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绕于他身边的天地灵韵,也吸取月亮精华。 …… 次日清早。 宋游收拾了一番东西,便下山而去,重新到了营地中。 以前多达草原由北王自治的时候,这草原会便由北王举行,现在北王没了,多达充入言州,自然便由官府举办。 宋游找了一位官吏询问。 大晏的官吏很尊重道人僧人,也很爱与僧人道人交流,宋游很快便问清楚了。 官办的赛马会在巳时开始,报名不需要什么,只需要人和马去就行,也没有多少讲究,比赛场地绕着营地一圈,也几乎绕山一圈,只要不抄近路和中途混入就行,最先到终点即为取胜。 听说最后一天要复杂一些,会在马儿身上写字,会有人开设盘口,奖励也会更丰富,不过前几天都很简单,以娱乐为主。 谁都可以参加。 等宋游带着三花娘娘和枣红马到了起点时,此处已经聚了很多人了。 参赛的以半大少年为主,所骑的要么是精心挑选的好马,要么便是自己从小陪伴着长大的爱马,几乎都没有坐鞍和马镫,只有缰绳。没有坐鞍和马镫倒是和三花娘娘骑的枣红马一样,但连缰绳也没有的马,却只有枣红马独一份。 除了三花娘娘,倒是也有别的女孩子,只是像三花娘娘年纪这么小的,却是一个也没有,而像她这般白白嫩嫩、粉雕玉琢的,更是没有。 因此当三花娘娘骑着枣红马走入马群中时,几乎参赛的和围观的所有人都朝她投去了目光。 不仅人小,马也小。 虽说在场的大部分都是北元马,和枣红马应当是同一品种,不过枣红马确是其中长得最矮小的。 众人要么咧嘴笑着,要么议论纷纷。 其中还有一个熟人,正是昨天那名少年。 只是他来得早,占了一个靠前的位置。 一见到宋游,他便向宋游打招呼,笑容灿烂:“先生,又见到了。” “有缘。” 宋游也与他笑道。 少年没有在他身边看见马和女童,回头往身后一看,果然看见了,不由惊讶的问:“你们也来赛马?” “玩耍为主。” “嘿嘿你也想赢羊?” “玩耍为主。” “你这马这么小,怎么跑得过?” “常言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其实马也是如此。”宋游站在外边,声音温和,“足下有所不知,我这马虽小,却擅长奔跑,我家三花娘娘亦是难得的骑术高手,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少年听了,忍不住笑出声。 四周的人说着本地话,听不懂说什么,宋游大抵也能猜得出来。 本就是三花娘娘的娱乐,宋游既不在意,也实在不想多说,只站在旁边笑而不语,直到有好心人找来表示担忧,怕三花娘娘年纪太小,这马儿又连缰绳也没有,会掉下去有危险,宋游才开口,给他们解释几句,免得自家三花娘娘被拉出来。 有人前来主持赛事。 少年好心,给他们翻译。 马背上的小女童听得认真。 直到一声大喊—— 围观群众顿时一阵骚动,传出极有当地特色的怪吼声,排在前面的马已在主人催促下往前跑去,后面的少年们也连忙催马紧跟上去。 “马儿,快跑!” 一道轻轻细细的声音。 三花娘娘伏低身子,两手抓住马儿鬃毛,多的便什么也不管了。 任由枣红马往前跑去。 只听一连片杂乱的马蹄声和呼声,至少数十匹马同时奔跑,马背上虽多是少年,然而少年意气,倒也颇有气势。 宋游的目光却只看向那一道—— 矮小的枣红马,没有缰绳。 小女童紧紧趴着,却是一脸严肃。 竟也有几分英姿飒爽。 而在一大群马中,枣红马又矮又小,若非上边坐着一个年纪最小又生得格外漂亮的女童,实在不起眼。 然而跑出没多远,两旁的围观群众便发现了不对。 这马虽然矮小,却跑得异常快! 本身是在很靠后的位置,然而一跑起来,便是在不断的超过前边的马,一匹接着一匹,还不到一半的路程,便已经跑到了最前边去。 “喔嚯……” 围观者既惊讶又意外,却又因此格外兴奋。 马蹄声逐渐远去,又绕了回来。 跑在最前边的正是枣红马。 枣红马虽然先天不足,生得矮小,但早已由后天弥补了先天,甚至已然超凡,三花娘娘其实不会马术,但胜在个子小体型轻,即使一骑绝尘的枣红马也已经是在悠着跑了,结果实在没有悬念。 宋游既不意外,也不欣喜。 只有在听到身边一阵呼声后,看到高兴坏了的三花娘娘在一群人的围观吹捧中牵着一只羊走回来时,见到她脸上的神色,他才露出一丝笑容。 第二百六十二章 龟城阴鬼 “你们的马怎么跑这么快?” 那名少年牵着马过来,睁着一双惊讶不解的目光,看向小女童和她的马。 “向足下说过了,我家马儿虽然长得矮小,但善于奔跑。”宋游笑着说,“倒是抢了足下的名头了。” “没事,反正我才跑第三个,没有你们我也拿不到第一。”少年笑容很灿烂,“我今天才第一天来,还有几天呢,我明天再去跑。” “便祝足下明日夺魁。” “昨晚你们住哪?” “住那座山上。” 宋游转身指了指昨晚夜宿的山头。 “那么远啊?”少年回身看了一眼,这才说道,“怎么不在下边住,晚上多热闹,住在山上,还可以遇到坏人和狼。” “上边清净。” “那今晚呢?” “今晚说不好。” “阿爹说,你们很厉害,今天请你们和我们一起吃饭。” “这……” 宋游不禁露出了笑容。 自进入言州以来,这样的事实在不少,尤其是此前走在草原中的时候。这边的人好似就是这样,随便聊几句,就能请人去帐中吃饭。 对于当地人来说,这好似是一种很平常的事情。 稍作犹豫,他便答应下来。 少年便高兴在前边带路。 一路走着时互相又聊几句,才知晓他姓林名乐,父亲本是言州东部的商人,因来多达草原上经商,不知怎的就留了下来,当了女婿。 进了帐篷,便是他的父亲来接待,母亲和姐妹去忙活做饭,还有一个林乐的弟弟也在帐中,几人好奇的与这名从南方来的道人说话。 林乐的父亲叫林常。 知晓宋游从禾州来,林常便问起禾州的近况,听说道人游历天下,林乐和弟弟便问他有没有遇见过妖怪和鬼。 聊天内容像是志怪小说里的故事。 直到中午开饭。 草原上条件有限,以莜麦面为主食,加上牛羊肉和奶茶,算不得丰盛,但也实在与简陋没有关系了。 水煮的大坨牛羊肉,炖得稀溜耙,用盘子装,端上来还冒着热气。 “吃吃吃!” 林常连忙招呼道。 “多谢主人家招待。”宋游照例道谢,随即也拿出一个小罐子,“不好意思光吃主人家的饭菜,在下也有样好东西,是从南边得来的,想要拿出来给主人家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什么?” 宋游便起身了。 拿着小罐子,挨着走到主人家面前,无论男女老少,都在他们的盘子中倒一点,正是自制的混合了香料和辣椒的蘸料。 没什么辣度,主要是香。 罐子中本就只有小半罐了,这么一分下来,刚好全部倒空。 “这是一种香料,用来蘸肉吃最好。”宋游回到座位上,见大家都投来疑惑的目光,便率先用刀子切了一块肉,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嚼完吞下之后才对他们说道,“主人家尽请放心,不是什么有毒的东西,只是回报主人家的热情。” 草原人性情豪迈,本没那么多弯绕。 只是最近几年言州也不太平,众人都听说过很多妖鬼用法术害人的故事,加上宋游又穿着道袍,像是会法术的样子,这莫名的粉末,即使他先吃了也有些让人不敢轻易下嘴。 