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便不可掺假,此事之中,亦不可藉此牟利,害了百姓,直到此事了结为止。”宋游转过头看向知州,“若是不然,毁了在下的一生清白,知州生前生后可都为难。” 张知州闻言,却是神情一肃:“多谢仙师助我!下官必不敢辜负仙师!” …… 晚饭时分。 桌上每人面前都放了一碗合汁,包括变化成人的三花娘娘面前也有一碗,桌子中间几个白面饼子,一盘酸菜,一盆手抓羊肉。烛光摇曳,虽然没有几种花样,可每样都很大份,油光反亮,也觉得丰盛。 甚至每人面前还摆着一杯茶水,加了桂圆红枣,看起来也格外清冽。 张知州带领几名亲信官员陪坐。 “仓促之下,难免有些简陋,还请仙师与仙童仙雀莫要见怪。”张知州说道。 “大灾之年,何必如此。”宋游无奈。 “那是燕子!”女童纠正。 “先生不必惋惜,沙州虽然大旱,可毕竟是西北明珠,繁华依旧,何况是招待先生,何足挂齿。”张知州顿了下,“待得明日有空了,再让先生尝尝正宗的沙洲名吃。” 宋游看了眼满桌饭菜,却是说道:“在下只在知州这里借宿一夜,明早就启程,去寻那地火国。若是知州有心,便请给我们指明方向,替我们准备些易于携带的饮水干粮吧。” “唔?” 女童疑惑的看向他。 似是很少见他拒绝美食。 “先生……” 张知州也是想要劝说,然而稍作一顿,便只叹了口气:“先生真是心怀百姓啊!” 随即连忙招呼他们动筷。 所谓合汁,便是一碗羊肉汤,不过里头配料异常丰富——有切成薄片的羊肉,有肉丸子,有一些豆制品,满满一大碗,加上羊骨熬制的汤,大葱小葱点缀提味,十分鲜美。 吃时取一块饼子,一边吃肉喝汤,一边啃饼子,也可以将饼子泡入汤中,干软的饼子吸饱汤汁,亦是人间绝味。 只是大灾之年,今日一路走来才看见了城中满地因干旱而食不果腹、干渴难耐的百姓,如今自己寸功未立,却在这里吃着肉喝着汤,还有上等的白面饼子,即使是宋游这般看得开的人,嘴里也实在是有些无味。 倒是三花娘娘吃得欢实。 一顿饭吃完,还有茶水漱口。 今晚就夜宿于此,不过只是次日清早,宋游就向张知州道别了。 张知州替他指明了地火国的位置,介绍得十分详细,又给他准备了西域商人行走沙漠带的烤馕,几个装满水的水囊,几个西瓜与蜜瓜,依依不舍的将他送到沙都城外,与他挥手道别。 宋游没有回头,只独自往前。 马儿猫儿都连忙跟上。 燕子则早就飞出去寻路了。 前方又是满天黄沙,沙山连绵起伏,看不到头,道人却连头也没回。 第五百三十章 谁言大漠不好客 “嘭、嘭、嘭……” 宋游一手拿着一块烤馕,另一只手拿着一块石头,正在用力的敲击。 烤馕很干,硬得和铁一样,很难敲得动。 难怪能带着横穿大漠。 “嘭嘭……” 三花猫就趴在旁边,躲在他投下的阴影下,看得一愣一愣的。 声音每响一声,她整只猫就要颤抖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好像终于看不下去了,于是默默地迈步爬出阴影,伸出一只戴着白手套的小手,手趾开花,探出一根爪子,在宋游的烤馕上边轻轻一划—— 如冰种美玉一般的弯钩小爪,长度明明还不及烤馕的厚度,亦只在烤馕表面划过,却轻轻松松的将烤馕切下了一块来。 三花猫默默退回去,抬头盯着道人。 “……” 道人也低头与他对视,不禁叹息:“三花娘娘,你这样很没意思。” 三花猫不说话,仍旧直盯着他。 似是想看他如何吃这东西。 “唉……” 道人长叹了口气。 烤馕最坚硬的地方是最外面一圈,硬得堪比石头,里头稍稍柔软一些,却也像是干透的黏土,宋游掰下一块来,送进嘴里,用口中的温度和唾液慢慢将之软化,同时用手遮在眼前上边,抬头看天。 太阳像是要将大地烤化。 大漠仿佛没有边际。 烤馕终于慢慢变软了,释放出麦香,还带着一些芝麻的香味,淡淡的甜淡淡的咸,身处在这大漠里面,居然也觉得不错。 宋游吃完一小块,又掰一小块。 只是很快就觉得口干舌燥,必须得喝一口水,却也不敢喝多了。 三花猫依旧直盯着他。 片刻之后,她终于移开目光,扭头看向别处,却是突然如闪电般窜出,冲到一处背阴的沙堆中,对着沙堆就是一阵猛刨。 只见得沙土飞扬,扬起老高。 仅仅几息时间,三花猫就叼着一只土黄色的蜥蜴回来了,步伐摇晃,像是个得胜的将军,并将蜥蜴摆在了宋游的面前,然后抬起头来一眨不眨的盯着正在吃馕的他。 “吃这个!” 三花娘娘开口说道。 “不吃,谢谢。” 宋游一边掰馕一边回答。 “吃!” 三花猫又用爪子碰了碰蜥蜴。 “三花娘娘自己吃吧。” “这边的人都吃这个!吃烤的这个!”三花猫劝说道,“吃起来和你喜欢吃的鸡味道差不多!” “我有馕。” “不好吃的!” “还行。” “没有肉的!” “下次一定。” “!” 三花猫仰起头,表情越发严肃,盯着他看了会儿,这才收回目光,摇头晃脑,叼起蜥蜴,躲在阴影下吃去了。 吃完午饭,继续往前。 前路黄沙与白沙互相转换,戈壁与沙漠几度交错,宋游按着张知州所指的方向,一路往地火国前去。 越往前走,温度越高。 气温远远超过了体温,沙土表面的温度可以在一瞬之间将寻常人的皮肤烫伤,三花猫不得不又变回了人形,穿着鞋子走路。厚衣服已经变得比薄衣服更能阻挡炎热。 天空一色的蓝,大地一色的黄,见不到一株植物,亦没有看到一只动物。 最开始三花娘娘还偶尔停下脚步,扭头直直看向某一处,似乎那里的沙子之下潜藏着一只蜥蜴,或是一条蛇、一只蝎子,说明这个地方并非一片死寂。可走了两天之后,便连这些小动物也很少有了。 行走其中,方向变得难以辨别,时间好似也变得玄妙。 随手抓起一把沙子,也许就来自于几万年前,环顾四周,入眼所见的一切,也许早在万年前它就是这样,而直到你离去,直到你走到自己生命的尽头,它也还是这样,像是没有丝毫改变。 这里的时间好似过得很缓慢。 又好似过得格外的快。 宋游此时走过的地方,不知曾有多少前人走过,又不知会有多少后人走来。很可能的是,此时道人与猫儿所看见的风景,和几百几千年前的人路过这里所看见的没有什么两样,而几百几千年后,若有后人再度来到这里,他们所为之欢呼的风景,也与此时宋游看见的几乎没有区别。 就如头顶的满天星辰。 这种感觉实在玄妙。 仿佛时间在此呈现出了模糊和清晰两种截然不同的矛盾状态。 行走其中,像是走在世界和时间共同的尽头,是一种莫大的孤独,又是一场难得的考验与修行。 “三花娘娘见过盐塔吗?” “那是什么?” “就是一个很高很大的塔,在运作时,它的塔顶会像是白玉一样,发着强光,如果是在晴天,即使隔着数十里路,你也能看见它散发出的耀眼的光芒。就像地上的太阳,难以直视。”宋游边走边说,“那是人的神迹。” “三花娘娘没有见过盐塔。” “希望三花娘娘以后能看看。” “盐塔在哪里?” “在以后。”宋游说着,抿了抿嘴,又补充了句,“也许。” “以后多久?” “多久?我也不知道。”宋游无奈,“只能尽力让它快一点。” “你不聪明。” “是啊。”宋游声音很小,以节省更多口水,“我要是和三花娘娘一样聪明,就让它在明天到来。” “唔……” 女童扭头盯着他,眼睛如琥珀。 