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联想。 “这些资料,是多少窃听器堆起来的啊。”罗南嘴角撇了撇,“每个名人,都是这种研究法?” “大部分都是公共消息,当然,里面很多都是狗仔的血汗。”竹竿扬起眉毛,“也是你对这门课兴趣一般,否则拿它当模板,在大型娱乐媒体混个席狗仔不成问题。” 罗南突奇想:“我现在也算名人了吧。” “某种程度上,是的。” “那么……竹竿哥,我是什么样的人,你那边是怎么研究的?” 罗南的意思,其实是想知道,他在各家情报机构究竟暴露了多少根底。但他的语言表达能力着实堪忧,导致竹竿的理解稍微有些偏差。 “呦嗬,感觉人生迷茫,想做自我剖析?” “我……” 罗南想纠正,可转念再想,来齿轮之前,他被章莹莹一番话弄得心神不宁,糟糕的情绪,从那时就埋下了,所谓治根治本,如果能搞清楚,倒也不错,“就算是吧。” 视频那边,竹竿坐在人体工程学椅子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研究人物的方法,我给你提过,不外乎自然、社会、心理三方面,结合时空变化的具体节点……” 罗南点头,他是学过没错,可真入手去钻研,还是比较复杂。 竹竿呵呵一笑:“你问得急,我也没准备。不过呢,你既然动问,咱们就把这事儿当成个素材,简单分析一下。” “好啊。”罗南无可不可。 “咱们先从你的‘问题’说起。一个正常的自然人、社会人,都有本能的隐私心理、防备心理。人们关注他人对自己的评价,却很少主动要人来评判自己。除非是要显摆,要么就是不自信……是个请教的意思。而这些都算是病态的。” 罗南呃了一声,不由笑笑:“就当请教吧,看上去症状轻一些。” 竹竿摇头;“不用请教我,问你自己。就问现在、此地的自己。自然条件下,你的身体状况如何,龙精虎猛?还是身有暗疾?” “呃……” “爽快点儿。” “身体还没有完全见好吧。” 罗南现在还离不开外接神经元,神轮与身轮的规模差异,也是个顽疾。特别是精神力量的失控性增长,仍没有解决的头绪,后患无穷。 也亏得游走在夏城的人面蛛,如今数量渐少,否则,还在血焰教团的“魔符”捕猎度再加一倍,罗南真可能撑到爆。他从修馆主处学到的窍穴修炼之法,还消化不了太大的规模。 竹竿没有深问,角度一换:“社会条件上,你是怎么个情况?” 这次罗南都不用犹豫,回答道:“不好。” 虽然背后夏城分会,也有不少朋友,然而总会、量子公司、公正教团,包括血焰教团这种潜在威胁,真要都引爆,十个罗南也灰灰了。 “心理条件上……算了,明摆着。” 竹竿咂咂嘴:“三个大项,统统都有情况,答案也就不用多说了。老弟,说实话,问题沉重哪!” 罗南也没想到,按照竹竿的模板,稍一分析,就是这种结果。这不是整个人都扭曲了吗? 他一时忘了情报机构的事儿,愣愣神才问:“该怎么解决?” 竹竿摊开手:“你让我给你当参谋?何秘书都干不了的事儿,怎么能指望我?” 罗南明知如此,还是想问:“如果竹竿哥你在我这个位置上,会怎么办?” “如果我是你,掉头就走。有多远跑多远,有多深藏多深,所谓金蝉脱壳,以退为进、化明为暗是也……得了,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就当我说废话。” 竹竿的脑子始终是清醒的,他叹了口气:“这样吧,我给你举两个例子,聊为参照。第一个,以前我也讲过,武皇陛下。 “最早时候,武皇陛下刚出道,不少人说她是武媚娘,以色娱人,又说是武昭仪、武皇后,一路喊到武皇陛下,她却不为所动。可谓是‘江流石不转’,外圆而内方。” “外圆内方?”罗南本能觉得这词儿不对。 竹竿则坚持自己的意见:“忘了么,我给你讲过,武皇陛下很霸气没错,可当年纵横捭阖,手腕更是不凡,她先借欧阳会长之势,又独立出来,成立幽蓝事务所,招揽的都是非战斗人员,从来没有低调过,却又一直不触线。 “她手下人才济济,以前夏城包括总会那边也不是没有对头,如今都被她或怀柔,或扫平。任风浪如何,都不为所动,稳步壮大,终成大势,所谓其行制也天,用人也鬼,深得法、术、势之真谛。” 竹竿对武皇陛下不吝赞美之辞,还没完没了:“这种不动如山的类型,可谓帝王之道。那声武皇陛下,有人是嘲讽,可我觉很是妥贴。我个人的意见,这是最高明的路子。” 罗南想象武皇陛下纵横捭阖的手段,一时悠然神往:“这路子很难吧?” 竹竿笑了起来:“人家一开始就目标明确,手段犀利,软硬兼施,你学不来,学来也晚了。” “……”罗南无言以对。 “拿这个例子,是让你有一个标竿,有一份参照。咱们说第二个例子,我没讲过,但人你肯定熟悉,就是你家秘书。” “阅音姐?” 第一百七十五章 游说者 竹竿通过灵波网成像,直视过来,笑嘻嘻的:“别的我不多说,你既上我的课,也上何秘书的课,就没有什么感想?” “……有吧。”罗南心底,可不像嘴里这样迟疑。毕竟何阅音和竹竿讲的都是“文化课”,风格又截然不同,私下里他不免做些比较。 竹竿鼓励道:“说说,说说看。” 对竹竿的授课方式不用多说,至于何阅音,罗南想了想道:“阅音姐授课,各种资料信手拈来,广覆周详,又脉络分明,很是引人入胜。” “还有呢?” “立论精当,言约义丰,而且往往犀利透骨,很多时候直指重要事件之后的深层勾当。世俗世界和里世界、传统政治格局和能力者新势力的关系,理得通顺明白。” 竹竿眉头跳动:“你说的这些,我觉得我也做得差不离,当然,‘言约义丰’就算了。可你别光夸呀,就没缺点?或者是和我不一样的地方?” 见罗南有些迟疑,他就一个劲儿地撺掇:“放心,我不会大嘴巴,而且就我说了,人家心胸开阔,也不会在乎。” “缺点什么的我不太懂。”罗南终究是老实孩子,不愿在背后道人短长,琢磨半刻方道,“和你不一样的,就是课上知识点比较密集,节奏比你快得多。” 竹竿哈哈大笑,用力拍了下巴掌:“这就对了。” “嗯?”罗南不明白这有什么可笑的。 竹竿进一步点醒他:“他给你排的课程表,是不是也是这个道理?从早到晚,步步紧跟?” “呃,还好吧,也不是特别紧。再说了,不这么着,哪能尽快掌握知识?” “你当然觉得正常,因为你和她就是一路人。都是一张绷紧的强弓,射出箭去,那是犀利锋锐,无坚不摧,可平时呢?” 罗南微愕,他还是次听人把他与何阅音并列。 竹竿继续评论:“何秘书的快节奏,整个分会没有人能跟得上,好像背后有一头猛兽追她似的。从她加入以来,协理分会事务,拟订的各种制度当然很好,可一个松散的协会,又不是战时状态,谁能天天坚持?一百人里,十个习惯的,十个坚持的,五十个划水的,三十个拖后腿的,不等应对外敌,内部就先崩了……” 罗南严重怀疑,竹竿是趁机吐槽来着。 作为黑客,这家伙天生就对一切约束力持置疑态度,是一个标准的无政府主义者,平时授课的时候,也从不掩饰这点。 可罗南很佩服竹竿一点,吐槽是吐槽,在这几次行动上,却是与何阅音搭档最好的,默契度也最高。 “扯远了,我们在说例子。”竹竿在人体工程学椅子上,又调了个姿势,一脸无奈,“某种意义上,何秘书这种人,是非常自我的,别怀疑,我也是在说你。自觉不自觉的,总想着地球按你们的节奏来转动。” “自我”的罗南只能听着。 “你且不说,何秘书其实是个大好人,有点救世主的意思,总觉得她的做法对所有人都好,有种以天下众生为己任的使命感,也许以她家世,确实比我们知道更多隐秘、危机,也有不可言道的苦衷,可对我这种无可救药的家伙来说,就有点儿无趣,让人提不起追求的兴趣。” 说到这儿,竹竿眼睛斜过来:“你呢?” “……” 如此静默半刻,罗南奇怪:“为什么不说了?” 竹竿摊手:“我在问你呀,你可比何秘书自闭多了,而且人家的目的比你更明确、手腕更高、脑子更清醒,也知道自己的不足,还在不断修正改进。你就不同了,如今才16岁吧?未成年,未成熟,性子都不定型,又是一脑门子稀奇古怪的念头,不说出来,用脑子猜多累?” 罗南抽抽嘴角。他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评价,可像竹竿这样拿例子来衬托的情形,也是少见,只是有些对不起何阅音。 