低落且无遮掩。因为今天,12月21日,是血焰教团立教纪念大典的日子。 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教团最忙碌也最重要的时节。可在今年、今日、今夜,无疑是最为混乱凄清的一次。 由于正副主祭不在,蒂城那里只能由江元真代为主持;至于夏城这边,花费半年时间筹备的庆典,干脆完全抛开, 殷乐曾经以为,哈尔德夫人在这个当口,回到夏城,多少要给夏城的信众一个交待,却万万没想到,就这样无疾而终。 此时在渊区血魂寺中驻留,也能感受到信众意念的萎缩和动摇。殷乐甚至不愿意去进一步了解,只想着明天早上再收拾残局。 哈尔德夫人显然与她的想法不同,一缕意念,直趋此时萎缩动摇最为剧烈的最下层。 殷乐无奈,只能跟随,很快就到了血魂寺结构中,石林岩浆湖所在。 原本这里是洗练提纯信众意念的结构区域,强大的血魂寺构形,内聚强压,形成岩浆之湖,使混浊的信众念力持续淬练,待到一定程度,才能往更上层而去。 可如今内聚之力松散,不见热度,只有躁动和混乱,如同蚊蝇乱飞,甚至还有上层一些虔信徒的意念坠落下来,更受影响,渐有剥离之势。 面对这种情形,殷乐觉得闲置发呆都是一种罪过,下意识便动手加以控制。幸好,血魂寺的基础结构依然稳定,立教的首位主祭大人,确实给教团留下了稳固的基石。 哈尔德夫人没有动作,只是看殷乐施为,然后问她:“现在我们到了深渊边缘了吗?” “没有,老板,没有。” 殷乐也许缺乏一些下死力的憨劲儿,但她的眼光和判断向来都为人称道。她并不认为哈尔德夫人的意志出了问题,只将此时此刻的情境,视为一种考验。她一边处理信众信念的流失,一边郑重回答: “正如您所说,恐惧和绝望的深渊底部,伟大的血焰意志正注视我们。” 血焰教团的教义,一向是极端暴烈。这一面让它变得小众,很难真正扩张规模;另一面也使它拥有较扎实的核心信徒,且越是在逆境之中,越能体现出决绝的教义本质。 上一次,血焰教团濒临崩溃的时候,正是这份极端决绝的本质,催生出了哈尔德夫人,用她丈夫的头颅,为教团续命、重生。 现在,也许就轮到…… “崩,崩崩!”奇异的声响,突然从底层结构的某些位置传出。 殷乐意念一跳,之前还算得心应手的掌控手法,冷不丁地变得滞涩起来。她都没来得及去搜检问题所在,接连不断的“崩崩”震音,便在这片石林岩浆湖区域弥散开来。 与之相呼应的,是外界骤然激烈的湍流风暴。血魂寺这个“海上平台”,开始摇摆晃动,晃得人心烦意乱。 这一刻,毁灭性的渊区风暴,似乎随时可以切入。在殷乐的感知里,血魂寺的基础框架分明也出现了扭曲,要崩不崩,要破不破。 殷乐不知道该怎么做,哈尔德夫人也没有任何指示。她就这样意识僵直,在“崩崩崩”的震音里渡过了噩梦般的一段时间。 等她回神的时候,意识已经回归到现实层面,多半是哈尔德夫人将她带回。 房间的灯光温暖柔和,殷乐心底却是寒意浸染。在渊区的记忆有些恍惚,可她还记得,血魂寺的结构框架,在持续的扭曲变形后,已经出现了某种不可逆的变化! 殷乐扭头,想问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转脸的时候,面颊却蹭到哈尔德夫人的身子。由于是跪坐,她蹭到的是一段裸露在浴袍外的小腿,修长紧致,然而却冰冷至失去了活人的温度。 哈尔德夫似乎毫无所觉,只是面无表情地举杯,饮下红酒。可殷乐分明察觉到,混掺在酒香里的,还有一层淡淡的血腥气。 “老板!”殷乐心中惶惑,想起身,头上却是微痛,被哈尔德夫用力按着头骨。 哈尔德夫人居高临下,目光冷沉,投射到殷乐眼底,更如刮起一场冰雪风暴,一直肆虐到心间。 “感觉到了吗?” “啊?” “祭器,血魂寺。” “老板?” “有人做出了祭器血魂寺,而且还在修改框架。” 殷乐睁大眼睛。 “砰。” 空酒杯破碎,迸裂的破璃碴洒在哈尔德夫人的浴袍上、腿上,也有些划过殷乐的面颊。但这时候,殷乐的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哈尔德夫人右脸颊上,狭长的血痕似乎真要殷出血来,除那之外,整张面孔则是苍白透明,偏有一份冷酷又疯狂的张力。 她静静地注视只剩底座的杯子,仿佛那上面随时可以再长出新的杯体……又或者长成任何一个未知的模样。 未知便是大恐惧。 血焰教团的人,从不回避恐惧,他们认定血焰意志便深藏在恐惧之中,赋予他们力量。可是,当根基受制于人,血焰意志是否还会再保佑他们呢? 半分钟后,哈尔德夫人用出奇平静的语调开口:“通知‘多面’,一小时后,我要14号当天,夏城中心车站及附近所有影像资料,范围可以延伸到三十平方公里。 “还有,不管她用什么法子,要我们付出什么代价,我需要一个直接与罗南接触的机会――单独的,无干扰的机会。” 殷乐微愕:“罗南?” 哈尔德夫人唇角下抿:“罗南。” 当血焰教团的正副主祭,来回重复“罗南”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在几十公里开外,齿轮建筑地下六层,模拟仓里,罗南本人捏了捏拳头: “成了。” 他的主意识仍然在两千公里外的火山区。就在一分钟前,在极域炮击灭杀蚁后之际,有扎实的“桩基”――也就是早先冒头的粗短石柱,一根根拔升,牢牢楔死在畸变巢穴的“心脏”要害之上。 短短数十秒的时间,在火神蚁巢穴的“心脏”部位,粗短的石柱便成了规模,耸立如林。它们共同建构起一处原始粗犷的祭坛底基,使得虚无缥缈的血魂寺,突破了精神与物质的边界,也撕开了火神蚁社会的防御堡垒,强行殖入,正式来争抢这片巨大能量循环系统的控制权。 