过了一会儿,她的眉眼竟似乎变软了许多,只又疑惑的问道:“为什么突然说那个东西?” “只是有些怀念。” “怀念?” “是啊。” “听不懂……” “……” 道人拄杖缓行,抿了抿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而是一转头,又继续问:“那三花娘娘有没有听说过一个说法。” “三花娘娘听说过很多个说法!” “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对应着地上的一颗沙子。”宋游平静的说道,“三花娘娘现在踩到了好多颗星星。” “唔……” 女童顿时低下头,看自己的脚。 “是不是很有趣?” “唔……” 女童却是扭过头,看向前路,一张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太热了,少说一点话吧。” “……” 宋游不禁沉默。 这小东西能意识到这一点,也算难得。 如此一想,便仿佛得到了安慰,于是也收回目光,沉默往前。 夕阳西下,又是一个大漠落日之景。 道人一行仍旧在沙漠中行走。 只是气温慢慢回降,从灼热变得舒适,地上的沙子也从滚烫变成了温暖,三花娘娘也重新变回了猫儿。 “刷……” 一只燕子飞了过来,落在马儿头顶,扭头梳理了下羽毛才说:“先生,前面应该就是地火国了,方圆十里满地都烧着火,我们方向没有走错。不过我们距离那里还有几十里路,可能要明天才能到了。” “那就明天吧。” “我们今天在这里歇息吗?” “不着急,趁霞光再走一程。” “好!” 沙漠被投下了阴影,一行人的影子也被拉得老长。 三花猫却是扭过头,一边走一边疑惑的看向燕子,黄昏降下来的温度又使她恢复了许多说话欲望:“你每次讲话的时候,为什么只叫先生不叫三花娘娘?” 马儿头顶的燕子顿时一愣。 因为三花娘娘做不了主。 “因为……因为三花娘娘有别的事要操心,一天到晚已经很忙了,这点小事,就无需、就、也不敢再惊扰三花娘娘了。” 看得出燕子虽然经常听道人和三花猫的对话,耳濡目染数年,可由于自身天赋限制,在“先生和三花娘娘的交流技巧”方面掌握得也并不熟练,说话并不自然,还会卡壳。 “?” 猫儿疑惑的盯着燕子。 人都无法从猫儿脸上看出什么表情,猫儿又怎能从一张长满羽毛的鸟脸上看出什么表情呢? “原来是这样。” 猫儿点了点头,内心一旦接受,就变得快乐起来,很快又问:“那你为什么每次落下来歇息的时候,都要站到马儿头上,有时候也站到道士的肩膀上,却从来不站到三花娘娘的背上?你这么小一只,三花娘娘也背得起你的。” “因为……因为三花娘娘每天忙于照顾我和先生,已经很累了,怎么还敢再累到三花娘娘呢?” “可是你这么小,一点不重的。三花娘娘可以把你叼着走。” “……” 燕子吓得一愣。 幸好是燕子本体,若是化成人形,恐怕他的脸已经完成了从正常肤色到红色再到白色的转变了。 “这……这就不必了。” “为什喵?” “马……马儿头顶更宽,站起来更稳当!三花娘娘背窄,也不平,还有很长的毛,站起来、站起来没那么合适!” 燕子真当是在头脑风暴。 一边努力想如何回答,一边还得用上“先生和三花娘娘说话的高端技巧”,实在有些为难他了。 “这倒也是。” 三花猫点了点头,随即又发出邀请:“那今晚三花娘娘带你去捕猎吧。沙子里藏着蛇和蜥蜴,还有蝎子,这边越来越少,白天都躲在沙子里边,比那边躲得还深,到晚上它们就会出来,三花娘娘带你去捉,捉到明天去那边烤来吃。” “三、三花娘娘,我只是一只鸟。” “那算了。” “呼……” “那你来沙子里打滚吧!沙子是热的,打滚就像是洗热水澡!” “不、不了……” “那你……” 道人目不斜视,拄杖前行。 忽然解开裹脸的布,嘴上笑意不止。 远方夕阳已落山,却正到了最美之时。 …… 今夜没有篝火了,因为没有燃烧的柴。 不过有天边绝美的霞光,头顶陆续显现出的星辰,想来直到天亮,这方世界都不会是漆黑一片。 只是夜晚起了风,有些凉。 三花猫有些不高兴,因为今晚她废了不少力气,跑了很远的路,捉了两条小蛇几只蝎子来,想给自家道士吃,然而这只道士先是说这里没有柴他不吃生的,她说她吐火来烧,他又说他不吃灵火烧熟的食物,她想了好久才想出用沙子隔着烤熟的办法,他又说带的蜜瓜还有一个没有吃完,今天再不吃完要坏了。 蜜瓜不吃完会坏,蝎子小蛇就不会吗? 因此她趴在一旁,没理道人。 只是随着夜深,温度再降,星辰越发璀璨,她看着星星便好似忘记了先前的不悦,又爬过去挨着道人,小声与他讲话。 “地上有一颗沙子,天上就有一颗星星吗?” “别人这么说。” “天上的星星哪有地上的沙子那么多。” “三花娘娘有所不知。天上的星星也许比地上的沙子还要多多了。” “真的喵?” “猜的。” “猜的!” “也许。” “也许……” 猫儿便学着他的姿势,躺倒下来,双腿平放,双手也平放,只一条尾巴直直的竖着盖着身体,像是一床小被子,满天星辰皆在她琥珀一样的眼中闪耀着,而她看了许久,才忽然说道:“那你以后会带三花娘娘去看盐塔吗?” “……” 道人沉默了很久,才说道: “也许。” “也许!” “也许。” “也许!!”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你猜!” “猜不到。” “那你不聪明。” 猫儿摇了摇头,继续看星星了。 尾巴不自觉的晃,她亦不自觉的抓。 不知何时睡着。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中这片广袤的大漠之中修建了一座又一座的高塔,都是很多层的玲珑宝塔,唯有塔顶是白玉做的,发着光,像是太阳。 接着又梦见了海边。 那里虽然也很晒,却有无边无际的水。只需爬上树摘下一颗椰子就能解渴,根本不需要节约用水,只需到海边走一圈,就能捡到很多鱼啊虾啊用来果腹,根本不用担心没有东西吃,更主要的是,那些鱼啊虾啊又好吃,道士也吃,和这里像是两个世界。 身旁的道人则依旧睁着眼睛,沉默思索,是少有的猫儿睡了他还没睡的一夜。 夜越来越深,星空倒是越发璀璨了。躺在无边无垠的大漠之中,孤独感油然而生,眼中映着广袤星河,也照见自身渺小,可这片大漠也好星河也罢,都不知多少年了,又对比出人生短暂,好像文明的源头也只在上一瞬。 这亦是一场难得的修行。 “……” 道人不禁深深吸了口气。 谁言大漠不好客? 满天星光迎一人。 第五百三十一章 地火国见闻 眼前是一片充斥着火焰的土地。 和那晚烧红了半边天的青桐林不同,眼前的火,既没有那晚蔓延得广,也没有那晚烧得盛,更不如凤凰神火来得霸道——它只是覆盖了方圆数十里的土地,火也是凡火,只是入眼所见,却没有任何可供燃烧的东西,火焰仿佛凭空而来,从地上生起。 只是细看的话,会发现地上要么有一条裂缝,要么便有空洞。 火焰便从裂缝空洞中冒出。 似乎真当是从地底来。 火焰中隐隐可见石头房城。 “没有柴。”三花猫盯着前方,又回头看向道人,“这块地和三花娘娘一样会吐火。” “……” 宋游没有说什么,只是持杖一挥—— “呼!” 