他正要说话,竹竿却举起手:“那些为‘格式论’正名、守着母亲作品一类的话,就不用再说了。” 那还说什么?罗南一下子给噎到。 竹竿盯着他,半晌才叹了口气:“就没有别的目标?” 罗南也学他摊手:“只这些还不够?还要什么?” 竹竿再次叹气:“这不就得了?” “啊?” “还剖析什么?说了一长串,结论已经很清楚了:你与何秘书是一路人,都是绷紧弓弦过日子。你的目标,就是你的压力源头,因为在那些事情很难处理,很难实现。” 这话罗南不爱听:“很难实现?” “只要涉及到对抗的事情,都很难。”竹竿照顾罗南情绪,抹去了一个关键词,突出了另一个,“站在你对立面的都有谁?如果差距太大,你越努力,压力越强。除非你拥有荡平一切,至少也是能让大多人妥协的能力,就像武皇陛下那样。” 罗南沉默。 “就是武皇陛下,她也很少直接对抗某个庞然大物,在她那儿,成长壮大是第一位的,是主动的、优先的、有步骤的,为此绕几个圈子也没什么,反而可以更从容地积蓄力量。 “何秘书的路线也很清晰,就是整合协会这帮散兵游勇,手段或许值得商榷,可她腰杆硬,资源多,私心还要更少一些。 “你呢?照着目标一路冲过去,什么机关陷阱都是平趟。亏得你是一块顽铁,寻常的关口只当是锤打,换了别人早给砸成肉酱。可再往后,量子公司、公正教团,还有总会那帮人,是要继续锤打你呢?还是架起高炉,一口气烧化了你?” 罗南眼皮动了动,这也是他担心的情况。 不过,竹竿话说到这儿,貌似方向再度出现偏移,已经不是单纯剖析的意思了。 罗南仍不确定,便顺着他的口气询问:“那竹竿哥你觉得,下一步我该怎么做?” 话说出口他才记起,不久前他就这样请教过,当时竹竿拒绝了,倒是引出武皇陛下与何阅音两个例子。 果然,竹竿伸手点点他:“又是这句,你问我有什么用?我敢打赌,照你这脾气,不管别人说得天花乱坠,事到临头,照着是由着性子,平趟!前面是锤头,还是高炉,没什么差别。” 罗南对自己的控制力,确实不报多少希望,只是有一点,他认竹竿说错了:“我可不想玩什么‘平趟’,能更轻松的达到目标,谁不乐意?可事到临头,我根本没的选。” “那你怎么就屡屡混到‘事到临头’的地步?” “……”罗南还真的认真考虑了一下,是什么时候开始,他总是陷入到那种毫无退路的地步? 他并没有得到答案,只是有一点很明确,这样的日子持续下去,“事到临头”的时候将越来越多,他做选择的机会也将越来越少,直至于无。 竹竿看他的表情,大概能理解罗南现在的困惑:“所以喽,我还是那句话,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有多么远,跑多么远。不是因为恐惧、懦弱,而是有了足够的空间做缓冲,才能成长壮大,才有选择的余地。” “那不可能。”罗南想都不想,就拒绝掉。 竹竿早料到这点,眼都不眨一下,紧接着便道:“那么你需要一面盾牌,还有一根缰绳,盾牌给你在战场上回气的机会,缰绳则在你头脑热的时候,勒你的脖子。” 罗南眨眨眼:“竹竿哥,你可以说得更直白些。” 竹竿则翻了个白眼:“我说得已经够直白了……好吧,我的意思是,你需要找靠山。” “靠山?靠谁?” 竹竿用看白痴的眼神看过来:“现在的夏城谁能让你靠?” “欧阳会长……” “白痴你滚!” 罗南呃了一声,觉得挺冤枉。夏城能够庇护他的,也只两位凡种,他第一时间想到欧阳辰有什么错? 念头再转,罗南才想到,竹竿废尽口舌抬出的例子,绝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你让我投靠武皇陛下?” 见竹竿的表情,罗南知道,他终于猜对了。可是,他不太理解竹竿的思路:“欧阳会长和武皇陛下有什么区别?再有,我现在不也是受到他们的保护吗?” “夏城分会照应你,那是公事。既然是公事,就受到程序的制约,相应的也肯定会存在破绽,总会那档子事儿,就是最好的证明。同样的理由可以用到欧阳会长身上,谁让他是会长呢?” 竹竿又用手指遥空点过来:“更重要的是,你这家伙,在协会这种松散组织里,根本没人能管,任由你做出蠢事,也没有约束手段。何阅音还算适合,但她一开始就把位置站错了,搞什么老板秘书之类,好不尴尬。” 罗南微窘:“竹竿哥,你这种无政府主义者,开口闭口都是管束,真的好么?” “至少我从不惹事。”竹竿一刀捅进罗南胸口,还绞了一绞,“也很少做傻事。就算这样,有时候我也会找个地方歇一歇,挣点儿外快什么的。” “咦?” “蠢,我现在是说客啊罗老板!” (又一个通宵,要不封推我就断了……迷迷糊糊的时候我这么想) 第一七六章 肝气疏(上) 罗南在校门口与薛雷别过,坐车返回家中。乘坐的车辆是夏城分会派出,司机也是很专业的保全人员,实力不俗。双方不怎么熟稔,一路上话不多,更多时候,还是罗南一个人呆。 正如竹竿所言,今天他授课之余,确实是做了回说客。而且雇佣他的金主,便是那位传奇性的武皇陛下。 竹竿口才甚好,劝说游说的技巧也够,当时罗南确实有些心动来着。可比较尴尬的是,等上了车,那些话便都忘得差不多了。 不是他不用心,而是紧张过度。 在协会这段时间,罗南一直是焦点人物没错,可像这今天这样,接受实打实的招揽,还是头一回。他缺乏相关的社会阅历,乍遇到这事,脑子里乌七八糟的杂念太多,更不知该如何回应。 以至于罗南目前记得最清晰的,不是武皇陛下会给他怎样的好处,而是最后竹竿劝慰他的话:“罗老板你年龄不到,但已经是完整的社会人了,类似的事情免不了。你可以征询他人的意见,多问问,多参考,不要急于做出判断。武皇陛下通过我,而不是通过章莹莹,就是因为那妮子太急切,避免打感情牌,影响你的判断……” 这份说辞诚意满满,不过让罗南记住它的直接原因,却是竹竿的一句“社会人”,戳到他的痛点。 罗南打开车窗,手肘支在窗框上,感受迎面而来的夜风,片刻之后,另一只手骈指虚画图形,是一个正四面体,其上又分划五层。 按照格式论的说法,这是社会格式图,从下到上,分明是学生、职员、技师、教士、政客等五层结构分际,是他控制的资源层次分类。 若对应到外部社会,也勉强可以。 还记得在栏山舰上,与章莹莹初次交流,他信誓旦旦地表示,要从学生变成职员,他需要压力和机遇,进入一个全新的圈子,以满足社会地位快上升的需求。 音犹在耳,他也真的踏出这一步,可当时哪想到如今的无所适从? 他不认为自己最初的选择错误,可这种被动局面,难道就是必然?如果把人生视为一个游戏,那么,他转职之后选择的游戏路线,一定是很烂的那种,而且没有存档点,不能重头来过,也休想停下脚步。 罗南必须咀嚼人生的苦果,而眼下又到了一个关口,他必须做出判断,不能止步不前。 罗南搞不太懂武皇陛下的想法,猜不透里面的盘算,他也只能按照竹竿的忠告,征询他人意见。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何阅音,可是申请通话的时候,那边应该正处理事务,不克分身,只留言说一会儿再联系。 罗南只能暂时跳过,意念从六耳的好友列表上划了一圈儿,琢磨该找哪位咨询。 章莹莹要先跳过,爆岩好像今晚也有行动,章鱼的话…… 罗南对自己的语言表达能力没信心,干脆化为文字,给几个朋友留言求教。 刚出去没多久,司机突兀说话:“罗老板,到家了。” 罗南一愣神,才现他组织词句的时间太长了些,车都开到了住宅区大门处。此时刚过饭点,街道上散步、锻炼的居民不少。 “谢谢齐哥。”罗南礼貌地致谢,下车往家去,走到半途才醒悟,什么时候他对“罗老板”这个称呼,都习以为常了呢? 走进家门,客厅里不见人,罗南招呼一声,厨房那边,姑父莫海航遥遥回应:“罗南啊,稍等会儿,饭还要再热一下。” “哦,好的。” 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家里饭点早过了。不过只要姑父在家,一定会预留部分,给罗南这个大胃王充饥。 罗南先去洗了把脸,用凉水刺激一下,再回到客厅的时候,罗淑晴女士已经穿着居家服,坐在沙上。 “姑姑。”罗南赶忙招呼,家里他最怕还是这位。 罗淑晴低头摆弄手环,只嗯了声。看到这幕,罗南心里就咯噔一下,立马绕开雷区,往餐厅去。可终究还是迟了。 