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不睡了,这就去洗漱,你快把袋子系好,别让我的包子凉掉。” 说完嗖的一下进了浴室。 乔铃坐在马桶上刷牙,想起昨晚两人被打断的那个话题,后知后觉——好像还没有正儿八经对陈况说过喜欢。 陈况喝醉的那天,她说的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抱头尖叫,使劲跺脚。 怎么能说出这么害臊的话啊!!!!?? 在拍电视剧吗! 乔铃凌乱地抬头,所以说她和陈况现在到底处在什么阶段里?有谁能教教她? 她起身站到镜子前,漱口的时候琢磨不停。 还是要明明白白说一次喜欢,要说吗?什么时候说? 要不给陈况订一束玫瑰?这样显得正式一点…… 就这样脑子一团糟的洗漱完,乔铃决定先专心致志吃完早餐再说。 毕竟那可是专街回民馆的包子和羊杂。 乔铃沿着口水蹦跳到餐桌,看见他已经帮忙摆好了碗筷,欣喜地坐下。 “你最近怎么总是起这么早,不困吗?明明要工作到后半夜。” “前阵子比较懒没怎么锻炼,觉得身体太松了。”陈况夹了个包子,说:“而且适当运动,回来继续睡,质量也会更好。” 他抬眼,调侃:“有兴趣么,带你一块晨练?” 乔铃恐惧,拍拍自己酸疼的小臂,“我每天在店里拎着锤头砸一天银子,那可全都是无氧,才不要下班‘加练’!” 因为有做银饰的手艺,她从小就比其他女生臂力要大。 不然也不能一个人就把喝醉的陈况从外面架回家。 不过有氧运动她很菜,不能理解这些人到底为什么这么热衷跑步。 她喝了口没放调料的羊杂汤,舒了口气,“绝……回民馆的这口汤绝对是我当初不愿意考外地大学的理由。” 陈况也学着她先喝一口原汤,再放调料,无情拆穿:“难道不是因为分数不够么。” 乔铃掉下脸子:“……” 不是谁都可以跟你一样轻而易举在江浙沪地区的高考大省里考个七百多分出来的行吗?天才陈先生!! 她冷着脸指导他:“你会不会吃?韭菜花是一定要放的,还有,放那么多胡椒是不会增加咸度的,你放点盐。” 陈况唇线抖了抖,眼尾不止地上飞,很听话的跟她学。 “知道了,别凶。” 乔铃哼一声。 门铃声在这时响起,她吃着包子问:“你点外卖了?” 陈况摇头,猜测:“应该是上门的快递吧,我去看看。” 他手里还拿着半个包子,走到玄关一把开了门,“你好。” 而门外的人第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笑呵呵地大喇叭声音响起:“老妹儿啊!今早新到的大闸蟹,给你来一筐……” 乔竞看见开门的是他,笑容凝固在脸上。 陈况咀嚼的动作一停,眉眼迟缓。 …… …… 乔铃听到乔竞的声音,暗叫不好,还没来得及去解释,就听堂哥的尖锐爆鸣响彻整个楼道。 “我草!!!!你大爷!!!!” “陈况!!!老子弄死你!!!!!” 乔铃筷子一撂,闭上眼:“……” 不想管了,真的。 ………… 即使那边已经快打起来了,乔铃还是又吃了一口包子才慢吞吞走向玄关,装模作样地拉架:“哥……你别一惊一乍的好不。” 家门口,乔竞扯着陈况的衣领子,气得脖子都粗了:“你还敢说!我找你妈过来把你屁股打开花信不信?!” “翅膀硬了开始学别人跟男人同居是吧!!” “多久了?!什么时候的事?!他欺负你没有?!” “不是你想的那样嘛!”乔铃真的无语了,跺了下脚差点把拖鞋甩出去,“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粗鲁!” “你还知道要面子……”乔竞气笑了,先不和她计较,转眼瞪着陈况,“你,想怎么死。” 陈况被拎着衣领子却丝毫不落下风,悠悠抬手把剩下一口的包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说:“要杀要剐,出去弄。” 乔竞头顶一热,冒烟了。 我踏马必杀你……让你装逼!!! ………… 陈况就这么被乔竞揪着从楼上到了小区门口,一路上被不少路人另眼打量。 