前方火焰顿时分开,像是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道人立马迈步,走入其中。 枣红马摇摇晃晃跟上他,铃铛叮当响。 热浪扑面而来,像是要把他们烤熟。 道人再吹了口气,温度十去其九。 三花猫跟随在他脚边,左看右看,看这些火焰从何而来。 得益于修习火行法术多年,对火焰灵韵有不错的理解,也得益于帮道人捡柴烧火多年,于烧火一道有丰富的经验,哪怕是她的小脑袋瓜也看出了火焰的由来,只是无法理解罢了,于是露出思索之色,时不时扭头看一眼道士,似乎他脸上写着答案。 宋游则是继续往前走。 前方果然有房屋与石墙,大多建筑都在山上,像是铸成了城,还修了堡垒。随着道人走近,景象变得越发清晰。 这便是曾经的地火国了。 说是一个“国”,其实很小,可能比大晏南边普普通通的一个城还要小些,人口更是远远不如。 当然此时里边已经没有人了。 倒是远远看去时,似乎有些不怕火的妖灵精怪躲在里面,从石头做的门窗口露出头来,悄悄看向来人,见来人似乎很厉害,便又飞快的将头缩了回去,不知躲到了哪里。 宋游对它们也没有兴趣。 据张知州说,原先的地火国是在大漠深处建起的一个游牧国度,因为建在地下的火坛子上,城中但凡有裂缝孔洞之处,都会冒出一些可以被点燃的火气,很多地方的火焰终年不熄,下雨也不熄,当地人用其来煮饭、烤肉,时间久了,来的人越来越多,外面的人走到这里,也都觉得惊奇,便称之为地火国。 地火国也曾繁荣过一度。 只是一百多年前,西域曾有一国,不仅不尊从大晏,不来上供,还杀害大晏使者,大晏一怒之下,发兵讨伐,从此经过。 本来按照规矩,王师过处,沿途诸多附属国有提供补给的义务,结果地火国认为西域太远,大晏又只派了一万多军队,加之大晏对外战争本就输多胜少,地火国并不看好,于是不愿意因此而开罪那个西域国度,又仗着自己地理环境特殊,多年以来,已经能做到将地下的火气用于战争防御,于是拒不提供补给。 奈何大晏军中有军师,会看天时。 那时这边还不像现在这么干旱,大漠深处也常有突如其来的大暴雨。 暴雨压制了地火,王师先破了地火国,几乎屠城,从此以后,地火国就衰败了,直到几十年前,才又有人住进去。 以前的地火国虽然也有地火,但没有现在这么多,远远没到覆盖大地的地步,属于只是少许地方冒火,可以被人利用。 然而今年以来,不知是否与天气干旱有关,地上突然裂开了很多裂缝,到处都是裂缝,吐出火气,扩散弥漫整个地火国。随着一丝火苗将之串联起来,整个地火国都化作了火海。 也不知有多少人逃出来。 宋游一路往前,进了地火国。 所有木质的建筑结构全都没了,只剩下石头,道人走到哪里,火焰就熄到哪里,走过之后才又冒出来。 这里显然也是信佛的。 宋游看见了石雕的佛像,石铸的佛塔,还有墙壁上刻的佛陀菩萨的刻像,以及一些佛教的花纹、佛号与经文。 当初显然有很多人没有跑出来。 离地火出口近的,便被烧成了焦炭,在地上留下了痕迹,离地火出口较远的,也没有跑出去的,便被活生生烤成了干尸,以扭曲的姿态缩在墙壁的最角落,身上往往还裹着东西,这是他们最后的反抗。 听张知州说,当时有菩萨化为凡人,扮作僧侣,来到地火国,劝解众人离开,有的人离开了,有的人则不相信。 这位菩萨还算当得起一些香火。 不过西天佛陀中,如天宫神仙一样,干吃香火而懒于办事的也不少。 只是他们如天宫主神一样,玩得比较高级—— 像是雷公、胡木大仙这等神仙,神职就非常明确,吸纳百姓香火、谋取百姓信仰的依仗也非常明确,就是“如果你信了我,我就能给你做什么什么事情”,算是一种约定。 如果做不到,就十分明显。 而多数佛陀和天宫那几位主神差不多,没有明确的神职与约定,玩弄人心的本领要高级很多,因此就算干吃香火不办事,你也不容易找到他们的罪证。就算偶有事情没办周到,找上他们,他们也完全可以说他们是负责统筹的,是底下的谁没办好。 归根结底,还是他们的位置太高了。 这是疾。 也如天宫主神一样,该治还是要治的,只是如今还不到时候。 宋游沉默前行,每路过一间屋子,都要往里看一眼,直到从山脚走到山顶,又从另一边走下来。 在这个过程中,也在感受当地灵韵。 烧了不知多少年的地火,这里的灵韵十分燥热,今年又不知有多少人被活活烧死在这里,怨念似乎还留在这片土地上,惨状也成了这片土地上深刻的烙印,融入了灵韵当中,宋游感悟得稍微仔细一些,便好似听见了那日的哀嚎痛呼。 不过这只是一场天灾。 这火也是自然之火。 地下有没有“火坛子”他不知道,不过这火只是从地下涌出的可燃之气,不知怎么被点燃,便造就了这地火国。 此外没有灵韵特殊之处。 更没有另外两方土。 否则宋游携带的三方土该有感应了。 “走吧。” 宋游缓缓往远处走去。 猫儿没有说话,仍旧跟在他脚边,扭头打量四周,似乎有所感悟,若有所思。 过了好久她才回过神来。 “我们走了?” “嗯。” “你找到让天不下雨的妖怪了吗?” “没有。” “那你找到你要找的土了吗?” “也没有。” “那等一会儿再走,这里好多火,三花娘娘的褡裢里装了三条四脚蛇,五只蝎子,两条大黄蛇,我们把它烤熟吃了再走。” “……” “你怎么不说话?” “……” “停一停!” “太热了,少说一点话吧。” 道人步子不停,面无表情的说道。 三花猫则是立马一愣,严肃的盯着他。 过了一会儿,道人仍旧没有停下,她也不在意,自有自己的解法—— 三花娘娘又化作人形,拿出自己的小竹杖,给它施一个小避火决,将一条土黄色的沙漠蛇绑在上面,走得离道人远一点,举着竹杖将之伸出道人法术庇护的范围,借助高温缓缓烘烤。 不时收回来,闻一闻看一看,再撒点盐巴上去。 走个路搞得还挺忙碌。 身后废弃的地火国中,又有不怕火的妖灵精怪冒出了头,悄悄打量这一行离去的背影,不知他们是什么来历,只觉得心惊。 …… 又是几度沙漠戈壁交换。 宋游的烤馕一直省着吃,饮水和西瓜更是节省如金,但慢慢也吃得差不多了。 所幸燕子来报,已快走出沙漠了。 路上也出现了连成长龙的驼队。 这条路真是遍地黄金,仿佛每走一步就能多捡一块金子,即使前方大旱,沿途满是干死者,也仍有商队不管不顾的向前。 宋游与从西边来的驼队同行走了一段,又与从东边来的驼队擦肩而过不知多少次,如此又走了半天,等到绕过一座沙山,前方已经出现了一座泉边驿站,当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座古老而华美的楼阁,以及旁边的瞭望塔。 月牙泉的水位似乎又下降了一点了。 依然有许多商人前往求水,毫无疑问,全都被拒。 这场干旱似乎不止是越往西走越严重,随着时间的推移,干旱也在持续加重。 之前来的时候,补水被拒的商人虽然十分遗憾,却也没到要死要活的地步,最多是另想办法,或是硬着头皮往前。然而此时却已经有商人倒在地上,嘴巴干裂、神志不清了。可以想见的是,他们很可能今天就会脱水,倒在这里。 甚至连值守的官兵都看不下去,只得扭过头,移开目光。 宋游还剩小半壶的水,还剩一个西瓜,自然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于是连忙将之取出,蹲下来喂给这些商人。 