然而转念一想,自己热情招待于他,别人实在没理由害自己。何况此时正直草原会,外边这么多人,哪怕真是妖怪也得收敛一些吧。 男主人便切了一块肉,蘸了蘸那因为添加诸多香料而变成了黄红色的粉末,放进嘴中,尝了尝。 “嗯?” 男主人表情顿时一凝。 其余人这才跟着学。 同样以刀切肉,蘸一点蘸料,放进嘴里一尝,顿时睁大眼睛。 道人则是微微笑。 在这个年代,哪怕是相对富庶、文化兴盛的南方,饮食技艺也相当有限,即使是南方的贵人,第一次尝到自己的秘制配方,恐怕也会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味蕾上的新奇体验,何况居住在草原上的人,寻常除了盐,恐怕没有几样别的调味料了。 从他们的表情中,宋游看到了原先第一次尝到的舒一凡。 倒是宋游自己,吃得多了,反倒觉得草原上的牛羊品质上乘,就这么吃便是美味,实在无需别的点缀。 味觉就是这样,有时稀奇的加成很大。 便请他们吃个稀奇好了。 看得出一家人都十分享受。 吃完的时候,林乐的弟弟还想问宋游还有没有多的,只是他的父亲显然知晓这种香料有多珍贵,便喝止住了他。 宋游也确实没有多的了。 饭后再坐着对谈片刻,到了下午,又相约一起去看套马比赛。 这才是技术与力量的比拼。 和林乐一家同行很有好处,他们可以当翻译,宋游有任何不懂的,也可以问他们,比自己一个人到处转,要了解得深入许多。 晚上又点起了篝火。 宋游和三花娘娘依然被林乐一家拉着一同去玩,连行囊和羊也放在了他们帐篷里,随即一群人便坐在篝火边,感受这草原上的盛宴。 有人唱歌,有人跳舞。 也有与官吏同行的高人出来表演法术,一块肉干,可以分给在场的所有人吃,一壶酒,可以倒给在场的所有人喝,不收取任何费用。和宋游坐在一起的林乐一家人也拿着盘子,讨了肉干来吃,又拿了酒杯,讨了酒来喝,尝完之后,说肉是好肉,酒也是好酒。 其余人尝了也都是一片好评。 就连宋游也讨了一点来尝,尝完之后,又把肉干分给三花娘娘。 别说,味道还真不错。 不过也只是不错罢了,远远没有在场的众人尤其是那几位官吏夸奖的那么惊艳,多出来的应当都是心理作用,法术加成。 “真是神了。” 林常对宋游说道。 “是啊。” 宋游知晓这些肉干与酒大抵就在附近的一座帐篷里藏着,但也确实有些本事,他也不吝啬一句赞美。 “这位的法术真是了不起!”林常则似乎大为惊叹,“要是灾荒的时候,能救多少人啊!” “也许。” 宋游依然不说破。 这时只听林乐的弟弟出言说道:“这么厉害的神仙,为什么不去把北边那座城里的鬼全部打死呢?” 林常闻言却是面色一变: “别乱说!” “嗯?”宋游听了,忍不住来了几分好奇,出言道,“不知北方的鬼又是怎么回事?” “小孩子乱说罢了。” “在下正是往北而去啊。” “……” 林常听了,陷入犹豫。 转头看了眼宋游,见他一脸好奇的盯着自己,而他身边一直乖巧坐着不说话的小女童也转过了投来,盯着自己,想了想,这才开口: “也算不得什么秘密,本身听说先生昨晚独自在山顶上过夜,就想要提醒先生的。从这里往北,大概三四十里的地方,有一座土城,原先是屯兵用的,不过好些年前里头就已经没有人了,听说全是鬼,后来旁边连草都不长。这些鬼倒也不吃人,只是经常跑出来偷一些牛羊马来吃,先生就算是会法术的,晚上最好还是不要一个人住在山上,最好是下来和大家住在一起,人多鬼就不敢来了,免得自己的马和羊被鬼吃了。” “这草原上应当有不少狼熊吧?又怎么知道是被鬼吃的呢?” “自然是有人遇到过,而且还不少。”林常说道,“我们这里确实有狼和熊,但我们也会养狗,牧场有东西来的时候,狗就会叫,有人听见叫声出来看便看见过鬼兵,穿着盔甲,趴在牛羊身上,等第二天,牛羊就已经死了。” “原来如此。”宋游点点头,又问道,“又知道是那座土城里的鬼呢?” “以前草原上请过高人来除鬼,找到了那边去,而且先生有所不知,那座土城早就空了,里头的人全部死完了。不过这几年来,不仅北边的将军们没有派新的人进去,每天黄昏和早晨时,也常常看到有鬼影进出,像是和生前一样,在巡逻。” “原来如此。” 宋游继续点头,不说话了。 见他收回目光,身边的小女童便也跟着收回目光,继续看向前方。 道人伸手摸她的头发。 这时那名表演法术的高人也已经将肉干与美酒分给了所有人,坐回原位。 宋游将目光投了过去。 在这高人身边坐着一位年轻的官吏,似乎也对高人凭空来物的本事感到十分震惊,也不由出口问道:“仙人既然有这么了不起的本事,为何不去将北方龟城里的恶鬼清除呢?” 高人一听,似是有些意外。 思索片刻,却又皱起了眉。 就在年轻官吏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可能得罪高人的时候,又听高人说:“倒也不是我拿那龟城中的厉鬼没有办法,实在是他们特殊,要想将他们全部除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哦?不知有何特殊之处?” “想来大人也知晓,那龟城原本是北方军事要塞,里头都是精锐,被塞北人屠杀殆尽之后,才有些化成了厉鬼。”那高人说道,“一来这些鬼兵鬼将都很有本事,二来他们皆是为国捐躯的英魂,要想除掉,不仅要多方布置,兴许还要上下打点才行,否则怕是要折了我的寿啊。” “哦?” 与他坐在一起的几位官吏听说有办法,立马来了精神,互相对视。 片刻后,才有位年长一些的官吏说:“那龟城中的阴鬼就算是英魂,毕竟已经变成了鬼,如今也是祸乱四周百姓已久,不仅祸害牲畜,而且不少人因此被吓得生病,甚至被吓死,仙人若真有办法,需要什么,便尽管说来。” 高人眼珠子转动着,便压低了声音,与几位官员讨论。 具体如何,就传不过来了。 宋游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言语,再从官员脸上的表情判断,应当是委婉的要了不少钱财。 然而就在这时,却有一股阴气袭来。 “呼……” 阴气自远处而来,化作阴风,直袭那与官员们坐在主位的高人。 “嘭!” 看起来高人除了这招来迹去的手段,并没有别的应对妖鬼与斗法的本事,竟一时不查,直接被吹得往后翻滚,滚了好几圈。 官员们顿时大惊。 高人带的徒弟也大惊。 等到高人直起身来,已经满脸的血。 第二百六十三章 三花娘娘也会法术 “刷!” 三花娘娘瞬间朝右边扭过头,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直直盯着那个方向,目不转睛。 远处的高人爬起来,却是左顾右盼,脸上除了鲜血,还有满脸慌乱。 此处毕竟大,人多声音杂,方才高人表演完神乎其神的法术之后,又与官员们说了一会儿话,此时并不是所有人都时刻注意着这方,只有离官员与高人近的人才看见了高人摔倒,却也只觉得是没有坐稳,直到见他爬起来满脸都是血,也依旧不明所以。 哪怕就坐在身边的官员,借着火光,也只能看到他满脸的血,一时看不清楚,这人满脸都已是伤口。 “怎么了仙人?” “别别别……” 高人只顾着左顾右盼,躲在人的背后。 