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想也是,道人不是在南边活不下去了迁往北方来定居的移民,以他的本领,在哪里都能成为当地富贵人家的座上宾,可他却带着一匹枣红马一只三花猫和一只燕子,满满的行囊,一路跟随他们,一同北上,这等神仙高人,又是为什么呢? 众人早已困惑许久,却百思不得其解。 “诸位还是莫要操心在下的事了。”宋游微微一笑,“开荒屯田不是易事,越州也不太平,还请诸位静下心来,也多多小心,只愿诸位都能在这片土地上安定下来,过上以前没过上的好日子。” 立马便有官吏回礼着道:“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我等定带领移民,一锄一锄的开出一个桃源来。” “在下这便走了。”宋游说着,顿了一下,“对了,若之后再有移民百姓从这里经过,还请告知带队的官吏差役,与他们说上一声,越州之北有一片方圆几百里的大山,被瘴气笼罩,人进去会生病,里头妖怪也多,不知朝廷是否有注意,只请他们不要轻易进去。” “我等记下。”官吏说道,“也定然永世铭记先生的恩情。” “说笑了,告辞。” “喵~” 宋游并不多说,转身就走。 马铃声顿时跟了上来。 前方有一条规格最高的官马大道,原是南方连接北方的重要通道,因为修建技术过硬,荒废多年,也没有被杂草占据,最多道路两边的杂草长得越来越茂盛又倒在了路上来,本就不宽的道路被侵占了不少空间。 走马倒是也没有问题。 三花猫跟随着道人,频频回头,越走越远,直到彻底看不见那些人了,她才迈着滴溜溜的小碎步跟上道人,开口说道: “我们要去找那个妖怪吗?” “不见得能找得到。” “为什么?” “那位很有本领,比鼍龙厉害,也比狐狸厉害,比天上绝大多数神仙还厉害,而且藏得很深。”宋游耐心道,“不然他早就被发现了。” “是哦……” 三花猫点了点头,疑惑不减: “那怎么办呢?” “等一个时候。” “什么时候?” “快了。” “快了~” 三花猫不由疑惑看他,见他没有多说的意思,便也只得收回目光,摇头晃脑的,觉得没什么了不起。 很快她就被从面前飞过的蝴蝶吸引了注意,蹦跶起来用双手抓,一旦抓着就送进嘴里,自己吃一只,再分给燕子一只。 走着走着,看着这条路,左右高高仰起头,打量两旁的山,总觉得有些眼熟。 “唔!这条路我们好像走过!” “三花娘娘很聪明。” “唔?真的走过?” “当然走过。”宋游转头对她反问,“不然三花娘娘怎会觉得熟悉呢?” “当然是因为山都长得差不多。”猫儿很认真的回答,“高高的,长满了草和树,要把头望起来才看得到顶。” “……” 宋游抿了抿嘴,平静的收回目光,没说什么,只是回道:“这是去天柱山的路。” “天柱山!” “是啊……” 上次来越州,也是去过天柱山的,只是在山上并没有待多久——当时还不知有五方土,也不了解凝聚阴间地府的过程,更不知道曾经天宫的凝聚过程与未来的阴间地府也不会有太大差别,因此到了天柱山,感悟得也不够仔细。 这次再来一趟。 …… 大约两日之后,天柱山映入眼帘。 越州的天柱山和南边的尊者山有不少的相似,都是大山顶上耸立的石山,风景险峻而奇绝。只是尊者山像个抬手作揖的老者,天柱山则是完完全全冲天而起的一根石柱,与尊者山最大的区别就是,天柱山的这根参天石柱是可以爬得上去的。 不仅可以上去,上边还有两间宫殿。 当年的天柱山也是越州一大有名的风景地之一,登山的人数还要胜过尊者山,可惜战乱席卷大地,践踏文明,如今上山的路已野草横生,当年遍布山上彻夜笙歌的游人也不见了踪影,甚至因为北边人少,就连神仙首次登天,也很少从这天柱山上去了。 “唉……” 宋游不禁摇了摇头。 天柱山的石柱几乎垂直,上下等宽,上山的路是在这根山柱上凿出来的,又借助了山柱本身的凹凸纹理,环绕石柱而上。 因为本身就是石头,倒是没有长草。 马儿是绝对上不来的。 别说马了,人也走不上去。 要用爬的! 不仅要用爬,而且没有任何保护措施,途中常有接近垂直之处,或是需要人跳过去的地方,还有山中渗出泉水导致石体湿滑的地方,随着人绕着这根山柱爬得越来越高,风也越来越大,若是常人,切记不可往下看,否则腿一软,跌下去定是粉身碎骨。 危险程度很高。 道人则是卸下了马儿背上的行囊,只先带了一些必要的行李,请马儿就在山间歇息吃草,自己与猫儿独自上去。 人爬在天柱山上,就像蚂蚁一样小。 等爬到山顶,只见山风呼啸,视野极度开阔,连绵群山都在脚下,天上白云也仿佛与人齐平,山雾就从你的面前流过去。 山顶两间宫殿,白墙青瓦,则是早已经没有人居住了,甚至瓦顶也开始漏水。 好歹是个遮风避雨处。 不知当初是哪位高人率先发现这座天柱山,又是怎么在这爬上来都费劲惊险的山顶上修建这么两间宫殿的,更不知道当初的高人们在这狭窄得只能容下两间宫殿、但凡往外多走一步都会掉下悬崖的山上是如何清修的。 总之宋游是很佩服的。 依旧如当初一样,环绕宫殿一圈,这才推开门,进入一间宫殿之中。 “吱呀……” 里头供有神像,蒲团仍在。 “我们要在这里待几天,嗯,六天。”宋游盘坐在一个蒲团上,对正满屋子嗅闻的三花猫说道。 “知道了……” 猫儿百忙之中抽空扭头瞥了他一眼。 道人便不再说话了。 将眼睛一闭,心神似是收入体内,又像是外放于天地,也许这二者之间本就没有区别,一时之间与天地交感,连山风都像是自肋下吹过。 山间灵韵玄妙,与尊者山相似之处迥异之处,慢慢呈现于道人眼前。 三花娘娘便每天给他做饭。 时常在这天柱山上爬上爬下,不是取放行囊,就是特地去下边捉些野味来给他吃,她倒是也不嫌辛苦,也不怕危险,反倒乐在其中。 很快便是六日过去。 时节变化,灵韵转变,逐渐又来到了一个玄妙的节点。 盘坐的道人瞬间睁开了眼睛。 此时已是清明。 第五百一十一章 藏身之处 “呼……” 一阵山风吹开了宫殿窗户,在那小小的方窗之外,下方群山千里,上方白云连绵。 “三花娘娘。” “喵?” “我要变成燕子离开一趟,在此期间,还请三花娘娘为我护法,无论如何也不可以离开这个房间。”盘坐屋中的道人低下头,与身边仰起头来看向他的猫儿认真对视,“可以吗?” “可以的!” 猫儿神情严肃的答应下来。 “切记不可离开,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以离开。”宋游又重复了一遍,与她拱手道,“我的安全就交给三花娘娘了。” “好的!!” 猫儿神情更严肃了几分,立马便在地上坐了下来,坐得端端正正,只留一条尾巴在地上左右扫动,问道:“那你要什么时候才回来呢?” “短的话几个时辰,长也不过一个日夜。” “知道了!” “多谢了……” “不客气!” 道人这才放下心来,伸手摊开。 手心一枚小红丹。 道人不再犹豫,仰头一口服下,随即闭上眼睛,盘坐不动了。 刹那之间,神魂出窍,化作燕子。 猫儿被他吸引,一下仰起头来,看向空中的燕子,一下又低下头,看向面前盘坐的道人,只是依旧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倏……” 燕子瞬间从窗口飞了出去。 宫殿房间虽然狭小,窗户也小,可一旦飞出,外边天地却异常广阔。 