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这样无声的拉扯即将来到临界点时,乔铃手里的体温计很识相地滴滴一声。 乔铃一看吓了一跳,抬起来给他看:“吃过退烧药都三十八度五呢,还说自己没事。” “都快成火炉子了。” 陈况瞥了眼那个数字,缓缓松开了捏她的手。 柔软的触感消失时,指腹不习惯地跳出短暂一下的痒。 “抱歉。” 又是用一句话回答了很多事。 乔铃垂眸眨了眨,心里乱乱的。 是在抱歉他生病麻烦了她,还是抱歉他睡着睡着莫名其妙摸她的手呀…… 最讨厌这种不把话讲清楚的人了! 乔铃收起体温计,拿出冰毛巾叠了叠放在他额头上。 陈况目光有些迟疑,想伸手自己来又停在半空,显然并不习惯被人照顾。 “我睡多久了?” 被她搀进大门,吃了一颗退烧药以后就人事不省了。 她蹲在沙发床侧面,估摸着:“嗯……一个小时吧。” 陈况有点意外。 还以为睡了很久。 两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 似乎都在因为一个小时前在门口有些失态的对峙而犹豫着要不要说点什么。 乔铃瞥见陈况动了动喉结,察觉他的欲言又止,紧张地先开口:“要喝水吗?” 陈况“嗯”了一声,撑起身子半坐起来。 她倒了一杯水递给他,半垂着视线,盯他喝水时缓速上下的喉结盯得心跳加速。 人一慌就嘴皮子碎,用说话掩盖自己心乱的事实。 “呃那个,就是……我。” 陈况停下喝水的动作,嗓子闷出的声音终于不再干涩,发烧后的声线更好听了:“嗯?” 虽然只有一个字,却透露着某种耐心,让她知道他会听她慢慢说。 乔铃嘴唇微张,和他对了一眼,又低下头,“对不起啊。” “刚才对你……发脾气了。” 而且哭了,哭着发了脾气,呜呜,真丢人啊。 这下好了,八字没一撇,先让人家觉得她是个胡搅蛮缠的女人了。 陈况看她低着头像个犯天大错的小姑娘,眉峰动了动,放下杯子,“我已经忘了。” 乔铃抬头,眨眼。 嗯? 陈况看着她,暗示她之前的某个场景,旧话重提:“不是说过么,只要说句对不起。” “你后悔说的话我就当没听过。” 乔铃臊了脸颊,讪讪道:“这个规则,原来一直有效吗?” “你需要的话。”他把冰毛巾拿下来,沾湿的乌黑卷发有点打缕,有种被弄乱的病态帅气。 乔铃将头埋得更低,掩饰快憋不住扬到耳后的嘴角。 这个人,总是冷着脸说这么撩拨的话,好讨厌。 陈况坐在沙发上,而她半蹲着,抬眼先看到的是他裤-裆的位置,这种一高一低的身位总让人倍感古怪,他不经意的向后靠了靠,轻咳一声。 吃了退烧药,刚才那一个小时的睡眠令他出了不少汗,这会儿已经比刚才舒服不少了。 陈况开口把刚才没能说清楚的话重新说:“我解释一下。” 乔铃抬头,“嗯?” 陈况唇线压了些,下巴指了指旁边的懒人沙发,“别蹲着,去坐。”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蹲在他身边,赶紧站起来,拖着快麻掉的腿坐到一边。 “解释什么?” “我是在拒绝你那个提议以后,才发现酒吧休息室不能住了的。”他说。 乔铃梳理了一下思路,所以他的意思并不是宁可没地方睡也要拒绝她么。 她摸了摸鼻子,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心里打起来的结好像一下子全松开了。 真是不服气,只因为他这一句话自己就又心花怒放了。 “我拒绝你也不是因为讨厌你。”陈况双手垂在盘腿中间的空档,“我以为我不用说得这么清楚。” “乔铃,我不知道你和别的男性朋友是怎么相处的。” 他明明白白告诉她:“但在我这里,哪怕是再好的朋友也男女有别,我不能随便睡在女生家里。” 乔铃的心跳又掉了一拍,像小兔子冷不丁耷拉了耳朵。 哦,所以是又拒绝了她一次呗。 “你现在可不是随便睡在我家。”她嘟囔一句。 陈况停住,好像有点没懂。 乔铃咬牙,干脆站起来坐去沙发床边缘,离他更近。 