事已至此,陈况这副任由宰割的态度更让乔竞生气。 但凡他表现出几分示弱或者慌张都行啊!这样无所谓的态度,感觉根本没有把他妹妹放心上! 这个臭渣男!! 到了小区门口,乔竞找个巷子角落,甩开手撸袖子:“你大爷的,今天就是进派出所我也得卸你一条胳膊。” 陈况抄兜,往后面墙壁一靠,“跟你出来是因为有事想问你。” “不过在这之前。” 他换上认真的表情,告诉对方:“我只借了她的客厅睡觉,没干什么。” “还有,我对她是认真的。” “男人一张嘴能放什么狗屁我不知道?”乔竞根本不信,“你对她认真那你上来就跟她同居几个意思?” “而且就你的条件,你觉得你配得上她吗!?” “你对她认真,你俩住一起这么久都不带往外说的,连我都不告诉,你藏藏掖掖什么意思我是男的我不懂?” 陈况没告诉他保密是乔铃的意思,主动承担责任:“这事是我不对,但我没骗你,也没骗过她。” “你!”乔竞后槽牙都快咬碎了,虽然知道堂妹喜欢陈况,却不知道这俩人早就住到一起去了。 怪不得,怪不得…… “你打吧。”陈况眉眼镇定,身板放松,没有丝毫恐惧,“这一顿打是我该挨的。” 就像谢柔茵之前说的,他对乔铃优柔寡断那么久,应该受点报应。 “等你打够了,跟我聊聊。”他的目的在后面。 乔竞硬着拳头,不耐烦地问:“你他爹的还想问什么?” “乔铃以前有没有什么不太好的经历?”陈况一直对乔铃说的那些事耿耿于怀,他绝对不信她抵触高子耀的亲密只是因为她不够喜欢对方。 她对男女之间亲密接触的恐惧,是刻在潜意识里的。 乔竞一听,表情变了变,“你……” “你发现什么了?” “你还说你什么都没干!!”他急了。 陈况往前一步,站直了郑重地告诉对方:“乔铃可以一辈子不恋爱不结婚,离男人远远的。” “但是她不能一辈子都背着一段忘不掉的阴影生活。” “乔竞,你懂我意思吗?” 他太明白在身体里存放一段阴影的感觉了。 犹如背着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不发作还好,一发作,就是彻骨的疼,阴湿的窒息感,没药可救,直到它闹够了再次潜伏下去。 乔竞沉默了,偏开了视线,显然是知道什么。 “别打听了,她不愿意别人知道。” 陈况转动思维,冒出一些不太好的猜测,皱眉:“难道……是……” “不是那个!”乔竞立刻打断他,烦躁地挠挠头:“女孩的事儿,你说我这个大男人怎么往外说啊!” “我知道,但我有点急。”陈况安慰他,让他放下心理负担:“你就权当自己只是乔铃的家人,反正她也没把你当男的看。” 等乔铃主动开口不知道还要什么时候,他不想再看见她面对自己心事重重,又总带着点内疚的样子了。 乔竞活动筋骨,“等会儿,你别急着转移话题,咱俩的账还没算完呢!” 陈况扯了扯嘴,把脸摆在他面前,催促:“……打。” 男人之前有些事道理讲不通,不动拳脚就永远过不去。 这一拳下去,算是他某种程度允许了陈况和乔铃的事。 乔竞完全没留情面,挥动胳膊,一拳往他脸上抡了过去—— ………… 打完了架,两个人去了就近的麦当劳。 乔竞看着坐在对面的陈况脸上那一大块淤青,心里舒服了一点,吃了一口薯饼:“哼,早就想往你这张贱脸上来一拳。” 脸上有伤,一说话就扯着疼,陈况嗓音含糊地提醒他:“打也打了,该说正事了。” “你到底知道多少?乔铃被谁欺负过?” “啧。”乔竞放下汉堡,表情鲜少深沉,“非要说的话,也不算。哎,怎么说啊。” “是她小时候还在她外婆那边的事,她十四岁以前几乎都在云贵地区生活。” “我婶就是她妈,是个偏僻小山村跑出来的,那种偏僻的地方人受教育程度不行,普遍素质低,乱七八糟的事也多。” “我也是听我妈说的,只能把大概的情况告诉你。” 杨曼云出生在小山村的一个银器手艺家庭,家里两男一女,她两个兄弟都没有传承苗银工艺的天赋,而唯一有天赋的她却不喜欢这个东西,从小被逼着学的她在成年之后毅然决然地跑出了山村,不甘心一辈子留在这个地方,渴望闯荡出一番事业赚到大钱。 然后在外面遇到了同样创业起步的乔志文,两人搭伙做生意,后来渐渐走到一起成了夫妻。 