这下官员们也多了几分慌乱。 随着朝他们投去目光的人越来越多,慌乱由近及远开始蔓延。 就在这时,又是数道阴气袭来。 “呼……” 依然化作阴风,席卷而来。 高人冒着身子,躲在一名大肚子高官背后,探头看去。 奇妙的是,瞄准那位高人的阴风却在有意识的绕过前边的大肚官员,吹向那名高人,其余几道则吹向了他身边的几个徒弟。 “刷!” 高人顿时再度被吹得往后翻滚。 面前的官员也难免被牵涉到,被吹得倒在了地上,倒是没有承受那么大的力道,没有翻滚起来。 此外高人的几名徒弟亦是倒地,要么往后翻滚,要么便被吹飞出去。 “啊……” 一声惨烈的痛呼之声。 等高人和徒弟慌张的挣扎着爬起来时,不仅满脸是血,身上的衣服也像是被许多细小的刀子或尖刺划过一样,布满了不深但密集的口子。反倒是同样被掀飞的大肚子官员以及身边离得近同样感觉到了阴风的其他人,最多被风吹到,并未受此伤害。 高人见状,哪里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别说他了,就是身边的官员,也差不多反应了过来。 早就听书上或老人说过,不仅人喜欢热闹,有些鬼和妖怪也都喜欢热闹,过年和庙会时便会有鬼扮作人的模样,出来闲逛,有时候被鞭炮狗叫乃至路边抬过的神像一惊,就会化成原形——怕不是今天草原会热闹,那龟城里的鬼兵鬼将又离得不远,平常独自在那冷清惯了,所以都扮作人形或是藏匿身形来这草原会上看热闹,听见有人在讨论说要除掉他们,于是出手伤人。 这么多人在场,朝廷命官在此,还敢动手,这鬼竟如此猖狂! 官员们或惊或怒,身边的高人和徒弟则是已经求起饶来。 “鬼仙饶命!” “鬼爷爷饶命啊!” “我等没有想去冒犯你们的意思,只是来草原会上游玩,刚巧遇上了,便随口那么一说,想骗些钱来花花……” “饶命啊饶命!” 声音越传越远,慌乱也随之蔓延。 而听见这群人的讨饶声,众位官员皆是大惊,尤其是那名最先提出要去除龟城鬼魂的年轻官员,更是脸都白了。 歌舞声渐渐停歇下来。 几乎所有民众都开始看向那方。 所幸大部分当地人听不懂官员和这高人说的话,此前表演法术,也是有人做翻译,他们只是慌乱惊讶,却不知道为什么。 本就离得不远的林乐一家人也都看向了那方,表情或惊慌或好奇。 他们却是听得懂的。 奇怪的是,几乎所有人都在向左转头,唯有道人身边的小女童向右转头,目光直直的盯着一个方向。 “刷……” 又是几道阴风袭来。 这几道比方才那几道更凌厉,似乎是奔着要取那几人的性命去的,还有一样不同是,坐在一旁被吓得面色惨白的年轻官员也被分了一道。 道人以木杖点地。 “……” 无声无息,阴风便消失了。 三花娘娘依旧看向那方,却好似感觉到身边自家道士的行动,于是又转回头来,看了眼自家道士。 宋游只微笑着摸摸她的头。 三花娘娘便乖巧的坐着不动,只继续将头转向右边,看向人群外的黑暗中。 在她那双明亮的眼睛中,倒映着一名身披铠甲、头盔遮得连脸都看不见的鬼魂,正惊疑的到处看,只是左看右看,也没有看到高人,反倒转头与小女童充满好奇的目光对视上了,随即才看向她身边的道人,惊疑一会儿,便默默退去。 道人也没有阻拦他。 此处的骚动好一会儿才停歇下来。 几名官吏心中渐渐平缓之时,余光一瞥,却见那高人和几个徒弟正步履蹒跚的往外走,似乎想逃。想起他们先前的话,心中怒意升起,反倒是暂时将心中残存的几分不安压了下去。 连忙有个官员与一名北人中德高望重的络腮胡子交谈,叫了几个大汉,去将他们拿下。 民众又是一阵不明所以。 也多亏了他们不懂大晏官话,这才没那么害怕,使得篝火晚会可以顺利举行。 倒是几名官员陆续退去了。 不久又有人上去摔跤,都是体型雄壮的大汉,往往一人先上场,从容踱步,展示风采,目光扫过下方,然后一人起身迎战,双方捉对,败者下场而胜者留在场上,继续展示自己的风采,直到被下一个人放倒。 挥洒的汗水,两百多斤的汉子被砸在地上的闷响,尽显力量感。 场下的观众中,无论男女,皆对此十分着迷,而更值得一提的是,无论赢家输家,只要上了场,都能得到人们的喝彩。 也无论胜败,都满面笑容。 只是身边的林乐一家却有些忧心。 “先生……” 林常忍不住低头凑在宋游耳边问,压低声音:“刚才那个……那个……高人……是不是遇到鬼了?” “也许。” “这鬼……” “足下都说了,这鬼并不吃人,刚才虽说伤到了那几个江湖骗子,不过也没伤到别的人,又何须担忧呢?”宋游笑着道。 “这……” 林常一听,倒也觉得有理。 再一看这先生,则是满脸从容。 林常心中不免又是一惊。 此前听说这先生是从禾州过来的,又带着一匹不拴缰绳的马,便知晓多半是有些本事的。看见他能以这匹矮瘦的枣红马而一骑绝尘,那么多草原牧场上挑出来的好马都比不过它,便知晓真的是有些本事的,于是请他来帐中做客,倒也不为别的,只是觉得这样好耍。 如今再看他明显遇到鬼事,却依旧如此从容,便知晓这位先生的本事恐怕比自己想的还要高些。 至少不是普通的江湖奇人。 态度不免便多了几分尊敬。 宋游则继续坐在原地,看场中大汉摔跤,看得认真,直到摔跤环节结束,他才开始思索起那鬼魂之事。 看来那鬼确实来自北边龟城。 鬼也多种多样,根据死法和一些特殊原因而有不同,不都是常见的鬼魂模样。 就好比有擅长水性的水鬼,有浑身好似金属的青铜鬼,也有能喝血吃肉的恶鬼,还有许多本不是人死后化成的邪物,也被人们称作是鬼。 只是这北边土城里边的这群鬼,似乎是当地驻军死后化成的,林常说那附近已经寸草不生,应当是鬼气太重所致,证明里头鬼不少。又听林常说他们只偶尔出来偷些牲畜吸取血气精华,既不轻易害人,当地的将军也不派新的人去驻扎,不知是什么原因。 宋游倒是打算去看一看。 夜慢慢深了。 林常本想邀请宋游在自己的帐篷里住宿,被宋游婉拒了,又转而邀请宋游在帐篷旁边住下,也被宋游婉拒之后,便叫儿子林乐送他。 于是枣红马又驮上了被袋,随着道人往外走。 小女童一手提着小马灯笼,灯笼里却没有光,另一只手牵着她赢来的羊,也紧紧跟在道人身边,好奇的转头左看右看。 “那个高人那么厉害……”林乐似乎并没有听清最后高人的喊声,边走边说,“居然也打不过那土城里的鬼!” “人各有所长,那位确实会些法术,也学得不错,不过也只会这一样了。”宋游对他解释,但也不禁摇了摇头,看来言州禾州都一样,即使乱世已经让百姓苦不堪言,也还是有人趁此机会,要给苦难中再添一笔,“那也算不得什么高人,只是会些法术的江湖骗子罢了。” “骗子?” “是。” “那先生你会法术吗?” “……” 宋游转头与这少年对视,从他眼中看到了纯粹的好奇,于是点头说: “会一些。” “那你也会他那种……一块肉就可以喂饱这么多人,一壶酒就可以分给这么多人喝的法术吗?” “不会。” “那你会什么?” “你想看?” “想看!” 宋游想了想才说:“我会的不好展示,不过我身边的三花娘娘也法力高强,神通广大,你可以请三花娘娘向你表演一下她的法术。” 少年闻言诧异转头,看向小女童。 小女童则抬起头,脸上神情凝重,一眨不眨的与他对视。 早在听道人说话的时候,那“法力高强”、“神通广大”两个词,便使她的神情凝了又凝,此时见少年投来目光,几乎无需他开口,小女童便高高举起了手中由红木杖子连着的小马灯笼。 “呼……” 吹一口气,灯笼中便凭空亮起了火光。 都没有从火阳真君那里借灯。 少年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小女童见状,心中便满意了,只是面上丝毫也看不出来,只能见她默默收回了目光,放下自己的灯笼照路,便往前走着。 一边走一边斜着眼睛,悄悄瞄向少年。 “对了——” 少年正愣神时,边上又传来了道人的声音,将他吓了一跳。 “距离三月初八还有三天,想来当天才是最热闹的,至于这几天……草原风光挺好的,我便和三花娘娘准备出去走一走,过两天再回来,这两天便不会来营地了,等回来时,再来找小友。” “你们要去哪?” “四处走走。” “草原很大,可不要走丢了,找不到回来。” “那便随缘好了。” “……” 少年忍不住挠头。 倒是三花娘娘依旧举着灯笼、牵着羊往前走着,仿佛对于道人做的决定一点不惊讶,又好似一点不关心一样。 第二百六十四章 社牛猫养成记 深夜的山坡依旧宁静。 山下营地中的人已经散了许多,篝火也暗了许多,不过仍有人不舍得离去,依旧围着火堆,载歌载舞,好似有用不完的精力和热情。 “咩……” 身后传来羊的叫声。 三花娘娘一只手抓着绳子,站在羊的旁边,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羊的脖颈,小声与羊说话。 不仔细听,还觉得画面很美好。 仔细听才发现她说的是: “羊子羊子乖…… “晚上不要乱跑…… “这里有鬼的。 “明天就好了。 “明天就把你吃掉。” 宋游面无表情,心中亦毫无所动,只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水囊,往碗里倒水。 “咕噜……” 有轻微的水声传来。 三花娘娘听见了,伸长脖子朝这方看了眼,见道人手中的碗是自己的碗,水也差不多倒了半碗,本想装作不知道的,都把头扭过去了,不知想到什么又把头扭了回来,犹豫两下,便自觉的走了过来。 “三花娘娘该喝水了。” 轻轻细细的声音,却是从她自己口中说出来的。 说完之后,便从道人手中接过碗,仰头咕嘟咕嘟,几口便喝了下去。 喝完捧着碗,若有所思。 感觉有些奇妙。 变成人的时候,喝水好像很快。 “……” 三花娘娘砸吧了下嘴巴,转身把自己的小碗放回自己的褡裢中,这才走回来对道人说:“道士你说,三花娘娘和马儿可不可以天天去跑,天天都赢一根羊子回来?这样我们就有很多羊子了。” “那样不好。” 道人淡淡的对她说。 “为什么?” “因为这是草原上的盛会,是人家草原人办的,我们是外来人,能够赢走一只羊,已经是人家的大度了,不能太贪心。”宋游说道,“而且三花娘娘很厉害,老和别人抢的话,显得像是在欺负人。” “三花娘娘很厉害!” “对,厉害的人如果大度一些,就会很有魅力。” “魅力~” “就是讨人喜欢。” “三花娘娘讨人喜欢!” “这个当然。” “那三花娘娘这两天不去,最后一天去。”小女童一边说着一边悄悄瞄向道人,“再赢一匹马儿回来呢?马儿比羊子贵。” “我们已经有马了,就将那匹马儿让给别人吧。”宋游微笑着看向她,“三花娘娘这么厉害了,实在没必要和那些小孩子一起抢。” “是哦……” “三花娘娘觉得呢?” “三花娘娘觉得你说得对。” “三花娘娘大度。” “三花娘娘厉害又大度!” 三花娘娘自言自语,说完才转过头,看向身后自己今天赢的、也可能是自己唯一赢的一只羊,问道:“那我们明天怎么吃这根羊子呢?” “这么一大只羊,我们恐怕吃不完。” “是哦……” “那怎么办呢?” “那怎么办呢?” “三花娘娘说怎么办?” “道士说怎么办!” “既然是三花娘娘赢来的羊,自然该三花娘娘来做决定。” “既然是三花娘娘和马儿一起赢来的羊,自然该三花娘娘和马儿来做决定。”三花娘娘说着,扭头看向旁边的马,“马儿你说怎么办?” 然而枣红马只是默默站着,啃地上的草吃,理都不理她。 于是仅仅看了片刻,她便只得将目光收了回来,面对着道人思索了下,这才说道:“我们可以把吃不完的羊子做成腊肉。” “是吗?” “是哦,现在天热了,做不了腊肉了。” “三花娘娘很聪明。” “那还有什么办法呢?” “那还有什么办法呢?”宋游学着三花娘娘的习惯,也学着她说话,又补了句,“三花娘娘很聪明,区区小事,定然难不倒三花娘娘。” “三花娘娘很聪明……” 三花娘娘重复着他说的话,才刚说完,便又立马说道:“我们可以去下边把羊子卖掉,换成钱,这样就可以一直带着了!” “三花娘娘果然聪明。” “那明天三花娘娘去卖。” “那明天……” 小女童习惯性重复着,但话说到一半便愣住了,抬头把他盯着。 宋游便露出了笑容:“我和三花娘娘一起。” “好的!” “三花娘娘睡吧。” “三花娘娘不睡。”小女童回头看向身边的夜,“三花娘娘今天在下边看见有卖兔子的,兔子也可以卖钱。” “……” 宋游颇有些无奈,却也不想管,只得说道:“那祝三花娘娘收获丰富。” “好的。” 一声烟气炸开。 眼前的小女童已经消失不见,转而是一只三花猫,扭着头不知道看向哪里。 宋游叹一口气,默默躺下。 三月上旬,月亮如丝。 一睁开便是满天星河。 道人闭上了眼睛。 “咩……” 身边不时有羊的叫声。 这羊一晚上都不安静。 夜半时分,有鬼在山间游荡,有时在下方营帐中穿梭,一个帐篷一个帐篷的看,不知在做些什么,有时跑去祸害人家的牛羊,被人发现,犬吠声中惊起一大群胆大的草原汉子,只好仓皇逃窜,有时又跑到山顶来,从道人身边路过,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凑近道人,就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三花猫一口烟气给吓得逃离此处。 …… 次日清早。 青空明净,万里无云,入眼所见,地上皆是青绿,天空皆是碧蓝,单调枯燥,又开阔无边。 道人如此前的每一日一样,耐心的收拾好东西,便带着枣红马、三花娘娘,还有她赢来的羊、捉了一夜的野兔下山了。 山线柔缓,几道身影缓缓往下。 牛羊马的贸易是草原会贸易市场的重要部分,专门有一片地方用来售卖牲畜。 尤其是马。 这里出产整个大晏最好的马,此时又是一年中草原最大的盛会,哪怕如今北方混乱,四处皆有妖鬼,若非陈将军去年紧急回到边境坐镇,塞北人的铁骑随时可能跨过此地,但仍有各地商人从不同的路线来到这里,看能不能用各种办法,捡一些官府买剩下的马。 市场中熙熙攘攘。 宋游一路走过来,倒是有不少人认出三花娘娘和枣红马昨日上午在赛马会上夺了魁,想将这匹其貌不扬的马买下来,然而不等宋游拒绝,三花娘娘便很严肃的回绝了他们,并转而问他们要不要买羊和兔子。 这小东西是真的很聪明。 随即一行人走到卖羊的市场,三花娘娘独自跑过去,盯着别人看了很久,想要知道一只羊多少钱,暗中学习人的卖羊技巧。 买家多是从别地来的商人。 卖家多是本地牧民。 官话和本地话交杂其中。 有人小声议价,有人暗自摸手。 若是议价的,也听得懂的,她便凭着自己的听力,站在远处直勾勾把别人盯着,认真偷听。 