火神蚁巢穴的“心脏”内部,已经被血魂寺的光影充斥、重塑,而在它的下部,石林环绕的区域内,一圈明显比周围更加浓稠的熔岩洼地也现出雏形。其中的滚沸的岩浆已经不是纯粹物质层面的东西,而是混入了更惊人的热能杂气,如同一锅烧开的沸油,不停地向外崩溅,又不会超过石林控制的范围。 至此,火神蚁巢穴的“心脏”便成为了历史。一个与“心脏”、乃至其他蚁室完全不同的新结构,在石林岩浆湖的承载下,替代了巢穴核心的位置,并开始慢慢生长。 第三百五十三章 步蹒跚 对于血魂寺来说,底层的石林岩浆湖是吸收转化外界杂气的“沼气池”,也是整个构形搭建的基石。当基石定下,整个构形系统的性质也就明确了。 至此,罗南终于给这个飘流在虚无精神层面的结构,找了一处物质层面的根基。 血焰教团的法门有没有提出这个步骤,罗南并不清楚,但他从虚脑系统的使用说明书上看到了类似的建议。对罗南来说,两边的份量孰轻孰重,不言而喻。再加上这处火山区意外巧合的生态地理环境,还有下步谋划迫切的资源需求,才有了这么一个行动。 行动进行到现在,一周不到的时间,除了在战斗机械设计上的些许挫败感,整体上还是相当顺利,特别是当下关键环节一举成功,更使得罗南心里的些许躁气犹疑挥散一空。 他心情顺畅,火神蚁的畸变巢穴这边,则已经是淤塞不通。 当血魂寺“石林熔岩湖”成形,火神蚁巢穴的能量循环系统里,便似长出了一个要命的恶性肿瘤,持续抽取周边热能和火神蚁群落的生命能量,将其转化为血魂寺所需的养份。 因为要适应环境、不断调试,暂时来说这一转化的效率算不上特别高,但怎么也比火神蚁的粗疏运化本能强出一截。再加上火神蚁群落进入战国时代,各个蚁室割据,打生打死,群体意识至今还没能重构,原本流畅的能量循环系统也就变得特别僵化,对“石林岩浆湖”的明争暗抢几乎没什么有效办法。 更重要的是,石林岩浆湖的成形,代表着血魂寺架构的起基,在本质上就与火神蚁巢穴实现了隔离。且由于它并不具备什么活物气息,使得一帮子智能低下的火神蚁,只当是火山地震过程中挤压变形而成的新结构。 目前以单个蚁室为基地的火神蚁内战,对于资源的需求不算太迫切,也就没有体会到单个淤塞节点带来的问题。最多是不怎么习惯这么个碍眼的东西,却暂时没有攻伐、占领、改造的打算,任由石林岩浆湖在那里“吸血”,正是闷声发大财的典型。 “在新的火神蚁蚁后出现之前,多半是可以清净一段时间了。唔,这点时间还不够,如果计算结果误差不大,至少还需要五十个小时左右,才能完成第二和第三层,具备一定的攻防能力。如果出现设计问题,时间还要往后拖。” 罗南的轻松心情并没有维持太多,他正给自己加压,在模拟仓里翻阅笔记,大脑的转速比当初杀进来的时候更快上几分:“这期间不但不能清净,还不能让其他蚁室的火神蚁清净,干扰、破坏、吞并,一个都不能少……唔,大规模破坏不行,现在每份资源都很宝贵。” 啧,怎么像是在玩RTS游戏?可RTS应该不包括基地和建筑物核心设计啊! 在自我吐槽中,罗南继续克服糟糕的翻译障碍,操作虚脑系统,对建构中的血魂寺,进行半生不熟的模拟计算。 血魂寺是一种构形,虽然复杂到让人眼蹦,也掺入了很多巫术、神秘学的元素,但它各个层面的组构拼接,乃至于呈现在其中的一以贯之的思路,都是比较典型的构形规则和思维……即使各个结构上水平参差不齐。 有无数惊才绝艳的闪光点,但也有不忍卒睹的低级错误。 好吧,从里世界的资历上讲,罗南还没资格去置喙血焰教团首任主祭的神通手段。可虚脑系统及其使用说明书,却具备研判的能力――如果这不是他那个老爹设下的荒唐骗局的话。 罗南通过这段时间的学习了解,已经确认,隐藏在外接神经元里的虚脑系统,主要功能是服务于机芯、灵芯的打造,更多地倾向于实用制造技术,对于构形设计着墨不多。就好比一个装修工,未必擅长室内设计。 但使用说明书里的举出的构形实例、包括虚脑系统中存储的一系列构形设计资料,无不是最典型、最特色、最具水准的案例。 罗南以这些案例为参照,得以了解有关构形最严格的判断标准:什么是合格构形、怎么发现构形的瑕疵、复杂结构在哪些地方容易出问题、具体的制作中又该如何扬弃调整之类。 这些都是虚脑系统及其附带的使用说明书里,极具价值的部分。 在多日的阅读学习之后,罗南便从一个“一窍不通”的萌新,大大拔升了眼界,起码是具备了在本领域内最基本的审美能力。 如今,他则在系统支持下,进入“蹒跚学步”阶段。这个阶段,还有个专有名词,叫做“眼高手低”――看着无数的案例,自觉胸有锦绣,等真正着手,却是……一言难尽。 “该把种子印记挪过来了。” 罗南给藏身在虚空深处的摩伦下达指令。作为纯能量化结构,摩伦现在的“黑烟魂躯”在隐匿性上已经是出神入化,在没惊动火神蚁群落的情况,悄然将将电磁前锋1号的残骸,从熔岩深处摄取出来。 在罗南的指示下,摩伦撕掉了残骸没用的部位,只保留头部模块。虚脑系统则带动束神箍模块,实现自检界面刷新。 现在头部盔甲就起到一个保护壳的作用。根据自检结果,外层的铪钽合金装甲保存完好,罗南也就放心地命令摩伦将其放入石林岩浆湖里。 头盔入湖后,就悬在岩浆湖中心区域,不停翻滚。 此时,石林岩浆湖区域,滚沸熔岩的颜色已经与其他区域有了比较明显的分别。里面颜色越来越鲜亮,从暗红色,渐变成鲜红、橙色、金黄色,最后泛着白光,里面又渗透血丝般的暗纹, 这说明岩浆湖的温度正在提升。 基本上,暴露在空气中的岩浆,一千三百度就算顶天了,可在高压等特殊环境下,还要另说。 比如现在,束神箍自检界面即时传回的温度信息是一千七百多度,这就是因为血魂寺特殊构形,汲取罗南灵魂力量等多层次能量之后,对现实层面的干涉作用。 如此环境下,可以避免熔岩中火神蚁的骚扰渗透,也可以推动种子印记学习如何高效吸收利用能量,逐步塑造、恢复其源于金桐的强大结构和本能……呃,等等。 