结婚后第一年杨曼云就生下了乔铃,但是那时候夫妻俩的生意刚要起步,乔铃奶奶家又没剩几个老人可以帮忙带孩子,杨曼云无奈,想着虽然老家偏僻,但好在山水养人,无忧无虑,不用跟着自己奔波辛苦,就把乔铃带回了山村交给母亲,转头就离开了。 乔铃算是半个留守儿童,只有逢年过节才能看到做生意的父母回来看看她。 杨曼云的父母继承了祖上传统的银器手艺,他们家的工艺属于苗银,却是苗银文化中很小很古老的一个旁支,和书本上熟为人知的手法,样式都有细微的区别。 这一支的手艺更加古法,甚至可以说是笨拙守旧的,十几代的传承让这个东西成为杨家人必须背负的使命。 乔铃的外祖父四十岁病逝,外祖母褚书琴一个人抗下了整个家的重担,也成为村子里唯一一个还握着非遗工艺的活教科书。 她一生都在打银,为他们民族的人们打造器具首饰,还从各个地方收徒,就是不希望这个东西断在自己这里,没脸下去见丈夫。 所以即使褚书琴答应收留乔铃,给她的关爱也远远不够。 乔铃从记事开始就跟着外婆学砸银,她喜欢这个,可是外婆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遗憾和哀怨。 她没有她母亲有天赋,只会一板一眼地学,而且还不够细心,没有将这个手艺发扬出去的灵气。 褚书琴早早就叫她别惦记这个,老老实实读书考学。 有时候褚书琴带着徒弟到买家那里亲自测量,闭关造银,很久都不回家,回了家也是留下钱问候几句又离开。 所以小时候的乔铃几乎是守着外婆的银器屋静悄悄长大的。 长时间的缺乏沟通和关爱,让乔铃养成了内向沉默的性格,有什么事也不敢说,更不敢提要求。 村子里的人笑称她是小哑巴,后来到了学校里,就真的有人以为她是哑巴。 有的男生就会故意捉弄,揪她头发,扔她的书,就为了看她生气以后红着眼开口骂他们,然后笑着跑走说:“原来会说话啊!小哑巴!小哑巴哭了!” 而这些乔铃没有和老师说过,更没有和外祖母说。 总是一个人抹干净眼泪,然后把东西都捡起来,静悄悄回家去。 都说女孩芳华,豆蔻可见。 一到了十四岁,乔铃的五官长开,温婉水灵的模样渐渐被人关注到,皮肤又嫩又白,一掐能出水似的。 某天,她感觉自己的新同桌,这个男生有点奇怪。 这个男生平时没什么异样,就是会在上课或者午休的时候晃荡他的腿,然后不小心蹭到她的腿。 或者在写卷子的时候用手肘戳她的胳膊,偶尔还会碰到胳膊下面那块侧面的软肉。 次数多了,乔铃就往旁边躲,她躲一步,他就凑一步。 同桌之间的距离再远也远不到哪里去,有一次乔铃实在忍不了,跑去老师办公室,可是一看到老师的脸,她又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她不会跟长辈沟通,也不会倾诉自己。 没人教过她。 直到最后,她也是只是问下一次换位置是什么时候,然后被老师含糊打发回去了。 小女孩还没有性别意识,但会感觉到隐隐约约的恐惧,那段时间她外婆恰好外出了,每天晚上乔铃缩在被子里都会想起同桌拿身体蹭她的那种触觉。 一想,浑身就止不住的发麻,汗毛都立起来。 后来,当那个男生肆无忌惮地伸出手,摸到她大腿上的那一刻——乔铃吓得在教室后面站了整整一天,腿站到僵硬也不回去坐。 当天晚上乔铃给外婆所在的地方拨了电话,接电话的是当时她的一个学徒,帮她去传达以后,回复的却是一句——叫她乖一点,有什么事等她做完这家的活,回了家再说。 乔铃的安全感土崩瓦解,第二天甚至不敢去上学了。 她撒谎说自己生病翘课了,躲在家里一天两天……直到第五天的时候乔铃不得不去了学校,老师看见她脸色很差,觉得不对,于是给她远在滨阳的母亲打了电话。 刚跟千里之外的杨曼云讲述了乔铃的异常,挂了电话,外面跑来学生惊恐地喊她快去看看。 班主任小跑着赶到班级里——看到的却是暴躁的乔铃,抄着一本书疯了一样地往她同桌的脸上砸着。 她因为从小跟外婆砸银,力气比男生大,她的同桌被她按在地上打,鼻子都快被书脊砸歪了,满脸都是血,求饶不停。 