背后传来冷澈的嗓音:“莫雅来电话了没有?” “呃,没有,这两天没联系。也许莫鹏……他人呢?”罗南转过身去,没看到最佳挡箭牌,但不妨碍祸水东引。 “去外面疯了,但愿九点前能回来。”罗淑晴女士注意力稍稍带开一些,但很快又锁定目标,“莫雅那边,确定回夏城的具体时间了?” 一句“回夏城”真是可圈可点,正所谓“知女莫若母”,罗淑晴女士已经做出判断,她的不孝女就算从音乐节回来,短时间内也不会进家门。 毕竟这回一去一个月,事情玩得太大了! 罗南持续装傻:“这两天没联系,最多看看她朋友圈什么的……音乐节结束,她不就回来了?” 罗淑晴抬头,看了侄子两眼,终究是挡不住溺爱之心,叹了口气,不再追问:“吃饭去吧,学校里没事的话,就调整一下补课时间,太晚吃饭终究不好。” 罗南含糊应着,神坐到餐桌上,正好姑父切好牛肉送上来,还配了小薄饼。用薄饼裹着牛肉葱段,口感韧中带脆,很有嚼头,也很下饭。 为避免是非,罗南半真半假,埋头猛吃,不给嘴巴留空闲。 姑父就坐在餐桌另一边,感叹道:“亏得你现在练武,要不然天天这么下去,身材非走形不可。” 这个话题好!罗南嘴不时闲,只能连连点头。 “除了莫鹏,家里人从来就没胖过!你要有本事,把那个不孝女喂成猪,我看她怎么到外面野去!”罗淑晴一个人在客厅心烦,也到餐桌这儿来。 姑父当即闭口微笑,避让正锋。 罗淑晴知道自家老公水泼不进的本事,视线又转到最好欺负的某人身上。 罗南恨不能把饼子牛肉全塞嘴里,可刚刚他吃得太快,上一卷儿已经进肚了,如今正是个空档,眼看避不过,脑子一热,也是鬼使神差,玩了个自爆:“今天一个朋友的老板,想让我去她公司做事……” (先更半章,晚八点前再更半章,必须调作息了,不然要完) 第一百七十六章 肝气疏(中) 罗南出口就后悔了,一定是莫雅偷偷给他下了咒,他才会不顾后果,挺身出来挡枪。 不管他怎么懊悔,话已出口,就再也咽不回去,招致的后果,也第一时间显现:姑父姑妈两口子的视线,齐齐投射而至,先是疑惑,随后都警惕起来: “你朋友?还老板?” “让你做什么?那是个什么公司?” 问句有先后,可话里的意思都是一致的。 罗南知道捅了马蜂窝,他无法解释,自家一个内向宅男,怎么就突然引起社会公司的兴趣。只能硬着头皮,避重就轻地回答:“我还没同意,恐怕人家就也是说说而已。” 罗淑晴紧盯自家侄儿的眼睛不放:“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这家公司会对你感兴趣!” “为什么人家就不能对我感兴趣?”罗南强行厚脸皮,准备随时胡搅蛮缠。 罗淑晴还要再说,莫海航做了个手势,让自家老婆暂停,他则保持微笑,态度平和:“我问一下,你为什么没同意?是报酬不合适还是时间不允许?” “是……” 不等罗南说完,莫海航又道:“你谨慎的态度是对的。不管年龄大小,只要形成劳动关系,工作时间和报酬都很重要。他们给你多少?” “呃。”一旦具体到细节,罗南就懵逼了,愣了愣神,才回答,“还没谈到那一步。” “如果后面需要谈,不妨让你姑妈当参谋,她是大公司资深hR,专搞这一套,坑别人,让人坑,经验丰富。” 罗南埋头吃饭,含含糊糊回应:“哦,行。” 罗淑晴瞪了老公一眼,但几十年夫妻,她很清楚一些套路,当下也变了说法:“打工自立是好事,那个公司的叫什么来着?我帮你可以先探探底,别的不说,平均薪酬应该可以掌握,和他们议价,就可以抢占先机。” 她从事hR业务多年,在人力资源管理上,人脉丰厚,业务娴熟。说话间已经点开了专业查询软件,夏城的正规企业,均可在上面找到。 这对夫妻和颜悦色,实际上却是步步紧逼。罗南脑子已经不太转圈儿,本身又不擅长说谎,开始往外漏了: “好像,是叫幽蓝什么?” “幽蓝公司?” “应该是一间事务所。” 罗南把脸半埋进饭碗里,否则额头的冷汗都要被看个清楚。他现在知道,为什么短短一个月时间,他就如此狼狈艰难,树敌无数――这份冲动太要命了! 罗淑晴很快就查出结果:“幽蓝事务所……唔,有注册信息和缴税记录,主要从事法务咨询业务,看上去还算正规,招揽你的老板叫什么?” “武……咳,我就知道她姓武。” “武?祝俊甭奘缜缒畛鍪挛袼?法人姓名,一时间餐厅里迷之尴尬。 武皇陛下万岁! 罗南长出口气,这下子有抓手了。呃,等等,武?祝课?什么不直接叫武则天? 莫海航手指轻敲餐桌,眉头皱了一下。世上不靠谱的父母当然很多,给自家孩子起名,也是千奇百怪,但专门与历史上独一无二的人物碰瓷,毕竟是极少数,更重要的是,这违背了现行法规。 不说别的,仅他供职的社会权限部门,就不可能通过类似的资料申请。 可现在的情况是,这位“武?住迸?士,堂而皇之地使用这一姓名,而且用它注册了正规的事务所。 以他常年在sca工作的经验来看,要么武?状巳恕⒄饧涫挛袼?,以及相应的注册资料,从头到尾都是假的,甚至是向公权力机关的嘲弄;要么这就是一个很有能量的人,可以公然逾越某些社会规则,当然,也一定很任性。 这些判断,莫海航没法立刻证实,也没有说出来,他心念电转,脸上依旧在笑,又问道:“人家主动表示对你感兴趣,这很好啊。说明你有一技之长,对人家的业务有用处……具体是什么呢?” 是啊,是什么? 罗南有些失神,对武皇陛下招揽他的根据,他多少是持谨慎态度的,身怀重宝,难免多疑。 现在他没有答案,嘴上还不能停。只好绞尽脑汗,把自家明面上的本事梳理一遍。还好在憋死之前,灵光一现,结合着今天的经历,找出个理由来: “他们比较欣赏我的写能力。” “写?” 罗南的回答,多少出乎两位家长的预料,他们再次对视一眼,确实知道罗南有一手写能力,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勾勒出栩栩如生的图画,但这玩意儿用途在哪儿? 罗淑晴随即追问:“幽蓝事务所配备这种职员做什么? “好像是侦探一类,现在很多人携带了反摄像器材,有些事情不好操作,还会引起对方警觉,就像招个我这样的人试试看。” “私家侦探?”这下罗淑晴的眉头也锁死了,“这种工作……” “是吧,我也觉得这工作比较怪,只是碍着朋友的面子,不好当面拒绝。过两天,等那边热情过了,我再回绝就好。” 一口气把话说完,罗南也暗吁长气,总算是把链条给圆了,可再说下去,他肯定要崩。当下风卷残云般把桌上的饭菜扫净,然后起身: “大概就是这样了,姑父姑妈你们放心,我不会跑社会上去混的……哦,今天补课资料应该过来,还有作业,我上楼去。” 说罢,也不收拾碗筷,掉头就走。 罗淑晴还想叫住他,一边的莫海航却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两口子目光接触,罗淑晴便现,丈夫的态度非常严肃。 罗南三两步就上了二楼,逃到自己房间,锁上门,终于放松,趴倒在床上,晃了两晃,又开始抱头打滚。 “罗南你这头猪,二货,蠢材……”嘟嘟哝哝把自己糟蹋一遍,聊解心头之恨。但是很快,心里又开始虚。 这时候,两位长辈应该在琢磨他的事儿吧。他的说辞破绽百出,别想能轻易过关。为今之计,就要做一些侦探,哦不,是间谍的活计。 是的,有精神感应的能力在,姑父姑母的谈话,也就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到时他针对置疑设计方案,搪塞过去,应该不难吧? 罗南心有定计,正要动,六耳却来信息,此前一直在处理事务的何阅音回电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肝气疏(下) “罗先生,你找我?”何阅音透过六耳声,嗓音低沉微哑,应该是比较疲惫的状态。 罗南呃了声,没能第一时间回应。他是想到竹竿之前“举例”,知道何阅音的压力也很大,不断劳烦人家,难免有些不好意思。 “罗先生?”何阅音依旧是疑问的口气,态度仍很平和。 “是这样,刚刚竹竿哥提起……” 罗南尽量长话短说,把竹竿赚外快,替武皇陛下招揽他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当然是询问何阅音的意见。 