罗南再去看头盔装甲的数据。 铪钽合金的研发,最初就是为了进行太阳表层探测,其最高可以承受五千度以上的高温。这款军方材料要照顾更多的性能指标,有所取舍,目前头盔的耐热上限大约是四千度,隔热上限则为两千度,绝对是安全的,不至毁掉里面的磁能核心。 但问题是,完全隔热也不对呀! “岩浆湖为什么只有一千七百度?”罗南用笔记本拍自家脑袋。 如前所说,血魂寺的真实建构,罗南没有从血焰教团那边找到依据,完全是根据虚脑系统和使用说明书的说法,逐步估测输入数据,利用其模拟计算功能,重新估算设计的。 虚脑系统很强大,可罗南完全是纸上谈兵,具体如何,还要看现实情况――从岩浆湖核心的温度上看,还是出了问题。 金桐种子印记要想恢复到全盛时期的状态,所需要的能源无疑是天量。与此同时,也必须具备操控这份天量能源的高效模式,二者缺一不可。 罗南辛辛苦苦建前方基地,组装电磁前锋1号,绕了这么个大圈儿才将它送过来,正是最大限度地榨取、复苏其战斗本能,外培内壮,为接下来的飞速成长做准备。 为此,他根据血魂寺的基本设计,模拟改进一套吸收、利用能源的渐进模式。前面都还好,偏在热能利用吸收上出了岔子,效率起码要砍掉一大半! “难道是干涉强度不足?可要再提升的话,热效率系数就太难看了……终究还是没有突破临界点。” 罗南必须承认,自己的设计还是出了问题。话说有计算公式、系统模拟器,以及各种案例参照,都还做不好,这可有点儿丢人了。 丢人也没办法,他现在只能重新验证测算,看之前的构形改造设计有没有问题。这么一来,工作就更复杂了,比攻打火神蚁巢穴还要困难。 罗南在算式和结构的双重围堵下,算了个天昏地暗,浑不知时间流逝。也许中间睡了一觉,也许没有,反正是稀里糊涂的时候,心头蓦地一动,稍迟,模拟仓也响起了警报声。 有人进来了……是瑞雯。 罗南再把笔记本往头上一拍,决定出去透透气。待模拟仓打开,就看到小姑娘提着半米多高的食盒,等在外面。 “哎呦,谢谢啊。”罗南先露个笑脸,接着就醒悟过来,“不是说不用送??餐吗?” “早餐。”瑞雯简单回应。 “啊,早上了?”罗南看了下表,原来已经是22号早上八点半。 罗南现在眼前旋转的,还是无数算式和基本结构,相对来说,肚子的感觉更真实,特别是看到半米高的多层食盒之后。 他真的饿了。 不过这时候,他回忆起之前的感应细节:“唔,瑞雯,你怎么进来的?” 第三百五十四章 灭仇计 “直接过来,上面人多。” “哦,神秘学研究社开始布置主题周了……” 这不是重点! 罗南明白,瑞雯是说齿轮现在的人很多,所以她跨空直达,没有经过安全系统审查。小姑娘肯定是有这个能力,可食盒还有里面的食物,怎么一起过来的? 揭了下盖子,还挺结实,然后就是里面的早餐,清粥小菜外配切片牛肉,是他喜欢的搭配,而且份量管够。可想想它们在虚空中混化震荡,然后再分类重组……这貌似已经超出了罗南思维的极限范畴。 在瑞雯的眸光直视下,罗南还是放弃了深入考虑。反正他从来没有真正弄清楚瑞雯的神秘天赋,早餐什么的,只要能入口充饥就行――真化进去个木块瓷片什么的,以他九窍六根之术内壮脏腑的水准,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问清楚瑞雯已经吃过了之后,罗南就开始扫荡食盒。可是没吃两口,束神箍的即时跟踪检测又报了异常信息,还有虚脑系统的模拟计算结果,依旧与理想值有差距。 罗南下意识点开设计图纸,看那些被系统批判为错漏的关键点,抓耳挠腮之余,也尝试着改动一下,却是差点儿造成崩盘的恶果。在吓得一身冷汗的同时,却更不甘心,干脆从头理顺设计思路,然后……然后一头扎进去拔不出来了。 他再次回神,是因为手绘设计图,扩大投影工作区面积的时候,光线打到了瑞雯身上。 此时的小姑娘正抱膝坐在角落里,默默发呆,身边放着已经整理干净的食盒。她已经很尽力地避免干扰,但投影光线瞬间外扩,她也反应不及。 罗南一愣停笔:“没回去?今天周末吧,姑妈和莫雅没拉着你去逛街?” “说了,和你在一块儿。” “给姑妈说了啊……”罗南的自助翻译还算到位,也汗了一下。瑞雯的说法和他的请假理由明显有冲突,能得到允许,定然是罗淑晴女士睁眼闭眼的缘故。 他又看表,才惊觉已经十点多了,小姑娘不言不语在角落里缩了半上午。 罗南“哎”了一声,感觉颇是亏欠,但心里还有点儿窃喜,显然瑞雯还是和他更亲。唔,这就更对不起人家了! 他狠下决心,合起笔记本,也暂时清空脑子里的算式和模拟构形。琢磨着怎么带瑞雯玩玩、放松一下……可是去哪儿? 正犹豫的时候,瑞雯眸光凝注:“很难算吗?” 得,反倒被小姑娘给关心了。 罗南略有些尴尬,但还是老实承认:“确实挺难。虽然有模拟系统,构形模块也有现在的,但血魂寺里面掺了太多别的体系,在精神层面还好,落实到物质层面就必须逐一替换,甚至还要部分重组,这个量太大了,不好照顾周全……” 想想那一条条的算式,还有只有模糊概念的建构模型,罗南就觉得头皮发麻:这根本不是他一个高中生应该触及的领域好不好! 对这段时间的脑力挑战,罗南有满肚子的苦水,张嘴就收不住,呜哇呜哇地说了一大通。 半晌才觉得不对,见瑞雯认真却未必明透的眼睛,便暗抽自己一个嘴巴:他也够没出息的,一堆情绪垃圾都往小姑娘那边倾倒过去了。 罗南忙刹车:“咳,只是细枝末节,不要在意。” 瑞雯依旧注视他:“主要是什么?” 哎呦,都会反问了! 罗南有些意外,考虑了一下,还是认真回答:“主要的目标是净化,净化云端世界。” 一张嘴,他又来了情绪,开始比划:“云端世界,我给你讲过对吧,就是那个大猴子出来的地方。” 瑞雯似懂非懂的样子。 罗南知道要想详细解释很麻烦,唔,这不是正好要陪瑞雯嘛,聊天交流也算,对吧? “等我一下……旗手!”