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驾云而去的人越来越多,剩余一些心虚的、于心有愧的也越发慌乱着急,直到意识到就算自己再拼命,就算有天帝的神权香火护持与护天大阵相助也难以扭转乾坤,神情犹疑之下,竟也放下神兵法器、离去了一部分。 面前的人一下少了大半。 剩余一些留在原地,虽然忠诚,却越发忐忑,不时转头看看身后的天帝虚影。 “抵抗者,魂飞魄散,离去者,还能下阴间为鬼。”道人仍旧平静道,“大势已去,天帝莫要无谓执着,请退位吧。” “……” 白云宫阙上的虚影再度沉默。 片刻之后,虚影消失,那方传出天帝的声音:“若朕就此退位,朕的这些神官天将,亲信近臣,你又如何处置?” “天帝误会了,在下既非篡权夺位者,也非喜好杀戮者,在下只是凡间一道人,自然没有将所有神灵赶尽杀绝的道理。”宋游回道,“便是请雷部众神逐一审理,依照天条,按律来断。有的可继续为神,有的须得降职,有的削除神籍,有的能下阴间,该上斩仙台的自然也上。” “朕为君,他们为臣,若有过错,朕自该担任主责,若是朕降下大阵,交出印玺,君应对他们从轻处理才是。” “可……” 道人稍作思索,回答着说。 “天宫事务繁杂,不可一日无主,朕退之后,天帝何人来当?” “世间自会决定。”宋游淡淡说道,“若是神灵皆有德行,各司其职,不多插手凡间大势,天宫暂时无主也无大碍。” “唉……” 轰隆一声,护天大阵缓缓降下。 白云之中开宫阙,万千神灵卸法兵。 一声悠长的叹息。 天帝从中走出,衣袍甩袖。 自打凡间大晏开朝之后,林天翁取代杨天翁,主宰天宫已二百多年,如今属于林天翁的时代也结束了。 几百年后,世间传扬的天帝不知又是哪位,不知又有多少年的高寿多少劫的修行。 道人跨步而入,走入至高天。 凌云宝殿就在眼前。 …… 天帝退位,留给宋游的事却不少。 清点无德之神是其一,削减神灵神权、抑制神灵对凡间的操控是其二。前者简单,天宫自有机制与神灵,无需自己这名凡人来动手,后者却得修改天条与调整天宫架构才行,即使道人如今大势在身,神鬼皆畏,也得面临天宫的重重阻力,皆因有些神灵有德而迂腐,不惧死亡。 然而道人心意坚决,只需时间,不容商议。 …… 昂州扶光县,缘来客栈。 不觉又是一年新春。 二楼窗户大开着,房间中散发着小孩特有的奶香味,还有木质房屋多年后自然散发出来的味道。 才刚入春不久,一只燕子竟然就已经飞回了这边,如今站在窗框之上,一下扭头看看房间中的景象,一下又扭头看看下方街道以及远方。 身后一名同样身着三色衣裳的女婴爬了过来,扶着墙站起来,高高伸出手,要来抓他。 “燕纸~” 女婴眼光闪闪,嘴中呢喃。 燕子并未立即离开,而是转头盯着她,看着她的手慢慢伸来,等到她马上就要抓到的时候,这才张开翅膀,脚朝旁边一蹬。 “扑扑扑……” 燕子果断的离开了这里。 片刻之后,门外传来开门声。 一名身着三色衣裳、扎着两个马尾辫的女童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两个热腾腾的肉馒头。 “三花娘娘狩猎回来了!” 女童声音清细,语气却很严肃。 看到女婴跑到了窗边去,她也不说她,只是关好门后,也走到窗边,提着她的后颈衣服就将她提了回来,拿出馒头递给她。 女婴伸手抓着,茫然看向三花娘娘。 三花娘娘也坐着与她对视。 “吃啊……” 三花娘娘不禁催促。 女婴仍然与她对视。 对视片刻,她才想起,可能是这只小人崽子太笨,不知道怎么吃,于是又接过馒头,将之撕成小丝,喂给女婴,馒头里面是猪肉馅,混杂着葱末被蒸成了带汤水的肉泥,她也用勺子舀出来,喂给女婴。 三花娘娘不是懒,也不是没有耐心,就是有时候想不到小人崽子这么笨,想不到还得这样。 好在还有一只燕子在旁边照看。 “三花娘娘……吃……” “三花娘娘不吃这个,三花娘娘有别的好东西。” “吃……” “你吃!” 三花娘娘表情严肃,把她喂完,这才拍拍手,坐到桌前,从褡裢里一掏,掏出一只风干耗子,开始了自己的早饭。 女婴在地板上爬来爬去。 三花娘娘一边吃一边随意的瞄她一眼,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总觉得这段时间以来,这只小人崽子好像长大了不少。 “……” 一定是看错了。 自己的本体从出了小庙以来,这么久了也没有变化,人形这么多年也才长高这么一点,区区一只小人,怎么会长得这么快。 三花娘娘摇着头,继续享用美食。 地上女婴看见她在吃东西,又朝着她爬过来,抬头好奇的看着她,随即竟然站起身来,高举起手来拿。 “唔!你会站了!” 三花娘娘这才发现。 “啊~” 女婴高高伸出手。 对于分享耗子这件事,三花娘娘向来是毫不吝啬的,当即便从耗子上撕下一小条肉丝,喂到女婴嘴里。 “好吃吧? “这是田耗子,可以吃的,外面的人也喜欢吃,好吃得很,只是道士过场多,一直不肯吃。 “你喜欢吃三花娘娘多给你吃点。 “三花娘娘不缺这个! “要多吃肉!多吃肉才能长得快!以后长大了才能长到三花娘娘这么高! “吃吧吃吧……” 三花娘娘一边看着她咀嚼肉丝,心里美到极点,一边对她絮絮叨叨。 “对了,你都可以站了,等下三花娘娘给你量一下你有多高,以前道士就是这么给我和燕子量身高的。用,用,哦对哦,可以用三花娘娘的小竹竿当你的标记,你以后也不用长多高,不用长到和外面的大人一样高,长到和三花娘娘的小竹竿一样高就好了。” 女婴吧唧吧唧,完全听不懂。 外面房檐之上,燕子低头梳理着羽毛,没有人能够看得见他的表情。 只是忽然一下,他似有所感,立马将头从翅膀下面拿了出来,低头看向下方街道。 正是清晨,城中热闹之时,街道上人来人往,常有人聚在一起,商议前段时间人间骤变的风雨,也有喜好仙道的闲人坐在茶楼前,一边饮茶一边谈论着从各大宫观寺庙中听来的消息,在这人群之中,却有一名道人,拄着竹杖慢步走来。 燕子眼睛滴溜溜的,盯着他看。 随即收回目光,张开翅膀,一下从房檐上又飞回了窗户上,一声不吭,只盯着房中看。 三花娘娘也有察觉,扭头往外看来。 “可惜了……” 燕子心中暗道了一句。 片刻之后—— 三花娘娘开门而去,跑得欢快,前去将道人接了回来。 燕子仍在窗户上站着不动。 先生没有听见她的猫言猫语,好在女婴年幼,嚼不动三花娘娘给的肉丝,如今嘴里仍在咀嚼着。 第六百九十五章 能寄梅花 “许久不见,三花娘娘与燕安可好?”道人一边拄杖走进房中一边随口问道。 “三花娘娘与燕子很好!”三花娘娘毫不犹豫的回答。 “一切都好。”燕子也答道。 “小江寒呢?”道人又问。 “小江寒也好!”三花娘娘说道,“三花娘娘每天都陪她玩,教她说话,每天都去城里驱邪降魔挣钱,挣到钱给她买肉馒头和稀饭吃!” “辛苦三花娘娘了。” “你走了好久!” “比想象中略微久了一些。” “你说用不了好久!” “事实证明,在下确实不是天算祖师,没有他老人家的本领。” “你又受伤了吗?” “几乎没费吹灰之力。” “吹灰之力!” “就是很轻松。” 