乔铃一个字都不说,就是不停手。 直到被老师强行拉开的时候,她依旧哆嗦着手指,眼神凶倔地指着那个男生。 杨曼云搭最早的飞机赶到老家,看到缩在屋子里谁都不理,已然有点自闭情绪的女儿,悔恨心疯涨,在丈夫怀里哭得不能自已。 她早该把女儿接走的,而不是扔给心里只有那个破银子的母亲。 就这样,杨曼云直到母亲去世之前,都一直因为这件事记恨她母亲,恨她把铃铃的重要程度摆在了制银之下。 乔铃被接回到滨阳,因为孩子的心理问题,乔志文决定不再跑各地的生意,赚那没意义的钱,中年考公,找当地的单位过最稳定的日子,陪伴孩子成长。 而杨曼云也放下了工作留在家里,陪着孩子一点点走出阴影,弥补她之前欠缺的爱。 懂事是乔铃的优点也是缺点,她不希望父母一直处于内疚之中,慢慢开朗起来,好像从没有发生过那件事一样。 可其实是把那段孤独害怕的经历默默藏进身体里。 她清楚得知道,真正伤害她的不只是那个对自己乱摸的男同学,是她缺乏陪伴和肯定的生长环境。 可是当初恋男友高子耀亲近她的时候,乔铃才意识到——她从没有忘记过那件事。 心理阴影和应激反应并不是无时无刻显形,而是让你在日常生活里和平常人无异,可只要当你处于相似的情况里,它就会立刻冒出丑陋的爪牙,不顾你自尊地发作,连控制都很难。 乔竞说完自己所知道的,叹气,“你是不是觉得乔铃家里从来都美满幸福啊?不过是我叔婶愧疚而已。” “他们宁可养乔铃一辈子,都容不得再看她受半点委屈。” 他看向对面听完这些始终沉默的陈况,“如果你给不了她最好的,让她未来人生每一秒都是幸福的,就不要招她。” “不然我们全家人都不会接受你。” “好姑娘那么多,你条件也不差,不缺我家乔铃一个。” ………… 乔铃自然是没等陈况从外面回来,吃过早饭,到了时间她就去店里营业了。 等到中午收到了陈况发的微信,说他没事,这才放心。 虽然她堂哥很莽,但基本的理智还是有的,不会真把陈况怎样。 今天客流量一般,到了晚上九点半她准时关了店,想着回家用数位板继续细化原创银饰的图样。 出了写字楼,乔铃刚要去骑小电驴,看见了不远处等她的陈况。 她远远就看见了陈况脸上的淤青,吓得跑过去,“你,乔竞还真打人啊!?” 乔铃横眉生气,势要去算账:“他怎么这样!法治社会了还动手动脚。” 陈况拉住她,轻笑:“算是他给我的考验吧,你别激动,我现在说话就疼。” 乔铃紧皱的眉泄露心疼,勾勾手指示意:“你弯腰下来,我看看。” 陈况弯腰,双手撑着膝盖,把自己的脸递给她细细检查。 她伸手碰了碰他淤青的地方,声音又轻又软:“疼不疼?去医院了吗?” “去了,开了点药抹两天就好。”陈况拎起药袋自证,“因为破相了,谢柔茵没让我去酒吧当众丢人,叫我伤好了把班补回去。” “把你打伤了去不了酒吧上班,对他乔竞有什么好处啊!”乔铃气鼓鼓的,比当事人还委屈,“他真的一点脑子都没有!” “要打也打身上啊!” 陈况眉头一抖:? 果然你们姓乔的是一家。 “回家了。”他无奈,握住她的手往前走。 “哎等等,我的电动车……” “明天再来骑吧,我开车了,车停在路边。” 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身处商业街区,周围不少都是趁着国庆假期出来游玩的居民,气氛热络。 认识这么久,乔铃已经比较了解陈况,能从他云淡风轻的姿态里辨别出细微的区别。 就比如现在,他气场很低,显然压着什么事。 她试着问:“乔竞打了你以后,你们又干什么去了?” 陈况老实回答:“吃了早饭。” 乔铃瘪嘴:“你们的关系还真是微妙……” 虽然无凭无据,但第六感告诉她,陈况心情不太好应该和她脱不了关系。 乔铃垂眸,心中忐忑,“你们聊什么了?跟我有关?” “乔竞没有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吧?” “什么算乱七八糟?”陈况发现她抠衣角的小动作,洞悉她的焦躁,不打算遮掩下去:“说你小时候在外婆家的事,算吗?” 乔铃心头一颤,眼神惶惑地望向他。 两人默契地站在了原地。 