渐渐有人回过了神,本能的大口饮水。 若有人症状轻些,或是稍微缓过来了一点,宋游便收回手,将西瓜拍碎,分一块给他们吃。 此时无所谓商人,无所谓固执与否,也无所谓是否自讨苦吃,有的只是苦难之人,和一个刚好能解他们苦难的道人而已。 第五百三十二章 偏要与天借雨 “救救我吧……” “多谢神仙……” “神仙,也给我喝一口吧。” “神仙,我等刚从西域过来,快渴死了,药泉驿不给补水,恐怕撑不到走到沙都就要干死在路上,请给我等也饮一口吧。” “给我家儿郎饮一口吧……” “就一口……” “吾弟快渴死了……” “再喝一口……” 众多声音在大漠中此起彼伏。 风一吹,满天飘沙。 “唉……” 道人打量着他们的神情,沉默片刻,终究是叹了口气,拿着空空荡荡的水囊说:“每人只可饮十口。” “多谢神仙!” “神仙慈悲……” 众人连忙大声道谢,争先恐后涌来。 道人再一倒,水囊又出了水。 每人都饮十口,也只可饮十口。 只是有人正常饮水,有人大口吞咽。 很快有人发现不对—— 这个水囊就这么大,哪怕全装满水,也撑不住几个人喝十口,可这道人先前便喂了不少昏迷者饮水,如今又赠他们水喝。每个人可以饮十口,哪怕不是十大口,也足以饮饱了,可来了一个又一个,水囊中却依旧有水。 “果然是神仙……” “神仙在上,请受小人一拜!” “不知神仙尊讳……” “小人回去要给神仙立牌!” “……” 道人却摇头不答,只说自己是个道人,会些江湖小手段。 同时他在赠水上也十分克制,即使是渴得已经昏迷不醒的人,也最多给他们饮十口水。 十口之后,有些人当场就能醒过来,与他道谢,即使没有当场醒来的也足以脱离生命危险,最多再缓一会儿,就能够转醒,再吃两口西瓜,补充一点营养,便足以撑到他们回到沙都。 只是西瓜却只有那么大,药泉驿旁倒了不少人,有虚弱者,昏迷者,还有源源不断的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到药泉驿,想在丝绸路上鼎鼎大名的药泉中补给饮水,走到这里已经是他们最后的力气了,哪怕每人只吃一两口西瓜,也是不够吃的。 “唉……” 宋游只好捡起一粒西瓜籽,埋入沙土中。 只倒一点水进去,立马就被干渴的沙子吸收,蓄于其中。 但见道人伸手一指,洒落一点灵光,凝结成团的沙土很快就被破开,呈现出一抹绿意。 绿意见光就长,长得飞快,前面的嫩芽触手随风摇晃着、抖动着伸长,简直像是蛇虫一样在地上爬动,没两下的功夫,就在地上牵出了长长一条藤蔓,叶子早已舒展开来,从嫩绿变得翠绿,又变成深绿,还开出了黄色的花。 花朵比昙花还更短暂。 几乎刚刚展开花瓣,众人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花瓣就又干枯凋谢了,取而代之的是下边一颗颗小豆。 也是没来得及看清,小豆就变成了鹌鹑蛋小的一个小球,翠绿色的,上面有花纹,已经呈现出了西瓜的模样。又一个眨眼,它已经变得有鸡蛋大小,再一眨眼,已经有超过拳头大小。 而这只是其中一颗。 藤蔓上总共结了三颗。 没一会儿的功夫,藤蔓上就多了三颗脑袋大小的西瓜,各个颜色翠绿油亮,条纹深色清晰,看得饥渴难耐的人嘴馋不已。 同时也惊讶不已。 这么一小会儿功夫,他们就好似看完了西瓜几个月的生长过程。 宋游则走上前去,弯腰摘掉西瓜,将之拍碎,现出千点红樱桃、一团黄水晶,依旧分给那些因中暑缺水而虚脱晕厥的人——这时的他们哪怕身上还有干粮,恐怕也是很难吃得下去的,几口西瓜就正好,补水补糖,好吞咽,消化也快。 刚结出的西瓜,生长于烈日之下,却还没怎么被烈日晒过,带着解暑的凉意。 下咽顿除烟火气,入齿便作冰雪声。 现场顿时一片哧溜声。 其它商旅行人看得嘴干不已,却没人敢上前抢夺,也许在这条路上走商的,本就没有几个浑人莽夫,直到有人移转目光,又试探性的瞄了眼宋游,蹲下去摘了一片叶子来吃,才引发连锁反应。 是啊—— 西瓜没得吃,这一条藤蔓可也不短,上边这么多青绿的叶子,既都是水,又是西北不常见到的娇嫩绿叶,也是好东西。 众人连忙都扑上去摘食。 一口下去才发现—— 不知是自己太久没有吃过绿叶菜了,还是太口渴缺水了,亦或是神仙种出的西瓜本就不同凡响,哪怕是一片叶子吃进去,竟然也有着清凉解暑的感觉,甚至感觉一股凉意从喉咙往下,顺滑无比,又迅速充满整个胸腔,沿着胸腔充斥四肢百骸。 是热得快要中暑时的一股凉风凉意,是渴得快要昏迷的一口清冽甘泉,这种感觉实在舒适,即使让重利的商人,一时之间心中竟也起了一种千金不换的感觉。 见得他们如此享受,又有更多的人扑上前来,争抢叶子。 一条瓜藤上的绿叶很快就被抢光,到头来甚至连瓜藤都被扯来嚼了。 众人仍旧意犹未尽。 却不知那瓜又是什么味道。 众人都看向那些吃瓜人。 终究是脑子活跃的商人,迅速反应过来,不由心中一惊,不知自己这样做是否妥当,有没有耽搁神仙事情、坏了神仙法术,会不会引起神仙怪罪责罚,于是都接二连三的瞄向道人。 却见道人一脸平静,平静得温和,真比神台上那些位威严大气的神像更像神仙,只对他们摆手说道: “诸位,没有水的话,就回沙都吧,或者往东边走,再往前走已经是死路一条了,金钱诚可贵,生命价更高。” 沙都是有水的。 只是稀少,价比金银。 “多谢神仙……” “敢问是哪路神仙……” “神仙还请留名!” “多谢神仙……” “在下不是神仙,只是凡间一道人。”宋游没有多听他们的谢,也不愿受他们跪拜,只独自迈步离去。 枣红马摇晃迈步,叮叮当当。 三花猫回头看向众多商旅行人,又看向地上的瓜藤,再看向道人,也迅速小跑着跟了上去。 一行人只给他们留了个背影。 前方仍有源源不断的商人走来。 后方西域也有商人穿行而来。 “唉……” 道人不禁叹了口气。 很快走到月牙泉边。 这里仍旧有两名持戟官兵守着,只是此时的他们却有些慌乱。 若说沙都是大晏西北边陲上的明珠,这口药泉就是沙都的生命之泉,早在沙都建立之前,来往商人也好,当地人也罢,乃至于沙漠里的一些动物甚至妖灵精怪,都会来此饮水。随着沙都越发繁荣,药泉的意义也在变化,不仅是商旅行人的重要补水地,也是许多文人武人、番邦外人来往于西域与中原,路过沙都时必然要来一趟的风景名胜。 已然是沙都的地标之一了。 到了后来,甚至传出了这口泉水有灵,喝了可以治病,连旁边水草都成了名药材,水中鱼儿吃了能长生的传言。 因此才得名药泉。 原本他们的职责就是在此守护药泉,因为州官和百姓都相信,这口沙漠泉水来得并不一般,不可以让它干掉,若是干掉,害怕它从此以后就再也不会恢复了。 可就在刚刚,莫名其妙的,泉水却下降了一小截,本就所剩不多的泉水几乎少了三分之一。 两人都有些惊慌。 一番查探,却又听说那边有个道人,正在用水囊给快要干死的商旅行人们喂水,小小一个水囊,水却硬是倒不完。 听起来像是江湖人的把戏。 西域精兵本不弱于塞北,若是往常,早该持戟提剑冲上去了,不管什么江湖高人,法术把戏,看一剑下去砍不砍得死再说,可却发现那是前些天曾见过的高人,他们回去之后,还听军中校尉讲过几句塞北之事,根本不敢阻拦,只好在心中忐忑—— 一下觉得是这位取的水,上边应该不会怪罪他们,一下又怕泉水干了不恢复、上边无处问责,非得怪罪于他们。 