山风拂面,在耳旁呼啸,无需扇动翅膀,只需将之张开,风自然能将小小一只燕子托着,不落下来。 今日清明,气清景明,万物尽显。 天柱山上亦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宋游借着天柱山的灵韵玄妙,感悟沿着脚下这片青山向四周蔓延,与天地相交,仿佛直冲星宇,化作一尊最古老的神灵,俯瞰天下。 随着“目光”延展,越州的山水灵韵、天地玄妙都以一种奇妙而隐晦的感觉呈现心中。 “……” 神魂燕子亦是扑扇翅膀,如一支穿云的箭,直直往上飞,越飞越高。 本身天柱山就一览众山小,等燕子离天上的卷积云越来越近,再往下看时,就连这天柱山也成了群山之间的一个小点儿。 一种冥冥中的感悟。 一种清明与燕子带来的视觉。 两种截然不同的感知在心中相交,相辅相成。 一时之间,何方灵韵浓郁,何方灵气衰竭,何处有何玄妙,何处有何玄机,所有隐藏伪装全都退去,成了天地间不同的印记。 “……” 神魂燕子毫不犹豫,飞向远方。 时间紧促,宋游飞得很快。 速度比寻常燕子还要快很多。 就在这时,一只真正的燕子还从旁边飞了过来,先是与他齐平,随后飞到他的前边去,口中传来声音: “先生!我来带你!” 一瞬之间,宋游的速度又快了许多。 若不乘风,燕子便拼尽全力扇动翅膀,明明只是天地间的一个小点,应是化作了穿破天空的箭。若是乘风,燕子便小小的歇息片刻,只带着身后的神魂燕子张开翅膀乘风滑翔,等到休息得差不多了,快滑到贴近山体地面了,亦或是乘不上风了,这才继续拼命扇动翅膀。 有时安静悠然,有时猛烈激进。 时而遇上猛禽或怪风,燕子灵巧,只在空中一变向,姿态轻松,变向却很猛,轻轻松松就能将之甩掉。 借着清明时节天地灵韵的指引,宋游先后找到越州狐狸、鼍龙与白犀的祖地,找到几处荒废的名山宫观与修士的洞府,还找到几处似乎从来没有人找到过的灵韵宝地,甚至找到了狐狸口中那株柳树曾经的扎根地,只是此时已经只剩地上的一个深坑了。 宋游并不气馁,只请燕子带着他调转方向往北方飞去。 暮春时节,野花争艳。 不知哪一座山,满山桃杏,山风一吹,花瓣似是也想与燕儿齐飞,都飘到了高空上来。 贴着崖壁飞跃一座天墙般的高山,忽有水声传入耳中,往下一看,只见越龙瀑布一阶又一阶,纯白的匹练一段又一段,高低错落,每一段瀑布落下都激起千层的雪,水汽几乎扑面而来。往前飞了没有多久,穿过云雾,又见群山中间镶嵌着色彩繁多的宝石,细看全是一面面池子,每一面池子都呈现出不同的色彩。 多是当年见过的风景,只是如今换了一个季节,换了一个视角,便别有一番风味。 燕子逐渐攀升高度。 忽然前方出现了一个雾瘴的世界—— 雾瘴沿着大地铺开,山脉被雾瘴所笼罩着,分不清是雾锁山还是山锁雾,绝大多数山都只能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即使是少数的高山,在雾瘴中也能堪堪露出一个山头,像是雾海中的岛屿。 然而奇妙的是,在这片大山之间,却生长着比山更高的参天古树,树皮全都透出青色,树干笔直,冲出雾瘴,直冲云霄。 这些树下方没有多余的枝丫,只有一根笔直渐细的主干,最顶上才有枝丫树干,像是鸟巢。 正是当年见过的青桐古树。 无数青桐树生长于迷雾之中,又冲出迷雾,在高空视角下给人以极强的视觉冲击。 “果然……” 神魂燕子的眼睛直盯着前边。 清明时节,借助清明灵力,天地灵韵,下方虽然雾瘴重重,却根本无法阻碍道人的视线,即使更深层次的隐藏,在他眼中亦是无所遁形。 宋游看见了冲天的妖气,也看见了凝聚未散的血气,看见了藏在迷雾中的妖国,也看见了躲在青桐树下的柳树。 但是最令他感到惊叹的,还是那精妙绝伦的隐匿手段。 “了不起啊……” 宋游若非清明时节特地来此探寻,若非提前做足了准备,若非借助了天柱山的灵韵玄妙,恐怕来此十遍百遍,也无法发现。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唧!” 前方的燕子忽然叫了一声,整个身形竟不由自主的往下落去。 宋游一直跟随着他,借助安清燕子一族的秘法,与他动作同步,自然感受到了这急促的下坠,也感受到了这股力量和燕子拼命的挣扎,连带着宋游也与他一同拼尽全力的扑扇着翅膀,想要摆脱这股力量。 这股力量很特别、很奇妙,它并不是一股拉力,将空中的燕子往下面拉,而是更奇妙的一种力量,使得燕子飞不起来,使他们落地。 因此哪怕燕子再怎么拼命挣扎,也还是不可避免的往下落去。 幸好他们飞得足够高。 “回去吧。” 宋游开口说了句。 “好……” 燕子咬牙道了一声,这才迅速折身,往来时的路飞去。 不断下坠之中,倒是可以转向。 等到调转身形,往回飞了一段距离,这股奇特的力量立马便凭空消失了。 燕子这才松了口气,却还是心有余悸,扑扇着翅膀,迅速拉高高度,生怕那种情况再次发生,而自己又没有足够的高度来挣扎变向。 “那是……那是什么?” “不知道。” “先生你也不知道吗?”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不知道的东西还有很多。” 两只燕子往天柱山的方向飞。 太阳西下,日暮降临。 天柱山屹立在群山之间,沐浴着夕阳的余晖,奇绝壮观。 山下百里青山,正是葱郁之时,一匹枣红马独自在山间吃草,独享风景与青山,山上宫殿泛旧,生出袅袅青烟,有些仙气。 两只燕子终于分开。 神魂燕子扑扇着翅膀,低空掠过青山,枣红马身周的草地上泛起一圈灵光,又很快暗淡消失。随即燕子绕着天柱山往上,飞上山顶,宫殿中用来保护三花娘娘的灵光也随之消散。 只见屋中盘坐着一名年轻道人,双目紧闭,道人身边则坐着一名身着三色衣裳的小女童,位置和先前猫儿坐的一模一样。 小女童坐得很随意,一条腿斜着一条腿歪着,面前是石头搭成的小灶,灶上一口小锅,锅中冒着热气。她揭开锅盖看了眼,又要添柴,只是木柴全都堆放在房间角落,她不能起身,不能离开,只得伸手,用隔空搬运术将它们取过来。 想来锅灶柴米都是这么搬过来的。 忽然女童似有所感,陡然扭头,看向窗外。 “刷……” 燕子从窗外飞进来,瞬间撞进了道人体内。 “你回来啦?” 小女童顿时严肃的盯着他。 “是的。” 道人睁开了眼睛,开口说道,抿了抿嘴,又看了看她:“看来三花娘娘将我守护得很好。” “三花娘娘哪也没去!” “只是叫三花娘娘不要离开这个房间,不要离我太远,没有说三花娘娘必须坐在这里,一动不动。” “那你没说!” “总之多谢三花娘娘了。” “不客气!”小女童继续严肃的看着他,“三花娘娘煮了耗子稀饭,你吃不吃?” “谢谢,不饿。” “那三花娘娘现在可以动了喵?” “可以动了。” “呼……” 小女童这才松了口气,连忙爬起来,却不像正常人那样久坐起身要先拍拍屁股和裤脚,而是大大的伸着懒腰打着呵欠,真像一只猫。 第五百一十二章 青桐林中有洞天 “道士……” “怎么?” “你变成燕子的时候,嘴巴张不开的喵?” “……” 宋游顿时神情一凝,默默地盯着她:“三花娘娘想做什么?” “没什么!” 小女童回答得毫无犹豫。 神情诚恳,令人信服。 “变成燕子后,嘴巴自然是张不开的,身体也不能乱动。”