若是袖中摸手的,她便跑过去悄悄掀开别人的袖子往里看。遇到有和善的人,一脸呆愣的盯着她,她就抬起头与别人对视,开口询问,遇到有脾气坏的出言呵斥她,她就像是一只寻常的被人驱赶的猫儿一般,习以为常的连忙跑开,拉开距离再盯着他。 花了不少时间,终于把羊卖了出去。 几只兔子卖得也挺顺利。 因为三花娘娘捉的兔子只有脖颈有几个小孔,对比起用箭射的,对皮毛影响不大,卖出的价也很不错。 常常有人问他们怎么捉的。 三花娘娘都说是自己捉的。 卖完离开此地,三花娘娘怀里揣着钱,沉甸甸的,成就感满满。 虽然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在足够了解她的宋游眼中,那得意劲儿几乎怕都有三丈高了。 卖完牛羊,还得去找官员问问。 林常虽然知晓北方龟城鬼魂之事,但想来消息得来的渠道多是当地传说,自然没有官府准确。就好比昨日晚上,林常说那些鬼不吃人,但官员又说他们吓病吓死了不少人,兼听则明,无论如何,这种事情,实在不能只听一家之言。 于是前往最中间的几间大帐。 刚巧走到此处,便碰见了昨天晚上出言问那位高人为何不去北边除妖的年轻官吏,宋游此前询问草原会详情时,也与他说过几句话。 年轻官吏还不知晓昨夜自己差一点就被那恶鬼一并给弄死了,只是才刚被骗,又被鬼吓到了,心中也很谨慎。听说道人要去鬼城看看,不由得以怀疑警惕的目光看他,直到道人说自己什么也不要,只是想询问一下,他才凭着年轻气盛,与他讲来。 那龟城的鬼,确实是兵将化成。 这些年来,也确实没有吃人的案例。 只是不吃人不代表不害人。 与他们相关的案子并不少。 兵匪有时本就难说,即便大晏军法严格,北方边军又尤为严格,官兵与民的冲突还是难以避免。 更何况化成了鬼。 这草原中也不是家家户户都有牛羊成群骏马无数,大多百姓也是在过苦日子,有鬼出来,把人家的牲口祸害了,轻的就是祸害资产,重的便可能导致一户人家在一个冬天被饿死。 不过这种事倒不罕见。 各地军队都常做这种事。 有的官员知道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则正气凛然,不愿容忍。 再者便是阴鬼聚集,鬼气太重,一片土地化作荒地,他们这些官员也很为难。 加上人鬼殊途,有人阳气弱,八字轻,偶然遇到恶鬼出没,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当场吓死,却是不知又算不算是害人。 官府接到报案,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大晏的各种律法细则可是相当严明周到。 若不派人去看,不请人去处理,便算失职,可是请来的民间高人也曾有被鬼给杀了的。 其中说来实在复杂。 又去找别人问问,大抵也是如此。 宋游听来倒是越发好奇。 第二百六十五章 夜遇鬼兵 草原山丘连绵起伏,多数地方都没有人烟,行走其中的,唯有一名道人、一只女童和一匹枣红马而已。 三花娘娘特地保持着人形,好揣着自己的钱,不时便要伸手摸一摸。 “原来羊子这么贵!” “大晏人喜欢吃羊。” “大晏人喜欢吃羊。”三花娘娘重复着,却忍不住感到费解,“大晏人为什么不喜欢吃耗子呢?” 道人只笑而不语,继续往前。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加上枣红马,时而攀上山丘,时而下坡缓行,时而又在天边的山脊线上行走,寻找着道路,也寻找着那座龟城。 黄昏时候才终于走到。 这里较为平整,山丘很矮,幅度也缓,大地上隐隐可见一条土色的长龙,连接着一座土城。 土城周边倒也不能说寸草不生,不过毕竟鬼气重阴气盛,周边的草也大多长得不好,枯黄了一大片。 宋游远远停下,盘膝而坐。 从被袋里掏出一个小玉瓶,服下燕儿丹,便化作燕子。 飞上高空,更觉草原无边,大地的边沿都成了弧线,夕阳正缓缓落下,一片壮美。清凉的空气与广阔的天地为飞行多添了一抹自在。 下方的土城也更直观的展现出来。 这原是一座军事要塞。 为何要叫龟城? 因为它的主体大致是个椭圆,四个方向又筑有突出来的瓮城,整个形状便像是一只乌龟,有着四足,因此得名。 燕子扑扇着翅膀,自由变化方向,在空中轻巧的掠过。 不像是在观察,更像是在玩耍。 在体验凡人体验不到的自在。 由高空看去,龟城通体由黄土筑成,四周有护城河,城外有个池塘,修有庙宇,不知原本供奉的是谁,如今已然荒废。城内许多房屋,不知原本都是分配的什么作用,几乎都没了房顶,也没了大门,看起来像是被大火烧过,像是早已荒废,又像是还有人住,颇为奇怪。 看起来至少也能住几千人。 此外龟城还连接着长城。 一条通往言都的方向,一条通往北边,应当是直连边境。 不过这龟城也好,长城也罢,都是前朝修的了,不知是不再符合大晏国情战略,还是原本设置便有不合理之处,目前已经被废置了,长城上的破损之处都没有人再去修缮。 慢慢的,天光暗了下来。 燕子降低高度,几乎从龟城顶上掠过去,隐约看见下方出现了鬼影,不等鬼影发现它,便轻巧掠过,飞出了城外,似是要归巢而去。 “……” 燕子撞进道人的身体。 道人也睁开了眼睛。 三花娘娘乖巧的坐在他旁边,又把钱拿出来数了一遍,这才恋恋不舍的放进被袋里边,随即变回猫儿。 “走吧。” 道人站了起来,走向远方。 猫儿和马皆跟在身边。 辽阔的大地上,黄土筑造的长城直通向前方龟城,道人一路走到长城下边,便沿着长城走,既看远方,也看这条长城,时不时低头,能在脚下看到不知多少年前未被清理干净的碎骨、布料和箭簇残片。 也许多年后还会被人挖出来。 没走出多远,天便黑了下来,今夜的月光倒是比昨夜要明亮一些,不过仍旧看不清楚。 道人摸着黑往那个方向走。 “有人出来…… “哦!是鬼!” 猫儿伸长脖子往前边看,对道人说。 “人多么?” “一、二……十个。”三花猫逐一数道,又说,“他们往我们这里走了,是走的这上面。” “发现我们了吗?” “好像没有。” “这样啊……” “我们怎么办?” “三花娘娘说怎么办?” “他们好像一边走路一边讲话。”猫儿伸长脖子,就差站起来了,视线不仅透过黑夜,且看得很远,眼中闪烁着浓浓的好奇,“我们可以悄悄躲着听听他们在说什么,那样肯定很好玩。” “就按三花娘娘说的办。” 宋游微微笑道,继续往前迈步。 猫儿似乎对偷听偷看和隐藏踪迹有种特别的执念,随着越走越近,不仅自己放轻了脚步,还回头叮嘱道人也小心一点、靠着长城边上走。 宋游只好照着她说的做。 双方越来越近。 一方在长城上,一方在长城下。 道人已经停下了脚步。 夜风往这边吹,倒确实听到了上边传来的说话声。 讨论的竟然似乎还是自己。 “禾原那么大的妖魔啊,天生地养的神灵,居然也能被除掉!” “再大的妖魔,又怎能比得过神仙?” “那可说不准,地上的人不也有造反成功的吗?说不准天宫也会改朝换代!” “这你也敢说?” “活着不敢说,死了还不敢?何况听说禾州的妖魔根本不是被天宫的神仙除掉的,是被一个地上的道人除掉的。” “地上的道人?