道人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旁边同样身着三色衣裳、只是颜色略有些不同的女婴,看见她白嫩干净的脸和乌黑如夜的眼睛,不禁露出笑意: “看来三花娘娘确实将小江寒照顾得很好,伏龙观若能就此顺利的传承下去,三花娘娘当是头功。” “头功!” 三花娘娘习惯性重复,神情严肃,随即又一扭头,看向燕子,没有独自贪功:“燕子也有照顾小江寒,要不是他,小江寒肯定养死了。” “……” 女童说得轻松,好似生死在猫儿这里只是很平常的事,但道人听了却是一噎,一时不知该庆幸还是后怕,该开心还是担忧。 虽说在这年头,哪怕皇帝家的子女想要顺利长大也不容易,平民百姓家的孩子夭折是极度常见的事,孩子没有长大之前,谁也不敢确定自己家的香火是不是就此稳固,可动不动就是“养死”,也未免有些惊悚。 “若真是天定的伏龙观传人,必有天道的眷顾。” 宋游只好捏着小姑娘的脸蛋,微笑着说道,随即上下打量她一下:“小江寒好像长高了不少。” 小江寒只是睁着一双眼睛,与他对视,口中吧唧吧唧响,嘴唇被口水弄得湿湿润润的。 “真的不少?”三花娘娘疑惑道。 “确实长高了不少。” “真的?” “怎么了?” “没怎么了,三花娘娘刚才也觉得她长高了,又觉得是三花娘娘看错了眼睛了。” “三花娘娘一直和她相处,每天都照看着她,她的变化是日积月累的,分成了很多天,就变得难以察觉了。”宋游为她解释着道,“而我与她隔了这么久没有相见,如今乍一看,两相对比,几个月的变化成了一处,自然就变得明显了。” “唔……” 三花娘娘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只是仍然不愿相信,又问一句:“真的不少?” “真的不少。” “……” “人小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尤其是这个年纪,会长得很快。”道人对她说道,“每隔几个月,一年半年,以前的衣服就穿不了了。” “那不是要买很多衣服?” “也可以买的时候买大一些。”宋游对她说,“若是家族大的,子女多的,一件衣服也可以拿给很多人穿。” “可惜人不会变衣服。” “自然是比不过三花娘娘的。” 道人微笑着说道,又看向小女娃,却是不禁疑惑:“她在吃什么?怎么吃了这么久东西还在嘴里?” 听见这句话,窗台上一直扭头梳理羽毛的燕子终于又将头伸了出来,并侧过头去,用一只乌溜溜的眼睛悄悄盯着屋中。 “肉!” 女童面无表情的与道人对视。 宋游脸上的微笑逐渐凝固。 女童则依旧没有表情,与他对视,丝毫不觉得不对,依旧坚持的认为,本身人就是要吃耗子的,耗子是个好东西,吃了才能长身体。 道士不吃,是道士不对。 不能拦着别人吃。 “……” 宋游沉默了下,也想了想,这才委婉劝道:“三花娘娘还是莫要给她吃这些为好。人与猫儿不同,人不如猫,猫儿生下来没有多久,就可以长出一对能够撕肉的小尖牙来,一年就能从小猫长成大猫,可人一年也还是个小孩子,刚学会说话走路不久,甚至可能都没学会,牙齿也完全没有生长发育到可以吃常见的肉的地步,更别说三花娘娘自制的肉干了。看吧,这么久了,她都还没有嚼烂。” “唔……” “三花娘娘还是给她吃肉馒头里的馅,或者瘦肉粥之类的吧。” “……” 三花娘娘看看他,又看看小江寒,思考了下,觉得他说得是有道理的:“下次三花娘娘煮成粥、煮烂给她吃。” “……” “你受伤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这样?” “在下只是……只是有些累了。”宋游无奈说道,“才从天上下来,有些疲惫。” “那你困一觉,困一觉就好了。” “多谢三花娘娘。” 宋游看向了房间中的床。 十分普通的木架子床,上面铺着褥子,被子叠成一长条摆放在最里面,好似还保持着几个月前自己离去时的样子。 道人并不认为三花娘娘会叠被子。 低头往床旁边一看—— 地上摆着毛毡,毛毡上面是个布毯,上面堆放着羊毛毯,看起来有些乱,但似乎很暖和的样子。 是了。 三花娘娘其实到如今为止也还是不太喜欢睡床,除了道人睡床,她可能会变成猫儿跑到枕头上或者床尾去睡,这也根据环境来定,一般来说环境令她感到舒心与安全她就可能会睡到床头,如果环境令她不太舒服,让她警惕,她就会睡到床尾,保持警惕,为道人站岗,此外其实她更喜欢睡在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比如挨着马儿,比如道人脱下的衣裳里,比如褡裢里、行囊里,或是她自己的小布毯上。 “小江寒是挨着三花娘娘睡的吗?” “对的!” “在下便先睡一觉。” “好的!” 道人走过去,爬上了床。 春日寒意已经消退了不少,被褥起初有些凉,盖上很快就暖和起来。 三花娘娘虽是叫他去睡,却很久没见他了,又忍不住变回猫儿,不再去管那个小人崽子,凑到道人床边,与他问东问西。 “天宫好玩吗?” “挺好玩的。” “长什么样子?” “长什么样子啊……让我想想……” “想到了吗?” “有棉花一样的云,踩上去软软的,可以从中捻下一朵来,若无神通,它就会慢慢消散,若有神通,则可以一直拿着玩,甚至可以从一大朵云中取出一小朵来,踩着它在天上飞……云里又有很多仙岛,每一座仙岛上面都修着有宫殿楼阁,上面住着神仙,有很多仙鹤在飞……” 道人的声音其实已经越来越小。 猫儿却听得十分专注。 甚至忍不住跟着道人的话语,想象到了那般的场景,道人声音越小,越让她沉浸其中。 云朵在猫儿的想象中就该是软软的,像是棉花一样的,可以站在上面的,如此想想,也许不该问燕子,也许不该那么早收服白鹤——自打问了燕子之后那样的云就没有了,自打自己第一次坐着白鹤飞上天,梦里出现的所有云都变成了不可以靠近的,靠近就变成了雾。 原来天宫真有这样的云。 难怪那么多人喜欢当神仙,按照猫儿心里想的,就是可以去这样的地方玩耍,也愿意去当神仙。 最好云里有耗子…… 在棉花云里捉耗子…… 三花娘娘坐着不动,想着事情。 等她回过神来,再想问道人,道人却已经在旁边睡着了。 “?” 三花猫愣了下,随即起身迈步,走过去依然查探一下,确定道人还有呼吸,这才摇了摇头,走回屋中,将差点爬上窗的小江寒给拉下来。 …… 好久没有在人间睡觉了。 天宫实在神奇—— 天上的神仙是不需要睡觉的,他们偶尔休息,时间却都不定,道人身处天上,也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此时是真的有些疲劳。 人间的觉也与天上不同。 人间有梦,天上没有。 也许天上本就是人间的梦。 道人回到人间,一觉睡去,倒是做了一个梦。 梦中是一片沙漠的黄昏。 好像是自己与三花娘娘曾经走过的某片沙漠,但也无法确定,自己与三花娘娘实在走过了太多沙漠,沙漠又几乎都长得一样,实难分辨。 沙漠的黄昏是世间难以找寻的美景,天幕已然黑暗,显出不少星辰,天边绝美的渐变色,沙丘起伏成剪影,一名女子提着小巧的灯笼,灯笼中装着大地的一颗星辰,穿着一身白衣朝着道人走来。傍晚的风好大,吹得她衣袂飘动,头发也朝一个方向飘。 