宋游悠悠然道,“三花娘娘莫要乱来。” “只是问问……” “那就好。” “那你不吃耗子稀饭,你吃什么呢?” “昨日还剩了两块饼子。” “饼子第二天就不好吃了。” “能果腹就行。” “三花娘娘煮的耗子稀饭好吃,一半腊肉耗子一半稀饭,热乎乎的,有盐有味!”小女童一脸认真的开始给他推销,“而且三花娘娘的腊肉耗子剥了皮去了尾巴脑袋,洗得干干净净,大家吃了都说好吃!” 一边说一边用余光悄悄瞥向他,似是想看他动心没有。 然而道人神情始终平静。 “不必了。” “那你吃什么呢?” “饼子。” “饼子……” 小女童小声嘀咕重复,似是对此很不理解,随即蹲下来,一边给灶里添柴一边问道:“那你找到那个妖怪了喵?” “找到了。” “他说什么?” “没有碰见。”道人拿出饼子,放在灶旁温烤,平静答道,“休息一夜,明天我们就出发去拜访他。” “好的。” 小女童也开始盛粥了。 阵阵热气香气入鼻,仅是闻起来,还真比宋游手上的冰冷饼子诱人得多。 …… 次日清早。 宋游早早的就收拾了东西,和两只小妖怪一起往山下搬。 因为这几日以来,某只小东西跑上跑下,不辞辛劳,带了太多东西上来,他一个人一趟根本拿不下去,得三花猫与燕子都化作人形,一同带着这些东西往山下搬才行。 “走吧。” 道人将行囊在马背上放好,这才拿起竹杖,头也不回,往山下走去。 身后天柱山依旧屹立在风中。 下山一路往北。 几百里的青山路断断续续,不知多少妖邪鬼怪,几乎没有人烟,一名道人一支竹杖,一匹枣红马与一只三花猫,还有天上一只燕子,困了就随便找间破屋烂宅歇息,饿了就地生火造饭,渴了便饮溪泉,遇山翻山,遇水过水,就如数年前一样,孤独的行走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 然而内心充盈者,独行也众。 道人并不觉得孤独,也不惧怕山间妖邪鬼怪,反倒一路静赏风景,与猫儿对谈,万般皆是乐趣。 逐渐来到了越州之北。 这里仍然雾瘴重重,如几年前一样,也如前些天飞在空中看见的一样,笼罩了方圆几百里,使人难以分清方向。 “先生,那天飞不动的地方,好像是这片青桐林的东北边。” 身边传来燕子的声音。 “无妨。” 宋游驻足于此,抬头凝望。 那日俯瞰越州之北,这片青桐林的灵韵分布早已印在他的心中。何况这次前来,既不是寻访传说中的神鸟,也不是来看独特风景的,而是来寻找暗中推动北方战乱又隐晦的借乱世修行的大妖,自然又不相同了。 便只见他深吸了口气,举起竹杖,闭眼凝思片刻,随即一挥。 “呼!” 像是持了一柄利剑,直斩长鲸海水开,又像拿了一面令旗,呼风只在一挥间。 天地间陡然起了狂风,狂风如龙,瞬间往前冲去,却不伤及一草一木,只分开了前方雾瘴,在群山间开出一条清明的路。 “叮叮叮……” 马儿铃声摇摇晃晃。 道人拄着竹杖往前走去,马儿猫儿皆跟在后头,燕子则在天上飞着。 巨大的青桐古树缓缓呈现在眼前,一行人走入其中,仿佛走入一个未知而奇妙的古老神话世界,而他们显得如此渺小。 别看已经到了越州之北,已经走入了这片青桐林,可想到达青桐林的东北角,却还有几百里路,别看大致知晓那日的位置,又散了雾瘴,可要想在茫茫山林中准确走到那一小片位置,却也得细心些才行。 一行人慢慢行走,耐心寻找。 又过几日,宋游终于在这片古老神秘的青桐林中找到了不寻常之处。 此时一行人停在一座小山脚下,虽然是座小山,可在巨大又入云的青桐古树面前,却也只到古树的脚踝罢了。 三花猫站在马腿旁边,直起身子来,好使视线高过野草,左右扭头,目光移转,一脸严肃的打量着面前这座山,不时扭头看一眼道人,虽然心中感觉到了一些疑惑,却不知道问题在哪里。 燕子则收拢翅膀,落了下来。 前方这座山碎石遍布,看似寻常,旁边还长着青桐古树,可山周的雾瘴却似乎格外浓稠,比别处更不容易驱散。 这里有玄机…… 就在此时,只见道人迈步往前。 马儿便也跟着往前。 一人一马,还有马儿头顶的燕子,才走出几步,竟然就全都凭空消失了。 猫儿见状一愣,慌忙追上去。 只见眼前一阵水波荡漾—— 方才碎石遍布、石缝间长着蘑菇的小山已然消失不见,甚至小山旁边的青桐古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秀雅青山。 是路上遇见的那种青山,长满寻常草木而非巨大的青桐古树,山上铺满枯枝落叶而非碎石与腐烂的青桐树果实,也没有被雾瘴笼罩,甚至山间还有一条清冽的小溪欢快的奔腾而下,水声潺潺。伴随着风吹竹柳的沙沙声,隐约露出山间宫殿楼阁的一角。 好一片雅静的风景。 好一片秀美的仙山。 猫儿与燕子都睁大了眼睛。 哪怕是宋游也有些惊讶。 谁能想到,在这片生长了不知多少年的青桐树林中,在这片雾瘴笼罩人迹罕至的神话地界,竟然隐藏着这么一片仙山洞府。 “……” 道人抿了抿嘴,继续往前。 猫儿虽然还没有看够,也还没有来得及熟悉此地的环境,但见自家道士已经继续往前了,她在原地愣了一下,也只得匆忙低头嗅上两口,便连忙一阵小跑,飞快的追上道士。 随即一边走,一边扭头看。 此处真当山清水秀。 一路走过,山树多为竹柳。山上便生青竹,竹林如海,风吹起浪。临溪便长翠柳,万条垂下绿丝绦,迎风招摆。 竹林中常常生有菌子,多为道士很喜欢吃的鸡枞,柳树下则常常堆有木柴,仿佛随手一抱,就能在长京街上卖个好价钱。 上山有条小路。 小路虽是踩出的土路,路旁却立有精心雕刻的石灯,个个都像微型的高挑的楼阁,有瓦顶飞檐,仔细看里头还亮着灯。偶尔也立有雕像,若非天上的某位神佛,便是一些祥禽瑞兽,个个都雕得栩栩如生,技艺了得。 往上穿过竹林,一片凉爽。 野竹分青霭,飞泉挂碧峰。 路旁偶有建筑,多是宫殿楼阁,皆修得精美古朴,只是里头都没有人住。 林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 “一个人都没有。” 猫儿一边走一边仰起头左看右看。 “三花娘娘跟我紧些。” “这里好多柴!” “别去碰。” “为什喵?” “跟我紧些。” “哦……” 猫儿小碎步不停,离他近了些,很是乖巧,只是又扭头看向竹林中:“里面长着好多菇菇……” “也别去碰。” “晚上你喝菇菇汤!” “不用了。” “咦这里有个石头老虎!” “三花娘娘跟我紧些。”宋游说道,“这里可能有危险,若有人袭击,还得靠三花娘娘反应迅速,保护我们。” “是哦!” 三花猫顿时神情一凝,收回目光,从贪玩状态进入了认真状态。 此时的她双目如电,像是一个护卫,几乎紧贴着道人的脚走,一边走一边扭头,警惕的打量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忽然只听一声钟声。 “咚……” 钟声回荡在山间,使得一行人立马停下了脚步,全都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咚……” 又是一声,悠长深远。 风声从前方竹山后面传来,像是伴随着风,又像是带来了风,随着钟声,竹林齐齐被风吹动,弯下了腰,仿佛是在迎客。 “哼……” 道人轻笑一声,抬步往上。 翻过竹山,豁然开朗。