此时道人过来,他们仍旧忐忑。 却见道人十分恭敬有礼,对他们说道:“今日行走于此,见路上好些人快要干死,实在于心不忍,因此在泉中取了些水,请两位校尉与将军说明,乃是伏龙观宋游取的,百日之内,必定十倍百倍还于药泉,免得连累两位。在下也会向驿官说明。” “是……” “若还有连累,便请两位来告知在下。”宋游说着,转身指了指旁边的沙山,“之后很多天,在下都会在那边山上。” 两名官兵顺着扭头看去—— 就是旁边最高的一处沙山,也是整个沙都周边最高的一处山了。 阳光之下,仿佛一座巨大的金字塔。 道人与他们行礼,又去驿站走了一趟,恳请官员派人去前边路上守着,告知来往商旅行人,药泉已经不能汲水了,免得他们将之视作最后一根稻草走来,却又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倒在这里,再向他们借一张桌案,以摆祭坛。 随即迈步往沙山上走去。 胡木大仙在这里聚不了水气,他便自己来聚,此方天地水气灵韵不够,他便自己来凑,就不信这一场雨下不来。 第五百三十三章 神仙不曾食言 “想请二位助我一臂之力。”宋游一边往沙山走,一边说道。 “一臂之力!” “先生请讲。” “我欲摆坛请雨,然而此方天地本来无雨,不仅无雨,水气灵韵也不够,所以既是摆坛,也是摆阵。”宋游边走边说,“摆坛是向此方天地祈祷,亦是向天道通禀,要三种不同的蜡烛,九种不同的香。” “三种蜡烛九种香?”燕子重复。 “蜡烛还有不一样的吗?”猫儿疑惑。 “三种蜡烛好找,只需去沙都城中,向商铺一问,自然会有。”宋游说道,“膏烛、蜜烛、麻烛、瓠烛,任取其三即可。沙都乃是西域中原贸易中心,不至于找不齐。” “什么什么糊竹……” “那香呢?” “香稍微麻烦一点,同一个地方,除了达官贵人自己用的香,民间通常只会有一两种香,各店的配料几乎都是一样的。”宋游无视了三花娘娘的问话,“好在我们游历多年,走访各处,见识了多种不同的香,只是需要你们替我去买或采集原料。” “好的!” “原料是什么呢?” “首先要有二十七支竹签。”宋游一边走一边回想,“材料就比较多了,松针、白芷、丁香、兰草、沉香等都要有,一时说出来你们多半是记不住的,我等下用纸写下来,按照每样多与少、好不好买到列一个表,有些可能要南边才能找到。” “好的!” “知道了。” 两只小妖怪都没含糊。 “摆坛需要时间,蓄集水气灵韵,这段时间我都会在这山上,马儿就交给你们照顾了。”宋游说着顿了顿,“这边草少,最好把它带到离沙漠远一些的地方去,要是还有水源,就更好了,若是找不到,便只好让张知州帮忙照顾了。” “三花娘娘最会照顾马儿!” “燕安记下。” 宋游已经开始爬山了。 只是与此前不同,此前走三步滑两步,这次却是稳稳当当,每一步下去甚至都不会陷入沙里,仿佛山上不是流动的沙子,而是一面巨大的粗糙的金黄色的石头山壁。 宋游很快到了山顶,写下线香原料,交给两只小妖怪,并设摆法坛。 法坛大致有两种效果—— 一是存续法力。 二才是向天地神灵祈祷。 在上古时期,修士用得更多的反倒是第一个用法,后来神道昌盛,修行衰弱,第二种用法才成了主流。 有时要做某件大事的时候,需要很多法力,便常常出现自身法力不够用的情况。在这种情况下,便可以设置法坛,以独特的办法将自身法力存蓄起来,存够了再使用。 宋游修四时灵法,灵力乃是时节灵力,好处是有些灵力自带水气灵韵,不过却也不是所有灵力都有这等效果。 算下来其实没有多少。 此地水气灵韵实在太少,少得几乎没有,仅靠这些灵力来补足,是不足以在一个大范围内降下雨水的。 因此要慢慢来,要设摆法坛,一日日的将这些灵力积攒起来。 直到足够降雨。 几乎当天,两只小妖怪便带回了三种不同的蜡烛,此后几天也一直在外忙碌奔波,有时兵分两路,充分发挥二者的优势,一个去沙都城中到处比购低价原料,一个飞到很远的地方去采集天然原料,有时也一同出去,分工合作。 宋游摆好法坛过后,便一直呆在山上,每日以特定方法往里灌注法力,其余时候便在山上坐着,看日出日落,星月转换。 山下依然骆驼成群,商旅来往不绝。 这里是进出西域的必经之路。 客商们路过药泉驿,抬头看去时,天空依旧湛蓝无边,没有别的颜色,地面也依然唯有沙山,可在最高那处沙山的山顶,却多了一张高桌案和一名盘坐的道人,众人沉默走过之时,都不由得向那方投去目光。 双方都成了彼此眼中的风景。 待得两只小妖怪收集好了所有原料,又借助大漠烈日晒干,宋游才带着他们在沙山顶上坐下来,不急不忙的开始制作土香。 “先做哪一种呢?” 宋游想了一会儿,这才露出微笑。 只见他取来松针、兰草、丁香以及多种山间看似寻常的野草,只拿在手里,轻轻一捏,再松开手时,就已经成了细碎。 可是他却不接着捏下去,而是转头对两只抱着杵臼的小妖怪说:“大概就捣成这样粗细,就可以了。” “这样粗细!” “知道了。” 燕子少年并不多说,抓起一把松针,便放进了药臼里,拿起药杵,开始捣动。 三花娘娘直愣愣的盯着道士,本来想问一句“你明明可以捏碎,为什么还要叫我们捣”,但见旁边少年已经开始干活了,她也不好落于其后,便咕咚一声,把话又吞了回去,转而抓起一把兰草。 却不是放进药臼,而是伸长了手,学着道人刚才的样子,手掌紧握,一个白白嫩嫩的小拳头,却因为用力而不断颤抖着。 牙齿也不知不觉的咬紧了。 片刻之后,她才松开手。 一堆兰草渣纷纷扬扬落下,落进药臼中,却远没有道人那般细,也完全不够均匀。 “!” 小女童神情一阵严肃,这才不情愿不甘心的拿起药杵,开始捣起来。 一边捣,一边伸长脖子,对比道士那堆草料的粗细度。 此后每捣一次之前,她必定先抓起草料,在手中捏碎,一边捏一边思索,研究如何才能捏得和道士一样碎,随后才开捣。 山顶响起了或沉闷或清脆的咚咚声,持续了将近一天。 宋游终于开始配香。 每样香只做三支,因而无需什么繁复的工具,只需挑个无风的时候,或是请风稍停一停,在神台桌案上将原料铺开混合,用红纸与竹签将之裹成串就可以了。 “三花娘娘,舔一下。” “为什么?” 三花猫一边问着,一边凑过来舔。 从红纸一头舔到尾,顺利粘上。 猫儿神情一愣,原来是这样。 第一支香就这么做成了。 也是直到这时,三花娘娘才察觉到什么—— 此前捣草料时,全是原料,各是各的味道,又全都混在一起,不成比例也无所谓配方,如今挑了其中一部分原料,按照特定的比例混杂在了一起,裹成手指粗的土香,又凑近这么一舔,立马便让她感觉到了熟悉。 味道与声音都有一种魔力,常常与记忆关联起来。 有时可能记忆已经模糊了,可当你听到熟悉的声音或音乐,尝到熟悉的味道,便会立马化作记忆的影子,将之勾出来。 那是刚相遇的时候了…… 真是一下就将她拉到了当初。 山下村中,低矮的土墙茅屋,老妇人,自制的木头香桌,桌子香槽中装满的香料,以及那束从窗口斜斜照进来的光,光中是细微的香末,一下子使得双方都有了形状。 当然,还有那名躬身站在旁边认真学习的道人。 恍然之间,一切都变得清晰。 