如此女子,实在不该存于凡尘的。 女子好似对他说话。 说与他相别许久,心中颇有些想念,见到美景,就像当年在长京见到蜡梅开,第一时间就想分享与他,可惜分别之后便隔了太远了。 沙漠夜晚风好大,声音也被吹得听不清楚。 女子身边还有一名侍女。 这名侍女却是格外的乖巧,跪坐在沙漠中,仰起头对他说,去年冬日分别之后,她们一直沿着他和三花娘娘曾经走过的路走,见到许多在越州时在以往的几百年中都不曾见到的美景,时常惊叹。 女子又与他说,西域沙漠外也有梅花盛开,只是不是蜡梅,而是白梅,人间好友有互相赠梅的雅事,因此也折了一枝。 道人睡醒之时,已从早晨到了下午。 梦中之事终究不属于人间,在记忆中迅速消散,只记得身着白衣的女子提着灯笼在沙漠中赤脚跑动,像是追逐着风和霞光,沙山很高,她一直跑到沙山顶上的边缘才停下来,回头看他,问他这是哪里。 道人哪里还记得住。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直起身来,客栈的窗仍旧开着,窗户朝西,正装着一轮金红夕阳。 夕阳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地上光芒所照之处,一只猫儿和一名女童坐得端端正正,只给他留了两个背影,都盯着夕阳,晒着太阳,刨除掉人与猫儿的区别外,动作几乎一模一样。 “……” 道人吸了吸鼻子,闻到一缕清香。 低头一看—— 床边摆着一支白梅。 “……” 道人将之拿起,仔细查看。 有枝有花而无叶,花瓣雪白,细看略微透黄透绿,煞是可爱,中间花蕊则透出明显的黄与绿,十分精致,一朵一朵嵌满枝条。 香味则与蜡梅明显不同。 人间好友分别之后,有“一从别后各天涯,欲寄梅花,莫寄梅花”的词句,在有大法力大神通的大妖面前,天涯之遥倒是也不算什么了。 “嘶嘶……” 前边传来吸气声。 三花猫转过头来,看向道人,刚想问他醒了,又看见了道人手中的梅花,继续吸了几口气,嗅着花香:“咦!你从哪里撇来的树子花?” 道人迟疑之间,一时也不知如何解释。 第六百九十六章 江上一归人 “小江寒已经会站起来了,但是还是不会走路。”三花娘娘说道,不忘下定论,“笨人。” “三花娘娘要变成人经常在她面前走动,她看见了,才能跟着学。若是三花娘娘经常变成猫儿在她面前爬来爬去,她自然就去学爬了。” “那燕子经常在她面前飞,她会学会飞吗?” “三花娘娘莫杠。” “喵?什喵?” “没有什么。” “莫杠!” “我的意思是说,小江寒又没有翅膀,怎么会学会飞呢?就算想学也没办法啊。”宋游面对着她清澈的眼神,重新获得了耐心,“可是她和三花娘娘都有手有脚,自然便会跟着三花娘娘学了。” 三花猫高高仰起头,与他对视:“可是三花娘娘也有变成人走来走去。” “便是她学得还不够快了。” “笨人!” “三花娘娘不要这么说,小孩子需要多一点的鼓励。鼓励多些,小孩子的动力才会更强。”道人起床穿好鞋子,揉揉猫儿的脑袋说。 “?” 听见这句话,猫儿却是神情一凝。 本身就仰头严肃的看着他,一时之间眼神又变得更严肃了几分。 “当然了,在下仍是一个诚实的人,不善此道。除非像是三花娘娘这样本身就十分聪明厉害的,才能如实夸耀,至于小江寒这样的,在下恐怕难以假装夸耀她,更难以像是对三花娘娘一样对她。”宋游诚恳说道,“如此一来,便只好交由三花娘娘代劳了。” “……” 猫儿眼神这才逐渐恢复。 “此事十分重要,请三花娘娘莫要忘记了。”宋游对她说道。 “好的!” “既然小江寒已经学会站了,不如我们便来量一量她的身高吧。”道人说道。 “!” 猫儿眼睛顿时一亮,来了精神,哪怕是一张猫脸上也显出开心,迈着小碎步绕着道人的脚跑,使人总担心会踩到她,而她欣喜的说:“你没回来的时候三花娘娘就想给她量一量有多高,刚想着,你就回来了!” “是吗?” “对的!”猫儿声音雀跃,“三花娘娘都想好了,用三花娘娘的小竹杖给她量,等她长到和三花娘娘的小竹杖一样高,就不用再长了!” 小孩子总会以“和自己认同的大人有同样的想法”而感到开心骄傲。 现在看来,三花娘娘也是如此。 “现在看来,三花娘娘竟然想到了我的前面。”道人微笑着说。 “也刚想!” “那也是我的前面了。” “!” 随即道人取来她的小竹杖。 这根竹杖细细一条,高还不足半人,当年的三花娘娘用着倒是合适,可在如今的她手上,已经不能当拄杖用了,只能当棍子和钓竿,拿在道人的手上更是一根小竹条似的,很是轻巧。 “……” 道人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只将小江寒哄过来,让她贴着墙站着,三花娘娘变成人形把她扶着,让她尽量站得更直一些。 道人则将竹杖贴着墙壁,比划了下小江寒的头顶,又低头看了看她的身板,将没站直的地方也大致算了进去,随即用指甲在竹杖上一划。 细细的小竹杖上顿时多了一道印记。 “没有这么高!” 三花娘娘严肃的说道。 “小江寒刚刚才学会站,还没有站直,过些天站直了,就有这么高了。” “是哦……” 道人看着她的表情,摇头笑了笑,没说什么。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本身就长得快,小江寒跟在三花娘娘与自己身边,能沾灵气,身体健康,加上吃得也好,自然长得更快。 这根竹杖不知道能用多久。 “唉,不知不觉,已是大安十年初了啊。”道人感叹一句,刚刚睡醒,虽是下午,精神却很饱满,没有任何困意,“我们收拾收拾吧,今晚你们休息一觉,在下打坐即可,明天一早,我们就回逸州。” “回逸州!” “小江寒应当是去年春夏出生的,不过既然是大雪捡到的,便将大雪这一天算作她的生日吧。” “好的!” “……” 道人盘膝一坐,闭目皆是过往。 不知不觉,已快二十年了。 耳边响起猫儿磨爪子的声音,随即还有一道更轻更细的声音,似乎是小江寒在学着她磨爪子的动作,用手抓着木板玩。 徒弟自有徒弟福…… 道人如是安慰着自己。 何况这名女婴尚且年幼,只看得出根骨资质,有一些本性却也是天生注定的,如今还看不出来,要等过几年,她长大一些,能看到老了,才能决定是否要收她为徒,由她来继承伏龙观的传承。 大抵来说是不会有差了。 …… 扶光县外,玉曲河边。 道人站在岸边,询问船家:“若往下走可能通往隐江?” “玉曲河正是流入隐江。” “隐江似乎也能通往柳江?” “隐江与柳江也有交汇之处,不过小人可就到不了了,最多能带先生进到隐江,先生这是想去哪里?”船家对他问道。 “想去逸州。” “逸州?”船家皱了皱眉,似乎对此不甚了解,对他问道,“逸州可是与栩州交界?” “正是。” “那先生想走水路的话,便得从这里顺流而下,流入隐江,再走隐江到柳江,看柳江又怎么走到逸州去了。”船家看他是一名道人,身边还跟了一名小道童、带了一名女婴,语气也十分友善,“此去隐江顺流而下,若是客官要去,三人可同坐小人的乌篷船,这就出发,只是路上渡口若是有人招手拦船,须得再带上两位,一人本是三百钱,客官三人,就收五百钱就是。” “……” 道人心中盘算了下。 