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都一变。 水家小姐在南陵是出了名的纨绔,有一个诨号叫“南陵菩萨”,她和那些富家子弟混迹一处,打马上街都不换骑装,除了不杀人放火,好像什么都干,出格事儿干多了,倒也觉得见怪不怪。又见这少女年纪小,倒也跋扈得可爱,家丁们便垂手而立,全当看个热闹。 “原来是水小姐。”水如山是南陵首富,生意广布,王端的语气客气了几分,“你……你坐在那里怕是不妥,若是想跟某说话,来人,把小姐请进来一叙。” 家丁打开大门的功夫,水小姐已从墙头一跃而下,随后十几个丫鬟鱼贯而入,整整齐齐涌到了她背后,看上去显得人多势众。 徐千屿歪头瞥了王夫人一眼,对方垂眼看着地面,面色平静,没有看她。 王端道:“怎么,你现在说吧。” “你夫人不愿走,你便想把她关进柴房。”徐千屿张口便骂,“王长史,你是人吗你?” 这下不光是家丁骇然,连王夫人都忍不住抬头瞧了她一眼,只是那眼神有些莫测。 王端脸色变了,一阵猛咳,好容易缓过气来,抚着胸口虚弱道:“水小姐,谅你年纪小,我不同你一般见识。我们两家素无来往,我夫妻间事,没你一个外人置喙的道理。” “你要是娶了别人,我自是外人。但你夫人是我的姊姊。”徐千屿哼道,“你敢凭空污我的姊姊清白,我当然要过来为她主持公道。” “哦?”王端怔了,半晌,却看向王夫人,语气有些凉凉的,“你什么时候,还同水家小姐沾亲带故了。” 徐千屿见王夫人要张口,怕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忙道:“就那天晚上认的。” “既如此……”王端看着王夫人,唇边现了一个浅浅的冷笑,“我们王家是容不下这尊大佛了。水小姐和月吟情谊如此深厚,怎么不干脆把你‘姊姊’接回水家去?” 徐千屿没想到世上还有这样不要脸的男人,毫不认错便算了,还敢当面挑衅她,眼睛都瞪大了,半晌,一抬下巴,冷道:“好啊。” 王端:“……” 沈溯微:“……” 他在王长史府布局良久,就差最后收线一步,谁能想到半路杀出这么一个丫头,这个节骨眼儿上要将他带走。 松柏从背后狂拽徐千屿的裙摆,这是什么烫手山芋,就敢往家里揽? 徐千屿任他暗示,纹丝不动,半晌,王端额角那青筋闪了又闪,也赌气一般笑出了声:“好啊。左右东西都装好了,那,走吧。” 然而,徐千屿却朝他伸手:“和离书拿来。” 徐千屿顿时感觉松柏快把她的裙子拽掉了,揪住裙头用力地往上提了提。 松柏整个人都快站不住了: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若是观娘知道,小姐莫名地跑到别人家去,把人家夫妻当场闹和离了,他还有命吗?何况和离书一出,王夫人可就回不来了,到时真成了送不走的菩萨。 王端立在檐下,半面阴影笼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神色有些难辨,他思忖了片刻,竟真的招手:“来人,把和离书拿来。” 和离书到了徐千屿手上。 她看了看,左下角签了王端的名字并盖印,但旁边空着,大约是留给王夫人的。这和离书竟是备好签好的,可见王端对这件事早有打算。徐千屿神色嫌恶,立刻替王夫人做了决定:什么狼心狗肺的脏东西,不要了。 她的男丫鬟们,哪个不比这个好? 因为不辨真假,她看完后把和离书递给了松柏。松柏哪里看得懂,绷着脸看了半天,装作确认的模样,高深地点了点头,又传给了旁边的丫鬟。丫鬟们大多不识字,一时为难,但又记得小姐的叮嘱,要给她撑着面子,只好学着松柏的模样,看一会儿,再点点头。 王长史和夫人的和离书被这么样公开传阅了一圈,传得王端脸都沉得能滴水了,才传回到了徐千屿手中。徐千屿将纸一折,揣进袖中,再不看王端一眼,走到王夫人面前,伸出手道:“走罢。” 见此状况,王端默默无语,转身回了屋内,又摆摆手,家丁纷纷让开。院子一瞬便空了下来,只剩下坐在地上的王夫人,和堆在旁边的旁边的属于王夫人的箱箧、包裹。水府的丫鬟陆续上前,将它们搬到车上。 