三花娘娘甚至看见了道人脚边那只老实蹲坐的猫,不敢离道人太近,也不敢离道人太远,并不是性格老实,实是不敢多动。 此时回想起来,盯着做香的道士,三花猫的神情却不由越发严肃—— 一直以为自己以前记性不好呢。 这是怎么回事? “呼……” 刚巧有清风来,夕阳也来。 金色的光斜斜的照着道人,风一吹香末,空气中飘扬的全是光点,在阳光下闪熠如新。 “……” 三花猫吸了吸鼻子。 空气中飘来的味道,好像来自十年前。 …… 大地由秋到了冬,温度直线下降。 今年的冬天远比以前更冷。 若换做往年,到最冷的时候,沙都地区夜间往往会下几场薄雪,覆盖沙山,覆盖戈壁,将大地变成冰雪的海洋,正好戈壁是有起伏的,便如海上的波纹,沙山高大,则如大浪。到了白天,太阳出来了,雪才会慢慢融化,露出大漠本色。 今年刚刚入冬不久,寒风吹拂下,温度便已经低于往年的最低温度了,却一点雪也没见到。 许是寒冷的缘故,下方走过的商旅驼队终于变少了,可这段时日以来,所有从下方路过的商旅行人都能看得见——药泉驿旁边最高的那座沙山之上多了一个法坛,多了一名道人。 尤其是药泉驿的官吏兵差,更是看得清楚。 有时只有那道人一个人,有时身边又多两个一高一矮的童子童女,无论日夜,都在那山上,既不饮水,也不吃饭,不知在做什么。 如此将近百日。 将近百日之后,只是一个寻常至极的一天。 道人却已经积蓄够了足以让大半个沙都地区下一场大雪的水气灵韵,于是毫不犹豫,果断起身,叫上两个童儿,来到法坛前方。 “呼……” 三花娘娘替他点燃了蜡烛,递到他手上。 三种不同的蜡烛在风中摇曳。 燕子也逐一点燃土香,同样逐一递给他。 九种不同的香,有的来自逸州,有的来自长京,有的来自北方,有的来自东南沿海,每种配料都不相同,燃烧出同样的青烟,带着不同的味道,被风一搅,混合成玄妙的感觉。 道人诚心将之插好。 到此,礼节排场就差不多做到位了。 道人一面祈祷上苍,告知行雨,一面一拍桌案法坛—— “轰!” 积蓄百日之久的水气灵韵瞬间爆发,化作冲天的灵光,直冲天际,像是要将苍穹也给捣烂,随即又在天空陡然荡开,像是涟漪,眨眼之间便荡出上百里。 …… 药泉驿中。 官员裹着厚衣服,嘴唇严重干裂,手也被冻得通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皴裂,却仍旧提笔写着公文。 “呼……” 有阴风钻进来,使他不由缩着脖子,打了个寒颤。 抬头寻找,才发现是窗户没有关严实。 “今年这鬼天气啊……” 没有炭烧,窗户可就得关好。 官员一边念叨着,一边写完最后几个字,放好笔起身去关窗户。 手刚握上窗框,正想关严,顿了一下,还是习惯性的将窗户打开,探头出去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便愣住了。 往常经常盘膝坐在山顶法坛边入定的道人今日站到了法坛边,不见有什么夸张的动作,只是隐隐可见大风掀起他的衣袍发丝。有神光冲天而起,又布满苍穹,轰然一声,宛如雷鸣,便也衬托得他仿佛神灵。 “……” 官员整个人看得呆了。 这便是他说的祈雨吗? 为何与他见过的所有祈雨都不一样? “呼……” 天地间开始起风。 这风依旧寒冷,可比之先前,却似乎多了几分湿意。 “是错觉吗……” 官员依旧喃喃自语。 可他却分明清晰的看见,原本蔚蓝如洗、深邃干净得让人害怕的天穹上忽然多了一些“烟雾”。 起初只像是蓝天颜色稍浅了一些,掺杂了一点难以察觉的灰白进去,后面又像是笼罩了一层轻纱,轻纱很快变得厚重,被风吹着,卷积聚集成了肉眼可见的白云。 真是好久没有见到这么大片的云了。 官员开着窗,任由寒风吹,只呆呆的仰起头看着天上—— 那白云的颜色也在慢慢变深。 官员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在做梦,不由得揉着眼睛,直到天空已经被乌云遮蔽,吹来的风夹杂着明显的湿意,仿佛使他干裂的嘴唇和脸颊都觉得舒服了许多,而下方和旁边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同僚注意到了外面的异样,纷纷走出阁楼馆驿,抬头望向那方。 如自己一样,像在看神灵。 直到有人一声惊呼—— “下雪了!” “雪!?” 官员也愣了一下,连忙仔细看去。 不知何时,灰蒙蒙乌沉沉的天空上已经布满飞絮,正在纷纷扬扬落下。 有的落在沙漠地面上。 有的随风飘进了阁楼之中。 有的落在了已经干得只剩最后一点稀泥的药泉中。 “雪!” “真的是雪!” 下方兴奋的声音不断传来。 官员也不禁咽了口口水,舔着干裂的嘴唇,品尝血腥的味道,抬头望着天,却舍不得移开目光。 这不仅仅是雪,还是一场鹅毛大雪。 神仙不曾食言—— 如今便还药泉水来了。 第五百三十四章 西出阳关无故人 沙都地区,不知多少人走出了家门,哪怕外头天寒地冻,北风刺骨,也仍旧不管不顾,只抬起头,看着头顶如墨的乌云,满天飞絮。 大雪虽寒,落在地上,却尽是生机。 不知多少人欢呼,多少人流泪。 “下雪了!” “老天开眼!” “为何不早来一天?” “父亲该多撑两天啊……” “常兄!下雪了!” 有百姓嘴唇脸颊早已干裂,甚至露出肌肉纹理和半干的血迹,浑浊已久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了光。 甚至干脆高扬起头来,张大嘴巴,想接住此时的雪,眼中倒映满天飞花。 或是雪花刚一落地,也不管有没有沾上灰尘,他们便连忙将之捻起,塞入嘴中,生怕这雪只下这一刻,晚一步就没有了。 有商旅行人已经倒在半路上,意识模糊之际,身体时冷时热,却感觉有冰凉的湿意落在了自己脸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正是迷迷糊糊之间梦见、幻想了不知多少次的画面。 一时只见真当难分真假。 也有百姓哭嚎懊恼,只因自己的挚爱亲朋倒在了生机到来的前夜,临死都在梦想着这一幕。 戈壁里的野驴匍匐在地上,仰头看天。 洞穴里的蝎子钻了出来,站在沙地上,用身体迎接着此时的灵光与大雪。 寒风吹过,天地浑浊。 即使是从丰州来的阴差拘带鬼魂路过,看见这一幕,也不由得停下脚步,即使是当地的妖灵精怪亦或是什么正神地神见到这一幕,也不禁显身出来静观茫茫天地,感受这其中的惊人灵韵与生机,心中似有感悟—— 此非天象,而是神迹。 这场大雪连下了三天三夜,时大时小,却从未停歇,覆盖整片大地。 沙漠中的山丘与戈壁上的起伏本就是漫长的地质年代里极其缓慢的浪,如今被大雪涂抹一遍,整个变成了冰雪的海洋。 直到三天之后,风日拨开乌云,明亮的阳光照在大地上,冰雪才开始缓缓融化,融进早已饥渴万分的大漠里,沿着沟壑汇聚成小溪,大漠里响起了久违的潺潺流水声,是自然跳动的音符。 药泉水位迅速上升,一日之间,便回到了往年的正常水位。 真是泽被大地,滋润万物。 宋游则带着三花猫、枣红马与燕子回到了沙都城中,找了一间空舍,埋葬了原主人的尸骨,便在此借住下来。 