她双手撑着沙发靠过来,陈况面不改色,却压了下喉结。 “你现在是被我收留的病号。”乔铃莞尔,眼睛弯出自信:“你在滨阳无依无靠,公寓酒吧都不能住,又不喜欢去酒店,再另租房子还要时间找。” “陈况,现在只有我能帮你了对不对。” 陈况眉头稍许皱动,像是不愿在这种话题上败给个小自己这么多岁的女生。 “我可以去找你哥帮忙,他至少是个男的。” 乔铃:“他是个男的没错,但他现在还视你为情敌呢。” “……” “但他是我老板。” 乔铃叹气抱起胳膊,索性耍赖,独断专行道:“我家这沙发床你都睡两次了,再多几个晚上又怎样。生病的这些天就在这里吧。” “早点把病养好早点回去上班不好吗?” “就算是你的底线,你也已经破掉了。” “你是怕欠我人情吗?” 陈况沉默几秒,最后敛眸,鼓胀的胸膛沉了一口气。 像是某种认输的象征。 “我按房租付给你吧。” 乔铃好像就在等这句话一样,听到后窃笑了一声,又凑了过去,“哎,陈况,我问你个事。” 陈况挑眉,眼神审视。 “你会做饭吗?”她问。 对一个跑医院跑了六七年,早早就顾家的人而言,做饭是必备的技能。 陈况回答,同时猜着她话里的目的,“论不上厨艺,就一些家常菜。” 乔铃点头,又问:“那你喜欢做家务吗?” 说到这里,陈况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了。 他眯了眯眼,她不会是想…… “我感觉你做家务肯定也厉害,你工作的时候调酒台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乔铃像捡到个大宝贝一样,把自己的要求袒露给对方:“你也看到了,我东西特别多,还不喜欢原地归放,地板也是脏了才擦。” “我不会做饭就只能点外卖,但是不健康又费钱。” 她微微探身,目光祈求,乌黑的眼珠流露示好。 “我不收你房租,你能不能帮我打扫卫生,然后……白天我上班你睡觉,傍晚你上班之前帮我做简单的晚饭,我回家就能吃的那种。” 陈况盯着她那张侃侃而谈的嘴,心中一片寂静,甚至有些想笑。 表面像是折扣恩惠,其实是提了一堆比房租还“贵”的要求。 跟乔竞一样,都有做无良资本家的潜力。 乔铃看他完全识破了自己的小算盘,双手抓住他身上的毯子,揪着摇晃,“陈况……就这样吧,好不好。” 她胆战心惊地对他试展“撒娇大法”,试探对方的底线。 “我信得过你的人品,你不会借机对我那个什么的。”她坚定。 陈况耷拉着眼皮,表情像在说:但我信不过一个趁人睡着就伸手扯人衣服的。 乔铃莫名看懂了:“……” 都说了那次是要给你盖肚脐。 时间又静静飘过去三四秒,他又叹了下气,抓住她一直揪着绕圈圈的毯子,一个用力—— 乔铃没防备,自己连带毯子被他拽了过去,瞳孔放大。 她半跪在沙发上,抬头差点撞到他的下巴。 乔铃屏住呼吸,对着男人非常近的脸,翕动唇瓣没吐出字来。 心在狂跳。 陈况就着盘腿的姿势,将上身俯低,视线逐渐被她悸然的目光盛满。 他眉眼泰然自若,咬字很轻:“不管怎样是我占了便宜。” “对我有要求可以随时提,我会听。” 乔铃抖着胆子,小声认真:“是……什么都可以?” 陈况勾唇强调:“正经的要求。” 她顿时红脸。 说得好像自己多不正经一样! 陈况松开手,掀开毯子坐起来,又喝了口水,按下些微不自然:“没别的事了,我等你洗漱完了进房间我再起来活动。” “洗漱?”乔铃爬起来,穿好拖鞋。 他掀眸,问:“你就这样直接休息?” 她好像懂了,弯腰捞起手里的钥匙,吟吟一笑:“你多想啦,我不睡这里,这几天我都回爸妈家。” 陈况看着她拿了钥匙和包包越走越远,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偷显僵硬。 乔铃扶着鞋柜,歪头看过去,表情无辜:“我才不和病号同住屋檐下,再把我传染了就完咯。” “我的小店不比你们那么多员工的酒吧,经不起折腾。” 她换好鞋,本来都开了门,又嗖嗖嗖转身,隔着一段距离对他交代:“对了,别告诉我哥你住在我这里!” “谁都不要说,千万保密。” 