罗南准备大干一场,他唤醒实验室的军用人工智能,在资料库里搜索素材,加以整理。 几分钟后,罗南关上实验室大部分照明,调整投影仪,进入播放模式。 漆黑空间成为了最好的背景,就此呈现出一片绚烂星空。 在罗南的控制下,投影画面逐步放大、聚焦,这片星空便次第呈现出越来越多的细节:从银河系到猎户臂,到古尔?源?、本地泡、本星际云,直至太阳系、地球。 每次看这套星辰素材,罗南都会有渺小而跃动的奇妙感受。接收外接神经元之后,更是如此。心思畅想之余,越发地微妙迷离。 啧,走神了。 不过瑞雯也在出神,看起来对这套星图很感兴趣的样子。也许,小姑娘以后会成为一位天文学家? 好吧,这也是畅想,家长式的。 罗南定定心神,在地球这个不规则蓝色水球占据中心位置之后,他拿起电子笔,在球体边缘区域画出几道虚线。在拟真引擎的作用下,形成两个“气泡”碰撞扭曲的模糊切面。 在切面的另一端,罗南以柔和笔法,勾勒出流畅的线条,仿佛密织流动的云气,层层铺展开来。 “这里是云端世界,此时它正和我们所处的时空碰撞接触,是我的母亲……嗯,我们的母亲锚定的奇妙时空。是我必须去探索、守护的地方。” 罗南说到这儿,看瑞雯专注的眼神,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给小孩子灌输这种抒情的东西,似乎不太合适。 他再整理一下思路,直接引入正题。 “现在的云端世界里,有我的两个仇人。因为我的错误操作吧,让他们给闯了进去。其中一个非常厉害,非常难缠,之前就想暗算我来着。而我不想让他败坏母亲的成果,所以想要干掉他。” 等等,貌似这种导向也不太好! 可再想想死在瑞雯手上的金桐,罗南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硬着头皮往下讲。 他通过灵魂披风监视宫启和蛇语也很长一段时间了,此前一些并不太清楚的细节,也都有所了解。比如宫启想通过“默之纱”干掉他的事儿,又比如蛇语和宫启的复杂关系。 经过理顺,现在给瑞雯讲起前因后果,条理还算清楚,起码他觉得瑞雯应该是听懂了。 瑞雯确实听懂了,她注视着向罗南所画的云端世界草图,轻声问道:“那个人比金桐还厉害吗?” 罗南想了想道:“不能这么比,金桐是肉身侧,宫启是精神侧。金桐在被我们干掉之前,已经被武皇陛下打得五痨七伤,心境也露出了好大的破绽,这才被你和魔符内外交攻,一下子取了性命。可宫启这个人,虽然现在灵魂和肉身被强行分离,但他的本事还保留了绝大部分,这几个月也保持了很好的耐性,就算有一时片刻的失衡,也能很快调整过来……至于我们,现在不可能找到一个像武皇陛下那样的战力,毕竟我不想让云端世界的秘密被外人知道。” 瑞雯不再说话,这就表示她弄清楚了。 说清楚了目标,罗南就开始转动投影区域的蓝色水球。这个投影图像,其实是军方资料库里的地球全息模型,除了光学成像卫星拍照以外,还涉及到很多保密的基础测绘资料,其精度和准度值得信任。 如果罗南愿意,完全可以将这个全息投影聚焦到全球任何一个区域,平均分辨率可以达到5毫米左右,而不至于有太大的变形。他现在就将目的地停在了太平洋之上的某个火山群岛,也就是能力者协会总会所在的檀城区域。 “要想对宫启动手,我们的着力点首先必须放在这里。这里是宫启肉身的存放地,就是这儿……现在显示的地形不可取,总会那边应该是做了一些手脚,但他们却没想到,咱们罗家的‘格式论’结合‘凝水环’会有多么惊人的效果。” 罗南傲然陈述,已经彻底进入了状态。他指着火山群岛的地形图,滔滔不绝地说话,这些话他憋在心里太长时间了,一直没有倾诉的机会。即便瑞雯不可能给他什么建议,却无疑是一位合格的听众,那专注认真的眼神,对一位演讲者来说,简直是无以伦比的享受。 “我的计划是,先利用魔符的极域血魂炮,就像那个洛元的‘位面弩’一样,瞬间突防,直接干掉宫启的肉身,夺取其肉身一侧的能量。然后趁着对宫启的冲击,以及成长起来的金桐傀儡,立刻回师云端,全力围杀。 “如果一切顺利,那时候就有金桐这么一个超凡种级别的肉盾,有袁X还有摩伦做干扰,基本上可以复现当初击杀金桐时的场景。最后再由瑞雯你一锤定音。 “当然这些只是纸上的计划,真正进行起来说不定还要调整……” 瑞雯认真倾听,且还在提问:“练习就是做准备?” 罗南知道,瑞雯是在说这几天在渊区的“血意环”攻防演练,这也是他的得意操作:“是啊,鬼眼也是精神侧超凡种。他的肉身在外海,夏城这边的练习都是精神层面操作,和宫启的情况比较相似。” 瑞雯了然点头:“我会努力的。” 动作和声音都很轻,但就像她一贯的风格,于无声处听惊雷,有着沉甸甸的份量。 第三百五十五章 真颜色 看瑞雯超级认真的模样,罗南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小姑娘的头发刚长到十公分左右,还有些男生气,但手感轻柔,浑若无物,和她纤细的体型很搭,正是值得呵护的女孩儿模样……唔,呵护? 念头来得突然,却再次提醒了罗南:即便瑞雯天赋无双,可最多也就是十三四岁,心理年龄只会更小,这种事情,本来不该牵扯到她的。 更不用说,她所涉及的环节,还是那么关键、危险。瞬间与超凡种决生死……世间能有几人做到? 越是多想,罗南心里越是惭愧,他下意识轻揽着瑞雯的后颈,让小姑娘再靠过来一些,很郑重地开口:“瑞雯,记着了,你要做的只是重复对金桐的那一击,其他所有的事情,我会全力去准备。我们要做到万无一失,才执行最后一步。否则,哪怕是有一点点的瑕疵,都要押后,我们没必要对宫启那个老东西行险,我们还年轻,可以硬生生的熬死他……只要能够在他破解云端世界的秘密之前。” 说到后来,罗南这话更像是给自己划框框。