她退瑟了一步,像是被人一把掀开了见不得光的伤疤,低头,盯着鞋头磕巴道:“呃,那个……其实……” 要说什么,要解释什么,快点说啊,嘴巴怎么这么笨…… 这时,一抹温热的重量落在她头顶。 乔铃一顿,焦乱的心情被中断。 陈况伸手放在她脑瓜顶,指腹穿过细发,鼓励小动物那样抚着。 他的嗓音很稳,清冽却不冷,也没有多余的可怜。 拿着一股心疼到失笑的语气。 “小乔同学,受委屈了得说出来啊。” 她眼眶一麻,大脑轰然发热。 这一句话,代表他已经知道了那些事。 “走吧,车在路边停久了没准要开罚单。”陈况没有任何偏差地牵住她的手,笃然握紧,往前继续走。 乔铃懵懵地被拉着走,眼泪打转,一时间也不知道是憋回去好,还是哭出来好。 两人无言走了很长一段,周围越来越热闹,随处都响着店铺,商场大楼的宣传音乐,还有熙攘的人声。 他们已经走到了沸腾鲜活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低头走路的乔铃听到他的声音。 “乔铃,我们要不要在一起?” 她惊愕,这才把脸抬了起来,发现他的目光已等待许久。 这句话虽然她幻想了很久,但不觉得是无法实现的场景,所以听到的时候并没有很震撼。 不过此刻,她还是溺在了陈况的眼眸中。 和小说漫画里那些轰轰烈烈的表白场面都不一样,他很淡然,很平常,没有丝毫轻浮地开了口。 就像是说出一句,早已深思熟虑,不需要反复推演的承诺。 让人无比的踏实,有安全感。 半晌,乔铃动了动被他握着的左手,边走边问:“那你喜欢我吗?” 陈况剪了一次头发,眼神不再受额前发的遮挡,虽然更显出了五官的立体锋利,却也放大了眼眸的温和感。 他回想早晨回答乔竞的那句话。 陈况看着她,没有犹豫:“很喜欢。” 心脏已经乱撞到了嗓子眼,乔铃知道自己手心出了好厚的一层汗,有点尴尬,可是却已经顾不得这些。 真是的,到最后这一步都要丢脸。 几秒后。 她肩膀抖动,终于没忍住地笑了起来,鹿眼弯勾,春水含情。 “嗯……” “好啊,那就在一起吧。” 第35章 Gum “你急死我了。” Gum·34 乔铃从没想过会在这一天, 在这么一个平常的瞬间和陈况修成正果。 她感觉自己像个咬了一口的包子,里面蒸熟的热气呼呼地往外冒。 男朋友……男朋友,陈况从现在开始是她男朋友了。 陈况看着她, 表情揣着细微的意外, 似是没想她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不用再考虑一下?” 乔铃心想:考虑什么?你要是需要我权衡利弊的男人, 我当初就不会大胆亲你那两口了! 思维迅速发散,她回想那天两人睡在沙发的清晨, 用手指戳他胸肌的绝佳手感。 这样一来,以后是不是就能名正言顺地用五根手指细细感受了…… 还有腹肌,说不定都不用隔着衣服摸了呢, 嘻嘻。 “跟你说话呢, ”眼见着她红着脸出神,有点费解地晃晃她:“发什么呆?” 乔铃回神,迅速冲散脑子里的龌龊想法, 讪笑两声,“这有什么可考虑的?” “就比如, ”陈况思忖,举例:“我的条件, 性格一类的。” 她的很多朋友对恋爱的态度都比较随意,谈着玩,对方有什么缺点也无所谓我开心了就好。 但陈况显然是对开启一段关系非常谨慎的那种人。 明明长着一张非常“不老实”的脸。 这种反差感让乔铃更加心潮澎湃,抬起空闲的那只手摩挲着下巴,假装考量状:“嗯……性格嘛,这两个多月我已经了解了,没什么问题。” 陈况挑眉:“确定没问题?” “能和抽象的谢历升合伙,忍受乔竞那种疯狗老板,再和夏天这么较真的人当这么久同事。”乔铃由衷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你简直是全世界忍耐力最强的人。” 陈况对此倒是认同,这么一想真是忍了不少奇葩人。 “还有呢?” “其他的……”乔铃上下扫了一圈,“经济条件的话。” 她机灵一靠,小声问:“所以你到底有多少钱?” 现在的身份总该有资格打听了吧! 