说完,乔铃赶时间回家转身离开,嘭地一下甩上门。 …… 温馨的单人公寓只留男人独自坐在沙发上。 陷入寂静。 过了半晌,陈况才动。 他把玻璃杯磕在茶几上,低头时勾了唇角,似是笑话自己。 这股被金屋藏娇的偷偷摸摸的感觉。 算什么啊。 第23章 Gum “上次为什么不亲我?”…… Gum·22 乔铃回了爸妈家里, 第二天早上径直去了店里上班,直接忽略了某个在自己公寓的“房客”。 因为早上睡醒以后,她坐在床上复盘了一顿, 决定取消上班前去探望他的行程。 虽然连拉带拽, 撒泼打滚一样地把他留了下来, 但她还是不想让自己显得太上赶着,也可能是对昨晚诸多行为的逃避性羞耻吧。 于是乎, 她今天早早就开了店,接待零星几个客人,专注自己的事情。 家里什么都有, 摆放的位置也都微信告诉他了。 陈况这么大个人, 倒不至于照顾不了自己。 中午的时候快递小哥上门,乔铃捧着等了半个月终于到手的东西,嘴都快咧到脑后去了。 从蜀城一路周转而来的快递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 从祖国西南一路来到东北方的滨阳。 层层保护层揭开,她拿起包裹里的破旧小册, 翻开时手指不经意发僵,看到里面详细又镌刻着光阴痕迹的图样, 她坐在工作台前沉默了很久很久。 直到客人喊了第三次时她才回神,把东西放下先去服务他们。 因为“惊喜快递”的到来,乔铃今天过得比往日每天都要充实,鲜少没有为小店的营业额而内耗。 客人们叮叮当当做着自己的东西,老板窝在桌前目光坚定,认真地描绘着图纸。 所有人手里的东西都寄托着各自厚重的情感,店里氛围融洽舒适。 时间在忙碌中飞速流逝,乔铃再拿起手机时已经隔了整整半天,不知不觉已经晚上八点半了。 一亮屏各种消息突脸, 她才意识到自己誊图案誊得有多忘我。 她环顾店里忙碌的气氛,好巧不巧今天傍晚的客人特别多呢。 “您好,请问可以做手链吗?”门口又来了两个结伴的女生。 乔铃把手机揣进围裙兜,走过去抱歉道:“不好意思小姐姐,现在店里的位置是满的,但是有一桌很快就要做完了。” “你们要等一下吗?还是改天再来玩?” 两个女生商量了一下决定排个号等位,乔铃估摸着还会有陆续到店的客人,给她们打了等号条。 乔铃走了一圈给所有客人指导完才腾出空来浏览没看完的手机消息。 陈况这期间发来了三条微信。 乔铃心头一跳,翻开对话框。 最后一条是四十分钟前发的。 三条消息相隔了五个多小时。 她愣是全都没有看到。 她挠挠头,迅速回复对方。 也不知道他退烧了没有。 “您好!请问这个字母刻歪了怎么办啊!”客人喊她。 乔铃只得先把陈况抛到脑后,匆匆过去,“很歪吗?我来看一下。” 有问题需要帮忙的客人一个又一个举手,乔铃帮完这个去帮那个,忙得几乎腰都没直起来过。 ………… 等位的两个小姐姐去楼下奶茶店买了奶茶回来,发现店里玄关的等位区多了一个人。 男人又高又瘦,在初秋的晚上穿着件灰色有银光条纹的冲锋衣,肩膀又宽又直,领口高高拉到下巴处。 他弯腰低着头,两臂懒洋洋垂放在双腿之间的空档,正在玩手机。 因为坐姿的原因,自然的黑色卷发有些挡住他的眉眼,一眼扫过去看不太清。 但是…… 两个女生对上视线,达成了某种默契的无声交流。 帅果然是种感觉啊!! 好绝一男的! 没想到来做手作也能撞桃花! 这家店磁场强到促成了好几对情侣的传闻果然不假。 其中一个小姐姐有男朋友了,于是推了推朋友,眨眼暗示,让朋友主动点坐他旁边。 被催促的女生红着脸,壮胆子走过去,坐到了卷发帅哥的身边。 不过被盯上的男人并没有因为身边来了人而抬眼,专注玩着数独游戏。 单身的女生不知道要怎么勾搭,着急地扭头求助好友。 她的朋友用手机打了几条文字示意。 循序渐进。 ①先问问他等位号是多少。 ②然后搭话问他来店里做什么东西,做给谁,就顺理成章套出他有没有女朋友了! ③如果没有就要微信!! 单身女生使劲点头,迅速整理了一下刘海,转过身笑着问他:“哈喽帅哥,那个。” 