柳江是不通逸州的,逸州盆地多山,道路难行,水路也不发达,要想从这里走水路去往逸州并不容易,只能走到栩州,再走陆路进逸州。 此前差不多就走过一次。 价钱倒是也公道。 如今世道越发混乱,生意难做,水路还常有风险,既然别人已经让了大利,宋游就不再讲价了。 “多谢船家。” “先生莫要客气,上船小心。” 道人迈步上船,身后女童背着女婴,也一下从岸边跳上来,惊得船家一阵慌张,然而船头却一点没晃。 “当心。” 船家笑呵呵道了一声,随即站直身体,伸长脖子看了看,见渡口没有别人要走,后方路上也没有人来,便用船桨一撑岸,便沿江而去了。 “走咯~~” 一声悠长的声音,在风中飘散。 船只也是如此,顺风又顺水,直往隐江而去。 此去有好几天的行程。 三花娘娘沿途垂钓,钓上鱼虾便熬煮成粥,当作船上所有人的饭食,小江寒除了第一天有些晕船,睡了一整天,之后便活蹦乱跳了,常常在船上爬来爬去,跑到船边找三花娘娘玩,口中咿咿呀呀,几度掉下船只,还没落水,又被三花娘娘抓住提起来。 船家才是要被吓死了。 两天晴朗,又有两天雨。 小雨只能沾湿船板,为木板增添几分湿意,将江面淋皱,大雨则能打着蓬船笃笃作响,声音沉闷,会有水渗进来,倒也有一番风味。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陆续有人上船来,大多只是走很短一截,不到一天就靠岸下了,大多都会因为宋游身着道袍,与他聊几句,问些神仙妖鬼占卜命数之事,算是这一路上经过道人的过客。 两天雨后,天又放晴。 “啊……” 道人不禁叹气,无事一身轻松。 二十年行走即将结束,心中只有一颗如箭一般的归心。 清风几万里,江上一归人。 …… 大约七天,才到隐江。 玉曲河与隐江交汇之处有一个较大的码头,因为许多船家只跑自己熟悉的水系,因此许多船只都在这里靠岸中转,颇为热闹。 道人换了一艘船,又往柳江而去。 这次仍是一艘蓬船,船上倒是有了两名固定的客人,宋游一行到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船上了,这名船家更为贪心,宋游到了之后,竟还想在码头多等一位客人再走,被那两人催促着,不情愿的离了岸。 这两人乃是一名年轻书生,一名中年士人。 书生长得俊朗,颇为健谈,宋游到的时候就在船头与中年士人畅谈,宋游到后,更是眼睛一亮,报了名姓,邀请他与他们一同聊天,宋游只以自己带了一名女婴、须得照看为由,没有立马过去,只在船舱中听他们聊。 两人聊的正是世间妖鬼事。 “在下从阳州阳江过来,那边妖鬼要少一些,听说乃是有个斩妖奇侠,姓霍,颇有一身武艺,擅长降妖除魔,这才保得一方安宁。”那名年轻的书生与中年士人说道,眼睛都在发光,“要说这霍大侠斩妖除魔的本领来源,才是奇事妙事呢。” “哦?如何个奇异法?” 中年士人也露出关切之色。 “那也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据说有个神仙行走阳州,途经阳都……” 年轻书生便将当时霍二牛如何胆大包天窃取神仙宝物、神仙如何考验于他、最后赠他宝物之事讲了一遍,讲得绘声绘色,眉飞色舞。 虽然角度不一样了,传闻久了也与真实有了出入,可在他口中听来,却似比真实的事还更精彩几分。 道人默默听着,满面微笑。 三花娘娘端坐船尾钓鱼,也回过头来,一眨不眨的盯着书生。 唯有小江寒在船舱中爬来爬去。 “那座大山本来无名,现在因为那霍大侠在那里捡到竹杖,也有了名字,名曰捡杖山。”年轻书生说道,“就因此事,这霍二牛啊,怕也是要将名字留到青史之中、几百年后了。” “多少王宫贵族都做不到的事,竟然让他一个泼皮完成了。” “这等神仙缘分,才是妙不可言。” “谁说不是呢……” “诶!凌公来自长京,长京为帝都,想来也有不少奇事吧?” “凌某只是来自长京周边小县,离长京还有几百里,长京城中之事凌某也不是很清楚,就算听说过的,贤弟怕是也已经听说过了。”中年士人拍着膝盖与他说道,“要说的话,倒也有一件,传得颇广,也很有趣。” “愿闻其详。” 年轻书生顿时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第六百九十七章 修行不是无来由的风 “长京之外有一座山,宽达几百里,名曰北钦山,凌某住在北钦山的另一头,自小便听说山中有位蛇仙,仁德而出名,护佑着山人,但是山中还有一位隐世神医,世人称他蔡神医,更是有名,贤弟可曾听说过?” 中年士人拿起腰间小葫芦,仰头饮着小酒。 江上只有淡淡清风,春日舒爽,加上小酒暖着身体,别提多惬意了。 “蔡神医怎会没有听说过?”年轻书生如数家珍,“蔡神医医术高明,曾行走禾州除妖疫,行走竞州治大瘟,四处行医,所著《蔡医经》更是一经国子监的推广便被天下医者奉为医学圣典,如今各地名医仍在辛苦参悟,受益不尽。前两年更是听说蔡神医功德盖世,身死之后,到了阴间地府也当了殿君,好比地下阴王,至高无上。” “哈哈贤弟真不愧是喜好此道的人。”中年士人又问道,“那么贤弟对于北钦山的蛇仙可有听闻?” “这位蛇仙倒是听得不多,不过在下倒是从别处听闻过,说是前朝末年,本朝初年,太祖开朝之时得了一位神仙相助,叫做扶阳道人,有人曾看见过神仙与大蛇并行。此事曾记载于安清傅公所著的杂书中。”年轻书生说道,“不过别处倒是没有关于此事的传闻。” “这件事我们那边倒是有所传闻,不知这位安清傅公是不是从我们那边听来的。” “这位蛇仙又如何呢?”年轻书生又问。 “贤弟可曾听说蛇仙与蔡神医乃是多年旧友?很有交情?” “这倒没有听过。” “传说蔡神医自从隐居北钦山后,便常常去山中采药,然而山中常有蛇虫虎豹、妖精鬼怪,蛇仙敬佩蔡神医的品德,于是常常暗中庇护。后来蔡神医著作《蔡医经》,因书上所记医术通神,得天所妒,总有波折,几十年也成书不了,最后是在蛇仙的庇佑下这才写完此书。”中年士人笑眯眯的说着,顿了一下,又伸手点着,对年轻书生说,“因此整部《蔡医经》中,没有任何一味药用到蛇胆,蔡神医还在书中说,蛇胆虽有药用但弊端太大,劝人莫用,以别的药材代替。” “此事当真?” “不信贤弟可去翻看《蔡医经》,一看便知真假了。”中年士人胸有成竹道。 “若有此事,便真是世间一桩美谈了,若能在世间传开,未尝不能传到千百年后去。”年轻书生眼睛亮晶晶的。 “……” 小江寒仍在船舱里爬来爬去。 道人盘膝坐着,微笑着听他们谈话,看着这名年轻书生的表情,那因世间玄妙有趣之事而闪亮的眼神,倒是想起了当年柳江的那位书生。 这名年轻书生与当年那名书生对于世间神鬼妖怪、奇异妙趣之事的热爱如出一辙。 原来当年那位书生也被人称作是傅公了啊。 恰巧这时,两人也聊到了这位傅公。 “贤弟也爱看傅公的书?” “在下最是仰慕傅公。此时前去栩州,也正想去安清拜访一下傅公,听他说起当年遇见的神仙妖鬼事。想来一定有趣。”年轻书生答道,脸上有着掩藏不住的向往与崇敬,“傅公这一生,也不知见过多少妖鬼神仙奇事,要是换了常人,怕是全都遇害了。” “谁说不是呢?