何阅音没有即时回应,沉默了半分钟左右,再开口的时候,并未急于解答罗南的问题,而是询问当时的细节,包括罗南不太好意思详述的“举例说明”等,都一一问到。 罗南等于是被何阅音逼着,把当时的情形重新回忆一遍。心态上更尴尬了,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搬弄是非的小人。 何阅音并不在意这个,又考虑片刻,才开口道:“罗先生,你是在考虑加不加入呢?还是在考虑武皇陛下的心思?” 此言一针见血。 经过这段时间的思考,又被何阅音逼着回忆一遭,罗南已经差不多明晰了自己的心思:他加入幽蓝事务所干什么?以前章莹莹也介绍过,这个事务所的主要业务,就是为夏城的权贵富豪们提供服务,找凯子抓羊牯,经营人际关系、搞搞投资之类。 这不是罗南想要的生活,除了丰厚的收入…… 罗南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当即回应:“我不明白武皇陛下是怎么个想法……嗯,等等,她应该并不是特别急切要招揽的样子。” 正说着,罗南脑中闪过一道灵光,后半句的意思就变了。 何阅音不置可否:“理由呢?” “你知道,事务所前几天搞了个业务外包,这种模式很适合我,至少比入职事务所更合适。如果没有这件事,我现在急缺钱用,说不定真会加入,可既然有了更好的方式,对所谓的‘招揽’肯定会有影响……是不是这样?” 罗南说到这儿,已经有些底虚,急需征求意见。 何阅音回应:“整体思路没问题。” “是吗?” “只有一点要纠正:按照武皇陛下的性子,你获得的业务机会,应该是补偿。” 罗南表示不懂。 何阅音为他解释:“按你复述的情况看,竹竿对武皇陛下的评价是比较恰当的。武皇陛下行事一贯务法不务德,看着平日里不拘小节,其实最是严苛,对人对己都是如此……” 不只这次,以前上课的时候,竹竿也提起过这点,还举了几个事例。可罗南一想到章莹莹就有些跑偏,他实在无法想象,以那姐们儿飞扬跳脱的性子,是怎么在严苛老板的威压下生存的。相关的印象,也就很难立起来。 可眼下何阅音也如此说法,由不得他不信:“严苛就严苛吧,听得我越来越不想去了……这和补偿有什么干系?” “因为总会。”何阅音一语道破,“总会对你采取的动作,生在武皇陛下应允欧阳会长保你之后。当时事态危急,固然有黑甲虫里应外合的缘故,可疏漏就是疏漏,武皇陛下苛己苛人,亡羊补牢的事情,总要做一回。否则,就算莹莹与常人不同,也很难征得武皇陛下同意,把几百万的单子送给你。” 罗南恍然大悟:“怪不得呢!” 要么说呢,世间就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这下子,因丰厚业务酬劳带来的不安定感,一地烟消云散。 原来这是拿命换的! 当然,武皇陛下的律己原则,还有章莹莹的关心照顾,他依旧铭记在心。 而此时,何阅音解释了“补偿”以后,话锋再转,进入主题:“至于这次招揽,如你所说,武皇陛下应该并没有指望你加入幽蓝事务所,她让竹竿传话,更多是在表明态度吧。” “什么态度?” “武皇陛下是知名的‘推墙派’,这些年致力于打造一个全新社会规则,使能力者无缝接入世俗社会。要宣扬、实践她的理论,自然是年轻人更容易施加影响。事实上,她喜欢调教潜力年轻人是出了名的。” “竹竿哥讲过这个……嗯,你是说武皇陛下是在展示对我的欣赏?” 何阅音难得低笑一声:“‘展示’这词用得好。” 罗南脑子绕过圈来:“你是说,所谓的‘展示’,不是对我,而是对其他人广而告之?” “若不是这样,武皇陛下何必通过竹竿传话,而竹竿又何必让你多问、多请教别人?这就是放出舆论,扩大影响,特别是向有心人宣告态度。这样一来,如总会之流,再想对你下手,便不得考虑武皇陛下深入插手的因素――竹竿说得很对,公事私事终究不同,最理想莫过于公私兼顾。” 罗南终于明白了里面的弯弯绕绕,长舒口气之余,也有些复杂情绪:“这么说,所谓招揽,就是个空挂的名头……我说呢!” 何阅音话声柔和,轻轻道:“罗先生不应该妄自菲薄。武皇陛下苛己苛人,眼界极高,如果罗先生够不上水准,她看都不会多看一眼,更不会摆出这样的姿态。说白了,这也是一种善意表现,是一份对未来的投资。” “行了,阅音姐,我不是玻璃心,也知道自己的定位,有武皇陛下明言罩着,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罗南用轻快的语气响应,解惑之后,他着实不好意思再占用何阅音的时间,紧接着便道:“阅音姐你解释之后,我这边就安心了。你那边还有事吧,赶紧忙你的,我做作业,还有晚课。” “没什么,都是一些事务性工作,已经处理完了。倒是你,这段时间功课安排得紧密,还吃得消么?” “没问题……呃,你没介意吧?”罗南突然想起,竹竿的举例和评价,他都复述给了何阅音,那可算不得什么好话。当然,罗南这个问句,也着实是蠢。 “介意什么?不过是武皇陛下借机敲打一下罢了。” “呃?” “竹竿要你多请教别人,肯定是把我算在里面的,那些话有大半是说给我听。大概是因为,最近我在分会的行事太操切了。” “阅音姐……”罗南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从竹竿的评价里,他知道何阅音的压力也是极大,若再有一位凡种表态反对的话,何阅音日后处事,怕要更添负担。 他在这里担心,何阅音倒是反过来安慰他:“你知道自己的定位,我也知道。竹竿可是说过,我的目标比你清楚得多……其实他说得也不对,你的目标同样清楚,只不过要实现它,则涉及多方,明暗相间,太过复杂,不好下手。” “嗯,是这个理。” 何阅音的言语,当真是说到罗南心坎上了。他的目标,不管是为爷爷正名也好,守护母亲的作品也罢,都涉及多种层次、多个势力,又彼此缠绕。想解套没那个巧劲儿,想快刀斩乱麻,则没有相应的锋芒。 何阅音仿佛能听到他的心声,又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妨说句老生常谈的话:磨刀不误砍柴工。如果真的无从下手,就磨刀好了,待得刀刃锋利,必有了断烦恼的一天。” “嗯,我知道的,阅音姐,我一定好好用功……”罗南话说到这儿,不由微?澹?怎么就像小学生写保证书似的? 何阅音并不在意,轻声嘱咐:“你精神干涉物质的能力刚刚显化,最没个轻重,一定要小心谨慎。白心妍那里你不愿意再去,神禹道馆就不妨多跑跑,养气固本修身的功夫,那里还是很高明的。” “是,修馆主当真大材。”罗南说得真心实意。 何阅音稍顿一下,突然问起:“你还在修炼目窍?” “是啊,修馆主说,目窍刚有小成,还要巩固,直至通达表里阴阳……” “然后呢?” “然后要修耳窍、口窍,至少把‘三要’修毕,精气神巩固,才进行下一步。” 何阅音轻嗯一声,道:“九窍三要,通脏腑,固精气,澄心神,这是修行正途,你认真修行无妨。但要是一些奇谈怪论,梦呓痴想,就不必理会。” “啊?”罗南一时没想明白“梦呓痴想”是什么意思,等回神的时候,何阅音已经向他道了晚安,断了通讯。 这可怪了,突然蹦出这么一句做什么? 何阅音对修馆主貌似很熟悉…… 罗南正疑惑着,隐约有所感应。一楼门声响起,是莫鹏在外面玩够了,大咧咧进屋。他这才想到,还要要探查姑父姑母的对话,可当灵魂力量覆盖的时候,两位长辈已经在客厅训子,暂时没他的事了。 听了几分钟,没有收获,罗南干脆收心,自去做事。他把本职作业做完,又拿出翟工准备的物理基础习题,琢磨攻关。 他如今神轮、身轮啮合,气机绵密周备,真要用心,专注力少有人能及,很快就是两小时过去,已经是过了十点。 罗南伸了个懒腰,按照修馆主传授的导引之法,松脱关节,级级舒张,在筋骨皮膜包裹下,一时间身上闷声脆响不绝于耳,同时暖流氤氲,煞是舒坦。 “筋膜如弓肝血足……如今肝血充沛,火候渐成,或许就在这两天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夜闻声 第一百七十七章夜闻声 将诸事放下,罗南翻身到床上,脱得只剩一件裤衩,调匀呼吸,做起晚课。