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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里住,要么便在路边庙子里住,无论供雷公还是供柳仙娘娘的庙子,只要住进庙子里,那鼠仙再怎么猖狂也是不敢来犯的。若是不住进庙子,便要看运气了,有时一头牛走丢了,第二天一看,也能给你啃得干干净净。” “离开的人多么?” “不少,但也不多,背井离乡,又哪里是那么好找活路的?” “原来如此。” 这片土地的人有一种超乎想象的韧性。 民族延续千年,也未尝没有这种韧性的功劳。 双方聊得并不久,不过宋游问得也挺仔细,想知晓的,差不多都知晓了。 江湖人点的火堆越来越暗。 外头偶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吸引着道人怀里的三花猫伸长脖子往外看。 “先生行走天下,怎的还带一只猫?” “我们有缘,便结伴同行了。” “……”江二福摇了摇头,小声提醒道,“那先生可得看好自家的猫儿了。在这兰墨县,无论鼠还是蛇,都是不可以乱捕乱吃的。吃了耗子田鼠会引来鼠仙报复,吃了蛇,呵呵,柳仙娘娘倒是不会怪罪,不过要当地百姓知道了,可也不会轻饶了你。” “喵呜……” “多谢足下。”宋游说道,“我家猫儿说她也知道了,不会吃蛇。” “哈哈……” 江二福笑了笑,也不说话了。 这群镖师在庙子进门右边,要么靠着墙坐在地上,要么横七竖八的倒着,关系似乎不错,有人还用同伴的腿当成枕头,身上以厚布当被子。底层人的情谊真当与文人士子不同,自没有那么多的风花雪月梅兰竹菊诗歌酒茶,然而寒夜里互相紧依在一起取暖,又何尝不是一生难以忘怀。 火堆慢慢熄灭了,只剩木柴通红。 剑客压低声音小声问道: “先生欲除鼠妖?” “北方大乱,多有妖魔,天宫一时也忙不过来,既然在下来了,便从这鼠妖开始吧。” “舒某愿鞍前马后,随先生斩妖除魔!” 剑客虚抱了下拳,怕吵到对面的人,声音放得很低,但语气却十分坚定。 “便有劳了。” 宋游也盖着薄毯,慢慢闭上了眼睛。 半夜有些悉悉索索的声响,是那群镖师中的一个年轻人,应是见宋游一行既带着马、宋游用的羊毛毡和羊毛毯也都是上等货,觉得是富人,于是蹑手蹑脚走到了两人一猫面前来,不过剑客警觉,只用剑鞘轻点了点地砖,就将他惊回去了。此后一夜,除了三花娘娘时常进出,几乎无事。 第二百二十四章 请福德正神出来一见 次日清早。 这群镖师起得都很早,以镖师的规矩,不到家是不会洗脸的,因此也没有洗漱,起来随便吃了点东西,招呼着就准备走。 “两位,我等便告辞了!”江二福似乎并不知晓自己队伍中那名年轻人昨夜的行为,起身来对宋游拱手道别,顺便还提醒他们,“两位今夜最好是在前边城里住宿,路上碰见老鼠莫要招惹,若不想住在兰墨,今早一早开始赶路,中间少些歇息,靠着马也能一天走到林寻去。” “多谢提醒。”宋游也回礼道,“几位似乎便是从林寻来?” “是。” 江二福说着顿了一下:“先生往北走的话,定也是要经过林寻的,咱们林寻要太平一些,只要不去崇别山,只是路过,都不会有危险。” “崇别山。” 宋游喃喃自语。 看来这北方真不太平。 “多谢。” 一晚相谈,并没有什么交情,江二福也只是随口提醒,说完便带着人转身就走。 宋游一行则并不着急。 剑客早已出门捡了柴来,在庙子中搭了一小堆火,架起小锅烧起了热水。 待水烧开,他便将干饼掰成小块,扔进去煮成糊糊,加些春日野菜,自带的肉干,看着乱七八糟的,闻着却也有些香味。 “三花娘娘要吃吗?” 宋游转头看向了三花猫。 “三花娘娘昨天晚上已经吃饱了。”三花猫一边舔着爪子一边说,声音轻轻细细,“这里可真是个好地方。” “三花娘娘可得当心,听昨晚那位镖头说,这边的老鼠可记仇得很,要是打死了老鼠,吃了老鼠,会被老鼠找来围攻的。” “?” 三花猫停下了舔爪子的动作:“耗子还会自己找过来吗?” “听说是。” “这里可真是个好地方。” “也许。” “我们的盐巴还多吗?” “不多了。” “真可惜……” 三花猫便又继续舔爪子了。 旁边的剑客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耗子和盐巴有什么关系,但他话向来不多,便也并不多言,只盛了一碗糊糊,递给宋游。 吃过早饭,继续上路。 从这里往兰墨县走,几十里路,道旁多是乡村农田,只是乡村多有空房,农田也常被荒废,此外最特别的,便是一路上的蛇鼠格外的多。 见到蛇吃鼠,又有鼠啃蛇。 离开庙子没有多远,还遇见一次鼠群。 似是因为三花娘娘昨晚出去捕食了不少老鼠,不知是沾了老鼠气味,还是被以别的什么方式记住了,老鼠特地找来报复。 至少上百只的老鼠,体格好比半大的猫儿,聚起来黑压压一片,看着就让人害怕。 然而无论三花猫也好,剑客也罢,都并不像此地的百姓那般对此敬畏不已。这些老鼠似乎也并不知晓昨夜捕杀老鼠的乃是一位猫儿神,等三花猫听见动静从褡裢里探出头来,只瞄了一眼,还在打呵欠的功夫,这些老鼠就四散逃走了。 依然出示度牒进城。 相比起止江县,这兰墨县还要更冷清一些,甚至卖肉的摊子都只有一两个。 仍旧一番询问,多方打听。 这里的人早已深受鼠妖所害,已经到了谈鼠色变的地步。宋游询问的不少人都不愿说,问到便摇头,只有少数的人才会告知,有的好心,压低声音给他说一些禁忌避讳或避灾的方法,有的则是心有正气,义愤填膺,见他是道人,便陈说鼠妖之害,叫他有本事的话,就去除妖。 有意思的是,还有人在家中供起了鼠仙的神像,好祈求庇佑,听说还真有效。 众人杂七杂八,言语不一。 “看来还得问神才行。” 宋游摇了摇头,便向城中庙宇走去。 城中有庙,也是综合性的庙子,里面杂七杂八供一堆神,中间的仍是周雷公与柳仙娘娘,其余神灵略有不同。与城外的小庙相比,多了几尊雷公像和佛道二教的主神神像,土地神像则因为地位不高,被从庙子中请了出来,在外边单独建了一间半人高的小庙,用于供奉。 宋游特地买了三炷香。 天帝与佛祖身份高贵,自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沟通的。天宫正神又管得太宽,问他们估计也得不到什么答案,还是找个本地神灵问问最好。 宋游便停在了外边的小庙门口。 剑客从未见过道人请神,心中不由好奇,抱剑站在后边盯着。 只见道人手持线香,晃了一圈,手中的三炷香便自动燃了起来,冒出一缕缕的青烟,随即他将手中香往地上泥方上一插,口中念道: “请禾州兰墨县福德正神出来相见。” “呼……” 青烟升而不散,一丝丝一缕缕在空中蓄积,在这黄昏时候,寂静无人之时,颇有些缥缈玄乎之感。 青烟之中忽然多了一名老者。 只见这名老者须发洁白,穿着寻常衣裳,满面皱纹,杵着拐杖,身材却比较瘦高,即使略微佝偻,也比宋游矮不了多少。 “尊驾请小神所为何事?” 老者看了看面前的宋游、三花猫和后边的剑客,将目光停在了宋游身上。 “在下姓宋名游,逸州灵泉县人,下山游历,途经此处,听闻此地有鼠妖作乱,心中有些疑惑,于是请来社神,想问问鼠妖情况。” “逸州灵泉县……” 老者皱着眉头,似乎觉得熟悉。 想了一想,这才想起,眼睛一瞪:“莫非是伏龙观的宋仙师?” “嗯?” 宋游倒是有些意外了。 这位社神在当地的地位可能与当初金阳道旁的王善公差不多,只是此地距离逸州怕是有近万里路了,地方社神虽说很受当地百姓推崇,毕竟在天宫神系中地位较低,能知晓伏龙观已是令他意外,却没想到竟还能叫出他的姓。 “社神认识在下?” “说来也是偶然。”社神姿态更低了些,“好像是一年多还是两年前,雷部的周雷公与陈雷公亲临兰墨县除妖,也曾叫来小神,询问情况,小神回答完后,在旁边听两位雷公谈话,说到了仙师。” 社神说着稍微抬起眼帘,瞄了一眼宋游,又连忙说:“不过周雷公并未说仙师坏话,只说什么云顶山之事,疑似与仙师有关,都是些推崇仙师的话……” 身后的剑客默默听着,心中却没有那般平静。 雷公本就是民间百姓最常挂在嘴边的神灵之一,周雷公更是在民间声望极大,信众香火似乎都要比雷部主官还要高些…… 还有那云顶山遇仙之事,更是早就在民间与江湖中传开了。 剑客早已知晓先生道行修为极高,如今却还是有一点点被刷新认知的感觉。 “原来如此。” 宋游笑着点了点头,他倒并不在意周雷公如何谈论自己,只正好藉此机会,问问情况。 “不知两位雷公一年多前来除的妖,又是哪只妖呢?” “正是城外鼠妖。” “既然早在一年多以前,两位雷公便曾来此处剿除鼠妖,却为何事到如今,鼠妖仍在兰墨作乱呢?”宋游不解的问道。 “仙师有所不知……” 社神左右看了看,似是也比较为难,压低了声音,用着近似村中老人讲八卦的口吻:“鼠妖难除,两位雷公虽神力无边,亦是有无奈之处。” “愿闻其详。” “仙师也有意除妖?” “正是。” “那小神便仔细说来。” 此时庙中庙祝走了出来,左看右看,询问宋游一行在此作甚。 社神便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剑客随口应付了两句。 庙祝很快又离去了。 社神这才开口继续说来: “一来那鼠妖极擅隐藏,兰墨县方圆上百里,到处都是老鼠,即使雷公一时也难以找出它的踪迹。就算找到大致范围,也不知晓哪个是它。” “鼠妖大多都擅藏身。”宋游点点头,当初南画的灵敏大仙也是如此。 “想来仙师见过的妖魔鬼怪比小神见过的多了去了。”社神随口恭维一句,继续说道,“二来吧,雷公虽掌有万钧之力,奈何这天雷啊,兴许打死一只百年道行的妖鬼只用一击,但打死一个作恶多端的凡人,也要一击,打死一只老鼠,可能也要一击,然而此地的老鼠何止千万?雷公往往要借助雨水才能一击打死一片。” “嗯……” “何况老鼠常常缩在地下洞中,那鼠妖更是躲得不知多深,雷公的天雷再厉害,也打不到地下去。” “倒也有理。” “三来吧,便是北地大乱,不知有多少凶恶的妖鬼。”社神说道,“这鼠妖虽然作恶多端,令人烦不胜烦,但它一来胆小克制,二来此地的柳仙娘娘也能将之压住,暂时起不了大乱,比起北边那些大妖,它算是好多了。而雷部其实总共也就九位正神,此时北边祸乱四起,尽管九位雷部正神都在奋力除妖,却也忙不过来,更遑论北边几位妖王都已成了气候,甚至有的建成了地上妖国,要去除这鼠妖,恐怕周雷公也得花不少时间,此时的雷部正神哪里能在区区一只鼠妖身上浪费这么多的力气?” 宋游听着,若有所思。 社神则瞄着他的表情,似是在揣摩他的想法。 宋游自然也感受到了这位社神的目光,他想了想,面上不见什么表情,却忽然问道:“社神说九位雷公奋力除妖,那请问那位雷部主官呢?” 