如今世道乱,妖鬼多,要说前去见识,倒也不是不能见识到,可谁又有那个胆量呢?” “是极了……” “须得敬贤弟一杯。” “凌公客气。” “凌某家住北钦山外,也曾听过长京传来的许多故事,就是不知是真是假了,你我且共饮一杯,让我慢慢说给贤弟听。”中年士人笑着,忽然想起船舱中还有一位先生,便又转过头来,“诶!这位先生可饮酒?” “在下不饮酒?” “听了这么久,可有了谈兴?” “……” 道人稍作思索,便将船舱上的小江寒抱了起来,坐到船头两人身边,再将小江寒放在腿上,与他们一一行礼。 “先生这个孩童倒是漂亮,莫非是先生在哪里新收的弟子?” “还得考验一二再说。” “男娃还是女娃?这小脸蛋白嫩嫩的,照看得可真好。” “女娃。” “是……” “缘分所至,江上自来。” “哦!” 两人神情一肃,都是油然起敬。 “两位请继续讲说吧。”道人说道,“在下对于二位所说之事,也很感兴趣呢。行走天下这么些年,我们也积了一些故事,不敢白听,也可选一些稀奇有趣的讲给二位听。” “那便最好了……” 中年士人与年轻文人都大笑。 笑完之后,中年士人又灌一口酒,与他们讲起当年家住北钦山下、听说的除妖人的故事,书生听完则说阳州海外龙王之事,道人则与他们说起此前平州南边大山神光冲天、惊雷阵阵、巨人行于云中之事。 中年士人又说此前俞相死后驾鹤而去之事,书生则说起余州风狐之事,道人只好再说天柱山封山之事。 如此轮转,几乎不停。 互相都很尽兴。 就连本是逆行的轻舟,也似是因为心情畅快,竟也觉得轻快。 只是道人心中却很感慨。 说来说去,说去说来,原来十有八九,都是自己和三花娘娘留下的故事。 不知不觉,自己与三花娘娘原来已经成了江湖传闻,不仅在茶楼酒肆里,就是在这大江之上,万里清风之中,也有人在说着自己的过往。 随即又因书生说起了余州风狐之事,中年士人醉后说起了北边传来的一些传闻,他们又从神仙妖鬼、奇异志怪之事说起了人间大事,从上古时候聊到前朝末年的乱象,隐射今朝,又说到天子与国师,朝堂乱象。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 又是好几日的行程。 蓬船在隐江柳江交汇之处停下,比预计的早到了一天。 本来因为没有再带上一两名客人而颇有些不愉快的船家,在收到众人的钱财后,也终于露出了笑容。 中年士人是孤身来这边赴任的,就此下船,走陆路去自己的上任之处了,道人则与年轻书生又找了一艘常在柳江上跑的蓬船,逆流往上。 逆流终不如顺流好走。 价钱也要略贵一些。 不过安清与凌波也几乎在栩州的边缘地带了,没有多久,年轻书生也到岸了。 “同船相渡,本是不浅的缘分,与先生又相谈畅快,先生所博见多闻,令在下敬佩不已,真是幸事一桩。”书生对他拱手道。 “与君相遇,亦是我们之幸。” “诶!对了!” 书生本来已想下船,又看向道人,对他邀请道:“一路畅谈听闻下来,得知先生对安清傅公之事也颇为了解,想来也是对他有兴趣的,先生若无急事的话,何不与在下一同在此下船,共去拜访安清傅公?” 书生说着顿了顿,怕他不答应,又补充着道: “安清的风景常记于诗词文章之中,极具盛名,听闻道长乃是行走天下,游历人间,拜访完傅公之后,还可与在下共赏一番安清风景。正好明年开春便是江湖五年一度的柳江大会,就在安清举办,是江湖上少有的盛况,如今天下乱,武人层出不穷,届时都将在安清一争高下,道长若是不急着走的话,还可以看了这场盛会再走。” 柳江大会啊…… 道人倒是眯起了眼睛。 一下勾起了回忆。 却不是上次,而是二十年前,那场水墨一样的烟雨与无数开花的伞。 舒大侠身为惊雷剑派之主,江湖公认的惊雷剑圣,怕是大概率要来走一趟的,却不知另一位故人可过上她想过的生活了,可还会来此地? 至于当年别的故人…… 恐怕就连西山派当年的掌门,如今也极大可能作了土了。 月寒日暖煎人寿啊。 “……” 道人还是摇了摇头,对他说道:“在下行走天下,游历人间,也曾来过安清,这次该归家了,就不在此多留了,足下还是独自前去吧。” “哦?”年轻书生顿时来了兴趣,“道长来过安清?” “自然来过。” “那道长可曾去拜访过傅公?” “在下确与他有一面之缘。” “哦?不知是何时?” “足下若能见到安清傅公,问他便知道了。”宋游与他拱手,“愿足下一切顺利,若能见到傅公,请替在下问一声好。” “唉……定然记住……” 年轻书生叹了口气,只好也与他拱手,独自下了船,踏上渡口。 船桨用力撑岸,船又回了江心。 船家看了看岸上的书生,又看了看船上的道人,对他说道:“先生到念平走水路是最正确的了,若走陆路,山高皇帝远,草盛贼人多,这条路上不知有多少匪徒,除了匪徒,还有妖魔鬼怪,难走得很呢。” “匪徒还是那么多吗?” “一点没少。” “官兵也不管吗?” “谁知道这边管官兵的将军叫什么来着,大家都说他拥兵自重,早就不听朝廷的了,许多匪徒都与他有关系。” “这样啊……” “如今乱世,日子越发难过了。”船家一边努力撑船,抵消水流,一边又问道,“先生不在观中修行,带着这么小两个女娃娃到处走,就算不怕遇到危险,也不怕累到两个女娃?” “累是累了点……” 道人牵着小江寒的手,笑着与船家说,也低头看向小江寒。 “可修行哪能光在山中呢?” 须知这修行啊,不是无来由的风,恰恰相反,它是行走人间、阅遍世事结出的果,光是在山中,是很难结出修行之果的。 第六百九十八章 天下处处是故识 安清县外,傅家田庄。 一排竹舍紧靠农田,上推的窗,被木杆撑到了最大,春风春光都好进来。 窗外山头百座,重叠成影,窗内的傅公早已过了不惑之年,在这年纪头发就已经有几分花白了,世人有传说是他写了太多神仙妖鬼所致,又有传说是他年轻时曾与女鬼有一段情缘,被吸了阳气,众说纷纭,可傅公身体却很好,也浑然不觉有什么,正招待今日刚刚认识的客人。 客人是个年轻书生,一如他当年。 “哈哈哈哈……” 傅公坐在竹椅上,仰头大笑:“贤弟误会了。人生有限,傅某这一生就算再长,又怎能见到那么多神仙妖鬼,书中所记之事,十有八九也是傅某行走各地、于不同人口中听闻的啊。” “原来是这样!” “哈哈哈……” “即使如此,傅公这一生也算精彩至极了,傅公所著之书,更是不知让多少人痴迷沉醉,能见傅公,实乃在下之幸。”年轻书生说着,这才想起自己还在江上受了别人之托,于是又说: “对了,在下走水路过来之时,路上遇见一名道人,只说姓宋,自称与傅公曾是旧识,托我向傅公带一声好。” “旧识?何时的旧识?” “在下问他,他也不答,只说在下来了这里,问及傅公,自然就知道了,颇为奇怪。” “道人?姓宋?”傅公不由得深深皱起了眉,“长什么样?” “模样……” 年轻书生不由皱起了眉,水上才刚分别几日,竟然就已经有些想不起来了,只得努力回想形容:“看着年纪不大,可神情却很沧桑,具体什么模样倒是记不得了,只记得颇有些不凡,怕也是有些道行修行的。” “傅某认识的道人可不少。”傅公虽然如是说着,心中却隐隐有种感觉,“那名道人可带了一匹枣红马、一只花猫儿?” “并没有。” “难道孤身一人?” “那倒没有。而是带了一名女童,大概十岁左右的样子,酷爱钓鱼,喜欢煮饭,还有一名刚会说话的女婴,船到半途才学会走路。”