他已经感觉到了,但心里头不断生发成长的情绪,推着他完成这份承诺。 对罗南这一长串言语,瑞雯有点儿懵的样子,眼睛怔怔地看过来。罗南也感觉,他说得有些过于沉重,忙改换了话题方向和方式,聊天式地说起他计划中的一些环节措施: “要完成计划,细节上有很多工作要做。就好比魔符在极域那一炮,想要直接打爆超凡种的肉身,即使只是一个精神侧,也绝不容易。我查阅了相关资料,其实在肉身强度上,超凡种之间的差距真的并不大,甚至一些精神侧超凡种,没有柔韧性反应之类的要求,可以把自家的肉身经营成一个堡垒,纯论防御力甚至比某些肉身侧还夸张。 “所以,‘炮弹’必须具备一定强度,有瞬间突防,并毁掉宫启肉身的杀伤力。我选用金桐的种子印记,就是看重它的这份潜力,可以瞬间抽取宫启肉身能量,强化自身,顺利的话还可以用到围杀宫启的步骤里。当然,目前它的强度还不够,我现在一门心思都是要给它充能,至少要堆到B+,要是到A就更好了。可加上转化过程的损耗,需要的能源简直是天量。 “唉,一开始我是在云端世界捕猎来着,那里面的烂嘴猿转化出的生命能量很精纯。可惜种子印记的本能挖掘不够,驾驭不起来,浪费了很多。而且猎得多了,动静会比较大,宫启在那边超级敏感,我担心被察觉,只能在地球上补充……现在我在这里。” 罗南转动虚拟地球,从太平洋上转回欧亚大陆,锁定了两千公里外的火山区:“就是这儿,因为这里和云端世界联系比较紧密,适合搭起甬道,投送资源装备,才定在这儿。至于环境上的适宜,就是意外惊喜了。” 一边说着,罗南一边放大投影图像,让瑞雯看到更多的细节。不仅包括火山区的地形,还包括他绘制的云端世界草图与这片区域的关系。 “看到没有,我可不是信手涂鸦的。这片区域,其实是云端世界与地球所在时空碰撞接触的交汇点。这样的交汇点,在地球上,目前我就发现了两个,一个是这里,一个就是咱们所在的夏城区域……不是齿轮啊,在城外三四百公里以外呢。齿轮的情况比较特殊,它是我妈妈建造的核心齿轮,目的是作为支点,跨空锚定云端,和时空碰撞不是一回事儿,唔,也许有点儿影响儿?” 罗南还真不敢下定论,云端世界为什么与夏城这么“有缘”,齿轮这边,也许算个解释? 他愣了愣神,总算记得瑞雯还在听他讲解,咳了声,再入正轨:“总之,火山区那边,云端世界正在离开;夏城这里,则正逐步接近。鉴于火山区那边地壳活动明显,结合夏城前段时间的地震,我就怀疑,和这种时空碰撞接触密切相关。” 说到这儿,罗南又担心自己说得太深,瑞雯未必能理解,便问了一声:“听懂了吗?是不是很没趣?” 瑞雯没有回应,只盯着投影图像,眼睛眨也不眨。 有个这样的听众真好! 见到瑞雯的态度,不管她听不听得懂,罗南都一本满足。当然,接下来他还是努力去提升趣味性:“就在这儿,我指的位置,在这边地下千米,我发现了一个火神蚁巢穴,其特有的社会生态系统,以及周边的熔岩环境,非常有助于能量的转化利用。 “我还在那里架起了血魂寺,就是刚刚折腾人的那个。它原本只是一个精神层面的架构,为了在现实层面实现,里面的架构是我亲手改造设计的,可惜现在问题多多,最烦人的就是内压和温度……” 罗南又说起石林岩浆湖的设计,即便始终是他在唱独角戏,可只要有瑞雯专注的眼神,他的兴致便很高很高。 说完了岩浆湖,犹未尽兴。罗南又给瑞雯聊起火山区特殊的环境:“火神蚁巢穴大概是所有已知畸变种里面,所能建构的最复杂的建筑了。它的核心区高度就相当于一个两三百层的摩天大楼,各个分支结构所控制的区域,半径就有一百多公里。 “在这个区域内,它还可以控制其他的畸变种为其服务,是名副其实的火山区霸主――我看过相关的论文,它应该是通过分泌的外激素,与火山区某种寄生真菌发生反应,以产生的化合物为介质,实现的这一功能。 “要不是这些年,它们的群体意识一直没能发展起来,在能量控制上有致命弱点,那边的春城恐怕都要迁移了……你不知道,我控制电磁前锋一号杀过去的那一段路,有多么危险,也足够幸运,及时发现了一条地震产生的裂隙,绕过了最艰难的十公里,否则你今天早上过来,我都未必能杀到它们的巢穴中心。” 罗南说的兴起,又用自己的速写本事,在投影工作区绘制了相应的草图,可惜比不上虚拟地球模型的精细,只能凑活着看了: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再过五十到七十个小时,血魂寺第二层和第三层建构完毕,我会尝试研究一下培育火神蚁的群体意识,把它安置在血魂寺里,有魔符帮忙,是有点儿门路的――如果真的成功了,接下来就可以尝试控制整个火神蚁群落,到那时,这片火山区,就成了我控制下的王国!” 罗南说得很有气势,但本身还是觉得搞笑的意味儿更浓重些,征服一个蚂蚁社会哎…… “那时候就可以说,我是‘火神蚁之王’!咳,这个名称是比较那个,但别笑话我,到那时你就是‘火神蚁公主’了。” 瑞雯没笑,只是用黑漆漆的眸子盯着他看。 罗南真尴尬了,赶忙自我否定:“算了算了,还是云端世界更适合咱们。那边云气漫天,看不到边际,更藏着无数的秘密。等我们顺利清除掉了宫启,净化了那里,就可以说,我是‘云端之王’,而你呢,‘云端公主’还OK吧?” 他说了一个拙劣的笑话,然而瑞雯似乎很是喜欢。 她的眼神有些放空,仿佛穿透了五色缤纷的投影,也穿透大地和天空,指向两千公里之外,也指向时空壁垒之后,眼中的意味……或许便是憧憬吧。 这样的瑞雯太罕见了,以至于罗南秒懂了这份情绪,也有一句话冲口而出: “想去吗?” 瑞雯倏地扭头,没开口,眼睛却亮了起来。 话出口,罗南就有头疼了。不过看到瑞雯在瞬间绚烂的眸子,冲动和头痛就变成了正式的考虑。