社神一听,慌忙之下,顿时色变。 “哈哈。” 宋游这才笑了两声,对他连声说道:“随口一问,随口一问,社神莫要在意……” 第二百二十五章 多亏三花娘娘 “仙师可莫要吓唬小神。” 老社神松了口气,移开话题道:“那鼠妖虽说也有几百年道行,但其实算不得厉害,仙师若想除妖,最难的,便是找到它的藏身之处。” “不知那位鼠妖又有何来历?” “回禀仙师,那鼠妖其实早就在兰墨县了,怕至少也有上百年了。只是以前他一直比较老实,道行进展也慢,自从此前北方大乱过后,许多妖魔鬼怪都冒了出来,流民太多,死人太多,趁着乱世之机,造就了诸多大妖大鬼,这鼠妖也因此成了气候。” “看来传言不实。” “传言虽不实,但小神听说,禾州也确实有不少妖魔,是从北边跑过来的。” “那便多谢社神了。”宋游诚心向其行礼,也不多问了,“若非社神告知,这些事情,在下恐怕打听再久也打听不到。” “只愿对仙师有些帮助。”社神比方才更小心了些,弯腰回礼,“若能除掉鼠妖,也是造福了我兰墨百姓。” “在下尽力而为。” “小神告退。” “社神慢走。” 无声无息间,年迈的社神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了小庙上空。 此时天也越来越晚了。 宋游看了眼前边的主庙,没有进去的打算,便也转身离去。 “原来土地神竟长这样。”剑客牵马跟在他旁边,却是笑道,“舒某还以为都像说书先生口中和戏台子上演的那般矮小。” “社神各地都有,各地不同,通常都是当地曾经的有德行的长者担任,哪能都长一样?”宋游笑着看了看他,“这位还算长得慈祥的,我还曾在别处见过年轻男女担任社神的。甚至有小孩担任的。” “小孩?” “自然也有一番故事。” 要是吴女侠在此,定要缠着宋游讲一番故事,不过舒一凡却没有多问,只是点头笑着说:“舒某本以为自己走南闯北,已见过不少妖鬼,然而跟着先生一路走来,倒也长了些见识。” “视角不同罢了。” 宋游摇了摇头,却是朝旁边转头,目光向下,看向迈着小碎步走得欢快的三花猫,问道:“三花娘娘能找得到那只鼠妖的藏身之处吗?” “三花娘娘要挨着挨着找才行。” “三花娘娘很自信啊。” “只是耗子而已!” “那便要靠三花娘娘了。”宋游说道,“若是捉了这只耗子,想来整个兰墨县的百姓都会对三花娘娘感恩戴德。” “!” 猫儿神情一凝,脚步更快了些。 “好的!” 宋游也是对她的能力充分信任。 万物本就相生相克。 何况三花娘娘年纪虽小,懵懂单纯,其实天赋异禀,当初无论是开启灵智成妖、聚敛香火成神,都只用了很短的时间,放在那些在洞天福地十几年几十年才开了灵智的妖怪身上,是难以想象的。 三花娘娘还有两个了不得的本事—— 一是擅长捕鼠,以此为神。 二是狩猎本能,别的妖怪认不出,但只要是自己吃过的,都能一眼分辨出来。 以三花娘娘的道行,对付一只数百年道行的鼠妖多半困难,可若只是将它找出来,应当并不难。 黄昏光暗,街道空旷无人,两旁门户紧闭,连坐在门口歇凉聊家常的人都没有。 宋游又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庙宇,想了想才对三花娘娘说:“不过挨着挨着找还是太麻烦了,我们应当想点办法,给三花娘娘省点力气。” “想点办法~” “三花娘娘有什么巧计吗?” “给三花娘娘省点力气~” “这样啊。”宋游点点头,“听说那只鼠妖十分记仇、报复心极强,在这个地方,任何打鼠、伤鼠、捕鼠的行径都是对他的冒犯。