初次来到沙都之时,已是中秋时候,在山上聚灵降雨之时,便已经进了暮秋,此时已是寒冬,大漠已经冷得不适宜再赶路,即使再大胆的商旅行人也已经停下了脚步,往日繁华的商道变得空空荡荡。反正离新的一年已经没有多久了,宋游干脆歇息一段时间,也停在沙都,观察一下后续的气候变化以及这场人降雨雪对当地的影响。 和宋游预料的相差不多—— 这场人降雨雪,既为大漠补了一些水,也为此方天地补了一些水气灵韵,若此时沙都地区能将对于胡木大仙的信仰找回来,胡木大仙在这边的神像与神力得以恢复,便也有了施展神通的空间。 只是沙州的人实在太多了。 此乃大地大势,自然演变,注定会沧海桑田,非是人力神力可以改变的,这一场雨雪也不过杯水车薪。 胡木大仙再怎么调整调度,这些水也不够整个沙州的百姓吃的。 甚至连沙都地区的百姓都不够。 只能达到一些此前胡木大仙说的效果,便是给当地百姓喘息之机,给他们迁离这里、另寻出路的机会。若是不去寻出路,便又如他所说,大自然会以大自然的方法将人驱离。只是那将是一个惨烈悲苦的过程。 …… 明德十二年春。 应该已经不叫明德了。 按照大晏传统,新皇继位沿用先帝年号只会用一年,一年之后,就会改新的年号。 沙州知州带了重礼来拜访宋游,这才告知于他:“昨日朝中有信来,陛下已将年号改为‘大安’,寓意天下盛大安定。” “大安啊。” “是……” 张知州顿了一下,又连忙说道:“多亏先生,朝中已经同意将沙州一些百姓经言州迁往越州,这对沙州百姓来说,可真是活命的机会。” 沙州其实离越州也不算远。 北方的言州是长长一条,与陇州、沙州与西域都有接壤,沙州北上便是言州西部,由西往东走,便是从大漠戈壁到草原的一个过程,言州的东边就是越州了,越州气候好,又正好缺人。 只是张知州心知肚明—— 沙州作为大晏连通西域的重要通道,也是最后节点,自古以来都有着极其重要的地位,大晏想要控制西域,必须要通过这里,同样的,西域方向若有强敌想要进来,也必须从这里走。朝廷其实需要百姓来巩固这里的统治。 加之朝中并不知道去年西北的大旱终究有多严重,自己这么贸然上书,若非提了这位的名字,恐怕是很不容易被信任同意的。 “何时开始呢?” “现在已经开春,知会各地郡县、通知百姓与迁往越州都需要不短的时间,下官想尽快安排,这样的话,也许还赶得上今年的春耕。”张知州说着顿了一下,“虽说官府与朝廷都会拨粮救济,可毕竟这么多人,也是一个不小的数字。” “知州辛苦。” “都是托了先生的福,上月那一场大雪,不知让沙州多活了多少人。”张知州恭恭敬敬,那日他也在城中,不仅亲眼见到了满天飞雪,还看见了远方冲天而起的光柱与天空荡开的灵光,此时想起来,眼中仍然惊叹而唏嘘,只觉是神迹,“若非先生施展神通,即使朝廷答应迁置,此时沙州百姓也已经死了不知多少了。” 宋游听他吹捧,却没多少感觉,只是抿了抿嘴,对他说道:“既是如此,沙州百姓就多多劳烦知州了,在下也将要离去了。” “先生何时离去?” “明日就走。”宋游说着与他拱手,“在下还要继续往西,有样东西要寻找,听说西域干旱甚至比沙州还要严重,也想去看一看。” “先生心意已决,下官不敢多留。”张知州连忙回礼,随即说道,“西域十分广袤,起码相当于大晏几州之地,先生由此一路往西,过了西风关便是西域的范围了,下官今日回去,立马便写一封文书,守军见到文书,就会让先生出关。” “那便多谢知州。” “西域小国林立,大晏设有安西四镇,先生若有需要,也可持有文书去找军镇的统领,想来不敢怠慢先生。”张知州说着顿了一下,“听来往于沙都的商旅信差说,过了西风关后,两千里皆是旱地,甚至有处火焰山,冬日也炎热不已,火焰冲天,连鸟和神仙都不敢从那里飞过。但是过了这两千里,气候又变得怡人,天山草甸,水草丰美,甚至有塞外江南之称。不过越往西走,那里的人的长相就和我们差别越大,会说大晏话的人也越来越少,先生若是语言不通,也可持下官文书找来往商旅,亦或是去大晏军镇找会说当地话的人。” “知州有心了。” 宋游一边记下,一边对他诚心道谢。 聊了一会儿,张知州告辞离去,没过多久,就派人送来了亲笔文书。 宋游也开始收拾行李。 虽然此时还很冷,北风尚未离去,东风还没到来,不过他也没有多留,带着三花猫与枣红马,一路出城往西而去。 又过药泉驿。 药泉的水位略微下降了一点,不过还算充足,泉边水草似乎被灵气滋养,在这冬意未褪之时,竟然就已经在枯叶中显出了一点绿意。 “那里有块石头!” 三花猫忽然扭头盯着远处。 宋游顺着看去才发现—— 自己曾经待了百日的沙山下面竟然多了一块石碑,有一丈多高,上边刻着“降雪碑”三个大字,还有两行小字。 三花猫人立而起,站着看了片刻,忽然飞跑过去,凑近看了一圈,这才又跑回来告知宋游。 那两行小字写的是: 明德十一年秋,西北大旱,神仙在此设坛降雨,泽被万物。 “……” 宋游摇头笑了笑,没有多说。 沙都也要开始移民北迁了。 却不知后世人会如何记载这场将要改变整个西北地质的气候变化,又将如何记载这场百姓为了应对气候、与天争命的迁徙。 道人一路往西。 大漠之中出现了连绵的土黄色长城,一路通往西边,俨然大地上的高墙。 时常有烽燧台,也都是土黄色的,饱经岁月风雨沧桑。 宋游一路走过,并没有遇到任何检查盘问,直到走到大名鼎鼎、曾在许多诗词里出现过的西风关前,看着这座庞大而雄伟的关城,关中的守军也丝毫没有为难于他,反倒恭恭敬敬,想来早在道人走到这里之前,他们就已经听说了道人的事迹—— 那场大雪滋润的,又何尝只是沙都的百姓和商旅行人,也有他们啊。 第五百三十五章 西域火焰山 别的季节商旅不断、骆驼成行的西风关今日却有些冷清,只有一名道人带着一马一猫站到城下。 道人出示了通关文书,与守军道谢,便带着马走出了关隘门洞。 马铃声依旧叮叮当当,随风飘远。 道人不由回身看去。 黄土夯成的城墙,硬比坚石,城墙上修着华美的城楼,红柱青瓦,雕栏画栋,是大晏面向西域的第一张名片——从西域来的人走到这里,看见这高耸的关隘城墙与上方华美的城楼,便率先了解到了大晏的国力与审美。若是从身后来的人走向西域,离开大晏,走到这里,也能最后一次回望来自大晏的文明建筑,代表大晏民生的建筑美学,不忘故土家国。 不知多少文人依依送别,送到这里,感慨之下,便是一首千古诗篇。 今日自己也出了西风关啊。 可惜肚子里没有几两墨。 “……” 宋游摇头笑了笑,继续迈开步子。 那日的雪也落到了这边来。 多亏了那场雪,沿途湿润了不少,有些大漠里的湖泊本已干涸,如今也重新蓄上了水。 宋游得以看见沙漠深处粉红色的湖,浅处粉红,深处颜色要更深一些,像是石榴榨成的汁,又被风吹起浪,在岸边卷起白色的沫花。 还有天然的盐湖,水道纵横交错,将湖分成了许多小格子,每个格子都是不一样的色彩,有的青绿如玉,有的碧蓝如天,有的黄绿如草,湖中还结成盐花,像是将无数碎玉铺在了地上,也是只有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才能看见的奇景。 路过这些奇景,宋游忍不住感慨。 毫无疑问,这是世间难得的美景与美好,无需细细品悟,只需从它身边走过,它便能在浑然不觉间让你陷落,让你发出“真美”的感叹。 