沈溯微看着面前金丝袖衫中伸出的一只雪白的手掌,抬头。日光之下,这少女精心穿戴起来,面如至满之月,花树堆雪,额心点红,眼里带着些不耐烦,更见漠然骄气。 其实走与不走,对他不重要。走了,也能回来。 只是,昨日她捏造身份诓骗他,他没有戳穿,有意放了她一回。今日,为何又自揭身份,自投罗网呢? 徐千屿见那双干净而空寂的眼睛久久地望着她,却仍然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随后,王夫人垂睫,慢慢将手放在了千屿伸出的掌上,那双素白的手,忽而反握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 千屿:姐姐!! 溯微:……(无语) 溯微:妹妹? 千屿:…… 溯微:跑什么。(面无表情)(拉住裙带一把拽回来)(敢叫还不敢认了) 第19章 生辰(十四) 观娘听人回禀,当场就水服一丹清心丸。但既是小姐的座上宾,整个水家只好以礼款待。 王夫人暂被安排在小姐闺房旁边,有两名丫鬟照拂,每日送上精致餐点。 来时,沈溯微见家丁们端着许多盆栽往院落内布置,还有人架着梯在匾额上挂上彩饰,便道:“贵府近日有喜事?” 徐千屿随口道:“哦,是我要过生辰。” 沈溯微一怔:“十四岁了?” “你怎么知道?” 沈溯微默了默,不答反问:“是哪一日?” “后日,还是大后日来着。” 生辰每年都是那个样,已不新鲜了,徐千屿便也不太上心。而且,过了这个生辰,以后都要戴帷帽了,有什么好开心的。 沈溯微听罢,点了点头:“这两日小姐便好好在家待着吧。” 徐千屿蹙眉,觉得好奇怪。 她的院落有毒吗?只要踏进这个门槛儿,人人都成了观娘。 沈溯微在水家呆了半天,便被叫进小姐闺房。 屋内宽阔沁凉,徐千屿把他拉到案前,将一根笔蘸好墨塞进他手里:“签吧。” 案上平展展铺着那张和离书。 ……他还不能签。 他不是王夫人。 徐千屿见王夫人不动,惊讶道:“你不会还舍不得他吧?” 王夫人开口:“到底夫妻一场……” “可是他都那样对你了,有什么好舍不得的?”徐千屿对王夫人的优柔寡断感到不可思议,“你知道吗?他早不想要你了,他想换一个新老婆。” 一旁添香的小冬手一抖,顿时用力清起嗓子,小姐这话也太直白了,哪有往人伤口这般撒盐? 徐千屿忙住了口,慌乱地喝了一口茶。 她将王夫人带回府中,观娘已经委婉地教育过她。 观娘说,夫妻间事,有时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不便干涉。倘你强行介入其中,你觉得是帮她,人家却说不定反而恨上你。 “夫妻间事”可真是不可理喻。 眼下王夫人不愿签和离书,便算了罢。 只要她住在这里,每天劝一劝,总有一天能说动她签。 王夫人又被送了客。 从东厢房推开窗,便能看到小姐的院落。沈溯微久住仙门,很久没有看到这么有烟火气的人间。 丫鬟们聚在小姐院中踢毽、玩瞎子摸象,笑如银铃。徐千屿坐在半晃不晃的秋千上,却不参与其中,只是百无聊赖地看着,给她们当裁令。 他不由得静默地看了一会儿,随后抬眼,看向天穹。 四面屋檐裁出四四方方湛蓝的天,犹如一片凝住不动的水。 这院子对她而言,还是有些小了。 沈溯微白日被徐千屿拉去一通劝说,他静默听着,权当清修。晚上便走出厢房,在院墙上贴一张蝰符,待金色波纹荡开,从容穿墙而过,离开水府。 但这一日,他刚贴上蝰符,忽然听得身后道:“你要去哪?” 沈溯微五指一顿,符纸收回袖中,他扭过身,便见徐千屿站在院中,面色沉沉地仰看着他,满眼愠怒。 徐千屿是真的恼怒,她觉得这几日的口舌都白费了,王夫人白天假装唯唯诺诺,晚上偷偷要往家跑,怎么有这种扶不起的泥人,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你不会是舍不下你那位夫君,晚上还要去陪陪他吧?” 王夫人白裳飘动,半晌道:“……妾去办别的事情。” 徐千屿见她撒谎狡辩,更是不喜,冷笑道:“好啊,刚好我睡不着。你去干什么,带我一起去。” 