年轻书生说着又顿了一下,“对了,他自称是从逸州来游历天下的,如今要回去了。” “……” 傅公顿时一惊,几乎坐直。 虽然书生口中神仙模样模糊,身边带的人也与他记忆中并不同,可一句“从逸州来,游历天下,如今要回去了”,还是让他瞬间明白了。 当年江上初见,如今已二十年。 自己当时还说,今后要去拜访来着。 既说要再去拜访那传说中的阴阳山伏龙观,也说要去拜访江上那名道人,如今看来,是时候了。 “傅公怎的这副表情?” 书生见状不由看着他,关切的道:“那人可是傅公的旧识?” “是……旧识……是……” 傅公连连点头,这才放松下来,又看向年轻书生,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贤弟啊,你与我当年的经历,真是一模一样啊。” …… 念平渡口。 三花娘娘一手提着褡裢锦袋,一手夹着小江寒,像是带了一只小猫崽子一样,很轻松就下了船。 小江寒也真像是一只听话的小猫一样,老老实实,双手双脚自然下垂,连眼睛都不乱晃,直到三花娘娘将自己放在江滩上,又乖巧站着,望着三花娘娘回去拿别的行囊与交付船钱。 道人走在后面。 “先生当心一些,如今世道很乱,过了念平渡口,往逸州走,山路很多,小人常在江上跑,常听船上客人说,那边贼匪也是不少。” “多谢船家。” “客官慢走。” 船家从三花娘娘手中接过船钱。 道人也下了船。 念平渡口是一片浅滩,满地鹅卵石,空气中飘荡着纤夫的吆喝声,似乎比起当年更沉重了几分。 “呼……” 道人呼出一口气。 不知不觉,空气中已多了明显的暖意,四周山林中也是春意渐浓,就连脚下浅滩石子之中都有青草冒出头来。 水路固然比陆路来得舒服,是这年头长途旅行的最好交通方式,可逆水行舟也不见得比陆路走得快,三次中转下来,几千里的水路,除了第一次顺着玉曲河而下是顺水以外,都是逆流而上,加上中间找船等船的时间,算算竟也花了一个多月。 已经是阳春三月了。 道人回过头来,三花娘娘与小江寒站在岸边,小江寒努力站直,三花娘娘又拿起了小竹杖,贴在她背后,要看看她站直后有没有那么高。 燕子飞在旁边,悬停盯着看。 道人也走过去看。 不出意外,站直后的小江寒的身高不仅达到了小竹竿上道人划线的刻度,甚至因为这一个多月的良好伙食,还超出了一小截。 只超出了很小的一小截。 可千万别小看这一点。 三花娘娘第一次在长京小楼木墙上划下刻度,游历几年归来,第二次再划刻度,也就比这一小截多一点点罢了。 “……” 宋游明显看见三花娘娘睁大了眼睛,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连忙低头仔细看,看小江寒有没有站在平地,自己的竹杖有没有拄在坑里,甚至检查了下小江寒有没有踮脚,如是重复量了好几次。 直到确认小江寒确实长了这么多。 仅仅一个多月的时间。 “轰!” 三花娘娘脑中一声闷响,愣在当场。 “小孩子就是这样的,刚开始会长得很快,一段时间就一个样。”宋游终究是于心不忍,开口对她说,“等以后就会长得很慢了。” “真的?” “不敢欺瞒三花娘娘。” “什么时候会长得很慢?” “……” “什么时候会长得很慢?” “长得和大人差不多高的时候。” “……” 三花娘娘愣愣盯着他。 “三花娘娘~” 这小东西还跑过来抱她。 大约几刻钟后。 三花娘娘面无表情的背着小江寒,拄着自己拄起来已经不太方便的小竹杖,跟随道人往山上走。 山间有一片空地,有几名商旅行人等在这里,身后的纤夫号子仍在空中隐隐飘来,这些商旅行人一见到他们,便全朝他们投来目光。 “先生,可要等一会儿,人多一些一起走?” 一名行人朝他问道。 “怎么了?” “先生没听说吗?前方山路上有贼人,颇为凶悍,而且还有人曾在山中听到虎啸声,人少过去恐有危险,人多便保险一些。” “原来如此。” “先生可要等待?”那名行人问道,“如今这世道,山匪可是连道人僧侣也要害了。” “那便等等吧。” 道人扭头一看,随便寻了一块石头,便坐下来与他们一同等待。 三花娘娘则依旧背着小江寒,面无表情的站在他身边,道人叫她坐她也不坐,脸上看不到一丁点表情,正处于怀疑猫生的过程当中。 先前说话那名行人来找道人: “道长可会卜算?” “在下不会。” “那么可懂武艺?” “在下不会。不过在下身边这名童儿却是颇有本事。”宋游正好趁着三花娘娘怀疑猫生之时,在外人面前吹捧她几句,“别看她小,却有着很了不得的本领,应能保证我们安全。” “先生莫要哄我。” “不敢不敢。” 行人仍是将信将疑,退了回去。 陆续又等了两名商人。 加起来差不多有七八个人了,其中有一名配了长剑的书生与一名拿了长刀的武人,应是觉得差不多了,心里有底了,众人这才出发。 道人揉揉女童的头,也起身跟上。 此去多是熟悉的道路。 翻过一山,又是一山。 宋游可以明显感觉得到身边人的紧张,并且随着经过荒山,越来越紧张,不时有人仰头往密林中看,也能明显感觉到来自密林中的目光。 对于这些,身边的三花娘娘比他感受更为清晰,尤其是后者。 三花娘娘仍旧背着女童,面无表情,有时走在他前面,有时走在他后面,却时不时停下脚步,仰头往密林某处看过去,目光久久不动,片刻后才将目光收回来,又扭头看向道人。 身边有人在窃窃私语。 “就是这边了……” “过了这里就好了……” 然而只听密林中一阵晃动,走在最前面的人被吓得大叫一声,最后面的人也大叫一声。等到众人回过神来,已经有十几名提刀拿枪的山匪贼人从他们前后冒了出来,堵住了山路。 “啊!!” 有妇人被吓得大叫。 就连那名佩剑的文人与提刀的江湖人也十分紧张。 山贼太多了。 “山贼爷爷莫要冲动,好说好说,你们求财,我们求个安全,我们都是长期从这里过的,愿意留个买路财,孝敬诸位。” “王某乃是金刀门外门弟子,师承金刀门‘砍风刀’高化,师祖乃是金刀门的‘斩月刀’禹正青,明年开年就是柳江大会了,王某奉师门之命来与逸州的西山派送个信,都是混江湖的,望诸位好汉行个方便。” “莫要杀我……” 山间一时有些杂乱。 唯有三花娘娘心情沉重,知晓遇到这些山贼,尤其是近几年来,哪怕是道人,不给钱也是难以过去的,可是给钱的话,哪怕只给一文钱,也是要了她三花娘娘的半条猫命,半身道行。 是绝不行的。 于是女童仍旧沉默着,只是解下腰间的束带,将身后背裙中的小江寒放下来。 “什么金刀门外门弟子?金刀门真要给西山派送信,商议柳江大会的事,会只派你一个外门弟子来?” “莫不是编的名字?” “拿出信物看看!” “就算是真的,你金刀门身在何地,能吓到我们栩州的好汉不成?” “其余人莫要废话,拿出所有钱财,我们取走一半,老实一些,没有私藏,可以离去,女的留下。若有私藏,砍断手脚,喂山间猛虎。” “……” 当即山中一片哭天喊地。 有求饶声,有讨价声。 “三花娘娘~~” 小江寒已经被放在了地上,睁着一双大眼睛,不解的看向三花娘娘,张开手要抱。 三花娘娘则往前走去。 刚迈出两步,忽然又停下,扭头直直看向远处山间,眼神微凝。 “嗷~呜~~” 山间有悠长的虎啸声。 一时山间全都安静下来。 所有人全部愣在当场。 这一声虎啸,当真是响透山林,震慑人心,声音已止,余音却仍在山间回荡。 “老虎爷爷来了……” 山贼们顿时露出恐惧之色。 按理来说,这么多人,有拿着刀枪,面对寻常山虎,应该不怕才对。 “要不要走?” “不能随便跑,我听人说,人跑的话,老虎一定会追,就是不知道这位山君爷爷怎么样。” “且先看看它来不来……” “听说这位山君爷爷是得了道的,能听得懂人言,要是真的来了,咱们就先给它磕几个头、说几句好话再走。” 众多商旅行人一动不敢动。 山贼们既想退去,又舍不得好不容易碰见的肥羊,心存侥幸,压低声音商议。 “嗷呜~~” 又是一声震天的虎啸。 这次离得更近了。 众人的心都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骤停了一瞬,喘不过气来。 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得远方山间的树林草丛刷刷抖动,偶尔可在树林草丛的间隙间见到一点斑斓,可以藉此想象出猛虎体型的巨大。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众人双腿发软,都不敢动。 唯有三花娘娘盯着那个方向,目光随着它的移动而移动,面无表情,不见慌乱,不见畏惧,只将手伸进褡裢,握住了小旗子的木杆。 “吼~” 刷的一下,猛虎从林中冲出,大如水牛,快如闪电,势如崩山。 却不是对着众多商旅行人,也不是对着道人,而是对着那些山匪贼人,一巴掌就能将一个拍下悬崖,一口就能咬掉半个人。 众多山匪贼人虽有兵刃在上,却不仅毫无反抗之力,甚至连反应的时间也很缺乏。 偶尔有人抬起兵刃,还没有砍出,只是与猛虎拍来的爪子碰撞,就已崩断了,或是反倒被巨力拍击之下嵌入了自己的身体里。 瞬息之间,众人前面的贼人就没了。 后面的贼人见状,慌忙逃窜。 老虎却只是仰头一啸,声音一过,他们就被吓得怔在了原地,像是失了魂,又被老虎冲上去逐一拍死。 三花娘娘保持着站在原地、手伸进褡裢握住小旗子的姿势,却偏过了头,直直盯着这只猛虎,眼中闪过几分好奇。 仅仅片刻,山匪贼人就已全部死绝。 一行人中有被吓得面色惨白的,有看出几分不对的,也有跪下来磕头的。 直到这时,猛虎这才回过头来,看向众人中的道人与女童,眼光闪烁,竟是朝着他们低头颔首,像是致意,随即才迈着步子,走入山林。 “原来也是故识啊……” 道人看着它的身影,还从它的身上看出了几分香火气。 看来它也是走上了正道了。 第六百九十九章 三花娘娘的厉害之处 “这老虎成精了!” “肯定是成精了!不然怎么能长到这么大?不然那么多拿着兵器的山贼,怎么被它三两下就弄死了个干净!” “它不吃那些山贼!也放过了我们!” “难道是这片山里的山神不成?” “哎呀神仙显灵救人啊……” 众人惊魂未定,却也吵闹不已。 “先生!先生!” 有人逐渐反应过来,想起刚才之事,看向宋游一行:“敢问先生可是与那头……那位……” “山君。” 宋游提点着道。 “哦对对对!山君!先生可是与那位山君相识?”有人问道。 “多年前有过相识。” “难怪常常听说这条路上有人被山匪贼人所害,从未听说过这位山君出面来救,说来我等皆是受了先生的恩啊!” 这人说着,连忙施以大礼。 其他人这才回过神,连忙跟着施礼。 “切莫如此。”宋游摇头道,“诸位该对那位山君施礼才对。” “哦对对对……” 这人又转身对山君离去之处施礼。 其他人也都跟着转身。 “山匪贼人已除,此地不宜久留。”道人从刚才开始就将小江寒拉到了自己面前,一直捂着她的眼睛,此时转头看了看四下的血腥场景,要么是被拍得软烂的尸体、要么是被咬掉一半的躯干,妇女被吓得大哭,男子也掩面不敢看,于是说道,“我们还是尽快离去吧。” “是是是……” “快走快走!” “别在这里待了……” 众人连忙拿起行囊,快步离开。 离开之时,不忘回头看道人。 道人则是将小江寒抱起,依旧用一只手遮着她的眼睛,她则不断伸手,要将道人的手拉下来,和当年的三花娘娘像极了。 “看~” 嘴里还吐出模糊的字眼。 “乖啊,别看。” 道人温柔的对她说道。 “走吧。” 这句则是对三花娘娘说的。 一行这才继续启程。 只是众人一边走着,三花娘娘还会时不时的停下回头,往身后山林中看,道人也能感觉到身后山林中持续朝自己这方投过来的目光。 起初他只是以为这位山君心善,想一路跟随保护,不过看那山君时远时近,走得久了,他便停了下来。 众人见他一停,便也停下。 “先生,怎的了?” “没什么事,只是这位山君一直跟随着我们,怕是还想与在下说几句话,诸位在旁,它不好过来。”道人对他们说道,“便请诸位先行,在下等一下再来追赶诸位。” “这片山中贼匪可不止一家啊,离了先生,我们心中都惧怕。” “是啊是啊……” 众人表情都很紧张,俨然也将道人当成了有道行的高人。 “诸位莫忧,在下很快就追上来。”道人对他们说道,又指着天上,“何况还有在下的探路官跟随保护你们,不必害怕。” 众人闻言纷纷抬头看去。 “扑扑扑……” 一只燕子飞了下来,落在头上林梢。 “可莫要小看他,这位乃是安清燕仙的后代,道行高强,神通广大,别说寻常山匪贼人,就是山中妖怪,小的神仙,怕也不如他。” “安清燕仙的后代?” 众人显然都是听过安清燕仙的。 既在念平古渡汇集,又往逸州方向走,十有八九是从柳江下游来的,那方正是安清所在的方向。何况如今的安清燕仙早已家喻户晓,越是吃不起饭的人越记挂着他老人家的功德,早已是名声不亚于周雷公的神灵了。 片刻之后—— 一行人在燕子的跟随下越走越远,道人与三花娘娘、小江寒则留了下来。 “刷……” 身后山林中陡然窜出一头大虎,因为体型太过巨大,挤开树林草丛时发出明显的声音。 道人站在路边看着它。 三花娘娘也严肃的盯着它。 猛虎慢吞吞走近,有如闲庭散步,仅是一头猛虎便占了半条官道,随即竟人立而起,对着道人行礼。 “尊驾,好久不见。” “多年不见,山君道行精进许多啊。”道人也连忙抬手,与之回礼,“方才多谢山君了。” 三花娘娘依旧面无表情,也跟着抬手行礼。 “区区一群恶人,为难不了尊驾,我也只是为尊驾省点麻烦而已。”猛虎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竟是再度对他低头屈身,“今日巡山之时,能在山间看见尊驾的身影,真是意外之喜,此时特地来寻,只是想为当年之事亲口与尊驾道一声谢。 “一来谢过尊驾当年不斩之恩。 “二来谢过尊驾当年的劝诫,若非如此,我就算不在某个雷雨夜死在雷公手里,不在某天被官兵或除妖人所害,也决计没有今日。” “山君此言差矣,当年山君下山,也只是吃了一只牲畜而已,当时山君腹中已然饥饿,却还能控制住自己不随便吃人,在下又怎能因此害了山君珍贵的道行与性命?”宋游说道,“至于当年劝诫,也不过三言两语,山君不必如此客气。” “当年我还懵懂,灵智初启,不知道别的,却是后来才知道,当年尊驾耐心的几句劝诫对我帮助有多大。若无尊驾,我绝对没有今天。” 猛虎行完了礼,这才重新趴下来,又原地坐下,看看道人,又看看旁边女童女婴。 “若是山君非要谢的话,在下便厚颜承下了,今日山君的相助,便算一笔勾销。” “多谢尊驾。” 