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奇美的风景—— 最中间一座石山,上面翠竹青松遍布,又建有精美的亭台楼阁,飞檐瓦角,长廊环绕,又有瀑布直落而下,如一匹匹细绢在山间断续,落下来便汇入下方的一条溪泉里,经一座石拱桥,便成了此前路上遇见的溪泉的源头。 简直像是人间仙境。 “咚……” 钟声便从山顶楼阁中传来。 宋游低下目光,看向脚下小土路连接的青石板路,又看向那座石拱桥,过了石拱桥,便是那座石山了。 山上隐隐有人在走动,不知多少道目光投过来,打量着他们。 “真是好看……” 道人微微笑着,喃喃自语,随即扭头对猫儿与燕子说道:“保护好自己,不要吃他们给的东西,一切以自己的安全为重。” 说完迈步,走入这幅仙境。 第五百一十三章 特来诛除前辈 走入青石板路,经过画桥石拱,山上的长廊都是木质的,粗木嵌入山体,撑起这些廊桥,贴着石山弯折往上,越爬越高。 上方已有人迎接。 至少数十名道士,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高矮胖瘦不一,全都穿着月白色的道袍,站在木质长廊两旁,拱手弯腰低着头,恭恭敬敬。 而在他们前方,则是一名老道人。 “伏龙观道友来访,有失远迎。”老道人神情平静,腰板也挺得很直,平视着他。 “冒昧来访,还请恕罪。” “远来是客,便请进吧。” 老道人做出请的手势,当先带路。 宋游也很平静,迈步跟上。 身后的枣红马与三花猫全都跟上,再然后才是这数十名道人。 “在下姓宋名游。” “老夫早有耳闻。” “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本是山间一株柳树,无意得道,从此苦修不断,侥幸倒也顺利。”老道人一边走一边说道,并不隐瞒,“由于活的年岁比较长,越州但凡认识老夫的妖怪都尊称老夫一声柳祖,当年故人则叫我为柳道人,只是如今他们也已经死完了。” 然而还是没讲宋游该怎么称呼他。 “……” 宋游抿了抿嘴,倒也没有在意,只跟随他走进石山最顶上的宫殿中。 此处像是一座木塔,又像一座高阁。 从外面看分成了好几层,里头则完全是通的,只有一层,一抬头便能看见尖尖的塔顶与上面的纹画图饰。最下面空间不小,装饰典雅,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水墨山水画,亦有许多小画,点了不知道多少根蜡烛,地上铺了筵席,摆了许多桌案。 柳道人坐在主位,让宋游坐在上首。 本来他打算给三花猫与燕子也安排一个位置,不过被宋游拒绝了,只让猫儿坐在自己旁边,燕子站在桌案角落。 其余道人也纷纷落座。 明明是白天,大殿中光线也不明显,灯火摇曳之间,众多道人或盘膝或跪坐,全都不说话,或是看向主位上的柳道人,或是看向客人,一时间有一种上古大能开山立教、传经讲道的感觉。 门外有道童端来水酒点心与果盘。 只听上方传来柳道人的声音,有些居高临下:“道友数年前就曾来过一次青桐林,当时与道友素不相识,加之老夫在此安静惯了,便也未曾主动显身请道友来做客,还请道友见谅。” “应该的。” 宋游亦是平静的答。 “只是道友既是行走天下,已经走过这里了,如今为何又回来呢?” “只是心中好奇。”宋游既答也反问,转头与这老道人对视,“听说越州有几支妖族传承,都很古老,其中又数一位柳仙道行最深。在下已经见识过了越州狐族、鼍龙与白犀,却未曾见到前辈,难免遗憾……不知前辈是何时搬到这里来的呢?又为何会来这里呢?” 柳道人闻言却不答,面无表情,反倒反问:“我自问隐匿得极好,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前辈,我先问。” “你先答。” “……”宋游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前辈活了上千年,就算不懂礼数,也该懂得先后顺序才对。” “……” 话音落地,大殿中安静了一瞬。 主位上的柳道人倒是坐着不动,只面无表情的盯着宋游,可下方的数十名道士却个个横眉怒眼,都瞪着宋游,仿佛自己受到了侮辱。随即又扭头看向主位上的柳道人,见柳道人没有动作,他们才慢慢消停下来。 过了片刻,柳道人才淡漠开口: “此前人间大乱,纷争四起,塞北人自越州南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将越州化为一片死地,人间炼狱。血气之下,滋生邪魔,北方不少妖怪都抵挡不住血食精魂的诱惑,就此堕落。天宫本就不喜妖魔,向来是宁杀错不放过,你看那鼍龙一族,白犀一族,九尾狐一族,现如今还有哪个敢留在越州乃至北方的?” “倒也有理。”宋游微笑点头,“好比那白犀一族,便有一位大妖受不住诱惑,就此堕落成妖王,连累了整个白犀一族。” “知道就好。” 柳道人低垂着眉眼:“老夫若还留在原地,如今怕也麻烦了。” “不过这里未免太过封闭了。” “道友在对一棵树说封闭吗?”柳道人瞥了他一眼,“老夫修行之时,扎根一地,闭目便是十年,不闻不见,风雨无感,可过于封闭?” “这倒也是。” “千年以来,世事已惯,老夫也早已厌倦了别人的打扰,不管是阿谀奉承还是别有用心,更厌倦了日日提心吊胆,警惕天宫清剿。”柳道人端起一杯酒水一口饮尽,“还不如搬到这里,借着雾瘴遮挡,借着灵韵掩饰,枯燥是枯燥了些,却也有醒来明月,醉后清风,已然足矣。” “好一个醒来明月,醉后清风。”宋游不禁笑道,“前辈真是雅趣。” “该你答了。” 柳道人放下酒杯,仰首看他:“这里天生有雾霭遮挡,灵韵掩饰,老夫又费了不少手段,这才藏身其中,你上次路过这里都毫无察觉,这次是怎么发现老夫隐居于此的?” “天地玄妙,时节灵韵。” “四时灵法……” “正是!” 宋游一边答着,一边站了起来。 柳道人坐在主位高处,也随着他的动作而抬起眼帘,直直盯着他,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开口问道:“你来此究竟为何?” “诛除前辈。” 宋游说完这句,只持杖往下一点。 竹杖落地,却是耀眼灵光。 灵光白中泛青,青中透白,像是叶芽包裹在最里面最娇嫩的芽舌,瞬间沿着地面荡开。 一时地面像是被戳了一个口子,这口子还在迅速扩大,荡开一圈圈的水波涟漪,涟漪自地面过,地面便显出脏兮兮的泥地,从墙上过,墙壁便化成破旧不堪的古塔,到处都是蜘蛛网。 涟漪还在迅速扩大。 山上精美古典的亭台楼阁迅速破败,大多都是越州空置后随处可见的茅屋土房,且破旧难经风雨。自山上流出的瀑布匹练忽然断了,底下的整条小溪也不再流动,慢慢变得粘稠,变成暗红色,不仅没了原先清澈洁白的模样,反倒像是血液汇聚,透着浓浓的腥臭味。环绕山间的木质长廊则成了盘绕生长在小山上的老树根,山顶赫然长着一棵巨大的柳树。 满山青竹枯败,唯有柳树长青。 柳树扎根于溪流边,吸收的正是这暗红带着腥臭的溪水。 竹林中株株鸡枞,全长在白骨堆旁,柳树下一堆堆柴禾,全是死在树下的人化作的白骨,甚至有些树上都吊着有头骨。 此前的缥缈仙气瞬间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妖气与血煞邪气,清秀雅静的山水洞府也变成了炼狱妖国。 一时之间,甚至天光都暗了下来,变得阴沉沉的。 