陈况把游戏暂停,瞥她,无声询问来意。 他抬了头,整张脸这才暴露在她们眼前。 单身女生呼吸一顿,被他的五官惊艳,同时也被这记眼神震到——虽然淡淡的,但就是有股说不出的气场。 生人勿近的感觉。 长得真的好帅……就是有点凶。 朋友在她身后怼了怼,像是在给她鼓气。 别怕!这种看着冷都是闷着骚!冲! 单身女生按照步骤搭讪,举起自己的等位单,“我们来的时候就开始等号了,没想到这家店这么火。” “呃,我们是15号,你是多少号?你前面还有人不?” 陈况这才舍得把嘴张开,声音很轻,已经没了昨晚病态的沙哑。 “我没有号。” 单身女生意外,“啊,你没拿号?那要不我帮你跟老板……” 她没说完,他就补充了下半句:“我等人。” 陈况的回答完全在两个女生的搭讪剧本之外。 单身女生回头,和朋友大小眼互瞪。 这要怎么聊? 另一个女生索性帮朋友搭话,试图把话题继续下去,笑着说:“等人?哪个啊?” 滨阳这边的人都热情善谈,陈况来了两三个月对她们这样的搭茬倒不稀奇。 单身的女生心跳突突突蹦到嗓子眼。 “是……你女朋友?” 会是女朋友吗……别吧……千万别说是啊。 在两个人紧巴巴的注视下——陈况指向店里面某个方向。 店面很小,客人排排坐扎在一起,就算指过去也很难认准。 但偏偏,他补上了一句“站着那个”。 她们的视线齐刷刷从坐着的人影里抬起来,最后锁定那个唯一站着的,老板小姐姐。 两个小姐姐同时发出一声先升调后降调的“啊——” 什么? 店长吃这么好?! 这时听到门口这道动静的乔铃终于把腰直了起来,回头望去——隔着一段距离和坐着的陈况对上眼。 乔铃眨眨眼,惊讶。 什么时候来的?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这才看到他十分钟前发的微信。 陈况盯着她,料中她果然没看微信,只是挑了个眉,低下头继续玩手机了。 虽然他只是单纯过来等她下班去超市,可乔铃却被说不出的澎湃萦绕。 总觉得,好像……已经谈了一样。 哎呦。 她摸了摸脸,装忙地扭头和客人搭话。 殊不知他们的互动在两个小姐姐眼里俨然成了热恋期分不开的小情侣的秋波互送。 可恶! 怪不得这家店磁场强,原来是因为店长会吃!羡慕啊。 ………… 虽然傍晚场来的客人比较多,但是因为几乎是一同涌上来的客流量,diy结束的时间也基本趋同。 九点整左右就已经清场了。 陈况说等她,就真的全程没怎么动过,目送一个个客人拿着东西离开,看她开始打扫卫生了才站起来,走进店里去搭话。 乔铃清扫着台面,看他在店里的留言板驻足,问:“你退烧了?” “嗯,今天中午就没事了。”陈况说话泛着点鼻音,反而比平时少了距离感。 “你小心吧,一般这种到了半夜还会再烧起来。”她擦着桌子,经验之谈:“反正我每次生病都这样。” “我们这个时间去超市还有东西卖吗?” 陈况扭头扫去一眼,“有,而且打折区的东西不少。” “部分菜和水果他们会前一晚就上架,反而新鲜。” 乔铃点头,学到了:“这样啊,不下厨的人还真不了解。” 陈况随便转着看,最后在她的工作台前停下,瞧见桌子上有几张画了图案的棕色硬板,若有所思。 “上次来看到了就想问。” 她直起腰,把抹布扔进水桶,“什么?” 陈况回眸,指向他左侧这个一直摆放在店里的玻璃展示柜。 “你摆着的这个,是苗族银饰么?” 乔铃怔忡,视线缓缓望向那个被保护在玻璃罩下的银色冠冕。 “啊……嗯。” 说是头饰,其实并不严谨。 苗族的纯银头饰包括银角、银扇、银帽、银围帕、银飘头排等等。 但摆在这里的这个,是个不完整的“半成品”。 除了银帽和花纹没刻完的银围帕以外,其他的部分都还没有。 但即使不完整,现有的这两个部分制作的精细程度令所有人路过都禁不住停下来细细观看一番才满足。 陈况睨着她欲言又止的表情,“不想介绍也没关系,我只是随便问。” 乔铃摇头,拎着水桶走过来,“没关系,我既然摆在这儿就说明不是秘密。” “你是苗族人?”他问。 