神仙下凡还差不多!” “听说带着一匹枣红马,一只三花猫,神通广大,本事滔天,硬是在禾原上……那禾原你们原先知道吧?一片掌平啊,那道人硬是从别的地方搬来了一座大山放在禾原中间,将那妖王给镇压了。”走在最前边的鬼说着,又有些忧心,“我有时候就在想啊,禾原那么大的妖王,在北边几个妖王里边就算不是最能打的,也是最难剿灭的吧?都被镇压了,咱们这群鬼在这里,呵,也不知道能逍遥多久。” 道人站着不动,猫儿和马也站着不动。 这群鬼便从他们前方和头顶走来,越走越近,时走时停,走得慢吞吞,好似完全没有发现就站在下边的一行人。 “前几天不是打了雷吗?那可是晴天。有一道就劈在北边城楼上。” “唉,这阳间啊,是活人的世界,怎么能容得下我们?等雷公腾出手来……” “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 “我也是。” “有人!” 这一队鬼不愧曾是边军精锐,即使视线都在远处,天又黑漆漆,依然发现了底下的人。 众鬼纷纷趴在长城边,往下一看。 借着月光,果然见到有人。 不仅有人,还有马。 “什么人?” “是人是鬼!” “是鬼是妖?” 顿时有鬼从上边跳了下来。 丈高的长城,轻松落地。 其余鬼见状也纷纷跟上。 刚刚好十只鬼。 有的鬼还穿着生前的盔甲,或是残破或是完整,有的鬼则没有,只穿着布衣,不过所有鬼都没有兵刃。 “呼!” 一只鬼高高跃起,当先朝宋游扑来。 三花猫神情一凝,张口吐气。 “呼……” 一大篷火焰炸开,照亮黄土长城粗糙的表面,照出满地枯草,也照出此处的人与鬼。 “啊!” 那鬼以更快的速度缩了回去。 其余鬼倒没有那么暴躁的脾气,直盯着下方被火焰映出的道人、三花猫和枣红马,顿时都睁大了眼睛。 “这……” 刚刚还在当做神话一样谈论的人物,这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这种感觉实在难以言表。 道人看向他们,一脸平静。 他们也看向道人,却是震惊无比。 “见过仙人……” 一只身着盔甲的鬼当先抱拳行礼。 “见……见过仙人!” 其余鬼也纷纷效仿,声音都在发抖,又各自有着不同的口音。 “诸位这是要去哪?” “……” 众鬼一时面面相觑。 还是那名最先开口的穿着盔甲的鬼出声说道:“回仙人,我们,我们四处逛逛……” “在巡逻吗?” “回仙人,不敢欺瞒仙人,只是无聊出来逛逛,不过若遇到恶鬼邪魔,我们倒也确实出手诛杀过。” “原来如此。” 宋游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人是完整的,鬼则不是,没了肉身,很多鬼都有执念,又要忍受和生前习惯完全相悖的生活环境,有些奇奇怪怪的行为也都是常事。 就好比长京的书生鬼。 再看这些鬼—— 不仅口音不同,面容也有不同,有些看起来像中原人,有些看起来又像草原人,北方南方都有,甚至有人长着西域的面孔。 这在大晏的边军中也很正常。 “不知仙人……可是在禾原镇压了那妖王的仙人?” “诸位久居于此,又死后成鬼,昼伏夜出,与人应当少有接触,又是如何知晓的呢?”宋游反问道。 “……” 听见他承认,众鬼更是一片惊讶。 虽说是边军精锐,但再怎么精锐,也会畏惧朝中大官与天上的神仙,何况是这一位。一时众鬼都以为他是来除鬼的,自己的又一次死期到了。 “回……回仙人……” 先前那名说话的鬼颤抖着行礼道:“南边草头关和北方边境常有通信往来,都是军中的弟兄,无论是谁,但凡从咱们这路过的时候,往往都要带点肉食和酒来祭咱们一杯,哪怕是新兵也一样。有的路过时,会在附近随便找个地方过夜,遇见这种,咱们一般都会找过去感谢一番,顺便和他们说说话,要是不在附近过夜,就没法了。” “原来如此。” “仙人……” “在下只是一介道人,不是神仙,诸位叫先生或道长都可以。”宋游微微一笑,“在下此来也没有那么大的恶意,诸位不必害怕。” “那先生深夜来此是……” “听说这龟城中常常有鬼趁夜出去游荡,祸害当地人的牛羊,又曾吓死过人,加上像是诸位这样的、死后集体成鬼的情况,真是少见,所以在下想过来涨涨见识,也劝诸位安分一些。”宋游说着,顿了一下,“不过现在听来,雷公已然注意到了这里,那便轮不到在下管了。只是走都已经走到这里了,便进去涨涨见识好了。” “这……” 众鬼听了又面面相觑。 宋游则对他们问道:“几位可是要继续往前闲逛散心?” “远安城就在前边,以我等的本事,定是阻拦不了先生。远安也早就没得城门了,白天哪个都能进出,晚上也不过能吓到凡人罢了,实在没得什么可以阻挡得住先生的。”那个鬼开口说道,“先生既然只是想进去逛逛,便由我等带先生前去好了。” “这样好吗?” “先生是神仙,能为先生带路,是我等的荣幸,有何不好?” “这却是折煞我了。” “请!” 这鬼说完便做出请的手势,往前带路了。 宋游不禁多看了他几眼。 第二百六十六章 逸都旧事 三花猫迈着欢快的小碎步,独自走在前头,时走时停。 停下来时便扭头往后看一眼。 身后人鬼同行。 道人对身边的鬼魂问道:“不知现在城中有多少鬼呢?” “回先生,一千二百余。” “这么多啊……” “去年就有这么多了。” “真是神奇。” “不知……不知神奇在何处?” “都是原先远安城的驻军么?” “那先生听来的消息却是不对了。”身着盔甲的鬼说道,“十多年前塞北人南下,确实将这远安城攻下,不仅将这城中将士屠戮一空,且很多将士都是被他们折磨致死,怨气冲天之下,城中驻军三千,确实有少许人化作阴魂恶鬼,不肯散去,然而现在城中一千二百多鬼,绝大多数都并不是当初那三千驻军化成的,原先远安城的守军,化成鬼的不过二三十。” “哦?” “就好比我等。”身着盔甲的鬼回头看了眼自己身边的人,“我等便是十几年前在北方边境战场上战死成鬼的,几经辗转才到了这里。” “原来如此。” 这样便比较合理了。 原先以为这龟城中的鬼都是城中驻军化成,那可真是将他吓了一跳——即使是现在,几千守军也不可能有几百人成鬼,更别说十几年前。 宋游又看了这鬼几眼,随即继续好奇问:“那么几位又为何会到这里来呢?” “这个实属无奈。” “死了没地方去啊。” “听说这里有一座龟城,变成了鬼城,自被塞北人屠城后,朝廷也没有再派新的人进来,我们觉得好歹有个安身的地方,便聚了过来。” “听说近两年来有从南方来的道士、和尚和鬼差在到处搜寻我们这些死后成鬼的士兵,有的人被他们带走,不知做什么去。听说啊,有些被带过去的鬼后果都不太好,我们不想去,便只好留在这里。这里鬼多势众,那些人也不敢来。” “不知那些鬼都被带到了哪去……” “听说南边建了阴间鬼城?不知是真是假?” 众鬼似乎是看出来了,宋游对他们恶意不大,又觉得这等神仙也实在没必要装样子来欺瞒自己,便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来。 宋游也点点头,表示了解。 大多数鬼其实有着和人相近的思想,但是又远远比人孤独,孤独久了,便会胆小,还可能产生变化,若能聚众取暖,没有鬼会拒绝。 “在下也听说国师在丰州建了阴间鬼城,只是在下虽游历天下,倒也还没有亲眼去丰州看过,便不敢与诸位说了。”