半小时的呼吸导引之后,他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可身心状态已经恢复到巅峰,目窍心灯的火焰,则始终在脑宫中闪耀。 罗南心意微动,心灯摇曳,将熹微光芒,透入五脏六腑。 修馆主曾言,目窍修行小成之后,性光内视,便如日月照临山川,纵不能真正洞彻生机妙诣,无所遗漏,却也可以穿云破雾,显形生烟。 此时在罗南内视灵光之下,五脏六腑之结构,有块垒之形,如高崖深谷,乱石崔嵬,错落布局,轮廓依稀。他不管这些,只以心神合于目光之中,日月轮转下照,定在腰脊命门之处,烧炼精元,渐注入会阴海底,待阳气满盈,自然上涌,浸入脏腑。 这一下,直如水洒火岩,元气哧哧,蒸腾滚沸,似彩云翻卷,形变万端。 罗南乍一烧炼精元,便有如此征兆,一惊之后,就是喜悦:“烧炼丹炉,烟气满山。炼精化气的功夫做到这里,已经快到极至了,下步就是摩顶昆仑,再开福田……怪不得连馆主也说,要先等洪流倾泄,连冲关溢之后,再做判断,这火候充足,分明就在今天了!” 要知罗南原本形神结构失衡,内外不通,不得已用全身元气,供养目窍,形成一部身轮,这才有机会借助神轮巍然浩瀚之力,加以磋磨转注,其实是担了不小的风险。若没有领悟耦合之法,说不得还得折腾数月,甚至要做一些强化手术,才能保住那脆弱的平衡。 可世间之事,物极必反,当罗南接受了母亲的福泽,领悟耦合之法,跨过最艰难的关口,危机转化,相应的得益也就更大。 寻常人修炼内炼法全仗水磨功夫,若要达到“烧炼丹炉,云气满山”的层次,七七、八八、九九,乃至百日、一年、三载,都有可能。 可在罗南这时在,“格式论”势能实在太大,冰川汪洋高悬,就算只转注些许,再有干涉损耗,仍然是勇猛精进。自从目窍心灯小成,破开精神干涉物质的界限,至今短短七日,已经一不可收拾。 只转过几个念头的功夫,在他胸腹中部,云气汇结,分染五色,特别是肝胆位置,青气毫芒,最为浓郁。 按照东方古典理论,单纯目窍,便如泉眼,其源在下。所谓“表里肝胆,开窍在目,其华在爪,其充在筋”,罗南目窍成就,不只是头中额前多出一窍,而是打开了一整套肝脏机理系统。其机理影响遍及全身,涉及肝、胆、眼睛、指爪,筋膜等,看似跳跃,其实都是一气贯穿,也正是修馆主所说“身是山峦,密植厚壤;气若流水,曲折流转”之意。 “我那目窍水库,终于通了源头,成了活水!” 早先罗南竭尽一身元气,开通目窍,勉力承接神轮的恐怖压力。那冰山汪洋持续转注灵魂力量,单纯的目窍,只算是个水库池子,承载力有限,就算有耦合法作用,连番冲击之下,使得他瞳孔冰裂,电光常存。 可现在的情况不同了,目窍通了肝胆气血,又可转及全身筋膜,由此再疏泄开去,包括脏腑、肌肉、骨骼、皮毛,都可次第消化,承载力为之剧增,真正化为“身轮”,常转不休。 如此可谓内通外达,苦尽甘来,单只是神轮反哺之力,也够他好好消受一阵。 如今正是午夜,肝气行时。惊喜情绪过后,罗南按下雀跃之意,定住心神,愈仔细调节疏导,欲竟全功。 这一次用功,转眼就是两个多小时过去,待肝胆阴阳自调理心火肾水,一气流转之际,罗南自然醒来。 睁开眼睛,心念微动,自有应机感应,他便知道,此时大约是凌晨3点多。如今他精气满溢,神思健爽,不适合再睡觉,可这也不是他常规作息节奏,正琢磨该做什么事情,心头又是一动。 附近有人说话,还提到了他的名字。 以罗南精神感应的水准,有心之下,直径数公里范围的生灵信息,都可窥见。只是这些信息太过复杂,也有催长灵魂力量的效果,平添负担,所以罗南平日里只将精神感应半径保持在十米左右,大多数时间还在“待机”状态,只对恶念凶意等危机起反应。 但或许是修行刚有精进的缘故,精神感应的敏感度大幅提升,呈现的方式也与之前颇有不同。 他的心神便如一片平湖,映出数颗星辰,似乎是遥远星空的倒影。随即相应信息拼接转化,构成更为具象的人影,包括他们交流的言语,都在心湖映现。 唔,是姑父姑母……也对,还能是谁呢? 两位长辈在他们的卧室里,并排靠在床头,低语交流。看得出来,他们晚上根本没睡,一直交流到现在。 罗南虽有不可思议的精神感应能力,平日里却还不至于听人墙角。只是听到自己的名字,晚上又办了那种蠢事,不免有些心虚,更是好奇。 “就听一回……就今晚上。” 罗南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真正用心去感应,这下子,他就像一个无形的幽灵,潜伏在姑父姑母卧室里,耳听目见,有如亲临。 前面他们说了什么,罗南已经追不回来,可真正入耳的第一句话,就让他心头受激: “……是不是爸爸,又或者中衡的朋友来了夏城?” “荒野二十年,悖离文明,又是那种敏感项目,以前的朋友,没有反目成仇就算好了,哪会凑上来?” 前面说话的是姑姑罗淑晴,她口中的“爸爸”,自然是罗南的爷爷罗远道,“中衡”就是罗南的父亲罗中衡。对罗南来说,即便情绪指向不太一样,可这两个名字都是他最关心的,当下就提起十二万分的注意。 听到丈夫的回应,罗淑晴有些不满:“别装糊涂,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个!” “是,我知道……可我查了下航空港的出入境记录,严永博最近在太平洋上来回飞,至少去了五六趟洛城,他沾的麻烦,显然来自于量子公司内部。你觉得,他们对量子公司有影响力?” 他们?“他们”是谁?和爷爷、父亲有关? 罗南没听出来,但他知道,两位长辈现在的话题,涉及了“世交”严永博。 也是,当初严永博在餐厅,当众折辱他们一家,更信誓旦旦,要拿回他老爹严宏的“名誉”。严永博的话,不管有理没理,有量子公司背书,确实很给人压力。 几天过去,这哥们儿忽然就销声匿迹,虎头蛇尾的背后,不免让人猜疑。 罗南也没有彻底搞清楚此事的来龙去脉,可相较于其他更要紧的事项,这种小细节,他已经没心思去琢磨了。 可换到姑父姑母的立场上,量子公司的虎皮,对世俗社会还是很有震慑力的。就算他们一家算是比较富裕的中产,与量子公司这种资本大鳄相比较,仍不在一个层次上,弄不好就是家破人亡的节奏。 罗南想到此节,不免有些惭愧。这一个来月,姑父姑母背负着如此大的压力,可从来没对他提起过。他也是心大,很多时候,都给忘个精光。 该想个什么法子,安抚一下两位长辈呢? 罗南正琢磨此事,却听姑妈冷笑:“你看不起游民吗?我这个hR都知道,最近几年,游民向城市回流的势头很猛,一部分人销掉案底,摇身一变,成为大老板的例子,也不是一个两个。” 姑父叹了口气:“那你指望一个洗掉案底的前游民大老板出头帮忙?” “我可没这么说。” 姑父拉开床头柜,拿出早已封存的电子烟,想往嘴里放,又停下来,拿在手里转动:“我宁愿他们永远留在荒野上。这帮人弱肉强食惯了,又涉及宗教因素,从来都不缺少疯子和野心家。老爷子在世,至少是个象征,有个约束,一旦情况有变化,我不觉得他们会和咱们讲道理。若再和城里的势力合流,怕是要更热闹。” 罗淑晴很是警惕:“他们又找你了?” “没见面,通话联系了几次,就是请帮忙改改数据之类的。不管成不成,都很客气……你说得对,他们有进城的倾向。” 罗淑晴关注的重心已经变了:“南南呢?他们和南南有没有接触?你的意思,是不是说那个武?住?…” 姑父终于把电子烟叼进嘴里,水雾蒸腾中,又叹了口气:“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卧室里,夫妻二人都没有心情再说话,就这么挨下去,让沉默的压力慢慢积蓄。 罗南的意念留存了几分钟,便觉得很是压抑,悄然退出。 感应收拢之后,罗南也呆呆怔。 姑父姑母由于信息来源等问题,猜测武皇陛下的来历,方向完全错误。可他们话里的信息,却让罗南明白,在这世上、在茫茫荒野的某个角落,竟然还有一部分人,与他的祖父、父亲,拥有着诡异而密切的关系。 荒野?游民? 好嘛,突然又抽了一根线头出来……看似很遥远,后头却又很沉重的样子。 罗南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没事找事的闲逸心情,瞬间转化为千头万绪,并立多门的躁郁感。 有太多事情,需要他去做,做成却难。 思虑所及,刚刚取得的一点儿内炼成就,再不足喜。 (诸位抱歉,昨天上午分析会,下午座谈会,晚上餐会。标准的会三归一,立地涅??。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熬夜乱语,不知所谓,再顿) 第一百七十八章 魂往来(上) 恍惚多时,罗南脑子里仍旧如一团乱麻。此刻时针已经指向四点,不知不觉,又是一个小时过去。罗南不爽,本来是脑子极清净的状态,现在却搅成了一锅粥。 这样不行! 罗南试图斩断糟糕心绪,想起何阅音的教诲,当下喃喃声:“磨刀不误砍柴工,磨刀不误砍柴工、磨刀不误砍柴工……” 念咒般将这句俗话念上十多遍,强行替换掉纷杂念头,到后来,却有些累了。罗南用手背压住前额,心绪渐平,新体会之类是没有的,之前浑浊的念头倒是渐渐澄净: 呵呵,阅音姐的咒语已经比较照顾人了。其实说千遍咒语,想万个对策,到头来也不过归结为一句话――不是凡种你说个JB! 近月时间,他跟随何阅音掌握《灵波网内外的世界秩序》、跟随竹竿学习《全球重要人物记》,不就是学的这个道理? 说白了,里世界就是一帮觉醒能力的“非人”以实力为阶次,搭建起来的简单社会。就算受世俗影响,金钱、资源和人脉也起到很大作用,可归根到底还是以个人实力为尊。 为什么竹竿让他投靠武皇陛下?就是因为武皇陛下作为凡种,实力高妙,资源雄厚,人所敬畏,可以处断罗南无法处置的事端、解决罗南不能解决的问题。 在这种意义上,把武皇陛下置换为任何一个凡种,其结果也差不多,最多就是好不好伺候的差别。当然,如果罗南本人就是凡种,也就无所谓置换,绝大多数事情根本不可能生,就算生了,也将迅消解。 这就是凡种的特殊地位。 如果自己能解决,罗南自然不想假手他人。可现实就是,他离凡种还很远,现在勉强算一把“钝刀”,要把刀子磨出锋刃,进而无坚不摧,还要砸里面许多辛苦功夫。 何阅音用“磨刀不误砍柴工”的俗语规劝他,多半是担心他会因为过程的艰难繁琐,而丧失耐性和信心。 罗南不至于那么轻浮无用,可要说他极有耐性,也是假话。 他愿意为“磨刀”付出心血汗水,不管多么辛苦都可以支撑。但如果这个过程是粗直笨拙、步步为营的“水磨功夫”,他是受不了的。 几近弥留的爷爷等不得,凶意高炽的敌人也等不得。他不想留下无法弥补的遗憾,更不想未成事之前,便被强敌利刃砍下脑袋! “再多用力,再快一些!” 这就是罗南所希望的修行节奏。要做这一点,他能依仗的不外两个:一者是“格式论”以及相应的耦合法等;一者是修馆主传授的培元养气的内炼修身法门。 后者有修馆主亲炙,路线清晰,次第分明,不怕行差踏错,最是高效。不过这种内炼法,不管是呼吸吐纳也好、窍穴开辟也罢,都讲究火候,不可冒进。就如此刻,罗南刚使得目窍圆满,就不适合再急切动作,需要沉淀数日,再图后计。 那么,现在能再琢磨出些成果的,只剩下另一条: 格式论。 罗南很清楚,他内炼修行的进度惊人,有相当一部分是受到格式论的磋磨影响,转化了冰川汪洋的强大势能。如今目窍修毕,再转入下一步修行,依然要仰仗于此。 无论从什么意义上讲,格式论都是他的根本,相关的研究精进,都不可懈怠。而要琢磨格式论,有个状态是最适合的。 时间指向四点十分,罗南通过六耳,看了下日程表,离正常晨练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左右。 大约估了个时限,罗南也不起身,只微瞌双眸,暗叫声“出来”,虚空锁链抖动,牵引之力凭空而起,扯得他灵魂震荡,离体而出。 是的,罗南所要做的,就是出窍神游。 格式论本身有瑕疵,隐患甚大,灵魂力量的非常规暴涨,导致了形神失衡。而相应暴涨最猛烈的时段,往往都是灵魂出窍之际。 自霜河实境之事后,罗南形神失衡的情况,已经到了“危重”程度,不得己将此手段封存,不再使用。 但是,不能暴涨灵魂力量的格式论,还是格式论么?罗南继承爷爷的理论,有改造完善的心愿,这就必然是一个不断试错的过程,怎么试错?自然要错上一段,才能修正。 以前罗南形神失衡,病情危重,失去了犯错的空间,可如今他修为长进,身轮常转,根基转厚,应对风险的能力大有提升,有些事情就要提到日程上来。再不动,难道还要等到刀斧加身,闭目待死的时候吗? 罗南不想闭目等死,他要睁眼看这个世界,用格式论的视角科判分际,再用实践去验证结果。如此层层推进,用最大的努力、最快的度攀上凡种的层次。 “我可以做到的,我必须做到!” 罗南信念渐明,悬浮身外的灵魂体,便如一条鱼儿,轻摆间没入恢宏无尽的精神大海,感应范围瞬间十倍、百倍扩张。 他意念微动,看了眼状似沉睡的肉身,也扫过仍然沉默未眠的长辈,灵魂体就此闪没入空。 没有肉身的拖累,灵魂体的移动度,只取决于他对空间干涉力量的作用方式和技巧。一念数公里,并不奇怪。罗南转眼就远离了所在的社区,深入到凌晨将醒未醒的大都市深处。 神游都市,似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层层加持。以前罗南几乎每次灵魂出窍,都是形势逼人的要命时段,像此刻这般,纯粹观察感受,并不多见。 所经、所感区域之内,一众生灵的生命草图,纷纷呈现,共同构成一片持续扩张的深邃星空。生命星空与真实夜空交相辉映,化为交织在精神与物质层面的迷宫,里面或许还蕴藏了未知的宝藏。 这是平常状态下,很难拥有的经历。 罗南未受迷宫所惑,很快确认了方向,有如鬼魅夜行,时隐时没,却又是直线推进。什么高楼大厦,飞车轻轨,都不避让,一穿而过。 凌晨四点二十分,仅仅十分钟后,罗南灵魂体已经飞临平江区上空,将知行学院校区、还有高耸入云的云都水邑建筑群纳入感应范围。 (继续调整,晚上九点左右还有一更) 第一百七十八章 魂往来(中) 罗南确定时间之后,自己都惊了。 姑姑家距离知行学院大约是八十公里,飞车按市区限,正好一小时到达。而他刚刚只花了十分钟,也就是说,灵魂体的飞掠度,接近五百公里每小时。 罗南最初实现灵魂出窍之时,也大致感受过灵魂飞掠度,只觉得快,却没想到这么快法。要知道,他只是随意飞掠,远没有达到极限。真要力,将度再提升一大截,完全是有可能的。 或许,是他这段时间的进益催化而成? 夏城主城区加上几个卫星城,范围半径也不过就是三四百公里。这就是说,他在一个小时之内,可以轻松抵达夏城任何一个地点;而一夜之间遍行夏城一周,甚至远蹈数千公里开外,也是有可能的。 出窍神游之妙,一至于此。 就是不知道,灵魂体离得太远,神轮和身轮形成的秩序框架,会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罗南当即放缓灵魂飞掠的度,分出一点心力,感受八十公里外肉身的变化。 灵魂出窍,对罗南形神秩序框架的变易还是蛮大的。灵魂力量对身体的压力几至于零,但也脱离了外接神经元,不再是厚重有序的“冰山汪洋”结构,神轮之说,便有些名不副实。 罗南尝试推动“目窍心灯”,但并无反应。至此方才确信,要想使精神层面有效干涉现实,必须要有相应的物质载体。正如罗南的秩序框架,便是神轮再强,没有身轮配合,也是无用。 对此,罗南不免有些失望。 这样一来,出窍神游的实质作用,也就颇为受限,他还要未雨绸缪,在魔符回来之前,多造几个“高仿人面蛛”备用。 罗南琢磨此事,也有一份疑惑:像是游老、白先生那样,确凿无疑具有出窍神游能力的精神强化侧能力者,他们的出窍也是如此?若否,平日里又是怎么展现其手段的? 左思右想,不得要领,他都想着给何阅音建议,增添一门“灵魂出窍应用课程”…… 无论如何,今晚上都不可能解决这个问题。罗南就摄定心神,舍去无用杂念,灵魂体一个闪灭,再出现时,已经到了云都水邑建筑群上空,锁定了海天云都之上的观景台,飘然降下。 凌晨四点多钟,观景台上自然不会有什么人在,冷寂无声。倒是罗南灵魂力量切过,虽不与物质层面作用,却在精神层面,与这里一个生灵意识产生碰撞。 海天云都中央水晶柱里,原本悬浮在水层里休息的畸变种魔鬼鱼,猛地兴奋起来。扁平巨躯摆动,习惯性地飞旋中,就像一道快上行的巨大钻头,朝着水晶柱最顶层、也就是观景台这里的海天池处,迅疾推进。 既然有这等凶物盘踞,海天云都不可能掉以轻心,每晚都有专业人员值守。