她擦干净手,“不是,我随我爸爸入了汉族的户籍,我妈和我外婆是苗族人。” “这个算是我外婆的遗作,”她把玻璃罩摘下来,把银围帕上面刚镌刻了一半的图腾花纹给他看:“她做到这里的时候就去世了,你看,镂空的地方没做完。” “她走了之后我才知道,这是打给我的呢。”乔铃笑笑,把东西稳稳放回去,“我一直以为她不喜欢我。” “为什么?”陈况目光沉静。 “可能是因为我妈不愿意继承她的手艺跑出了山村,和她闹僵了?不知道。”她说得很不确定,耸耸肩。 “按照那边的传统,女孩出生以后家里人就会给她攒这样一幅嫁妆,有头饰,耳饰,颈饰,出嫁时的银饰越大越精美,女方的脸上就越有光。” “其实其他部分也有的,但是外婆去世以后,她做好的那些零件全都被舅舅们偷走卖掉了。”乔铃叹气,有点可惜:“等我们一家回到村子里的时候,这套头饰就只剩下这些了。” “为了这个我妈跟他们大吵一架,但没用,就算追回来那些东西也早就被融了。” 陈况又看了眼她放在桌子上的画纸,猜测着直接说:“你想替你外婆做完这套饰品。” 乔铃愣住了,随之用一种不敢相信的目光仰视他。 “你……”怎么猜到的。 他不了解这些,但精美的手工制品生而令人钦佩,“我听你哥说你小时候是在那边长大的,学过这个?” 她颔首,神色飘过几分不自在:“算是学了吧,听着砸银的声音长大的。” “虽然我外婆一直很看不上我。” 陈况蹙眉,视线始终在她脸上:“为什么。” 乔铃傻笑了一声,拿起黑布把玻璃罩锁上,盖好,做完一系列动作才回头含糊答了一句。 “因为我没天赋嘛。” “她以前说,我学一辈子也是浪费时间。” ………… 关了店,乔铃跟着陈况去了超市赶了个夜晚场,买了一堆蔬菜水果和零食填补库存。 滨阳的秋天比其他城市来得快,晚上温差逐渐拉大,她怕陈况在外面着凉,提议随便吃点赶快回去。 手作店里的话题最后不了了之,可能是因为陈况看出了她不想继续说下去,就干脆中止了话题,自然而然说起了去超市的事。 乔铃松了口气,仿佛逃过了一劫。 因为陈况,家里这个二手的小冰箱被填得满满当当。 时间太晚,父母都已经休息了,她就没提离开的事。 乔铃看着很自觉地收拾厨房的男人,忽然紧张起来。 那今晚算是真正意义上共处一室的“初夜”啊! 陈况把肉放到冷藏,本来想问里面已经过了保质期的冰淇淋还要不要,“乔铃,这个……” 他抬头,停了话。 她猛地回神:“嗯?” 他露出几分戏谑的费解:“你脸红什么?” 乔铃呆住,抬手碰了碰脸。 !! “没有啊。”她躲开,“……瞎说。” 陈况似是好笑,没说什么,低头继续放东西,把过期雪糕拿出来点了点:“这个扔不扔?” “扔。”她都忘了问为什么,慌慌张张转身去浴室:“我先,那个洗漱一下,你收拾吧。” 然后逃进了卫生间。 洗了澡,乔铃径直钻进卧室关了门,之后多一句话都没和住在客厅的那个人说。 虽然把自己锁在卧室里,她还是忍不住竖起耳朵留意门外窸窸窣窣的动静。 浴室被第二个人用过之后,客厅的灯全部熄灭,家里归为安静。 夜晚宁然。 乔铃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盯天花板,被自己咚咚乱撞的心跳吵得睡不着。 陈况的存在比她想象得还要恐怖。 哪怕关着门,隔着墙。 她还是难以忽视,忍不住去想象此刻躺在沙发床上的男人。 他洗澡肯定用了她的东西,也不知道玫瑰味的洗发水在他身上会不会更好闻。 ……要是半夜装作口渴去喝水,就能趁机看到他了。 上次就觉得他睡相很好。 啪。 乔铃打了下自己的脸。 想什么呢! 真要这样做,万一被他发现了,岂不是被陈况说准她就是那种把人拐进家方便耍流氓的人!? 克制,克制。 乔铃满脑子都是门外的男人,实在受不了,躲进被窝里打开手机开始报复性浏览簧色漫画。 事到如今,只有吃点山珍海味才能转移在陈况身上的注意力了! ………… 翌日清晨。 因为生病放了假的陈况回归了正常人的作息时间,昨晚睡得早,所以醒得就早。 乔铃说对了一件事,她的家确实能让他睡得很好。 准确来说——是踏实。 