除了美好,又多一抹奇妙。 奇妙之处在于,若非此前宋游降雪,雪化成水,蓄进了大漠湖泊中,即使他走过这里,也看不到这些大漠中的奇彩宝石,最多能看见一个个干涸的带着水渍的坑洼。这么一细想起来,又像是这片天地给他的回赠。 再往前走,土壤不知不觉间变了颜色,变得更红了,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连路上的山也变红了。 走过宋游降雪的区域之后,大地重新变得干燥,甚至更加干燥,地上满是干枯的草,并且像被烤制或炒制过一样,干得发脆,一碰就碎。 茫茫大漠,看不到边,连野驴和野骆驼也看不见了,戈壁上唯有一名道人、一匹枣红马和一只三花猫在行走,天上则飞着一只燕子。 随着越往西走,明明才刚开春,沙州不论日夜都还有几分寒意,此地却越来越热,甚至热得人难以忍耐,一行人每逢正午都要躲起来,只在还未炎热起来的早晨和太阳下山后的傍晚赶路,戈壁一片平坦,影子总被拉得老长。 戈壁之上,除了风声,便只剩下道人与猫的说话声了。 “这里为什么叫戈壁?” “我也不知道。” “唔!还有你不知道的!” “我不知道的还有很多。”道人转头看着她,“而就算是我知道的,也只是因为我占了年长的优势,所以比三花娘娘先知道罢了。” 三花猫也扭头看着道人:“那以后三花娘娘知道的会比你更多吗?” “当然了。” “真的?” “真的。”道人拄杖缓行,点头说着,因为省着力气,声音变得很小,“一来三花娘娘比我聪明,二来在三花娘娘小的时候,我就已经将我知道的都告诉三花娘娘了,等三花娘娘长大,再知道新的东西,理所当然就会比我知道得多。” “唔……” 猫儿细细一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随即收回目光,迈步往前。 戈壁中有些地方硬,有些地方软,硬的地方便全是碎石子儿,尖锐硌脚,她走起来挺恼火的,软的地方又全是细砂,被太阳晒得滚烫,一脚踩下去整个山竹都会陷进沙子里,既烫烫的,又不受力,走起来歪歪扭扭,也不自在。 三花猫不禁伸长脖子,环看一眼四周,感觉无论从哪个方向看,视线都没有任何遮挡,能看到大地的尽头、天边的雾瘴,由于光照,天边呈现出从蓝到黄再到灰的渐变色,十分温柔。 大地像极了一个没有边际的圆。 “这里这么大,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得出去?”三花猫不禁问道。 “只要走,就能走得出去。” “我们的水快喝完了。” “也快到了。” 宋游已经隐隐感受到了—— 此地温度逐渐上升,看似寻常,可其中却透着不寻常的灵韵。 前方有大能。 正儿八经的大能。 “这里什么都没有,一条四脚蛇都捉不到。”三花娘娘左右扭头,不禁抱怨,猫儿向来擅长与自己相处,她也是个擅长自娱自乐的人,若是路上能找个玩伴兼零食,想来这段路会有趣许多。 可话刚说完,她便突然停下了脚步,扭头盯着右前方戈壁中看似常见的一处起伏,表情略有些疑惑。 戈壁粗看平坦,其实有很多起伏,宛如细波一般,通常有将近一人高深。他们行走戈壁通常是挑平坦的地方走,实在没有平坦的地方,也尽量顺着这些波纹走,否则的话,就会不断地上上下下,偏偏这些波纹还很软,脚踩上去会陷下去,沙子会流动,走起来很艰难。 面前的起伏似乎没什么异常。 “叮叮……” 马儿铃声摇晃,声音清脆。 就在这时,向来寂静的戈壁忽然有了动静。 “轰!” 一声爆炸。 远处的沙堆突然炸开,掀起漫天粗砂,显出一头一丈多高的妖怪的本体。 妖怪的下身像是某种多足沙虫,上身则类似人形,却长着四只手臂,皮肤土黄,充满肉感,端的是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头也很圆,脑袋顶上是光溜溜的,两边却长着红毛,还长着红色的络腮胡子。 一丈多高的身躯,给人不低的压迫感,好在没有利爪和尖牙,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某多难?” 妖怪开口喊了一句,不知是什么语言,像是在问话,声如雷鸣。 虽是在问询,可在问询的同时,却陡然一挥手,隔空掀起地上一道沙柱,还混杂着草根,如龙蛇一般,直冲向前方一行人。 “喵嗷!” 三花猫反应极快,瞬间挥爪。 马背上褡裢中有一面小旗子飞出。 “篷……” 旗子飞出的同时,散出一蓬黑烟,黑烟瞬间落地,化成一头巨大的熊妖。 熊妖也长得膀大腰圆,站起来也有一人多高,直接以身体挡住了这一条沙柱。 沙柱飞得极快,势大力沉,只见它打在熊妖的身躯上,瞬间沿着熊妖的身躯铺展蔓延,进入熊妖的毛发里,甚至将熊妖打得退了一步,可却也仅仅只是退了一步而已,并未伤到熊妖。 三花猫则迅速奔跑上前。 一路跑到熊妖脚下,并沿着熊妖巨大的身躯往上爬,她的身姿灵活,仅仅几个眨眼,就已经爬到了熊妖肩膀上,只是她却没有贸然反击,而是一下回头看向道人,一下又疑惑的看这妖怪。 “你们是谁?” 妖怪终于换了语言,只是口音有些奇怪。 见到面前几乎与他同高,甚至比他还要壮硕一些的熊妖,他愣了一下,却也不算畏惧。 依旧是一边问,一边再一挥手。 这次是四只手一同挥动。 “轰!” 地方沙土再次卷起成柱,如龙如蛇,两道带着比先前更大的力气冲向熊妖,两道则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绕过熊妖,冲向身后的道人。 这次三花娘娘忍不住了。 “喵!” “吼!” 一声猫叫,一声熊吼,一前一后。 两只巨大的熊爪同时按下,直接以巨力按碎一条沙龙,又趴下身子往前冲,以肩膀硬生生撞碎另一条沙龙,接着怒吼着朝那妖怪冲去,速度快得连它身上的三花猫都得俯下身子,紧紧抓住它,不然会被甩出去。 “呼……” 一时间戈壁里起了满天风沙。 一部分是被撞碎的两条沙龙,一部分是巨熊疯狂奔踏、四脚拨起的尘沙,可更多的还是对面的妖怪掀起来的沙子。 汹涌的风沙遮蔽了视线。 “篷……” 巨熊撞开风沙,扑向那方。 然而扑过去之后才发现,那妖怪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地上一大堆黄沙,几乎就是那妖怪的体积。 与此同时,熊妖仿佛有所反应,瞬间转身。 只见身后戈壁滩中,沙子像是被什么力量所操控,往上汹涌聚集,堆出一个一丈多高的妖怪,随即表层的沙子慢慢滑落,妖怪就在里头。 这次妖怪没有贸然发动攻击了,而是打量着前方的熊妖与身后的三花猫,又转过头,看向旁边拄杖站着的道人和枣红马,面露疑惑——这头巨熊挡下了他的攻击他是看见了的,也能够理解,毕竟这头熊妖并不算弱,可还有两条沙龙冲向这道人和马,却不知这道人是如何挡下的。 刚才他也没有看见,也似乎没有传出任何动静与反馈,像是两条沙龙自己消失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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