宋游顿了一下,“不过阴鬼聚集在阳间确实不是好事,诸位要单单聚集在此还好,偏偏又闹了些事情出来。听诸位先前说,已经有雷公前几日降了雷下来,恐怕这座龟城今后确实难以继续再做诸位的托身之处了。” 众鬼一听,纷纷大惊。 都不是新鬼了,这十几年聚在此处,又与南方那些自成鬼之日起便没有同伴的鬼不同,这里常有妖鬼作乱,又常有神灵除妖,他们就算只是看也多少了解了一些东西。 “都怪那封大耳!” “早劝他老实了!” “还有昌将军呢……” “唉……” “那可如何是好呢?” 一时众鬼有惊怒的,有埋怨的,有叹息的,也有焦头烂额的。 偏偏这草原还不比南方。 南方到处都是村落,有村落必定有坟,有坟就可以歇脚。而这里地广人稀,坟也比南方更不好找,他们虽是武人成鬼,却成鬼不久,说起道行其实远远比不得长京那名书生鬼,白天只能在阴气重的地方躲藏。若是离了这龟城,在这大草原上,要去别处安身,一天之内恐怕都不见得能找到下一个有坟冢的地方,实在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这时身边又传来道人的声音。 “方才听诸位说,诸位皆来自北边不同的军队,那么想来诸位与那祸乱四周百姓的鬼也不见得就是从属关系,在下就直接问了。”宋游转头微笑着看向几位鬼兵,“不知诸位说的,那位封大耳是谁?昌将军又是谁?近些年四周的事,似乎是和他们有关?” “这……” 方才话很多的穿着盔甲的鬼却不肯说了。 片刻后,还是他身后的一只鬼咬咬牙,出声说道: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 “那封大耳虽有本事,但生性贪婪,祸害百姓,又算得了什么好汉?你我虽从军又成鬼,可生前谁又不是百姓家的子弟? “昌将军倒是不干这种事,但他也不是我们在北边时的将军!何况这人脾气暴躁,常常鞭打士卒,他犯下的罪行,我们又何必替他隐瞒? “这两人做的事情,凭什么要我们来受他的连累? “便回先生!那封大耳和昌将军是这城中仅有的两个鬼将,城中不少鬼都听他们的调遣!我们聚在此处后,曾从长京传来过国师法令,说将此处给我们做安身之处,命我们不得作乱,不得伤人,我们也多谨记,这才苟延到了如今! “可那封大耳却仗着自己最先成鬼,本事高强,以及在此地颇有追随,总派人出去祸害百姓的牛羊,与昌将军争权夺利!” 宋游又好奇的问:“昌将军呢?” “昌将军原是北方的游骑将军,十分勇猛,从北方来的鬼大多都愿意听他的。此前封大耳常常在四周作乱,言州官府曾派人来查看,其中有一回有群人一上来就要把咱们这再烧一遍,还掘土开坟,早晨来,下午走,挨着挨着的烧,挨着挨着的掘,好几个兄弟都魂飞魄散了,昌将军又是个脾气爆的,知晓他们的住处后,当天晚上就下令,带人,哦不,带鬼去找了他们……” “是这样啊……” 宋游听来也是觉得有趣。 这鬼则是一个圆脸的少年郎。 听口音像是竞州那边的。 想想也挺令人感慨,此鬼看来死时最多不过十七八岁,却是这么年轻就在战场上丢了性命。 抬头一看,远方黑暗中有了片巨大的影子,应该是快到龟城了。 三花猫依旧走在前头,不时停下来,回头看道人一眼,听他与鬼都说些什么。 与这圆脸的鬼再多谈几句,宋游差不多便明白了。 封大耳与昌将军都是原本北方边军中的将领,生前便武艺高强,十分勇猛,军中斩首不知多少,化成鬼后,自然也都不凡。 封大耳最先成鬼,最先来此,本事高,资历深,加之常常不顾国师法令,出去吸食百姓牛羊马的精华血气,壮大自身,因此本领很高。不过这几名鬼都对这封大耳很不屑,也对他不听国师的话,为龟城惹来麻烦一事很不满。 昌将军在北边时战绩出色,比封大耳威信更高,不过他脾气暴躁,嗜杀成性,没有仗打,就常常欺凌鬼兵,因此也不讨这几只鬼的喜欢。 然而军中的规矩毕竟不同。 无论封大耳也好,昌将军也罢,都不是他们生前追随的将领。不过毕竟是将军,生前也有颇有威势,死后又同在这龟城安身,这几名鬼中除了这圆脸的鬼愿意说他们的事,其余鬼都不太愿说。 而这两鬼也不是都干坏事。 此处距离边境很近,十几年前塞北人大举南下,甚至一度跨过言州、进入禾州,打到了北风关门口,死在这里的人可不光是大晏人,也不光是大晏人才有资格变化成鬼,双方生前便是仇敌,死后更是在执念催促下,天然不对付。 龟城的鬼可容不得他们。 加之近两年来,塞北草原十八部再次往南用兵,听说便有妖鬼参与。此前常有小妖小鬼越过边境,一路南下,似是想去雪原,不少小鬼都是在通过这龟城附近的时候被拦下来的。 说起来实在复杂。 “先生……” 身着盔甲的鬼看向宋游,忐忑的说:“远安城就在前边了。” “好。” 宋游差不多知道他们的意思。 这龟城确实无需谁来带路,就在这草原上边,沿着长城走便能走到,如此望去,也确实已经没有了大门,谁都可以进。想来这几只鬼是听说自己在禾原降妖除魔的事迹,心中畏怯且敬仰,这才带自己来,但即使自己说只是来涨涨见识,也仍难免与城中之鬼有些冲突,他们也怕别的鬼对他们有意见,觉得他们是叛徒之类的。 “诸位便带到这里吧,既然此地无门,是荒废的官家之地,在下自己进去就好。” “那便依先生。” 身着盔甲的鬼这才拱手说道。 刚准备离去,又听这道人喊道: “请等一下。” “先生还有何吩咐?” 却只见这道人目不转睛的把他盯着:“听将军的口音,像是逸州人,看将军的样貌,又有些面熟,不知生前家住何方?高姓大名?” 这鬼看穿着应当是个校尉。 “回先生,小的生前家住逸都,姓唐名安。”校尉鬼回答。 “唐安……” 宋游已然露出了笑容。 回忆好像也被勾起了。 “是。” 校尉鬼一时却不知他是为何。 “将军有所不知。”宋游对他说道,“在下下山之前,便在逸州灵泉县修行,下山第一站便是逸都。” “那……那便是有缘……” 校尉鬼想起他说的“有些面熟”,顿时有种类似活着时心一紧的感觉。 若非已无呼吸,呼吸怕也要一顿。 “将军可是有个弟弟?” “吾弟名唤唐中!” “将军与他长得挺像。” “从小大家都这么说!”校尉鬼的语气有了些变化,“先生……先生曾在逸都见过吾弟?” “见过。” “吾弟可还安好?” “在下离开逸都已是五年前,那时还挺好的。” 宋游想起了逸都的那名中年人,也想起了那妇人的残魂执念。 残魂常在院中唱曲起舞,曲声哀怨舞姿翩翩,以这种方式盼望着夫君的归来,是宋游在逸都最深刻的回忆了。 而那唐中虽然很想借助宋游之手将自家嫂子留下的残魂执念除去,再将兄嫂的院落收归己有,不过宋游没有如他所愿,最后他似乎也放弃了。 至于这人如何…… 人性复杂,千人千面,世事也复杂,宋游并不想过多评价。 “安好就好,安好就好。” 校尉鬼喃喃自语,像是失了魂。 这时却又听道人对他说: “将军还有个娘子?” “先生!先生也见过我家娘子?她怎么样了?这些年过得可好?我的死讯可有传回去?我死前已被提至翊麾校尉,他们可有拿到抚恤?” “许是当年死的人太多了,似乎并无消息传回去。”宋游摇着头说道,“不过虽无音信,但令正一直在家中等你回去。” “她……她还没有改嫁?” “没有。” “她还在等我?” “在等。”宋游说,“痴痴地等。” “……” 身着盔甲的校尉鬼顿时愣在原地。 