以前也有几名有道行的高人来此地想要除妖,也没能幸免,都葬身于鼠潮之中,唯有雷公降临,或是柳仙亲至,他才避而不见。” “喵?” “能聚来鼠潮对付高人,那鼠妖就算没有混在鼠潮之中,应当也在附近不远。或者也该有个手下在附近操纵。”宋游对她说道,“天宫雷神无法短时间找出那鼠妖来,是他们术业不专攻,可要说啊,哪个神仙最擅捕鼠,三花娘娘当为天下第一。” “三花娘娘是猫儿神!” “然也!” “你们把它引出来!三花娘娘躲起来!等它来了,三花娘娘一眼就找出它!” “三花娘娘妙计!” 宋游的声音在黑暗空旷的街上回荡。 身边牵着马的剑客也开口说道:“三花娘娘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机智,真是让舒某佩服。” 说完两人相视而笑。 三花猫扭头疑惑的看着他们,不知在想些什么,也不知想出了什么,过了一会儿,甩了甩圆滚滚的脑袋,便继续往前走了。 一行人并不多耽搁,直接往城外走。 走到城门口时,天刚刚黑,守城的老卒正要关门。 剑客上前叫住了他,请他慢些。 守城的老卒一愣,把着城门看着他们。 自城外鼠妖开始作乱以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敢在晚上出城的人了。有心想劝慰几句,不过剑客走得风风火火,身后的小女童提着小马灯笼小声嘀咕着什么,随后对着吹一口气,灯笼便凭空亮了起来,再身后则是一名穿着道袍的年轻道人,和一匹没有缰绳坐鞍的枣红马,十分奇怪,老卒便也木楞的站在了原地,只盯着他们。 “多谢。” 道人出城之时,转身与他笑着说。 城外已是一片漆黑,只听得达达的马蹄声,那灯笼的光点也慢慢远去了。 “吱呀……” “嘭!” 城门随之关上。 …… 夜渐渐深了。 北方的夜风非同寻常,划过山间时呜咽作响,能将人的脸都给吹麻。 这里的老鼠也不同寻常,小一些的也有半大猫儿那么大,大一些的,几乎快赶上猫了。 不过此时剑客手中的宝剑已染了不少鲜血,旁边许多老鼠被斩断,横七竖八的四处躺着,更有不少老鼠被烧成焦炭,血腥味、焦糊味还有老鼠身上的气味随着夜风被吹远。远处的黑暗中有阴影在聚集,蠢蠢欲动。 报复的戏码已上演了一会儿了。 这里的老鼠似乎都比寻常老鼠更聪明、团结与好斗,众人到来之时,剑客只斩了几只老鼠,便引来了鼠群报复。 随即便是越来越多。 后来老鼠似乎也意识到了,这次来的人和此前几次差不多,并非无意伤鼠,而是有本事的人,有意来此除妖,于是聚集鼠潮,气势浩荡。 只听夜空中传来一道声音: “哪来的道士和江湖人,胆大包天,竟敢在此地伤我儿郎!” 这声音尖尖细细,不知从哪里传来。 黑夜之中,老鼠无数,即使伏龙观的传人也无法将他找出来。 “哗啦……” 只见山间杂草一阵摇晃,好似被风吹,杂草中满是密密麻麻的老鼠,朝这方涌来。 与此同时,枣红马背上的褡裢中突然探出一颗小脑袋,脖子伸得长长的,扭头环顾一周,只一眼就从无数老鼠中发现了不对劲的那一只。 “在那边!” 三花猫一下子从褡裢里爬了出来,站在马背上,盯着一个方向。 “三花娘娘看见他了!” 说完一跃而下,姿态优美矫健。 山中草盛,众鼠奔涌而来,连草林也被压倒,三花猫却浑然不惧,逆流而上,狂奔起来速度极快,好似一头小老虎般。 “不好……” 远处隐隐传来声响。 是那鼠妖的声音。 耗子终究胆小,又天生怕猫,说来若这鼠妖真有几百年的道行,三花娘娘自然难以奈何他,然而一来他生性谨慎,二来三花娘娘毕竟不凡,即使已经不再担任猫儿神,神威却仍未散去,三来耗子机警,只看这一幕,他也知晓事情不对。 