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且念头直接转化成言语,顾不得修饰:“火神蚁巢穴那边太危险了,暂时还没有落脚点,不适合你过去……不过,我们可以先去云端世界!” 瑞雯紧盯着他,眸子里的光芒越来明亮。 “其实我自个儿去云端世界,我是说本人过去,都挺困难的。因为我不会飞,过去是就块石头,可劲儿地往下掉,但你可以呀。” 罗南越说越觉得靠谱:“你那种形神混化的本事,只要有我支应着,和真正的飞翔也差不多了,短时间内绝对没问题……要不要去?” “……” 瑞雯似乎已经忘记了说话。她只是注视着罗南的面孔,先是眨眨眼睛,见罗南还是笑脸,才微不可察地略收下颔。 等她确认,罗南出口的话再不会改动,终于加大了动作幅度,用力点头,与之同时,在她脸颊两侧扩散来的笑容,将面部的肌骨轮廓彻底柔化,没有一点儿保留。 这个刹那,罗南看到的是有生以来最纯粹的情绪表达,恍若赤子婴儿,又更多出一份动人颜色。 他下意识提起电子笔,想把这近乎奇迹的笑容描绘下来。最终还是没有动,可是他很确信,这个笑容已经刻印在他的记忆深处,和有生以来所有美好的东西串联在一块儿, 记住手机版网址:m. 第三百五十六章 行云间(上) 罡风呼啸,云气奔腾,偶尔会有骤雨般的冰晶吹刮而过,映着云层间隙透上来的火光,眩目而具有破坏力。 看着冰晶碎片穿透身躯,罗南的感觉挺奇妙的。最近这段时间,他大都是通过灵魂披风遥观云端世界,监视宫启与蛇语的行踪。一来方便,二来安全。 像今天这样,灵魂出窍进驻,特别是干涉云气,形成半虚半实的水汽人形,乍用起来,倒感觉有些新奇了。 他都如此,头一回进来的瑞雯,更不必说。 小姑娘的身形在云气之间往来闪烁,隐现无常,仍在适应凭空飞翔的感觉。偶尔还需要罗南干涉虚空,给她一个借力,不过看她越发灵动自如的表现,似乎纵横云端、飞行绝迹,在不久的将来,并不是什么难以逾越的障碍。 嗯哼,想太多也没用,心情好才是真的好。 罗南一边照应着瑞雯,一边分出些心神,锁定几千公里开外的两个目标。 此时宫启正和蛇语在一起,似模似样地研究一头烂嘴猿。那是他们好不容易才抓到的活体,控制起来很是麻烦。特别是蛇语,作为B级咒法师,她相比烂嘴猿,并不具备压倒性的优势,“单独”在云端世界的时候,真的给折腾得不轻。 “呵呵。” 罗南冷笑一声,这时候,瑞雯骤然一个悬停驻身,稳稳地停在他身边。其形神结构与周边虚空云气形成了一圈儿较激烈的共振关系,使得罗南的水汽人形有些扭曲,但很快幅度就开始变小,也更加克制内敛,十秒钟后,若非刻意去探查,几乎就察觉不到了。 “咦,可以飞了吗?” “还在试。”瑞雯简单回答,随着她的吐字发音,纤细的身形又有了些起伏,两秒钟后归于稳定。 “加油。”面对瑞雯的天赋,罗南也只能如此表示了。 接下来,趁着瑞雯适应新技能的空当,罗南开始解说员的工作,他通过封闭体系,分享自己的感知画面: “就是这两位了……我们的目标。” 说话的时候,蛇语正在宫启的帮助下,尝试以咒法催眠控制俘获的烂嘴猿,但等待她的是再次的失败。类似的情况已经出现了不止一回,这让罗南深切地感受到,抓到“魔符”那一天,他的幸运属性定然爆表。 罗南给瑞雯解释了一下宫启和蛇语正在进行的事项,末了还进行了更深层的分析:“其实宫启开这个项目,还给蛇语控制烂嘴猿的机会,未必是安什么好心,他需要给蛇语找事做……记得吗,我说过这两人情况不一样的。 “两人都被困住,可是蛇语被宫启误导,以为宫启可以随时出入,之前还好,可被困在云端两个月,蛇语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光了,代之而起的就是疑心,如果宫启再拿不出来新东西,说不定我们可以看到他们窝里反。” 罗南其实也想过利用这事儿做文章,可考虑来考虑去,又觉得这不是他擅长的领域,和宫启、蛇语玩心机,弄不好会打草惊蛇、弄巧成拙,也就没有深入下去。 他现在更关注技术环节,要想击杀宫启,里面有更多需要他去解决的问题:“宫启这家伙,有一手灵魂体瞬移的本事,我曾经眼看着他一跃两千公里,非常厉害。如果我们一击不能建功,很可就被他跑掉。当然我们也不差,可如果伏击战变成了追逐战,变数就太大了。” 瑞雯虚悬在旁边,再次表达:“我会努力……” “不不不,这个环节主要考验的是我,是我的控制精度问题。” 罗南不想让瑞雯再自加压力,而且也确如他所说,想要做好“伏击”,就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他所有的资源牌面统统打出去,而且准确命中宫启那张老脸! 精度,是最关键直接的要求,甚至比炮弹的“强度”更重要、更艰难。 在檀城毁掉宫启肉身的炮击,需要与云端世界的突击紧密同步。 金桐种子印记要“精准”命中在总会层层保护之下的宫启肉身,要“精准”把握时间夺取宫启肉身能量,然后“精准”跳转回云端,加入围杀宫启的行列。 任何一个环节失准,都要横生枝节,产生变数。 说白了,罗南的计划并不完美,它的容错率太低,受干扰的可能性太高,太容易出现失控的情况。可这就是他能想到的唯一机会,也是榨取他全部力量的唯一方式。 罗南心里是忐忑的,可这份心情他没办法向任人诉说,还好现在有瑞雯,有这世上最好的听众:“我现在只能通过‘大坐标系’的观测定位,进行干涉作用……我以前说过‘大坐标系’吗?唔,这是我自己起的名字,我也是刚领悟不久,算是我的‘超凡领域’了,虽然我不是什么超凡种。 “就是以我为‘原点’,以形神秩序框架为核心规则,在干涉区域内嵌入自己的法度。现在我的灵魂披风已经覆盖了几乎整个地球,虽说不能同时接收所有的信息,但聚焦心神的话,却可以随时倾注到覆盖范围的任何一点。意识到了,就可以做动作……看起来很简单对不对?