若非鬼无泪,早已泪满襟。 第二百六十七章 吓跑一方鬼将 “这么些年,将军想过回去吗?” “自然想过,无时无刻不在想。”校尉鬼神情复杂,既有苦涩,又有悲痛,还有无奈,交杂在一起,却又没有泪流下来,“然而这里距离逸都怕是有大几千里的距离,活人走过去尚且不易,我刚成鬼不久,又怎能走得回去?” “这样啊……” 宋游站在原地,举头眺望天边钩月,想了想才说道:“说来在下与三花娘娘在逸都之时,还曾受过将军与令正的恩惠,多亏二位,我与三花娘娘才好在逸都立足,若是将军真的有心想再回去看看,我倒愿意帮将军一把。” “先生愿意带我回逸都?” “我倒确实要回逸都,不过那多半也已经是十多年后的事了,将军虽是鬼身,带着方便,然而这十多年里,将军又是何等孤寂漫长啊。” “我已等了十几年,也不怕再等十几年。”校尉鬼毫不犹豫的说道,不知想到什么传闻故事,又说道,“只要先生能带我回到故乡,就是拿个葫芦把我装着,装个十几年,无需将我放出来,也可以。” “那岂不是比坐十几年的牢还可怕。” “心甘情愿!” 能以暗无天日的十几年孤寂为代价,只愿回到故乡,与妻相见,不得不引人唏嘘。 宋游对他说道:“将军与令正感情深厚,令人感叹,不过实在无需这么麻烦。有在下相助,将军完全可以自己走回去,顺利的话,也许过两个月将军就能回到逸都,与令正相见了。” “啊?” 校尉鬼似乎惊讶得有些不敢置信:“先生所言当真?” “自然做不得假。”宋游微笑道,“也算是还了将军与令正的恩情了。” “不知是何恩情?” “将军回去便知晓了。” “先生这恩才是天大的恩,无论当初内人如何相助先生,都抵不了先生这份恩情啊。” “将军若觉心中亏欠,待在下进了城之后,便替在下向封昌二位将军引荐一番好了。”宋游说道,“虽说雷公定然已是要来管了,不过等雷公下界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在下也好向两位将军说清利害,劝劝他们,这些天安分一点。” “是!” “将军等下来寻我便是。” 宋游说着便已迈开脚步,走向前方。 众鬼在他身后纷纷散去。 渐渐走近了这座龟城。 黑漆漆的影子在眼前逐渐变得清晰。 这座城的周长怕有三四里,城墙高四丈多,厚两丈有余,大门已经没有了,只有一个空空的城洞,本身月光就暗,从中走过时,眼前一片漆黑。 然而穿过城洞,场景立马便不同了。 耳边也多出了不少人声。 白天飞过龟城上空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座被烧毁废弃的龟城,房屋皆无门无顶,然而此时再看,一切仿佛都是原来的样子。 里头每间房屋院落都有木门,亦有瓦顶,门上牌匾依旧,门口皆挂着灯笼,灯笼里是惨白的光。 有鬼在路上行走,也有鬼在街边闲聊,不仅有穿着盔甲的,也有穿布衣的,看见一只猫儿大摇大摆的走进来,都忍不住向她投去目光,猫儿亦是抬起头好奇的与他们对视。随即将目光往猫儿身后看,便看见了缓步走进来的一人一马。 众鬼无论原先在做什么,顿时停住不动,无论原先在说什么,也立马闭口不言。 全都转头,直直将人盯着。 片刻后才有小声的言语传出。 “是个人……” “是个道人!” “来做什么?不会又是来除我们的吧?” “快去禀报将军!” “这个道人好像有点熟悉……” “别轻举妄动!” 宋游听着,脚步却不停。 也不管他们在说什么,自顾自的迈着脚步,左看右看,从路上走过,仿佛是在白天逛某个寻常集镇。 众鬼纷纷避开他。 夜里这座土城似乎已修复如初。 城墙内边绕墙一周,修有马道,里头既有军营屋舍,也有将军的府邸,有磨坊马场,俨然一座完备的军事要塞。 宋游虽去过草头关军营,却还从未进过这样的军事要塞。 眼中自然充满了好奇。 而这显然是这里的鬼的手笔。 也算得上挺高明了。 要说起来,这里的鬼最多不过死了十几年,却有这般本事,倒也是值得高看一眼。 直到走了好一会儿,才在前边被一群鬼兵拦了路。 倒也不是拦路,只是聚了一群鬼兵,由另一个穿着校尉盔甲的鬼带着,站在前边等他。 等宋游走近,领头的校尉鬼便当先站出来,对他施礼,瞄着走在他前边的三花猫和走在他身后的枣红马,内心忐忑的说: “不知仙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宋游见状一怔,也回了一礼:“将军如此大礼,在下可承担不起。” “仙人……可是来镇压我等的?” “将军误会了。”宋游便笑着说,“在下只是听说此地有座鬼城,里头多是将士英魂,不知原因,好奇之下过来看看罢了,莫要紧张。” “呼……” 前方的鬼这才松了口气。 虽说自己鬼多势众,然而这位的名头他们前两天才听说过,禾州那么大的妖王都能镇压,一座山都能搬过来,面对这等移山填海的神仙,他们不过一群死了几年十几年的新鬼而已,又有什么反抗之力呢? 要是心中坦然还好。 为国捐躯的英魂,就是皇帝见了,怕是也要先行一礼,关切几句,遇到演技好的,说不得还得洒落几滴热泪。心中无愧,自然无惧,然而此地的这群鬼却又做不到这一点,心中有了忐忑,动摇之下,自然也就有了畏怯不安。 不知何时,唐安出现在了这群鬼的身后。 不过他的官职和威信似乎比不上方才说话的那名校尉鬼,于是只是默默站着,没有出声。 “不过在下来时,倒也听草原会上的人说过一些事情,顺路就来看看。”宋游像是没有看到唐安一样,只对面前的校尉鬼说,“不知这城中管事的又是哪位将军,可是有什么难处?” “回仙人,城中原本有两位将军,一位姓封,一位姓昌,都本领高强,很有威信,城中大部分鬼都听他们的。” “在下不是什么仙人,只是逸州灵泉县一名山人,将军是保家卫国的英魂,却是当不起将军的如此敬称,只叫先生即可。”宋游一边说着一边又对着面前的校尉鬼抬手行礼,“至于城中的封昌二位将军,不知将军可否替在下引荐一下?” “这……” 校尉突然为难了起来,左顾右盼,片刻后才说道:“不敢欺瞒仙人,封昌二位将军都不见了。” “不见了?” 宋游有些意外。 这时唐安才站出来,拱手说道:“回禀先生,小的刚刚听说,封将军和昌将军昨夜便已带上亲信离开了。似乎是他们去了草原会那边,听说先生已经来了此处,自觉自己做了错事,生怕先生将他们灭了,于是昌将军昨夜上半夜就已经跑了,封将军听说之后,下半夜也跑了。” “……” 宋游不免有些哭笑不得。 细细一想却又合理。 昨夜草原会篝火晚会上,便见到一名将校打扮的鬼,有些道行,今早起床又听三花娘娘说,深夜又有小鬼在山间游荡,跑到了山上来,见到三花娘娘的瞬间就被吓跑了,宋游还恭维了她几句。 现在想来,篝火会上那位大抵便是昌将军或昌将军手下的鬼,脾气暴躁,不仅一点不合便要取人性命,更是连当地官员也要顺手宰了,倒是附和那名圆脸鬼对昌将军的描述。 当时虽只见到一名道人和一名女童,不见三花猫,也不见枣红马,但想来也是觉得不对,后来查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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