鼠妖毫不犹豫,扭头就跑。 不知是没了他的控制鼠群自散,还是没了他的督促鼠群也被三花娘娘所吓到,或是他特地下令,总之随着他掉头离去,原本聚集如潮好似能将一切都洗劫一空的鼠潮也顿时四散而去,众鼠匆忙奔逃,混乱不已,对众人的追击造成了不少困扰。 三花猫依旧奔踏如风,紧追不舍。 耗子跑得快,猫儿也快。 这耗子长得和其它耗子一模一样,大小也并不出挑,就是擅长捉妖的雷部正神来了,也难以短时间分辨出来,逃跑过程中,又不断有普通老鼠钻出来主动与他混淆,然而却无论如何,身后那只三花猫就像是认定了他一样,紧追不舍。 “呼……” 耗子回头一眼,便是一阵阴风。 这风吹过,杂草断碎如丝。 耗子一头扎进一群老鼠中间。 三花猫却只是敏捷一闪,便躲了过去,目光仍旧盯着他。 便见这位鼠妖时而扭头,吹出一阵阴风,时而使唤着别的耗子相继扑来,却都被猫儿一一化解。 情急之下,耗子找到一个洞,往地下一钻。 “嘭!” 几乎下一秒,猫儿便扑到了洞口,同样往里钻去。 顿时碎土四溅。 只是她的身形终究要比老鼠大些,这洞老鼠能钻得进去,她却十分困难,用了不少力气,也只钻进去很短一截,而在黑暗幽深的洞里,方才追踪的耗子早就已经不见了踪迹。 三花猫只好又钻出来。 回头往身后看—— 剑客骑马率先赶到,道士几乎随后而至。 “它跑得好快,比以前那只耗子跑得快多了,已经钻进去了!” “无妨……” 只见道人不急不忙,说了一声,随即手掐法决,虚空往下一按。 几道流光下坠,沉入地里。 顿时轰隆一声巨响。 山坡震撼,大地塌陷。 剑客的黑马几乎快要站不稳,就连三花猫也伏低了身子,以保住平衡,扭过头愣愣的看向道人。 却见道人换个法决,再次虚空一按。 又是流光下坠,却化作黄光,如波纹一般沿着山坡与地面荡开。 一手振山撼地的简单用法,正是专门对付土遁之法的手段,任万千老鼠将这片小山打通,一时也全部塌陷。再一手指地为钢,使山中土地变得坚韧如钢铁顽石,免得这鼠妖重新打洞离开此处。 鼠妖已是瓮中之鳖。 第二百二十六章 兰墨除鼠 “悉悉索索……” 山间的草丛疯狂响动。 黑暗之间什么也看不清楚,但只从这悉悉索索的声响和偶尔伴随着的老鼠叫声便能想出此刻山间的动静——无数老鼠再次奉召聚拢而来,拥挤的从山间草林里钻过,巨大的身形挤着同伴,也挤动野草,甚至挤动小树,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要来救它们的王。 三花猫停在道人脚边,伸长脖子看向远处: “好大的耗子!” 宋游则举起她的小马灯笼。 一只手举着灯笼,另一只手先是一指灯笼,再一指远方黑暗,立马便从灯笼中飞出数十火点,纷纷扬扬,如同流星一般,落入夜中。 如今虽已是春日,然而兰墨两年干旱少雨,山中仍旧多有枯草,被火一点,都燃烧了起来。 山火烧得老鼠吱吱叫。 也映出了鼠潮的真容。 黑压压的,全是大灰耗子,被火焰一烧,都拼命挣扎。 然而在这些大灰耗子中,却还有着一些比猫儿都要大些的耗子,一身漆黑,毛皮被火焰映得发亮,眼睛几乎闪着红光。 即使置身山火之中,它们也好似感觉不到烫,而这山火,也真的伤不了它们。 更骇人的是,这种怪鼠还在越聚越多。 “这鼠妖在呼唤它的兵将。” “无妨。” 宋游淡淡的看着它们,说道:“正好让它们多聚一些。” 剑客便不多说话了。 鼠群明显被操控着,慢慢退到了山火之后。 火光映照出无数老鼠的身影,亦有着不少在火焰映照下反着红光的眼睛。 剑客持剑站在旁边盯着。 