路旁石灯中的火焰变成了绿色,石雕全都扭动着身子,变了质感,仿佛活了过来,却又待在原地不动。 世界眨眼之间就变了模样。 “前辈好手段,竟将这么大一个人间妖国搬到了这青桐林深处,还隐藏得如此之好。”宋游摇着头,感慨敬佩,对前方的柳道人说,“前辈亦有一身好演技,只是前辈可能没有料到,在下前几日就已经看见了这遍地的血煞邪气。” 这片青桐林终年雾瘴弥漫,宋游若不刻意将之驱散,即使是他在里面也很难找得到路,更很少有凡人进来。此处又灵气浓郁灵韵玄妙,天生就能够掩盖住别的不寻常的灵气灵韵,亦能遮住血煞邪气。加之越州之北有神鸟,神鸟本是祥瑞,也很容易在心理上欺骗到人。 再加上他布下大阵,真当精妙绝伦,将一切彻底掩盖。 只是人力难以胜天,时来天地同借力,当年的狐狸也善于隐藏,却瞒不过清明时的宋游,如今这位自然也瞒不过。 “哗啦……” 不知多少水酒点心摔落在地。 众多道士全都站起,目光如狼似虎,紧盯着前边的年轻道人。 主座上的柳道人亦站了起来,目光淡漠阴沉,盯着道人,却是久久没有说话。 “吼……” 下方开始有道士焦躁之下,忍不住了,直接化成妖躯乃至本体,一身道袍瞬间就被撕碎——此方宫殿阁楼是假的,道士们自然也是假的。 有人变化,其余纷纷响应。 一时间整个大殿的道士全都化作了妖邪恶鬼,个个道行都不浅,此前温和恭敬全然不见,只剩凶悍与戾气,一双眼眸大小不一,模样不同,全都盯着道人。 荒废的大殿外也有滚滚声响。 三花猫警惕之下,睁大眼睛往外看了一眼,却见外头枯叶竹林晃动不已,各种各样的妖邪像是潮水一般,朝着这里涌来。 猫儿收回目光,瞄向燕子。 见燕子的眼中透着与她相似的惊惧、警惕和担忧,便又齐齐扭头,瞄向道士。 道人则是浑然不惧,只看上首。 根本不把它们放在眼里。 第五百一十四章 古老柳树 “吼!” 一头人形虎妖突然暴起,陡然跳上半空,朝着道人先扑过来。 本身是和人差不多大的体型,长得也和人差不多,最开始是个身着道袍的老实中年人的形象,刚刚变成虎头花纹身子,如今一跳起来,还在空中便舒展开了身体,迅速膨胀,变成一头巨虎。 这头猛虎比三花娘娘旗子里最大的虎妖还要大,道行更是深厚许多。 身姿矫健,带起狂风。 道人只是站着不动。 然而他的身边却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虎妖巨大的身体凌空扑来,只要越过了那条线,立马便燃起金色烈焰。 头过了便烧头,身子过了,身子便也燃烧起来。 “篷……” 与此同时,三花猫也看得睁圆了眼睛,连忙深吸一口气,张口一吐。 火焰几乎化为了一道火墙,遮挡了她的视线。 两道灵火交织在一起。 猛虎何其巨大的身躯,全力扑来,连它自己也难以停住,更何况是在空中—— 便眼见得猛虎飞跃向前,火焰也从头烧到了尾,一声惨叫也没有,最多只来得及在那双明黄的眼睛里露出惊惧痛苦之色,还没靠近道人,身子就在空中被烧了一半,根本没有落地的机会,就已经成了飞灰。 “……” 火焰无声散去。 满屋焦糊味,飞灰飘动。 道人身边的三花猫眼睛睁得更圆了,迅速扭头,左看右看,疯狂寻找那头巨大又凶猛的虎妖去了哪里。 那么大一头老虎,如此凶猛,突然消失,可把她给担心坏了。 直到看到满天飞灰和周围妖邪鬼怪们惊恐的眼神,还有刚从面前逃出的虎妖魂魄,她才反应过来,这猛虎竟一下就被自己烧成了灰。 “???” 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猫儿连忙扭头看向自家道士。 却见道人也低头看她,神情平静,随即将手伸进褡裢,取出一面小旗子。 “柳祖救我!” 虎妖的魂魄在空中喊道。 “这道人好生厉害……” “离远一些!” 殿中其它妖邪鬼怪连忙后退,又惊又怒,一面警惕的盯着道人,一面又看向上首的柳道人,想等柳道人出手。 却只见柳道人依旧站着不动,依旧神情阴沉,看着下方宋游,也看着虎妖的魂魄。 “叫唤什么?人家没有把你烧得魂飞魄散,就是给你留了一条命!愚蠢!”柳道人沉声道,又看向宋游,揣测他的态度,“你想如何?” “……” 宋游摇了摇头,只拿着小旗子,从右手换到左手,同时右手并作剑指,朝着那空中虎妖魂魄一指,再指向旗子。 “倏……” 虎妖魂魄顿时被牵扯着朝旗子飞来。 “你敢!” 柳道人顿时怒目圆睁,一挥袍袖,挥出一道灵风。 只是晚了一步。 灵风到时,虎妖魂魄已经被收进了旗子中,只是掀翻了几张桌案罢了。 “前辈误会了,在下留他魂魄,不是和前辈还有商量的空间,只是觉得前辈座下弟子门生也好、妖兵妖将也罢,都一身血煞邪气,想必跟随前辈这些年来也没少吃人魂魄血肉,如此一来,仅仅只是杀掉太便宜他们了。”宋游语气诚恳,“不如把它们收进旗子,慢慢教化。” 众多妖邪鬼怪闻言,全都惊怒不已。 “欺人太甚!” “大家一起上!” “我要把他生吃活剥!” 然而面对着众人叫嚷得厉害却不敢真的上前来的妖邪鬼怪,宋游却依旧从容。 “诸位莫急……” 随即抬起竹杖,挨着挨着指向他们。 无论妖邪还是大鬼,无论山精还是野怪,被他竹杖一指,好一点的还能逃出几步,哀嚎几声,道行低一些的,瞬间就被烧成了飞灰。 “啊啊啊……” “柳祖救我!” “尊上救我!” 众多妖邪鬼怪纷纷看向柳道人。 却见柳道人只是站在原地,一双眼睛冷漠无比,注视着他们的逐一死亡,眼光闪烁,仿佛在藉此分析这名道人的本事。 而他们逐一消逝的生命,根本算不得什么。 片刻之间,大殿中数十位妖邪鬼怪就已经全部消失了,只留下满天飘舞的黑灰,地上也积了厚厚一层,还有凝成各色光华的魂魄,原本拥挤而吵闹的大殿瞬间变得冷清。 只余上下两名道人,一只睁圆了眼睛的三花猫和一只同样睁圆了眼睛的燕子。 老道人冷眼旁观。 年轻道人则不疾不徐,挑选着合适的妖邪魂魄,封入旗子中。 “听说你在丰州独斗鼍龙族与白犀族五位大妖,还打死了巨星神,我就知道,你比数年前行走北方的时候要厉害了不少,却没想到,短短几年你的道行又精进了这么多。”柳祖眼神平静,却难掩语气中的羡慕,“人真是天道的宠儿。” “当初我行走北方,在北方除妖,莫非前辈就在旁边看着?” “不算旁边,却也一直关注。” “听说国师当时苦恼于‘长生丹’只增‘阳寿’不增‘阴寿’,是在上古遗迹中找到的补全之法,他一直怀疑这不是巧合。”宋游一边说着一边留意着四周的动向,“莫非是前辈所为?” “是不是已无意义。” “能解在下心中好奇。” 当初国师正是补全了长生丹的‘阴阳’两面,觉得此法可行,这才出任国师,推动阴间地府的凝聚,一手建造丰州鬼城。 也正是因为阴间地府的凝聚加快,让老皇帝看到了死后再做鬼帝的可能,于是利用北方战乱,甚至推动北方战乱,不仅消耗大晏国力,而且将北方数州打得一片狼藉,成了妖鬼邪物的天堂。也直接加快了大晏的衰败。 这一切其实是有联系的。 然而柳道人只是低垂着眼睑,显然没有给他解惑的意思,只是问道: “你欲如何除我?” “灰飞烟灭。” 年轻道人平静答道。 “有意思……” 柳道人不禁笑了两声。 随即脸色一沉,身形陡然化开。 像是化作了一滩软泥,又像是变成了无数细密根须,倾倒在地上,瞬间便钻进了地里。 与此同时,外头一阵震颤。 “轰隆隆……” 一株巨大的柳树从大地中升起,根须在石山上盘绕扭动,稍一用力便有巨石被绞得粉碎,再一用力,石山也现出深深裂痕。 