陈况晚上又烧了一会儿,吃了药一觉过去早晨舒服多了,他口干舌燥起床喝了水,然后进卫生间刷牙洗脸。 洗漱完推开门,陈况迎面看见乔铃从卧室摇摇晃晃出来。 陈况扫视她乱糟糟的头发,“醒这么早?” 她没说话,眼皮耷拉着,神态有些涣散。 乔铃走到他面前才停下脚步,双眼惺忪。 “……” 两人一高一矮杵在卫生间门口,相对无言。 乔铃揉着眼睛,开口没好气:“真是服了……怎么又是你呀。” 陈况:? “每次我看点那个你就来。”她叹气。 他思考了好几秒愣是没理解她的意思,刚要说话,面前人忽然凑近—— 乔铃迷迷糊糊像还没睡醒一样,双手按住他的胸膛,果断把他推到墙边。 男人隔着卫衣的胸肌温热结实,手感如出一辙的好。 她嘿嘿一笑,盯着他的胸,使劲抓了一下。 陈况倏地低哼一声,匆促握住她乱抓的手,气息都乱了:“乔铃。” “别乱摸行么。” 乔铃被他握住手腕动弹不得,不满道:“嘁,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陈况:? 他教什么了。 他抿直唇线,怀疑是不是自己还没睡醒。 “还有。”乔铃撅嘴,又蹦出一句惊天问话。 “上次,为什么不亲我?” 第24章 Gum 穿着她的小熊围裙在家里洗手作…… Gum·23 乔铃简简单单两句话, 彻底把陈况听愣了,愣得向来从容不迫的表情产生了微妙的裂缝。 女孩十分笃定的兴师问罪的口吻让他有一瞬间真的怀疑了自己做没做过。 过了两秒,陈况荒唐地笑出一声, 仿佛碰到烫手山芋似的松开她。 “乔铃, 你看清我是谁再问。” 都是成年人, 就算有点过去或者暧昧生活都正常。 他往墙面懒洋洋一靠,调侃:“把我认成谁了?” 男女之间拉扯博弈的攻守方往往会在瞬间变化。 就比如现在, 陈况这句话飘出来,原本还坚定自己在梦里的乔铃顿时清醒了一大半。 她眼神清澈了。 大脑五雷轰顶一样嗡嗡作响。 “……” 我,靠? 啊???????????????????????? 啊!!!!!!!!!!!!!!!!!!!! 乔铃瞪着他, 浑身血液从脚底倒灌。 大脑死机了, 两个都不是很好的选项来回横跳。 A. 承认把他认成了其他男人,然后被陈况当成私生活混乱的花心女人。 B. 反驳,解释以为自己在做梦, 间接暴露她拿他当春-梦男主的流氓行径,彻底被陈况当成登徒子。 她心都凉了, 凉得想笑。 左右都是死路一条。 人怎么可以活成这个德行。 最后,乔铃在A和B中选择了C——装傻充愣。 她呵呵干笑几声, 挠着头发退两步:“什么?我没懂。” 乔铃左右环顾,演得跟真的一样:“我怎么到客厅来了?刚才好像被鬼附身了。” 陈况怎么看不出她在故弄玄虚,不过是没必要追问太深,给对方留点脸面,保持成年人交际的边界感。 乔铃一脸尴尬地走进卫生间。 他双手抄进兜里,目光追随着。 陈况没走,倚着门框看她拿牙刷打开水龙头,悄然敛去一闪而过的情绪。 “乔铃。” 乔铃盯着镜子里男人的侧影,“嗯?” 他暗指刚才她的大胆发言, 揶揄着确定:“你单身?” 她含着牙刷,眼睫颤了下。 就知道没这么容易把他糊弄过去。 乔铃刷着牙,点点头。 陈况挑眉,重复:“确定?” “那你刚才说什么谁教的,为什么不……” “唔唔唔!!”乔铃急了,咬着牙刷对他比了个“×”的手势,羞得脸色发红:“窝哼咚森,你憋嗡了!”(我是单身,你别问了!) 陈况仰起下颌,后撤半步,作出表达"行行我不问了"的姿态。 他望着气呼呼转身刷牙的女孩,偏开眼,没来由地解释:“我只是确定一下,如果你不是单身我就更不能在这里待着了。” “不想给你多添麻烦。” 乔铃热着脸把泡沫吐掉,漱了一口水,终于能说话了:“你放心吧!我要真有男朋友,就不管你死活了。” 陈况原本都往前走了,听到这句冷不丁停下看她。 眼神意味深长。 她哑然,被对方的视线烫得后背一紧。 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奇怪。 哎呀,又乱说什么啊!! 乔铃挂着嘴边的白色泡沫,脸涨着对他挥挥手,啪得甩上了浴室的门。 