他用她说过的话调侃:“又不仇富了?” “关系不一样了嘛。”乔铃想了想,“也不用说得那么细,要不你就告诉我你现在还有多少剩在股市里。” 钱不能解决一切,但却是人在社会中绝对的安全感。 陈况想用这个给她安全感,让她知道和他谈恋爱是件不需要有任何顾虑的事。 他不假思索低头,附在她耳畔说了个数字。 说完,陈况看着犹如风干在原地的呆状的乔铃,压着嘴角,“评价一下?” 乔铃卡顿般抬眼,发自肺腑:“……感觉中彩票了。” 陈况被她逗得闷出几声愉悦的笑。 “走吧,真的要被贴罚单了。” 她点头,突然松开他的手。 陈况没动。 乔铃悻悻把手心的汗擦干净,然后重新握住对方的手,黑漆漆望着他,找补:“……你的手太热了。” 他牵紧她接着往前走,“那算我的错呗。” 她贴着他的胳膊小步跟快,低下头,笑得更灿烂。 ………… 到了家,乔铃扶着鞋柜换鞋,好奇搭话:“所以乔竞都跟你说什么了?” 她撅嘴,“他不会把我从小到大所有坏事都抖落出来了吧。” 陈况挂着衣服,“没有,只说了我想了解的一些,不过我觉得他对你还挺上心的。” “是吗?但其实这几个月以前,我们都不怎么经常联络的。”她说。 “更说明在背后关心你的人比你想象得要多。” 他偶尔会想,喜欢她在乎她的人那么多,如果不早些成为她最特别的人,他早晚有一天连“喜欢她”都排不上号。 “这倒是,我爸这边的亲戚都对我很好,逢年过节都很热闹。”她毫不见外,笑着邀请他:“今年过年你可以来我家,我们家一堆叔叔婶婶聚在一起,氛围特别好。” “过年跟你回家?”陈况注视着她,“确定?” 乔铃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太热情了,这才正式交往没两个小时。 不会吓到他吧,以为刚处上就要见家长什么的。 “啊……这没什么的。” 她左右看看,周围一切都和日常没有任何区别,总觉得被表白这件事不太真实。 “不过……”乔铃看着家里,又看了看他,“我们是真的在一起了对吧?总觉得好像差点什么。” “差什么?”陈况在这方面也没什么经验,想了下,掏手机说:“要花束吗?想要什么礼物?我现在去……” 表白是刚才冲动之下的临时决定,实在没来得及准备东西。 “哎等等。”她赶快上前拦住他,失笑:“都半夜十一点了,哪儿还有卖的呀,要想送也等明天吧!” 陈况见她确实不想麻烦,任由她把手机夺走收好。 “差点什么……” 他睨过去,视线黏在她今夜因为各种事反复羞赧的脸上。 陈况弯腰,对着她的唇吻了上去—— 乔铃完全没有准备,心跳猛地被提起。 陈况没有过多留恋,贴着她的嘴唇轻轻含了一下便放开,睁眼与她对视,询问:“你说差的,是这个么。” 扑地一下——她的耳颊绯红满片,一直缺少却又表达不出来的东西被他共鸣到,有种同频的满足感。 对哦,差一个吻。 她双手扶着他的双臂,仰着头,被吻过后眼睛会不自觉变软,像快化掉的棉花糖。 “以后终于不用再趁人之危的时候亲你了。” 陈况轻嗤,随着说话极其自然地伸手到她腰后,“合着早就想占我便宜?” 两人距离越贴越近。 乔铃点头。 他俯首,额头抵着她的刘海轻轻蹭,低语:“有多早?” 乔铃不敢说实话,红着脸悄悄踮脚,“……很早。” 话音落地,她仰面,闭上眼承接他再次落下的吻。 两人的唇瓣笃然地融合一体,辗转中为对方袭来的舌尖腾出空间。 第三次接吻,乔铃已经没有之前紧张,况且有正式关系的加持,她不用再忐忑,全身心地大胆拥有他,享受和他的亲密。 陈况的手很大,一只手的纵长就能横过她的腰,温热的掌心熨帖她的兴奋的交感。 对方有力的指腹按进皮肤时激得乔铃一阵一阵地酥。 张嘴的吻让两人都变得湿漉漉的,乔铃的唇瓣被他润得变成了最滑腻的果冻,被陈况含在口中吃来吸去乐此不疲。 她之前连接吻的经验都没有,更别提舌-吻,只知道把嘴张开,舌尖慌张地躲来扫去。 乔铃揪紧他胸口的衣服,对方钝猛的脉搏震得她指尖都能感受到。 她招架不住就会不自觉地发出一些哼哼唧唧的声音,然而殊不知这些嘤咛动静落在男人耳朵里简直成了最天然的催晴剂。 