可她心里一怒,王夫人身前那片墙壁“咔嚓”突然裂了缝,“扑簌簌”掉下许多粉末。徐千屿一惊,望他的神色便有些虚掩。 沈溯微一看便知怎么回事。 想来她身负灵根,天生能吸收灵气,却长到十四岁还未曾引气入体,不能将灵气转化提炼。前两日又泡进了灵水中,体内灵气暴涨,她的灵府却仍是出生时那一个小池,池满则水溢,溢出的灵力乱窜,难怪她躁得半夜睡不着,留意到外面的动静。 沈溯微便道:“把手给我。” 徐千屿不知所以,握住了王夫人伸出的手。那只手微凉,将她一牵,仿若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水流沿着掌心,缓缓地流动至四肢百骸,周身说不出的顺意。 随即王夫人旋身,拉着她回了闺房内,到了案前,他单手铺开纸,又取一根笔,在和离书上利落地签了名。 “干什么?”徐千屿惊讶。 王夫人边签边平和道:“你放心,我与他已恩断义绝。只是尚有些东西落在家里,此去拿回。” 说完这句话,纸上墨迹恰好干透。王夫人将其一折,递给徐千屿。半晌,柔和地问:“你还去吗?” 徐千屿拿着和离书愣愣地看着她。 她不明白王夫人怎么就突然间拨云见日开了窍,利落地签下了和离书。何况自己的和离书,塞给她干嘛?好像是为了叫她满意才签的一样。关她何事? 但咂摸一下,忽而明白过来: 王夫人刚刚是在安抚她。 如此行事,便是与小儿讨价还价,盼她开心了,满意了,就不要跟去了。 可惜了王夫人不了解小姐脾性。 水府上下的丫鬟都知道,徐千屿最恨别人把她当小孩子哄,当下她便阴沉了脸:“凭什么不去?这水府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想跟去,你就得带着我,你若是撇下我,滚出这府门,就别再进来了。” “……那走吧。”沈溯微叫她噎住,不欲再她纠缠,转身便走。 只是走了两步,徐千屿从后面追上来,拉住他袖子,随即一只手探进来,似乎在摸索着他的手。 刚才帮她调息,想必她得了些趣味,一松开,便又躁起来了。沈溯微眼睫一动,没做声,一把反握住她的手。 徐千屿见素来温柔的王夫人忽而撇下她,焦躁气恼,但王夫人默然将她牵住,她又安定踏实下来,便任她拉着走了。说来也奇,一路上竟畅通无阻,都没遇到一个人盘问一句。 二人出门不久,小冬从阁子里追出来。 自上次做噩梦以后,她总是睡不踏实,半夜要醒来一回,悄悄掀开帘子看小姐还在不在。 今日小姐又不见了。她打开角门时,看见远处有两个影子。又去东厢房敲开门问了问,确认小姐应当是和王夫人一起走了。 虽说小姐有伴,可大半夜的,两个柔弱女子,到底叫人担心。小冬拿不准主意,便叫松柏起来。 松柏一听小姐是和王夫人一起往东边走了,一面穿衣一面道:“坏了,恐怕是回王长史府上了。” “王长史府上?” “那王长史,不是个好人。”松柏说,“他家还有好多凶巴巴的家丁。” 小冬登时花容失色:“那怎么办,小姐没带人,万一在那处吃亏。” “我去叫观娘。”松柏蹬上鞋子就要走。 “别,小姐虽胆大但不冒失,万一是同那边说好的,不想惊动观娘和老爷才半夜而行。明天就是小姐生辰了,大喜的日子,别闹她不愉快。” “那你说呢?” 小冬提起灯笼,澄黄的光照在她决断的脸上。上次小姐说什么都不让她出门,硬把她一人留下,叫她难过了许久。她哪有那么胆小? “你跟我说王长史府在哪,我们悄悄跟上,再拿一束炮,和院里人商量个暗号。倘若没事,我们顺便将小姐接回来,也不惊动他人;倘若是有事,便点一簇‘满天星’,叫人增援。” 松柏一听,也觉得有理:“走,我和你一道。” * 徐千屿随着王夫人长驱直入王长史府,仍然无人阻拦,不由得诧异。但方才路上,王夫人和她约法三章,叫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多话,最好是不说话。 徐千屿也知道,自己开口,可能会将事情搅闹得不可收拾,看在王夫人恳求的份上,不情愿地闭了嘴。 二人走进一个很暗的阁子,桌案上只有一盏微弱的烛,那光甚至没有窗户透出的月光亮。桌案上整齐地摆有书卷,纸张,砚台,又悬一排笔,披着幽暗的月色。