可真的做起来,超级困难的。” 迎着瑞雯的视线,罗南下意识伸手,在涌动的云气间画出时空干涉的草稿图形:“人力有时而穷。不管在哪一方时空,占据绝对主导地位的,还是万世不易的物理法则。我不是造物主,没办法和时空结构硬怼,要想暂时扭曲有关区域的物理规则,必须在强大能量输出的基础上,满足多项条件,每缺失一项都会导致能量输出的几何式增长,直至超出我的能力极限,然后Game over。” 罗南重现了实验室里的投影图形概略,在上面划了两个圈圈:“刚才我说过,云端世界与我们‘本时空’的两个交接点,西南火山区,还有夏城周边荒野区域。其实是托交接点的福,时空结构已经扭曲,我才能顺势而为,在这两个区域保持精度。可问题是,两个交接点,与上万公里开外的火山群岛,没有任何关系。更不用说,那边还是地球上超凡种密度最高的区域之一……每个超凡种,都是要命的干扰源。” 第三百五十六章 行云间(中) “以檀城那边,超凡种的数量和反应。就算极域炮击成功、夺取宫启肉身的能量成功,要在他们的围堵下,把金桐傀儡拽回云端,并且精准投放到宫启身边,仍然很困难。” 罗南一边讲,一边在檀城区域画圈圈,很快将草图画得面目全非。他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摇摇头,刚转过脸,就看到瑞雯特别严肃的表情。 啧啧,连小姑娘也不看好我? 其实有刚才那一番讲述,罗南心中的压力已经排解了许多,见到瑞雯这副模样,他反而笑了起来,伸手就去摸小姑娘的头。 话说,瑞雯的头发细滑轻柔,如丝如纱,就算罗南是灵魂出窍,干涉虚空水汽而成人形,传回来的手感也是棒棒哒! “别紧张啊,对我有点儿信心好不好。”罗南不想让瑞雯担心,话锋一转,“别看事情很难办,但并不是办不了!否则我怎么还会一门心思撞墙去呢?” 瑞雯微昂着头,让半虚半实的水汽之手从她头发上捋过,眼睛仍盯着罗南,一眨不眨。 罗南觉得,他应该展示一下自己的实力了。他抹掉云气中浮动的草图,重新画出一组图形,那是一枚看似寻常的齿轮3D图,以此为基础,他勾勒线条,渲染背景,几个呼吸的时间,便在云端世界绘出一幅他和瑞雯都非常熟悉的建筑图景。 “喏,这是北岸齿轮,我们母亲的杰作。记得我说过的话吗,它并不属于云端世界与我们‘本地时空’的交接点,可是我在这里与云端世界对接,控制实现的精度,相较于火山区和夏城荒野地带,还是最高的。” 罗南又绘出了云端世界和本地时空的对接切面,给了另外两个对接点不成比例的标注,以作图示。然后他明知故问: “为什么能这样呢?” “齿轮是锚定云端的支点。”瑞雯还真的回答了,基本是复述罗南的原话。但能从罗南大量表述中,第一时间抽取出这句,足见她是很认真地在倾听。 罗南心里那个熨帖哟! 他忍不住哈哈笑了两声,又伸手过去,捋起瑞雯的轻柔发丝,心气不自觉便给推高了许多:“没错,齿轮是锚定云端的支点,它为什么可以做到呢?就是因为,它是我们母亲运用‘耦合’的方式,以自身为中轴,以自身的秩序框架,层层带动周边区域的环境力量,形成了一个无形运转的‘齿轮组’,为它所用。 “这个周边区域,不但包括夏城,甚至也包括云端世界这一方时空。在咱们母亲的高妙手段下,云端世界和本地时空打通了一条跨空甬道,建构成一个贯穿两个时空的特殊结构。” 罗南不断地在云气草图上进行细节描绘,也在倾述他这段时间的研究成果:“平常,北岸齿轮只是一个正常建筑,与云端世界并没有直接联系,那个贯穿时空的结构是断裂的,被抽取了最关键的环节。但如果有我们罗家的格式论,激起齿轮大天井中的‘望远镜’,再有我手中的外接神经元这枚专用钥匙,贯穿时空的结构就会连接重塑,重现这个奇迹……怎么样,厉不厉害?” 瑞雯注视不断完善的草图,慢慢点头。 罗南咧嘴一笑,在水汽人形上,模样有些古怪,但这不是重点。现在,他再次说得兴奋了:“北岸齿轮就是我提升精度的最好参照。你要知道,我们母亲应该并不是能力者,至少不是特别强大的能力者,她并不具备‘超凡领域’,无法将自身的法则规矩强加给两侧时空,可她终究还是成功地建构起了不可思议的跨空甬道,并且在多年以后,还能够保持运转…… “毫无疑问,这是她‘耦合理论’的成果,是以微小的基础齿轮,带动结构复杂、数量惊人的宏大齿轮组,以一根撬棍,撬起了整个地球!” 在情绪的带动下,罗南的水汽人形也有些波动,他“下笔”更快,将这段时间以来观测齿轮、观测云端世界、观测跨空甬道结构的一些结果,也都绘制出来。 他已经有了一定的成果,当然目前还算不上特别完善,特别是模型方面,不论是从几何结构还是代数结构上,都还没有一个完全自洽的结果。 “我正在虚脑系统里找合适的数学工具……好吧,我承认这种领先时代一两个世纪的成果,应该会有一些别的支点。要想彻底研究透,并不是那么容易。不过没关系,我还可以照葫芦画瓢进行模仿和复现,实在不行,我可以把‘齿轮’复刻到太平洋那边去!” 后面的一些想法,罗南还没有完全理顺,也就不细说了,现在这些,也只是为了安抚瑞雯的情绪。 他没忘记,今天带瑞雯过来云端,是来休息游玩的,说太多严肃话题,也没意思不是? 这时候,数千公里开外,两个监控目标也有所动作。控制烂嘴猿的试验仍没有进展,他们又开始游动搜索,探求云端世界的时空结构,为脱困储备数据信息。 “宫启有瞬移的本事,侦察范围大,我们要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唔,也不用太担心,我们肯定还是占据主动。” 罗南准备带着瑞雯在云端世界逛一逛,虽然这地方看多了超级单调,可初来乍到的话,云气翻腾、焰光冲霄,且有烂嘴猿往来飞动,还是有些意思的。 