陈况托着她的脸,中途停下,和她对视着,呼吸粗乱。 视线里,乔铃被亲得发丝,眼神和嘴唇无一不凌乱狼狈。 她仰着眼眸,乏力和动情地看他。 陈况脖颈青筋一跳,单手捧着她的脸又亲了下去。 根本忍不住。 他拉着她的双手圈在自己脖子上,然后蹲下身一把将她面对面抱了起来。 乔铃惊呼,还没说出话,就又被他含住了嘴唇。 因为在走动,所以他是睁着眼吻她的,那眼神赤-裸又汹涌,乔铃实在招架不住,把眼睛紧紧闭上。 陈况一边吻着她,一边抱着她去了沙发。 他坐下,连带着乔铃一同跌坐下去,双腿分开骑在他怀里。 陈况紧紧抱着她的腰和后背,乔铃拗不过对方的力气,只能像张小纸片一样贴在他怀里,扭着头被舔吃。 虽然大部分时候他都一副云淡风轻的好脾气样,但往往在这种时候,乔铃会感知到刚认识时他那股天生的凶猛和强势。 他潜意识散发出来的抢占气场让她发出被野兽紧盯的战栗,却又沉陷在他的荷尔蒙情潮里不愿上岸。 乔铃动了动双腿,有点坐不稳,这时陈况伸手托了她一把。 被碰到腿时,她倏地抖了两抖。 陈况立刻挪开了手。 颤抖的瞬间乔铃睁了眼,急切和歉意涌上,因为喘得太厉害,不能及时告诉他自己并不在意。 见她压着眉流露难过,陈况直起身,按着她的后背将人抱进怀里。 他嗓音很低很缓,让人听了就心安:“没事,我知道。” “慢慢来,我陪你。” 乔铃趴在他宽阔的肩膀上,与对方紧紧相贴,眼眶有些发胀。 她凑近,将半张脸都埋在他脖颈,闻着他身上清爽的香味,焦灼的情绪渐渐平复下去。 陈况一下一下落在后背的拍抚让她听到他无声的台词。 她会好的。 有他在,她总有一天会彻底好的。 ………… 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乔铃有满满一天的安排。 上午开店到十二点,然后下午去参加一个展览,晚上所有亲戚都要来他们家吃饭,她自然也要回去团聚。 十二点半送走上午场最后一个客人,乔铃立刻关了店,换了身得体的衣服去赶地铁。 陈况昨晚上了一宿的班,说是昨天的客人是整个国庆假期最多的,他和夏天忙得不可开交,店长柔茵都进了调酒台亲自做酒。 这会儿他正在家里睡着,乔铃扫了眼他最后发的微信,心里充盈十足。 非要给幸福一个生动的定义,那可能就是她现下的感觉吧,身体被填得满满的,感觉未来每一秒都值得期待。 她关掉手机在地铁上小憩了一会儿,到了展览馆那一站下车。 今天她要见一个特别的人,是这个展览的参展人之一。 论关系,他可以算是她的师兄。 乔铃走进展览园区,望着面前硕大的字牌——第十届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博览会 她攥紧背包带,随着人-流走入会场。 吴倧比她大四岁,是她外婆收下的第八个徒弟,也是最后一个。 外婆去世之后,乔铃跟着父母回了滨阳,再也没见过这个被外婆十分看重的小徒弟。 这几年重新联络以后得知他大学毕业了还在坚持做非遗银饰相关的工作,乔铃十分高兴,想着只要有师兄这样有天赋又热爱的人在,外婆的技艺一定能被发扬出去,被全世界看到。 半个月之前吴倧给她打电话,说他国庆节要跟着现在的老师来滨阳参展,有空的话可以见一面。 于是乔铃就来了。 在展区逛了一圈,她一直没看到关于苗银的展台,就在纳闷的时候,她在人群中看到了师兄吴倧的身影。 吴倧跟在一个气质优雅的中年女性身边,正在接受采访。 乔铃站在原地,听到身边展台大屏幕播放的纪录片旁白: “银花丝与蜀绣,竹编,漆器并成为蜀市四大名旦,银花丝始于汉朝,兴于唐朝……银花丝技艺的特点,是采用“平填”技术,无胎成形,反映出艺人高超的技艺……”[1] 她看向展台里被人观赏,标注着高昂价格的展品,一时间脑子有些懵。 ………… 吴倧陪着恩师接受完采访,看见乔铃缓缓走过来。 吴倧看到她十分高兴,“乔铃?差点没敢认,好久没见了。” “这些年怎么样?” 乔铃莞尔,“都挺好的,谢谢师兄之前给我寄来外婆的纹样本,听说你的作品也展出了?” “是啊,来,我给你介绍。”