大约是书房。 王夫人松开她,仰头查看门窗,柜子。视线扫过一遍后,坐在了案前。 徐千屿无聊,看见书桌上摆着几个敞开的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东西。便拿出来瞧,里面装的竟然是崭新的绣花鞋垫。那针脚密密匝匝,绣工细致精美,每一朵花都好看,徐千屿一片一片翻看,竟然绣满了十二月令花。 另一个盒子里也是绣品,各式各样的手工制的抹额,摸起来柔软又舒服。 徐千屿不禁问:“这都是你绣的?” 难以想象,那双清冷无情的眼睛,也能在灯下日复一日补着这样的针脚。 王夫人垂眸瞥了一眼千屿手上绣品,却没有作声,似是默认。 “你怎么回来了?” 背后忽传来人声。徐千屿一惊,回头,竟是王端站在书房门口。 月光照着他病气苍白的面孔,显得他眼眶更红,他惊讶地望向王夫人,神色有些焦躁。 “妾有东西……” “什么东西?取了便快走吧。”王端急促地打断,他站在门口,胸口起伏,俨然是用力忍耐着咳嗽。 王夫人却没有起身:“你我夫妻一场,缘何如此提防。” “我们已经……咳咳……和离了,算得什么夫妻。”王端手抚胸口,随着剧烈的咳嗽,他额角那蜘蛛网样的青筋越发明晰,似能看到青紫色的血管一鼓一鼓地跳动,仿佛要挣脱皮肤而出,“再不出去,我便……报官了,告你一个私闯官邸,入室盗窃。” 王夫人站了起来,竟笑道:“好,那你去啊。” 徐千屿让她反手一拉,便按坐在椅上。 她一步步朝王端走去,幽柔之气数步内便被莫名的清寒取代,如身携料峭西风,气势忽而变得压人至极。 王端眼睁睁看她靠近,于口中挣出一声虚弱的低吟:“月吟,走吧。” 王夫人走到面前,将他当胸轻轻一推,竟推得他踉跄后退几步。王夫人道:“夫妻间事,不当小儿面说,我们去外面。” 说罢,回眸看了徐千屿一眼。徐千屿忽觉这屋子瑟然生寒,两肩似有一对掌一压而下,将她按在椅上,动弹不得。 王端第二只脚马上要退出门槛。 变故在此时陡然发生。 一个提着灯的人影从后面跑来,那澄黄的灯笼光忽而照亮了王端半张惨白的脸。 王端像畏光一般,眼睛忽而瞪大,而瞳子霎时缩小。随后那蜘蛛网一般的青筋毫无征兆地挣开皮肤,于王端惨白的面孔侧边,血淋淋剥离出了另一颗“头”:这脑袋没有五官,黑黝黝的黑气暴涨,野兽般暴怒地张开大口,反身一口便将来人吞吃入腹! 同时,“王夫人”袖中金剑迸射而出,一分为三:一把钉入王端胸口,一把钉入腹部,将其狠钉在墙上;另有一把“噗嗤”一声将那黑气构成的脑袋从颈上贯穿。魔物不及咀嚼,受力张嘴,“哇”一下,又将人囫囵个儿地吐了出来。 松柏跑近了,瞧见地上的人,来不及点上“满天星”便腿一软跪倒在地: “小冬……” 那颗魔物脑袋喘息半晌,没了声息,半晌,如小冬的灯笼,咕噜噜滚落在地。 第20章 生辰(十五) 徐千屿眼见这惊骇画面, 又听得松柏的声音喊“小冬”,简直难以置信,心里一沉, 一使劲, 竟破开那股威压从椅上站起来, 想亲眼去瞧瞧地上那个人。 沈溯微将芥子金珠一抛,松柏和地上的小冬一并消失,金光又如一道波澜横来,将千屿一把拦至案后。 但在那金珠打开的瞬间, 有一道金光逃窜而出,落在地上变成了一个白衣的女子,那女人鬓发汗湿, 风尘仆仆, 哭着叩头, 口中哀求道:“求仙君放过他。” “求求您饶他一命吧, 仙君,求求您了……” 沈溯微见跪在地上的是真正的王夫人杜月吟, 也有些意外。 这芥子金珠内部空间像是一座密闭的阁子,难辨时间流逝,若非时时刻刻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又有强大的念力和决心, 怎会在空间打开的一瞬, 抓住机会闯出芥子金珠。 三道金光剑影“嗤”地拔出, 王端的身子缓缓滑坐在地上。剑影游鱼一般首尾相接, 旋转着凝化为一把金光流转的虚影, 握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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