不知究竟多大的力量。 这些根须深深嵌入地下,不知有多深多广,柳树亦庞大无比,真有参天之势,即使比之远处透出雾瘴的青桐树,也一点不矮,而枝繁叶茂的柳树冠幅比之只有一根主干的青桐树可要大得太多了。 一时像是上古神灵苏醒,又像是天地巨变,山岳在它面前,恐怕也算不得什么了。 小山之下,不知多少妖邪,聚如潮水,仿佛随时可能涌上小山。 道人走出破旧古刹,不急不忙,也不理会那株已有参天之势却还在继续生长的柳树,只举起竹杖,朝下方一挥。 “刷……” 一道灵光,分开天地。 路上所有妖邪,全都化作灰飞。 随即道人这才扭头,看了眼肩膀上的燕子,又看向地上的三花猫,语气柔和: “我要与这位柳妖斗上一场,你们带着马儿,先行离开此处吧。此处有些道行的妖邪鬼怪都在这间大殿中了,已作了飞灰,下方的小妖小怪都不是你们的对手,只是数量颇多,还请两位保护好马儿,走远一些。” 燕子闻言,毫不犹豫: “先生请小心!” 三花猫本想说点什么,听见燕子的话,便也收了回去,只学着道:“道士请小心……” “去吧。” 宋游挥了挥手,一脸平静。 顺便一掐法印,散出满天流萤,化作天火坠地,清清下方的小妖邪。 “轰隆隆……” 柳树终于停下了生长。 此时它已不是人形,没有五官,只有垂下的可以轻而易举将一间宫殿抽碎的一道道柳枝,高仰起头亦很难看清它的全貌。 而它既不在意下山而去的枣红马、三花猫与燕子,也不在意正陷入滚滚火海的妖邪们,只在风中摆动着柳枝,从云雾之上传来它的声音: “年轻人有时容易自负。你虽然很有本领,本尊修到上古大能境之前,不能与你相斗,但此处乃是本尊的国度,多年经营,本尊早已与这数百里青桐林融为一体。到处都是本尊的根系分身,又与青桐树根系纠缠,就凭你,还无法伤及本尊根本。” 声音稍稍顿了一下,再次响起时,更加沉稳了一些,如神灵雷音:“不过本尊倒确实想与你斗上一斗,领教一下伏龙观究竟有多厉害!” “……” 宋游没有说什么。 这位柳妖果然不愧是千年修行,比老燕仙还要活得久远的存在,在这个年代,居然半只脚迈入了上古大能之境。 加之多年准备,难怪这么有底气。 …… 石山之下。 枣红马驮着三花猫往远处跑去,燕子飞在天上指路,帮助他们避开妖邪聚集之处。 一猫一鸟不经意间回头一看,只见身后天地间生长着一棵巨大柳树,长在雾瘴弥漫的上古世界中。此时在它面前,原本的石山与古刹,都变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点儿,真是难以述说的庞大。 忽然之间,柳枝摇晃。 “嘭!” 数道柳枝从云层中抽下,有如天罚。 每一道都有抽碎山河的威势力量。 第五百一十五章 三花娘娘的苦恼 遍地火焰,熊熊燃烧。 宛如天地浩劫一般的场景中,一只燕子低空飞着,时常转变方向,仿佛丝毫不受火焰炙烤灼烧。 三花娘娘则化作人形,骑在马儿背上,紧跟着燕子的飞行轨迹往外飞驰。 飞驰之际又忍不住回头看—— 隐约见得道人乘风而起,在巨大的柳树与青桐古树面前,只是一个小点儿,避开了抽下的柳枝。 然而刚刚飞起,就被强压落地。 “!” 三花猫顿时心一紧。 只是此时来不及多看。 纵使宋游已经事先为他们清开了一条路,又招来满天灵火覆盖大地,可还是时常有妖鬼精怪出来拦路。 这些妖鬼精怪疯狂而嗜血,之前不知道藏在哪里,如今一冒出来,见到外人便毫不犹豫冲上来袭击,有时甚至连死也不怕。 还好燕子机灵,占了高空优势,总是优先带着他们往妖怪少的地方跑,若是妖怪实在太多,就带着他们往火中跑,反正灵火不烧他们,他们可以轻而易举的穿过火焰,而别的妖鬼精怪却一碰就灰飞烟灭。 少数妖鬼精怪冲到了面前,也没有多少道行,有时枣红马根本不理睬它们,马蹄不停,只蛮横撞过去,便轻轻松松将之撞飞,掀入火海。 若是妖鬼精怪更多一些,或是体型大一些,枣红马奈何不得,三花娘娘便坐在马背上,手拿她的小竹杖,一脸严肃,效仿自家道士,对着这些冲过来的妖鬼精怪遥遥一指。 却是从竹杖上冲出一道火焰。 虽然效果与威力都与自家道士大相径庭,不过三花娘娘毕竟火法小成,灵火依旧霸道,烧死这些小妖不在话下。 再加上三花娘娘极富想象力,已经能做到无视眼睛看到的画面,在脑中将自己的行为和法术效果替换为刚才道士在大殿中的法术效果,假装自己竹杖一指无声无息,假装这些妖邪没有倒地哀嚎,而是灰飞烟灭,便也顿时满足极了。 说得轻巧,其实奔逃得也激烈。 一边逃一边打,不知多少妖邪大军围追堵截,期间也有几度惊险,这才逃出柳树妖国。 直到面前一阵水波涟漪,四周忽然一片清静。 刚才耳边的妖邪嘶吼、鬼怪哀嚎,还有众多追兵奔踏起来的动静、身后远方传来的天崩地裂般的声响、火焰燃烧的熊熊呼声都已消失,面前只有生在于雾瘴中的青桐古树,雾瘴弥漫,安静而幽邃。 “得得得……” 枣红马陡然停下脚步,因为速度太快,四蹄甚至在地上滑行了一段。 燕子也悬停下来。 一猫一马一鸟全都转身,往后看去。 却见身后既没有青山秀水,人间仙境,也没有血煞之地,炼狱妖国,只有一座布满碎石、落满青桐树叶与果实的小山,旁边一棵青桐树,浓浓雾瘴像是只淹没到它脚踝的浅水。 “唔!” 三花娘娘持着竹杖睁大眼睛。 “我们出来了。”燕子在天上说道,“那些妖兵没有追出来。” “怎么看不见了?” “此处应当不是幻阵,而是更高明的布置,里头天地与外界隔绝,自然看不见。” “那道士呢?” “先生还在里头与柳妖相斗。” “打得赢吗?” “三花娘娘敬请放心,伏龙观乃人道巅峰,但凡擅长斗法的传人,最少都有上古大能之力。如今天地间能与之比拟的,除了极少数神灵,恐怕就只有等丰州那位狐妖修成九尾了。”燕子的话便多了不少,在三花娘娘面前,也没有卡壳,“这棵柳树虽然厉害,却也没到那一步,他所作所为应当就是为了借乱世增长修为道行,修成当代的上古大能。而今他虽在这里布置多年,却也最多立于不败之地,无法与先生相比。” “唔……” “何况先生并非多行道爷那般莽……嗯只靠五行法术打天下,先生既然看清一切,仍然到此,就说明早有信心。” “对哦……” 三花娘娘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只是坐在马背上,仍然忍不住高仰起头,看向来时方向。 就在这时,一声雷响。 “轰隆!” 竟有一道巨大的紫红色雷霆从里面打出来,因为前后天地隔绝,使得雷霆像是凭空出现,直打在那棵巨大的青桐树上。 “咵嗤……” 这些青桐古树吸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又被神鸟灵韵滋养,本身坚硬无比,天雷不伤水火不侵,却在这雷霆一击之下炸开如星点般的火花,即使天还没黑也看得清清楚楚,随即燃起熊熊烈焰。 三花娘娘高高仰头看去。 依稀见到了这棵青桐古树被雷霆劈中的地方,那里树干猩红一片,似乎变成了快烧完的炭,成了散发红光的玉,火焰升腾。 与此同时,被雷击之处已经承受不住巨大的树冠的重量,青桐树上半截开始缓缓倾倒。 三花娘娘陡然睁大了眼睛。 这些青桐古树该有多大,难以形容,人力已经无法砍伐,可是仿佛只是不小心劈歪的一道雷,或是被战斗不经意波及到,便就此倒塌了。 