今天早上到底还要丢多少人才能过去啊!? 被关门的风甩了一脸,陈况看着紧闭的浴室,再抬腿时嘴角禁不住往上飞。 实在被她逗得不行。 走到沙发附近,陈况弯腰去端马克杯,就在这时,放在杯子旁边的手机识别人脸自动亮起了屏幕。 三分钟前收到的陌生短信跳了出来。 陈况扫过去一眼,浏览到前半段内容后眉头陡然皱了起来, 他将手机拿起,解锁后扫视文字短信的后半段,维持这个姿势,沉默了好一会。 须臾,陈况滑动屏幕,直接删掉了短信。 ………… 之后又过了两天,乔铃还是照常每天早晨开店,忙一整天到晚上回家。 而不同于以前的是,现在一开门就能闻到浓浓的饭香味。 一个月前还冲到她店门口凶着脸投诉扰民的男人,现在却穿着她的小熊围裙在家里洗手作羹汤。 饭香味和烟火气息环绕,让他右臂上那骇人的蟒蛇纹身都显得柔和了不少。 乔铃扒着鞋柜,禁不住被这一幕黏住了视线。 陈况听到门口动静,关火的时候偏头看过去,眉眼淡和:“看什么呢,洗手吃饭。” 说完利落地把菜装盘,单手解开腰后的围裙带。 她的小心脏被击中,暗呼一声,咬牙克制。 就是这个啊…… 年轻女性在大都市打拼,就是为了这一幕啊…… 现在终于理解小说漫画里描绘的“家有娇男”的幸福程度到底有多深了。 乔铃迅速换鞋洗手,跑到餐桌前坐下,接过他递来的筷子。 她瞄着饭菜两端摆着的两人份碗筷,心里涌动着说不清的悸动。 陈况身体素质很好,普通人要持续一两周的重感冒,他只用了三天就基本好转。 她夹了一筷子清炒虾仁,嚼着,好吃到想流泪。 对方没有说谎,陈况确实很会做饭,但不像很多人注重烹饪的花样,他做的菜很家常但是特别下饭,充斥着家的味道。 简直和她老爸的厨艺有的一拼。 几次共餐观察下来,他不仅睡相很好,吃相也很好。 不管多饿他都吃得慢条斯理,基本只夹眼前的菜,吃得很快,而且也不说话,直到放下筷子。 但乔铃家的氛围是一定要边聊边吃,这顿饭才有滋味。 她没忍住,喝水的时候问:“你什么时候回酒吧复工?感冒不是都好了么。” 如果陈况回归酒吧,那两个人的作息又要日月相隔,在家里见面,待在一起的时间就少了。 一起吃饭的机会就更少了。 最近几天两人之间的氛围实在太好,她恨不得陈况多感冒几天。 “我早就没事了。” 饭碗在陈况的大手里显得格外秀小,他吃的差不多了,把菜往她面前推,“但你堂哥说,必须要我的呼吸里半粒病菌都没有了才能回去。” 乔铃无语地笑了两声,“不好意思啊,他这个人就是神经病。” “特别喜欢在小事上较真。” “能理解,毕竟所有客人喝的酒都是从调酒师手里出来。” 陈况总是一副被怎么安排都无所谓的态度,“只要夏天没被累死,我巴不得一直休。” 乔铃回想那个每天把陈况当成竞争对手,对着他幽怨碎碎念的眼镜小哥,有点想笑。 “……我猜他早就背地里把你骂一百遍了。” “所以我跟乔竞商量了一下,后天回酒吧。”他说。 乔铃夹菜的动作一顿,然后故作无事地夹到碗里,嘴里的食欲忽然少了一半,“哦,好。” “早点回去也好,毕竟酒吧的招牌有一半是你的名字。” “又到周末了,我明后天回我爸妈家住,你不用做我的份啦。” 陈况凝注她的脸,手指在杯子上摸动,过了几秒才吱声:“嗯。” 饭桌上的氛围微妙地变化着,但最终因为各自掩饰的成年男女,细微的情绪最终随着放下的筷子一同归匿。 乔铃帮他一起收拾厨余,伸手:“你的碗递我一下。” 对方迟迟没有行动,而后,她的视线里出现那只骨节漂亮的大手,稳稳将碗和她的叠放一起。 “没菜了,明晚再一起去趟超市吧,我记不住你喜欢吃的那些。” 她垂着眼睫,看着两人堆叠的饭碗,点了点头。 拼命,按捺着想飞起来的嘴角。 就这样吧,老爸说过,人要学会知足,路也要慢慢走。 能维持现状,她就很满足了。 ………… 陈况回归酒吧的那天,乔铃晚上下班比平时早,回到父母家正好赶上了老爸做的丰盛晚餐。 日落时分天幕灰蒙蒙的,雨幕冲刷城市。 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着饭聊天,她啃着鸡腿,扭头往落地窗外看了一眼,含糊说:“这才刚入秋,怎么下了这么多雨。” “老爸,今年雨水这么多,到冬天是不是雪会更多啊?” 