水晶柱内外,也有不同形式的监控探头在挥作用。 魔鬼鱼一动,其特殊姿态,就引出监控系统的警报,大楼中控室里,遍地呻吟之声: “这怪物又疯了。” “闹腾一回就是几十万啊!” “快放挡板!” 所谓的挡板,还是上次魔鬼鱼撞开了海天池底的强化玻璃之后,云都水邑物业临时安装的防御设备。别的作用没有,就是避免魔鬼鱼再把海天池撞个大窟窿。 大楼里的兵荒马乱,罗南也能感觉到。他倒是怪不好意思的,便以灵波加持,安抚住魔鬼鱼的躁动情绪。 魔鬼鱼的灵智还算凑合,它曾受“高仿人面蛛”的挟制,但也在罗南操控下,感受到了种种新奇有趣、且极强劲的状态。故而对罗南特殊的灵波频率又敬又畏,眼下已经位列“社会格式图”的职员之位,若按教团的定义,可称“信众”或“眷属”。 罗南的意念降下,魔鬼鱼不敢反抗,当下止了去势,调转身形,又看到周围被他惊动,四散逃窜的鱼虾之属,当下便顺口吞了一批,再给海天云都这里放放血。 不提凌晨醒来撒欢的魔鬼鱼,会给有关方面带来多大的损失。罗南灵魂体驻于观景台上,遥观知行学院北侧湿地丛林,久久不动。 丛林之中有“齿轮”,然而观景台与湿地丛林相隔十多公里,天色黑暗深寂,常人难以见得。 罗南能见到。 十多公里距离,已经远过罗南灵肉合一时精神感应的极限。当初他是通过神轮、身轮耦合,激目窍心灯妙用,摩挲灵光,悬照下土,才将丛林中的“齿轮”纳入观照。 如今他神游至此,神轮身轮耦合是不成了,可他出窍之后,感应范围暴增十倍,纯粹观察之下,倒也见得清楚。 问题是,不管他怎么观测,当日“齿轮天地眼,寰宇大格式”的妙有感触,都再难触。 这个结果并不出人意料。 罗南从心灯悬照齿轮的那一刻起,已真正明白:“齿轮”内蕴的妙处,单纯肉眼看不到,精神感应照不清,唯有视觉与精神感应两种模式,通过“耦合”实现交叉磋磨,才能触及表相之后的实在,确定那份法度秩序如何在天地虚空中运转化育。 单纯精神感应,还差着意思。 如果有可能,罗南当然希望真正到观景台上,日夜观照“齿轮”,感受体悟里面的妙处。可这个星期,观景台上也好,齿轮内部也罢,都是魔影幢幢,前后相继,坏人心情。 “罢了罢了,还是抵近观察吧。” 罗南出窍神游,选了此处,绝不是一时心血来潮,他有明确的目的和打算。 灵魂体飞离海天云都,又一个转念功夫,便挪移到湿地丛林中,齿轮便在前方。此时建筑物内部,灯光尽灭,黑洞洞全无人气。 在这个时间,这种情境之下,进趋此地,多少还要有些胆色……唔,如果真有人来,罗南不介意试试那家伙的成色。 可惜并没有。 罗南灵魂体穿墙进入齿轮内部,精神感应自然周覆上下十二层的各个空间、各处角落,不遗纤毫。 这些他灵肉合一的时候也能做到,甚至因为有“目窍心灯”加持,更适合齿轮环境,能做得更好。 可还是那句话:身前有人,脑后有眼,由不得他任性施为。直至他内炼有成,估摸可以抵御灵魂力量爆涨的压力,此事才得以成行。 也不知是否是错觉,他以灵魂驻留此间,却有寒意幽然而生。 第一百七十八章 魂往来(下) 凌晨时分的湿地丛林,或许是一天之中最静寂的时刻。林间鸟兽的活动频率已经降到了最低,传递到建筑物内部,相应的声息也给隔绝大半。 如此环境下,任何一点儿细微的异常,都会放大,带给人不一般的感受。 罗南的灵魂体驻留不动,细细体会,十几秒钟后,便确信寒意并非是错觉。它甚至还存在某种运行模式,就像一缕打着旋儿的气流,在齿轮建筑内部往复穿行。 而且,寒意流转之时,齿轮建筑里滴滴嗒嗒的细音也始终相伴,或许是听得久了,他总觉得二者间隐约存在着某种细腻的联系。 细腻到让人随时都会生出错觉。 也就是罗南出窍神游,精神感应的精度已经攀上了最高峰,否则别说这份联系,就是那份寒意内蕴,都未必能查知。 “对了,这就对了。” 罗南喜欢这种现,这一细节已经相当贴合他对齿轮奥秘的研究判断,算是给这次神游探索开了个好头。 他差点儿就留在这里,做进一步研究,但脑子热几秒后,总算还记得今天行动的最主要目的,只好压下冲动,使虚无的灵魂体穿透地层,向地下四层的中央控制室进。 使用灵魂体穿墙入地,感觉是很奇妙的。灵魂体依靠精神感应,寻常物质不会造成什么干扰,可习惯了人身感觉,罗南心中不免有些知见障碍。 在他“眼中”,泥土和钢铁结构,形成了一层又一层的阴影,就像是扑面而来的厚重云层,乍看块垒巍巍,撞上去又缈然如烟。以至于快失去方位的认知,分辨不清究竟是上天还是入地。 这样的感觉,触了他心底的记忆。 一周之前,也是类似的场景,只不过要更加真切实在,那灰白中透着血光的云层,也像现在这样扑面而来,呈现给他一个不可思议的广阔世界。 今天罗南悄然而来,正是为了追溯那不可思议的经历。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这段时间,由于一窝烂摊子不可收拾,他被夏城分会看得死紧,差不多是全天候24小时保护,上学有送,放学有接,校园里薛雷恨不能寸步不离,回到家半夜里外面都有轮班岗哨。 更不用说,齿轮建筑这边,一直在施工中,各路人马粉墨顶场,里里外外都有监控,当真四面有眼,分身乏术,根本找不到机会。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灵魂出窍的资格,自然第一时间过来尝试,到现在为止,事态的进展很合他的心意。 因为要追溯,之前他才刻意到海天云都遥遥观照,而来到齿轮之后,他第一个选择的,就是上次实际经历的起点,位于地下四层的中央控制室。 昨天下午,罗南已经看到了,中央控制室修缮一新,安置了全新的操作台,全息投影显示,此时设备都处在待机状态,只有两三处电子灯闪烁。 站到操作台前,罗南心头的记忆,就像是入海口一波波的回头潮,激昂翻涌,使得原本短暂的图景,就如同它呈现出的广阔空间一般,苍茫漫长。 明明是灵魂体,罗南还是本能地做出了深呼吸的动作: “来吧,下面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罗南意念触及操控台,并且一力向内层延伸,去捕捉记忆中的那份感觉。 操作台冰冷,电子灯闪烁,然后……再无反应。 罗南足足等待了二十秒,才敢确定他的追溯尝试遭遇了最无情的失败。 “怎么会?” 罗南还记得那天的经历,还记得他从中央控制室,被挪移到千米开外的树洞的全过程。 他记得,当时他看到了被轰成废墟的操控台,那个叫坦克的家伙,以此破坏了消防安保模块。他试图重新激活,就用外接神经元直连底层系统,当他连上了能源模块的时候,突然就是乱云飞动……咦? 是了,外接神经元! 罗南的灵魂体原地绕了五六圈,依然难以排解懊恼之情。他真是糊涂了,当时的情形,外接神经元极有可能就是引子、钥匙,如若不然,岂不是随便哪个人进来,都可能把窥得齿轮的惊人秘密? 当年设计齿轮的母亲,还有拥有外接神经元的那位,用这种思路当保险,才是最合理的选择。 只想打开宝藏,结果钥匙忘家了。 好吧,这回算是白来,下次要找机会……等等,现在不过是凌晨四点半,时间还有,以他灵魂体的飞遁度,完全可以打一个来回嘛! 一念甫动,罗南的灵魂体便飞纵而上,再穿过层层土石金属结构,直接跃升到齿轮建筑的上空。 “唔?” 罗南原本是想着即刻离去,可灵魂体穿梭在建筑物内部的时候,他忽有所感:缭绕在空气中的寒意,似乎与灵魂体多处切割,荡漾微波,那感觉奇妙得很。 罗南不免想起早先的那个问题。 灵魂体停驻,精神感应自然而然地覆盖了整栋建筑,将齿轮整体结构尽都纳入心中。 齿轮的奇妙,似乎永远都掘不尽。在外,它是无缝嵌入天地格式的一枚小小零件;对内,也有微妙精致的组分,共同构成协调如一的整体。 按照罗南最近学习的方向,大概可以将其形容为一个精密运转的机械系统。 多日来,罗南不断观察,逐一分际,大概辨别出,在这个建筑内部,中央控制室、地下实验室、地上实验室、活动室、天井,一块块相对独立的区域,都是这部机械的构件,实现各自的功能。 机械是不断运转的,可各个构件却是固定的,这就形成了一个问题:构件不会动,动的是什么? 面对这个问题,一个正经的工程师可能会疯掉,可罗南多日来持续受到里世间思维方式影响,很自然就转上了另一条思路: 构件不动,那么动的就是某种凡力量。 