眼见得青桐树的上半段逐渐倒下,从云中传出断裂的巨大声响。 “马儿快跑!” 三花娘娘立马喊道,伏低身子。 枣红马毫不犹豫,撒腿就跑。 速度快如风,疾如电。 等到他们跑出一段,听见身后传来轰隆一声闷响,大地都抖了三抖,回头看去,才见那棵青桐古树的上半段已然落地。 就落在他们先前站的位置。 三花娘娘见状,不由又愣了愣。 原来不只是战斗的余波,就是余波的余波,也能对寻常妖怪酿成一场浩劫了。 “我们离远一点。” 天上的燕子对小女童说道。 不等三花娘娘说话,马儿就先迈开了蹄子,往更远的地方跑去。 跑到半路,三花娘娘又忍不住回头。 忽然再次睁大了眼睛—— 只见远方天空荡开一圈圈水波涟漪,像是被打碎的屏障,缓缓裂开,显出里头的真实模样。 参天的柳树高度不亚于青桐古树,枝繁叶茂之下,甚至比青桐古树更有气势,仿佛这方古树林的主宰,云雾皆在它的脚下,可它那巨大的身躯上却已经燃起了熊熊烈火,每一根柳树枝条都在燃烧,燃烧中有的胡乱招摆,击碎云烟,有的往地上拍打,断裂山河。 天空雷霆纠缠,如成百上千条锁链,直锁住这株巨大的柳树。 柳树似乎也在缓缓的倾倒。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日暮一降,地上雾瘴便更浓郁了,浓雾中已经看不清远方模样。哪怕三花娘娘变回猫儿,凭借利爪变成猫壁虎,沿着青桐古树往上爬,却还是无法穿出雾瘴的遮挡,看见那方情况,只能隐约看见雾瘴中光泽闪耀,有的像是雷光,有的像是火光,有的又像是别的灵光,一声声仿佛山崩地裂一样的声响伴随着大地的陡然震颤传过来,连带着青桐古树都在颤抖。 燕子倒是飞得很高,偶尔落下来,在树上找到三花猫,给她讲讲远方的战况,可只是讲个三两句,就又迫不及待的飞上去继续看了。 每到这时,三花猫的表情便严肃极了。 果然还是不够高。 倒也不是不能再往上爬,可要是再往上爬,她感觉自己就下不来了。 为什么猫儿不长翅膀呢?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 远方动静声响也在减弱。 直到三花猫看见下方偶有妖鬼精怪奔逃而出,从前方那个地方来,吓破胆了似的,不管不顾,逃入青桐林的雾瘴深处,又一抬起头,于雾瘴中看见无数道模糊的灵光自天上飞过,颜色各异,花千树,星如雨,她只见过自家道士的灵光长这样,便知晓,远方战斗应是平息了。 果不其然,燕子又飞了下来。 “三花娘娘,那边打完了,柳树枝干已经被烧成了灰,先生正在封印此处。” “哦哦……” 三花猫扒在青桐树上,扭头看他。 “我们下去等先生吧。” “哦哦……” 三花猫又扭头看向下边。 下方雾霭重重,黑夜中如海波荡漾。 由于青桐树过于巨大,对于她来说,本该是圆柱形的青桐树干也成了一个平面,像是一面墙,她四只脚上的爪子都深深嵌入树皮当中,这才能保证自己扒在上面不掉下来,可是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下去了。 “三花娘娘,怎么不下去?” “我……” 猫儿低头看看下边,又看看燕子,犹豫片刻,这才说道:“三花娘娘再在上边多看一会儿……” “好的。” 燕子闻言,不疑有他,只觉得是三花娘娘与先生感情深厚,不看到先生平安归来不放心,便也扑扇着翅膀,往远处飞去。 “……” 猫儿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又收回目光,低头看看底下的雾瘴与看不清的高度,一声不吭,表情却越发严肃起来,心中不解—— 明明感觉要再往上爬一段才下不来的呀! 为什么猫儿不长翅膀呢? 时间一点点流逝。 猫儿扒在树上一动不动,好似真成了一只壁虎,只任夜风吹,浓雾洗面,她也面无表情,谁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更糟糕的是—— 下方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踩着枯枝落叶咔嚓作响,伴随着竹杖点地的声音。 那只燕子又来叫她了。 第五百一十六章 静待夏至 “先生,三花娘娘说她在树上看星星,等过一会儿再下来。” “是吗?” “三花娘娘是这样说。” “三花娘娘——” 宋游仰起头来,顺着青桐树往上看,视线很快被浓浓雾瘴所阻,随即问道:“上面的星星好看吗?” “……” 隐隐听见有说话声。 高处不胜寒,声来已渐希。 “听不清。” 道人很随意的说了句。 “好——看——” 从顶上传来更大声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依旧伴随风声,这次倒是听得清了。 “那三花娘娘何时下来呢?” “过会儿!” 三花猫的声音顿了下,又忐忑的问:“上面星星很好看,你要不要上来看?” “三花娘娘还是跳下来吧,我会接住你的。” “……” 头顶传来微不可闻的风声。 一只三花猫直从云雾中落下。 道人抬起竹杖一点,前边便起了一阵柔风,组成了一个看不见的气垫。猫儿四脚朝地的落下来,便被风给托住,她则老实得像被拎住,然后在柔风中便慢慢放到地上,这才松了口气。 猫儿眼珠子迅速转动,思考着要如何解释,只是正当她抬起头来、看向自家道士时,却见自家道士拿着她的小旗子,递到了她面前。 “这是三花娘娘的旗子,还给三花娘娘。” “唔……” 只听篷然一声。 猫儿顿时化作人形,低头从道人手上接过旗子,又抬头看向道人,眼睛亮晶晶:“你又装了很多东西进去?” “还不是三花娘娘天赋太高,道行修为进展太快,原先的妖虎群狼虽然厉害,对三花娘娘的帮助却越来越小了。”宋游无奈的说道,“只得再寻一些合适的十恶不赦的妖怪装进去了。” “你装了好多!” “都是些十恶不赦的妖怪,就当送给三花娘娘的礼物了。”宋游平静说道,“只是这些妖怪远比三花娘娘旗子中的妖虎道行更深,三花娘娘还是得像以前召出金河妖虎一样,从弱到强,一个个来,逐渐收服,切不可操之过急。他们的智慧也要超过金河妖虎,更要超过狼群,三花娘娘在使唤他们的时候也得当心,善加利用。” 说着稍微一顿,又摇了摇头,像是反驳自己的话,又像是自言自语:“三花娘娘聪明谨慎,成熟耐心,从小就明白徐徐图之的道理,这些事情又何须我来提醒呢?” “对的!” 女童毫不犹豫,严肃点头。 拿着旗子稍一感应—— 旗子和此前已然有些不同了。 这是因为原本的唤狼旗只是塞北狼王的本命法器,塞北狼王道行有限,与方才大殿中的妖怪们相比,可能也就是个中上水平,相应的,这面唤狼旗容纳群狼没有问题,容纳十来头妖虎也问题不大,可要容纳这么多道行不弱于狼王的妖怪,可就不行了。 于是道人多赋予了它一些灵力,使这件法器变得更厉害一些。 同时里头多了将近三十只妖怪。 只是此时的妖怪更多是以灵韵的方式存在,都是本体,就算召唤出来,也不能拥有之前的全部思想与本领,倒是方便三花娘娘查看挑选。 第一眼看过去,她就看见了自己想要收服显化的第一个对象—— 一只巨大而高挑的白鹤。 只可惜白鹤的道行似乎在一众妖怪中也算高的了,而这些妖怪三花娘娘一个也比不上,还得修行一段时间,才能试着收服显化出第一个。 第一个也不能是这只白鹤…… 三花娘娘聪明谨慎,成熟耐心。 