杨曼云无奈,嫌弃女儿坐没坐相,吃没吃相。 “你坐好了吃饭,越大越没规矩了。” 乔志文笑呵呵地又给女儿夹了一块五花肉,“按理说是,要是夏天下雨多,冬天的雪就少不了。” “你瞧着吧,今年啊,估计得比去年还要冷。” 他给老婆出主意:“媳妇,实在不行你就带着铃铃去南海琼市过冬得了,我给你俩出钱,她二叔不是在那儿买了房么。” 乔铃率先摇头:“不行不行,老爸你还以为我是小孩呢,我去度假了我的店咋办呢。” “我要好好搞事业。” 杨曼云哼了一声,看向丈夫:“你瞧瞧,你女儿现在可了不得了。” “明明有舒坦的路她不走,干这些吃力不讨好的活她可来劲了。” 乔志文给女儿竖了个大拇指,“这才叫年轻有为。” 乔铃尾巴快翘天上去了,扭来扭去的:“妈,你听听人家乔志文同志多会鼓励人。” 杨曼云实在敌不过这对一个鼻孔里出气的父女,叹气,“赶紧吃饭吧,数你俩话多。” 吃完以后,乔志文从厨房拿出两大袋子保温桶,“让你哥把最底层这个汤拿去他们酒吧后厨热一下再喝,骨头汤一凉就腥了。” “辛苦爸爸。”乔铃像只欢快的小雀接过来,扭头去卧室换衣服了。 杨曼云擦着桌子,疑惑了:“这是又要干嘛去?老乔,你什么时候做出这么多富裕的菜了?” “铃铃说她给小竞送过去。” 乔志文一副厨艺终于有地施展的样子,“你说这些孩子们是好玩啊,咱家姑娘从小就跟乔竞那小子不对付,结果各自一创业,这关系倒好上了。” 杨曼云站在餐厅,看了看女儿卧室的门,露出几分怀疑。 怎么琢磨都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 乔铃打车到酒吧的时候,雨又下大了一倍。 她打着伞,护着怀里的保温桶奔到门口,抖了抖身上的雨珠,透过玻璃发现自己整理好的刘海都被弄湿打了缕,皱眉使劲擦了擦。 真讨厌啊下雨天,总是把人弄得很狼狈。 她忽然想到。 陈况是南方人,他见过雪吗? 滨阳冬天的雪很漂亮,要是没见过的话肯定会喜欢上。 乔铃提着保温桶进了酒吧,却意外地没看到往常热络沸腾的氛围。 今晚酒吧的客流量不多,比之前热闹的时候少了一半。 调酒台那边还是桄榔桄榔一直飘着雪克杯摇曳的脆响。 “小乔妹妹来了。”熟悉的柔美声音传来。 乔铃转身,看到坐在吧台边的谢柔茵笑着对她招手。 她微笑,快步走过去,“柔茵姐晚上好。” 乔铃多分了一眼看向吧台里那人,却被陈况的目光抓个刚好。 视线对接一瞬,她率先怯怯弹开。 好奇怪,不太敢看他,明明前天还是坐在家里一起吃饭的关系。 谢柔茵站起来接过她怀里的保温桶,“又让你家里人跟着费心了,总是能沾光尝到叔叔的好手艺。” “没事,我爸也可高兴了,小枫呢,自己在家?”她问。 谢柔茵摇头,说:“她跟着学校去游学了,去崇京,一周后回来。” “乔竞去买调酒用的雪碧了,一会儿就回来,你先坐。” 她说着,扭头对吧台里忙的那人暧昧嘱托:“陈况,照顾好我的贵客啊。” 说完,谢柔茵用奇妙的眼神看了看他俩,拿着饭菜去了后厨。 乔铃怎么感受不到这股揶揄,假装听不懂一样在吧台坐了下来,头埋得很低。 就在这时,熟悉的手将酒吧的酒单推了过来,“看看喝什么,无酒精的在第二页。” 她抬眼,看了眼今天的陈况。 站在调酒台里的他又回到了之前疏离的感觉,穿着一身调酒师的黑马甲西装,一众剔透斑斓的酒瓶隔开了他和别人的距离。 他五官里唯一不冷的就是那双眸子,却总是携着看谁都一样的眼神。 让人有种拼尽全力也无法接近他的寒心和不甘。 可乔铃这次坐到他的对面,却不会再那么局促。 因为她有信心,自己在陈况眼里,至少绝对……已经不是陌生人了。 她把酒单合上,对着陈况疑惑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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