这段时间上的文化课里,也涉及到一些神秘学知识,比如东方的阵图,西式的魔法阵,还有别的一些类似的东西。能力者们利用材料、温度、气压、地势等等布置,便能引动气机,搭建出“形凝而气动”的奇妙结构 协会的研究者甚至还附会了传说中的“武侯八阵图”之类,作为参考。 罗南不关心那啥“江流石不转”的八阵图,他只是被新跳出来的念头驱动,往上飞了一段距离,隔空下视,将齿轮建筑从内到外,重新扫描数遍,以此开辟思路。 他在想:那暗地滋生的寒意,不就是气机? 按照这几天,从翟工那里学来的一点儿皮毛,一般的机械系统,应该有原动机提供动力,工作部实现功能,传动装置有效联系动力和工作两部分,然后就是控制操作部分和其他辅助零部件。 让罗南这种不入流的工程师学徒,去分辨设计奇妙、浑然一体的机械结构,实在是难为人,可是有流动的气机在,别的不说,在什么位置传输、在什么位置积蓄、在什么位置做功,他大致还是有些判断的。 当下,罗南的精神感应便顺着寒意气机,里里外外,顺顺逆逆捋了几回,将“构件”一个接一个地排除,渐渐缩小范围,直到齿轮的最西侧。 这里是直径十二米,深度达五十米的“天井”。 根据罗南的感知,层层寒意气机虽然源头不同,但到最后,几乎都在这里积蓄盘转,有所动作。所以,这里“滴滴嗒嗒”的声音最是清晰。 罗南灵魂体下沉,径直沉入天井区域。进入其中,怀着答案去感知,果然气机流布的灵压,要比建筑物的其他地方高上一截。当灵魂体切入的时候,精神层面分明荡漾起波纹,就像石子投入了深井。 也是这么一“投”,罗南便确认,此处积聚的气机细腻微妙。而事实也告诉他,若不灵魂出窍,大幅提升感应精度,他恐怕也捕捉不到其中的变化。 然而,气机积蓄盘转之后呢? 罗南为什么会有“深井”印象?就是因为相对于气机积聚的数量,天井中似乎还差点儿什么,缺乏统驭气机的秩序,少了一锤定音的元素。 是外接神经元,又或者…… 悬浮在天井正中,罗南默思片刻,忽地给了灵魂体一份加持。以他如今的能力,做相关加持便如喝凉水般容易,正四面体、内接外切圆球构成的观想图形,当即在虚空呈现,将灵魂体包裹其中。 当这组图形显化在天井之中,罗南现,周围微冷的气机被搅动了! 它们的流在加快,在图形内外穿行盘绕,逐级而动。 有了搅动的“杆子”,积聚的气机秩序了很多,也凝实了很多。特别是一些散乱的信息,反而因此归拢起来,渐具逻辑。 有门儿! 随着对气机运转的感应越来越清晰,罗南的精神感应甚至被涂上了一抹颜色:略微灰的光芒,逐渐填充进来。 罗南对此并不陌生。 这一周来,不管是那天的经历也好,在半睡半醒、又或入静之时也好,都有这种光色绞缠记忆,提醒他一个“神奇世界”的存在。 第一百七十九章 去云端(上) 灰白光芒的涂染,对罗南而言,是一份激励。他不免在想:难道不用外接神经元,也能复现当时的情形? 罗南想知道更多,精神感应自然外扩,然而下一刻他就现,自己的灵魂力量正受到约束――就被约束在天井中,无论如何也突不出外壁,只是在天井中打旋儿,度还急剧攀升。 灵魂力量有没有动能、算不算矢量之类的问题,在协会内部几乎是哲学层面的事。罗南无法给出准确的定义,但感觉也好、错觉也罢,他的灵魂力量,无疑就呈现出类似的状态。 这让他想起初中上物理实践课时,看到的粒子加器,带电粒子在真空电场中反复加,储备了越来越强的能量,最终实现轰击。 这就是罗南现在的感觉。 他的灵魂力量,就这样被约束着、飞旋着,形成并承受着一浪高过一浪的庞大灵压,以至于渐渐地失去了对物质世界的确切感知,倒是精神层面的结构,近乎强迫着凸显出来。 千层“幕布”飞动,随高涨的灵压,次第扭曲,远方的被扯近、近处的被抛离,看上去乱成一团,可不知为什么,几番变动之后,千百“幕布”,竟然交织成一个相对稳定的结构,不管精神层面再怎么扭曲,主体部分都少有变化――虽然依然复杂得让人疯。 “这场面似曾相识……打住!” 罗南果断放弃分析,越是深入了解精神层面,就越知道里面的奥秘难结之处,几无穷尽,那是真能把人的精力抽干的。现在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再去考虑别的方向。 在连续的回旋加之后,罗南的灵魂力量已经被催化到了某种极限,很快,精神层面的感知也开始崩溃,然后连“回旋”、“增压”之类的感知也丧失了。 相应的思维随之泯灭,如同抹掉了结构框架的摩天大楼,瞬间分崩离析。 罗南骤然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如果说,在此情况下还有一点儿意识留存,那么大概也就只是“存在”本身。 世界静止,然后轰然炸开! 有那么不可名状的“一段时间”,或许是一秒钟,或许是一小时,罗南完全不知道生了什么。 等他恢复了基本感知力的时候,他只感觉到,而那份硕果仅存的微弱“存在感”,正以无比贪婪的形式,急剧扩张,把之前所有丢掉的感知和思维能力,统统夺回,重新消化。 至于不断攀升的灵压,则消失得无影无踪,灵魂体也变得轻灵清净,内外明透。 一切都在恢复,一切都在好转,可一切又都变得不同了。 事实上,呈现在罗南“眼前”的,已经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灰白光芒再度呈现,并作为普遍底色,勾勒出模糊而苍茫的轮廓。再细分辨,云层垒垒,烟气飞卷,冰晶扫射;而挤压撕裂的云隙之间,又有血红颜色流动,似乎在更下层的区域,燃烧着熊熊大火。 罗南“盯”住这一切,并花了些时间,确认它不是幻觉,不是记忆,就是生在当下,并由他的精神感应所收纳的情景。 类似的情景,他并不是第一次见到,上周过程虽不一样,他还是身临其境,深入其中,进行了一次短暂而又不可思议的云端之旅! 成功了!就是这里! 罗南直想振臂高呼,可惜非灵魂体之所能。他只能退而求其次,猛往前扑,去迎接记忆中裹着冰粒的罡风…… 等等,风呢? 罗南终于现了异常,他试图操控灵魂体,深入到前方无尽云层之中,可是不管他怎么力,都不能趋近一分一毫,仿佛前面有块无形的玻璃,把两边割裂开来。 此后,又有问题跳出: 罗南现,此时他并不能享有灵魂体的全景视角,而是受到限制,类似于“俯瞰”。结合“无形玻璃”的感受,就像是坐在飞机上,隔着舷窗的厚玻璃,眺望无边云海。 如果没有头一回的经历,罗南大概会用力赞美眼前的奇妙情境。可是世上没有如果,只有现实:这份不上不下、进退两难的处境,绝不是罗南想要的! 而且,这还延伸出一个问题:他现在不在齿轮建筑的天井中,也没有挪移到云端世界里,那么,他在哪儿? 一念乍起,罗南便感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斥力。这股力量真的毫不客气,将他从无限趋近于云端世界的“位置”重重拍下,随即就是天旋地转,他忍不住大叫一声,再回神的时候,世界又变回到最常见的模样。 他回到了齿轮建筑的天井内。 “真他……的!” 中间的脏字乃至念头,被罗南硬生生抹掉,面对母亲的代表作,他无话可说,只能与自己生闷气。 回到正常世界,全景式感应也回来了,覆盖了齿轮内外,更将天井的有关结构、集聚气机都纳入观照,纤毫毕现。 这时候倒乖觉了?罗南恨得直咬牙,受情绪驱动,精神感应范围干脆又爆了一波,摆脱了天井束缚,也没有了障壁隔绝,报复式反弹理所应当! 精神感应的触角,转眼间延伸出十五公里开外,并向二十公里区间延伸。轻轻松松就覆盖了知行学院,并将云都水邑建筑群、乃至将大半个“大生活区”都纳入其中。 等罗南从自家小情绪里醒觉过来,当即愣住。这可不是他在海天云都上的定向观照,而是全方向辐射…… 二十公里半径,那就是一千多平方公里的范围啊,整个平江区也不过就是这么大了! 再算上天入地的偌大空间,就算是“生命草图”式的简化版,只涉及与生灵相关的信息,那份恐怖的信息量,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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