小女童一边想着,一边将旗子放好。 宋游则又将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比指甲盖也大不了多少的小片,颜色雪白,仔细一看,竟是一面扇子模样,只是小得过于出奇了。 “从那柳妖身上,倒是见到另一样有趣的东西。”宋游将之递给燕子,“此物名曰不留空,乃是一面扇子,应是上古时期的顶级法器,哪怕是凡人拿着这面扇子轻轻一扇,即使是神仙也飞不上天,只得乖乖落下来。” “那日我们飞不起来,先生此前乘风又落地,就是这面扇子作怪?” “正是。” “先生这是……” 燕子看着道人捏着那面与他的羽毛相比也大不了多少的扇子,离自己越来越近,不由愣住,不知所措。 “你不向往争斗之道,此物便赠予你,若今后遇上危险,只需扇子一扇,对方也就飞不起来了,你好轻松离去。”宋游说着一顿,“恰好此物大小可以随意变化,你携带起来,也很方便。” “这……这这……也太珍贵了。” “不过是外物。”宋游只是说道,“可以利用,可以依赖,随心就好。” “多谢先生……” 燕子一听,便也不再拒绝。 只扑扇着翅膀飞过来,鸟喙一衔,便将这羽毛一般大小的扇子衔了过去。 不多时,青桐林中又升起了火。 这次是一堆小小的篝火。 道人盘膝坐在篝火前。 身着三色衣裳的小女童坐在他旁边,身旁摆放着一堆她刚捡起来的干柴,她一边往火堆里放柴,一边拿着她的小旗子借着火光仔细打量,柴火将她的脸映得明灭不定,粉嫩嫩的。 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这才问道:“道士你将那个妖怪除掉了吗?” “没有。” 盘坐的道人睁开眼睛,平静答道。 “燕子说你把它烧成了灰。” “只是击败了它,烧掉了它的主体。”宋游耐心说道,“它的分身遍布这片青桐树林,根系更是遍布方圆数百里、与青桐树纠缠难分,要想将之彻底诛除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是那位柳妖明知不敌先生,却还敢与先生正面斗法的原因吗?”燕子站在旁边树枝上问道。 “聪明。” 宋游盘坐不动,凝视火堆。 草木成精本就最难诛除,好比长京那只竹妖,柳树的生命力在草木中也算格外顽强的,更何况他千年道行,实属人间绝顶,又早已料到今日并在这片土地上筹备多年,算准的无非两点—— 人道修士也好,天宫神灵也罢,都不容易发现他的谋划、发现他的藏身之处。 即使发现了,也拿他没有办法。 如今大晏国运迅速衰退,天下已有乱世之象,仿佛说明大乱已成定势。一旦天下大乱,人道衰弱,便是妖邪冒头的好时机。加上中央朝廷与北方陈氏军阀的冲突很可能导致北方的大战,一旦浮尸千里,血染江山,便又是这柳妖修行的绝佳土壤。 于是他扎根于此,终会修到上古巅峰。 “那我们怎么办?” 三花娘娘皱起白净的眉头。 “不急。” 宋游看了看旁边串着的烤肉,洒了些盐巴上去,慢悠悠说道:“我已在这片青桐林中布下大阵,将此地封印,今日跑了不少妖邪出来,便请三花娘娘和燕安辛苦一些天,将之慢慢找出来,但凡身染血气邪气的,都除掉好了。” “那你怎么除掉柳树呢?” “静待天时。” 宋游说完,便拿起烤肉,吃了起来。 吃饭饮水漱口,就地而眠。 这次再来这片青桐树林,与上回已然不同。 上回来这里正是寒冬,冰天雪地,寒意刺骨,这次来却已经是初夏时节,虽然这片青桐林一点不热,仍然凉爽,甚至雾瘴笼罩之下,每一阵风吹过都带着丝丝的凉意,可也已经能够就地过夜了。 当晚半夜,有位年轻书生来访。 年轻书生正是当年救了那名姓董的说书人、又提醒宋游越州有异的鹿妖。 鹿妖恭敬有礼,与醒来的宋游隔着半熄的火堆夜谈,自称是青桐林中的野鹿,因为青桐林的灵韵玄妙而得道成精,便取了鹿字为姓。然而多年前柳妖暗中来到此地,不仅污了此地神圣祥瑞,还引诱了不少妖怪堕落,将之带到他的妖国,成为邪魔。鹿妖心善,不忍心见到此幕,当年刚巧见到宋游似乎极有本事,便暗中提醒与他。 如今见他灭了柳妖,特来道谢。 宋游则是摇头,与他说柳妖未灭,又与他交谈许久,临别时还叫他回去收拾行囊,尽快离开这片山林。 此时已近天明。 挥一挥手,雾瘴顿散。 满天繁星。 道人再次睡下。 此后一些天里,三花娘娘便常常骑着她的虎狼,带上燕子,奔走于整片青桐树林,四处搜寻妖邪,将之诛除。 宋游则停在原地,静静等待。 逐渐从初夏到了盛夏。 三花娘娘最后一次回来,对他说道:“燕子已经三天没有找的新的妖邪了,找到的妖怪都是好的,我们都照你说的,叫他们往外走,走到青桐林的边缘去等着,到时候早点出去。别的坏的妖怪可能是被打死完了,也可能是躲起来了。” “无妨。”宋游对他们说道,“今日之后就不用再去了,就算有漏网之鱼,也并不多了,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好的!” “辛苦你们。” “不辛苦!” 又一个夜幕逐渐降临。 最近的青桐树林一片清明,一点雾瘴也没有,像极了那年冬至的夜。 今日则是夏至。 第五百一十七章 可惜了一片青桐林 今夜是十六夜,正是月圆时。 月光之下,山林起伏,最高最大的那一株青桐古树就在道人前方,屹立在遥远的天际线上。 此方世界只有少许自然生成的云雾,或是积蓄在山间,或是匍匐在古树之下,或是成团状飘荡在古树之间,在月光下显出清淡的灰白色。 山间忽又起了清风。 若是往常,雾瘴浓郁之时,这股清风定会驱离所有雾瘴,还天地间一片清明,如今却只是驱散了地上少许云烟。 道人拄杖而立,不禁高高仰头。 “快看!” 依旧是燕子的声音提醒。 三花猫陡然仰起头,眼睛浑圆,像是一颗宝石,又像一块琥珀,倒映着明月与天上的云,云间又多了一抹红光。 光芒似红似火,组成一只虚幻的神鸟,由北方往来飞来。 和数年前看见的很相似—— 脖颈修长,头上点缀着冠羽,似乎纯由光芒构成,高贵而神圣。它几乎不怎么挥动翅膀,便拖着长长的尾羽从远方飞来,身形巨大,飞到一行人头顶时几乎占据了小半个天空。 一边飞一边洒落点点光尘,像是打铁花后落下的火星,又像飘落的无数碎羽,落进黑暗,装饰今夜。 依然如同梦中的情景。 神鸟夜来的场景,燕子与猫已是第二次见了,却依然看得呆住。 只觉什么千年柳树,什么海外龙王,什么鼍龙巨犀,兴许比这神鸟更大更骇人,可在这充满圣洁祥瑞的天地灵韵化身面前,都不值一提。 道人也仰着头,默默注视。 “传说竟是真的……” 多年前在言州听说,越州之北的神鸟只会在夏至与冬至飞来,夏至是为火鸟,冬至是为冰鸟,如今算是印证了。 只是传说里没说,冬至神鸟由南往北,夏至神鸟由北往南。 也许在这世上,除了生长或定居于青桐林里的生灵,能同时见过冬至与夏至的神鸟的人也没有几个吧? 如同上次一样,神鸟缓缓飞来,在最高的那棵青桐树上停留,巨大的树巢刚好盛下它,神鸟的光芒则照亮了树巢。而它低头梳理羽毛,又扭过头与隔得很远的道人对视,仿佛也察觉到了这边这位道人的不凡。 宋游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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