猛虎言行举止颇为有礼。 宋游与它对视,也不禁诧异,这竟是二十年前那头猛虎。 稍稍顿了顿,他才又问道:“我观尊驾身上已有几分香火气,不知从何而来呢?” 猛虎一听,顿时坐正了。 眼中有警惕,也有不安。 如豆一般的眼中闪过几点光泽,犹豫三番,它还是决定如实说道:“当年被先生指了道路之后,我便回山中清修,灵智慢慢开全了。最近一些年不知怎么回事,山中妖精鬼怪多了起来,我的道行也涨进很快,为了学习人言,更近一层,我曾偷偷去山下刘家村中,到人屋后趴伏,偷听村中百姓与富户讲话,时间久了,有时也会被人发现。 “后来村中后山闹了妖怪,村里又闹了僵尸,皆是我出面降伏,既算是还当年那头被我祸害的牲畜,也算是还他们教我说话的恩情。 “也不知他们是否知晓我便是二十年前那头下山的妖虎,只将我当做山君,或是山神的化身,竟供奉于我,向我祈求庇佑。 “再后来我偶尔在山中行走,捕猎修行,被人看见,加上刘家村的传说,也被人当做山君山神,一来二去,便多多少少沾了点香火气。” 猛虎声音有些忐忑。 当年的它只是本能的对道人感到警惕,懵懂间听懂了道人的话,觉得道人说得有道理,便回山中修行去了,却是直到很久之后才明白,当年那位定然道行不浅且精通法术,若是他的脾气暴烈一点,自己恐怕当时就被诛灭了。 虽说如今世道大变,自己的修为增长很大,猛虎又天生强大善斗,它却还是不敢确定自己能否从这位手中逃脱。 “山君莫要紧张,在下虽是道人,却也不管这些,在下身边这位三花娘娘曾经也有一身香火气。何况山君做的乃是善事,若因行善而罚,在下未免也过于暴虐无情了。”宋游说着顿了一下,又摸了摸身边三花娘娘的脑袋,“在下只是好奇,山君既有如此本领,又有香火气,恰好这条路上常有山匪贼人害人,甚至有人遇害之后,还可能因此被人认为是山君所害,山君为何不动手清理一下,好牟取更多香火呢?” “怎敢做此事?” 山君顿时更加警惕了,对他说道:“我曾听人说过,未经天宫允准或朝廷敕封,擅自为善,敛取香火,便是邪神与淫祠,要被剿灭的!我倒是愿意做这样的事,可如今这一身香火已让我十分担忧了,若是再将山匪贼人除掉,即使我趁夜去袭,不让任何人看见,山下也有许多人向我祷告祈求此事,他们知晓山中恶人死光了,也定会更加虔诚,届时一身浓重香火,岂不为我招来祸端?” 这句话倒是勾起了三花娘娘的回忆,一时她的眼中也开始闪烁起光泽来。 “哈哈哈,山君多虑了。”道人却是大笑着,同时揉着三花娘娘的头,对山君说道,“一来天宫的雷部已经换了主官,如今的雷部主官周雷公对妖怪与邪神更宽容,查得更细,绝不胡乱诛除,二来天宫已变了,在此之后,即使是未有敕封的当地神灵,只要不是作乱的,天宫也不会再派出神仙或知会官府铲除。” “当真?” “自不敢说谎。” 道人笑着对它说道:“山君既已有了香火气,便行善去吧,也许有朝一日,真能成就人间山神之位,便算修成正果了。” 猛虎多疑,眼光闪烁,却没有多久,便选择了相信于他。 只是它的神情却更纠结了,再度人立而起:“刚刚才向先生谢了二十年前劝诫之恩,如今又有指点,我又该如何是好?” “在下是人,代表人道,山君若能听我建议,便是造福于人,又哪里谈得上恩谢呢?” “这……” 猛虎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只是那句“代表人道”它就没有往心里去了,只觉得是寻常一句话。 又谈几句,猛虎行礼几度,这才转身钻回山林中,逐渐远去。 道人目送着它,收回目光,又看向三花娘娘,颇有些感慨:“不知不觉,三花娘娘面对这位山君,竟也一点不害怕了。” “……” 女童也望着那方,眼光闪烁,收回目光与他对视,显然也对当年与这位山君初次见面的场景印象极深,许久才说: “它都会说话了!” “过去太久了,三花娘娘的变化不也极大吗?甚至比山君还更大许多。” “可是它好像又长大了很多,三花娘娘却还是这么大点,变成人也没长高多少。”三花娘娘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 竟然还能扯回这里。 道人觉得有些棘手。 “本事又岂是身高与体大可以说明的?若是如此,在三花娘娘眼中,在下岂不是不如这位山君厉害,不如仙鹤厉害,更不如柳妖厉害、不如那海上的千年蛟龙厉害?” “不是!” 这句回答倒是毫不犹豫。 “这不就是了吗?三花娘娘的厉害也与身高体型无关。”道人往前走着,边走边说,“哪怕三花娘娘的本体再娇小,化人之后再矮,也无法改变三花娘娘本事高强的事实,无法掩饰三花娘娘在修行和学习上的天赋,二十年前,山君强于三花娘娘,二十年后,已然易位了。” “!对哦!” “这便是三花娘娘的厉害之处了。” “!!” 女童神情凝了又凝。 心中终于开始舒服了。 “我来背小江寒!” “多谢三花娘娘。” “咿!呗!三花娘娘好大!” “那不是三花娘娘,是老虎。” “老湖~” “老虎。笨人。” “笨~人~” “老!虎!” “老虎!” 道人微微笑着,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好像看见了当年的刘家村,村落和记忆中差别不大,因此又记起了当年那只胆小又勇敢、被山君的体型深深震撼到的猫儿,再想到如今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别的技能也越来越多的三花娘娘,真是忍不住有一种恍惚感。 第七百章 又了一件旧事 “扑扑扑……” 道人带着女童沿着山间官道拄杖缓行,忽有一只燕子飞来,落在树梢上。 “先生,前面遇上一群官差官兵,好像与你有些关系。” “哦?官差官兵?怎会和我有关系?” “好像是护送什么东西的,还有官员陪同,他们停在路边休息,我们走过去后,那群百姓看见他们,就问官员是否可以与他们同行,那个官员好心允准了他们请求,然后我就听见那名官员问百姓们,是否知道灵泉县阴阳山。” “这样啊……” 道人一边走一边思索。 官道盘绕山间,像是一条土蛇,偶尔露出石层,倒也算好走。 “扑扑扑……” 燕子瞄了眼背着小江寒当苦力的三花娘娘,觉得还是探路舒服,于是又飞了回去。 三花娘娘则一点不觉得累,反倒一边走一边与小江寒说话,教她一些猫言猫语,只是走着走着,她却不由闭上了嘴,伸长脖子看向前方。 不知何时路面上的土层泥层已经变得很薄,露出了下面的青石层,路旁的树也变得很茂盛了,遮住了晚春时节和煦的阳光,在地面上留下了大片大片的阴影和斑驳,最惹她注意的,莫过于树下的石碑。 那是一块界碑。 三花娘娘看见这块界碑的第一眼,本是想如她认字之后看见的每一块界碑一样,跑上去查看字迹、又跑回来告知道士的,只是却忍住了。 眼中有光闪烁。 有些东西好像本身已经记不得了,如今却又莫名其妙的从脑子里冒了出来,使她感到陌生又熟悉,因此交织出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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