正好七百多公里外,有一头烂嘴猿高速接近,这种云端世界的奇特妖魔,别的不提,飞行绝迹的本领,恰是瑞雯所需。而且他一直就觉得,这种妖魔的攻伐手段,有那么一点儿形神浑化的意思,也和瑞雯的神奇天赋近似,正好带着小姑娘去参考一下。 “咱们就去参照一下烂嘴猿的手段。” 确定了目标,也将视角共享给瑞雯知晓,罗南顺口讲解:“那头烂嘴猿,是不是比袁X大多了?其实早先袁X也是这样的,我只是尝试把它的两条手臂移转到本地时空,便差点儿把灵魂力量抽干……瑞雯?” 罗南前移一段距离之后,发现瑞雯竟然没有动弹,她仍悬在原地,眼神有点儿空茫,肢体则有些僵硬、不自然。 第三百五十六章 行云间(下) “瑞雯?” “不好控制。”小姑娘唇瓣微动,若非罗南精神感应强大,都听不清这句话。 “啊?”罗南没听明白,“不好控制?悬空吗?哦,你现在还没完全学会飞呢,我给你借把力……” 瑞雯微微摇头:“环境,很难。” 她说话的声音更小了,好像还特别吃力的样子。这绝不是“不会飞”导致的结果,倒像是被无形的捕鸟网勒住,限制住了行动能力。 罗南真真吓了一跳,忙转回去,要看个究竟。可在他伸手去碰触瑞雯的时候,“嗡”地一声低鸣,水汽人形的手臂前端,瞬间被激颤的虚空震荡给拍得散了。 由于正处在干涉状态下,罗南出窍的灵魂也受到冲击,整个人懵了一记。而另一侧的瑞雯,则像是被绷紧、释放的皮筋弹飞,身形向后崩,眨眼的功夫就弹出了五十米开外。 “瑞雯!” 在这一刻,罗南隐约感觉到,是云端世界的虚空结构出了问题,但他来不及多想,灵魂披风局部干涉收拢,想护着瑞雯,千万别让她受伤。 问题是,当他的灵魂披风试图像往常那样,干涉物质层面以发力的时候,碰触到的是一波高速振荡的虚空之弦。 这一刻,完美复刻了一秒钟前水汽人形手臂崩散的情景,收拢的灵魂披风被无形的振荡扭曲撕裂,非但没能帮助瑞雯控制住身体,反而激发了更大幅度的震荡。 以至于瑞雯变成了一只失控的小鸟,在云端蹿高伏低,往来扑跌。乍看倒是特别兴奋的样子,事实上却是一直想重归于静态而不可得。 场面其实是有些滑稽的,但罗南也好、瑞雯也罢,都不怎么能笑得出来。这就像是上了蹦蹦床,想要稳住,非得压得住崩弹的床面,或者等到所有的动能耗尽才成。 还好,瑞雯本人非常冷静,一直没有与动荡的虚空硬抗,只是调整形神浑化的频率,层层化消冲击,飞动扑跌的幅度越来越小,渐渐倒是控制住了。 罗南松了口气,他不敢再轻易干涉周边环境,给瑞雯添乱,只将灵魂披风彻底转换成“纯粹观察”模式,探测当下虚空结构动荡的缘由。 唔,结构突然复杂化了? 云端虚空的时空结构,与地球所在本地时空并不相同,这点罗南是知道的。可此前在这边,他也并未受到什么影响,最多就是在考虑跨空甬道结构的时候,多引入一两个参数的事儿。 可如今,在瑞雯周围区域,仿佛多了无数胡乱拨颤的弹簧片,这层消停了,另一层又激起,彼此绞缠在一块儿,互响影响作用,把云端虚空搞得乱七八糟。 毫无疑问,这就是深层的时空结构出了问题。 也就是罗南如今有“大坐标系”的观照方式,对时空曲率、架构比较敏感,才发现了里面模糊又复杂的细节。 足足二十秒钟后,瑞雯的身形才又稳定下来。小姑娘左右顾盼,又轻动手脚,特别是形神浑化的频率有了一个明显的修正,这才确信摆脱了时空结构震荡的困扰。 直至此刻,瑞雯仍不敢动,她虚悬在流动的云气中,隔着上百米的距离,投过来视线。身子拘束着,倒像是自觉闯下大祸的娃娃,眼神是少见的惶惑可怜。 罗南忙飞过去,下意识伸手,想确认一下有没有伤着。半途又发现不太合适,只能是轻抚一下小姑娘的前额,撩开她额头的乱发,忙不迭地问:“有没有伤到?” 瑞雯下意识地避过他的眼神,倒像有点儿怕他,这也是很少见的情况,罗南又担心又奇怪:“怎么回事,伤到哪儿了?” “没有精度。” “哪个?”罗南还是首次觉得,瑞雯和自己对不上频道,再这么下去,他只能动手摸了啊! 瑞雯在罗南的注视下,干脆彻底埋下脑袋,声音则更加低沉,还有些嘶哑:“这里结构太复杂。要刺杀,很难有精度。” “你……”罗南愣了愣神,即便是灵魂出窍,也感受到一份激零零的颤栗感,他下意识重问,“精度?控制不住吗?在这里,你的形神混化不好施展?” “跳跃的时候……” 瑞雯话说得不完整,但罗南还是明白过来:“正常移动可以,可要是像击杀金桐那回,跨空穿梭跳跃就不可以?” 瑞雯头埋得更低,没有再发声,但显然是默认了。 罗南真的在发懵,这一刻他远在齿轮地下的本体心脏都要跳出胸腔。刚才瑞雯在云端虚空挣扎适应的情形,一发都到眼前来。 没错,罗南也猜到了,此前瑞雯应该正是想尝试一回跨空穿梭,可当她以形神混化的形式与云端虚空发生作用,时空结构体现出了极其惊人的复杂性,带给了瑞雯太多的干扰,破坏了她向来稳定的形神混化节奏。 后面的结果也就不必说了。 怎么会这样……呃,宫启,宫启呢?宫启也有跨空瞬移的本领,可为什么他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罗南思来想去,觉得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宫启是以灵魂出窍的形式到来,包括他经常携带同行的蛇语也是如此。以纯粹能量化形式穿梭在时空结构中,或许就不会发生像瑞雯这种惊人而复杂的干扰变化。 要么就是像烂嘴猿那样,纯粹以肉身飞行,不涉及虚空穿梭之类的技巧。 可是他前段时间“空投”补给,也是通过云端世界中转,为什么没有出现问题? 好吧,想这些其实都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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