吴倧兴致勃勃地拉着她进了银花丝团队的展台,给她一一介绍了自己的银花丝展画和一众饰品。 最后走到中央,望着此次展览最精致的银花丝成品——一座在灯光下白光闪耀的银花丝与珐琅工艺融为一体的龙凤呈祥摆件。 “这是我跟着老师一起做出来的,我们团队做了整整六个月呢。” 对方喋喋不休地讲述这些年他的求学拜师经历,以及现在的收入和成就。 听完以后,乔铃由心地替他高兴,但过了几秒,她怀着惴惴的心情,艰难地问对方:“师兄……那你。” “你不做苗银了吗?” 吴倧一愣,像是没想过她竟然会问出这种问题,思索片刻,很无奈地笑了笑,“乔铃,你也知道。” “传承传承,没有市场,再好的东西也传不下去。” “你外婆的苗银,我上了大学就再也没碰了。” 吴倧惭愧,实话实说:“快十年过去,现在再让我做,我也已经不会了。” “为什么?”乔铃涌上一股焦躁,甚至有点怨懑,“当初她说你是最有天赋的一个,最看重你了。” “是啊,所以我才坚持一直干这行,既然都是银饰手艺,南派的银我也能做得很好。” 吴倧耐心地告诉她现实的情况:“你外婆的那一脉工艺基本就定格在民族内部的单一饰品,费时繁琐还守旧,创新太难,市场太小。” “银花丝现在可以结合各种各样的现代工艺,可发展的项目也多,只要开单收入也可观,等打出了名气入了协会,有了固定客户,不会比干别的差。” “蜀市那边的大学开办了这方面的专业,以后说不定我还能受聘成为大学老师。” 他说完,看着脸色发白,表情僵硬的乔铃,掏心掏肺道:“我是个男人,以后还要结婚养娃,不能守着不赚钱的东西过一辈子吧。” “哪怕你是她的亲外孙女,不也没做了吗?” ………… 傍晚,乔铃失魂落魄地坐着地铁回了爸妈家。 因为吴倧的选择和那一番话,她蔫得像个霜打了的茄子,强颜欢笑地面对亲戚们的热情。 “铃铃,铃铃发什么呆呢?”二婶喊她。 乔铃回神,接过二婶塞得一把剥好的核桃,“啊?没什么,咋啦?” 客厅里叔叔们坐在一起喝茶聊工作,婶婶们就拉着她唠叨女人之间的事。 乔铃是他们这一辈里,最受亲戚们关心的一个。 三婶说:“你二婶说给你介绍对象呢,这小伙子不错,当老师的,还是本地人。” 二婶点头:“这条件真不多了,他是家里独苗,没那么复杂,主要是本地人啊,这好,结了婚你也不用离我们太远。” 二叔这时候插话进来:“铃儿啊你看你舟舟堂姐,非要嫁到南城去,怀二胎的时候受了多少委屈,急得你三婶在家夜夜哭,飞过去也要好几个小时。” “找对象,没钱都没事,必须得是本地人。” 乔铃扯着微笑,有点心虚,倒也不和亲戚们抬杠。 这时候三叔发话了:“铃儿刚大学毕业你们就操这个心,急什么,姑娘家先得有个好工作再说别的。” “你爸前两天还跟我说呢,说你妈不支持你开店是不。” 她点点头,“偶尔说两句吧。” 三叔一拍大腿,“这事我还真同意她嫂子,铃啊,这就业压力多大,以后大学生更多,你更没有优势。” “趁这两年还有应届身份,快考个编制,踏踏实实的,别跟你爸似的做了那么多年小生意,三十八了才想明白要进单位,从最低的基层做起,多难啊。” “你那个店再赚钱能开一辈子吗?再说营收又不稳定,你自己明白。” 乔铃被劝得越来越低落,握着一把核桃仁如坐针毡,插科打诨了几句:“行嘛,我再考虑考虑,你们喝茶,我去帮我妈看看菜。” 说着一溜烟跑出了客厅,逃到父母身边。 ………… “妈妈,我真要被你们搞得耳朵起茧了。”乔铃站在妈妈身边,叹气。 乔志文在外面餐桌处理海鲜,杨曼云做着饭,没有安慰女儿,苦口婆心说:“你以为你叔婶愿意唠叨你?不就是看着着急才说的么。” “你要是跟你二堂姐一样踏踏实实考编制,朝九晚五的,谁会多说你一句?本来他们就宠你。” 乔铃扣着衣服,小声嘟囔:“我觉得我这样也挺好啊……” “好?刚才你叔婶劝你半天,你猜我为什么都不带吱声的。”杨曼云举着锅铲在锅边敲了几下,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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