这些老鼠的凶悍他暂时还未见识过,不过却早已听城中人讲过。而眼前这些个头奇大的怪鼠恐怕已经超凡,数量如此之多,成千上万,即使他的剑术已被江湖人奉为天下第一,即使他有胆与那鼠妖当面对抗,也自觉无法抵挡这黑压压的鼠群。 莫要说他,就是一支精兵来,恐怕也难以抵挡这鼠群。 这已不是人力所能抗衡。 难怪这鼠妖能在此作祟多年。 只是剑客也没有畏惧之心,只持剑站在先生身边,凝视鼠群不动,只等之后若有零星的一些老鼠到了先生身边,自己自然出剑斩之。 慢慢的,鼠潮已有骚动迹象。 “看来差不多了。” 宋游不急不忙的转头,看向三花猫:“若想除鼠而没有遗漏,在下还得请三花娘娘相助才是。” “怎么相助?” “借三花娘娘几搓毛发。” “你扯吧。” 宋游便弯腰自三花猫的身上轻轻抓住一些毛发,并不太用力,再轻轻一拔,力道也用得轻,拔下来的都是浮毛。 如此几次,已聚一大撮。 与此同时,鼠群动了。 “哗……” 明明只是老鼠,可万千细微的动静合拢起来,却成了一阵哗啦的声响,好比激流奔涌。 众多大灰老鼠在那些个头奇大的黑耗子带领下,吱吱叫着,跨过山火,汇聚成河,朝着这方山头涌来。 此为勤王而来,自然无可阻挡! 于是山火一片一片的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如流水般蔓延的阴影。 宋游原先不信这鼠妖有几百年的道行,现在是信了,只是老鼠毕竟是老鼠,他的道行并不体现在自身力量上,而体现在这可怕的鼠潮中。 善于争斗的大妖怕是也难以硬抗。 “嗤!” 剑客长剑已然出鞘。 眨眼间山火便已全部熄灭。 这方天地只剩下挂在枯树上的灯笼,洒出一片黄光,黄光映照之下,年轻道人拿着三花娘娘的毛发,吹了口气,随手一抛,抛向空中—— “篷……” 就如当初在逸州城为画作赋予灵韵一样,这一大撮猫毛全都化作了青烟。 随即再一抬手,几道流光飞出。 流光都是耀眼的黄白之色,要么携带着至阳之力,要么便自带灼热之气,融进青烟之中,轰然之间,化成滔天火光落地。 这方天地再次被照亮了。 只见黑暗之中,四面八方的鼠群以山间的道人为中心,奔涌聚集,滔天火焰亦如流水,也是以道人为中心,却是向外涌动。细细看去,这向外席卷流动的火焰之中隐隐透出一只只猫儿的身影。 “轰!” 双方刹那之间便撞在一起。 这些个头奇大的黑鼠确实不凡,然而此火本身不是凡火,又融进了三花娘娘的神威,耗子见猫,自弱三分,见了神猫,便弱了七八分——原先悍不畏死的黑鼠当看见前方涌来的火焰时,已经睁大了眼睛,露出几分惊恐之色,甚至有的已慌乱停下脚步。 如此被火焰撞上,下场可想而知。 “滋嗤……” “吱吱……” 四周一片恶臭味。 黑压压的鼠潮撞进了火光中,流动的火焰亦撞进了黑水中,只是火焰撞过了黑水,继续蔓延,黑水却在火焰面前停下了脚步。 仅仅片刻,便不知死伤多少。 过了一会儿,已有老鼠被吓破了胆,疯狂掉头四散奔逃,跑得极快。 然而这火焰却好似有灵性一般,紧追不舍,隐隐透出矫健的猫儿身影,像是三花娘娘一般,也像是方才三花娘娘追逐鼠妖一般,以极快的速度挨着挨着追赶上去,将它们纷纷吞噬。 良久,火光才暗下来。 三花猫已看得呆住。 剑客也愣住,缓缓收剑回鞘。 宋游则收回目光,看向脚下,陷入思索。 这老鼠藏得深,自己虽将之封锁,但还真不好轻易把它弄出来。 连着振山撼地,将之震死在地下? 用挟山之法,将此山一点一点搬空? 还是请个擅长的神仙来帮忙? 正想着时,不远处忽有动静。 “……” 宋游抬头看去,只见一阵风来,风中隐隐可见一道身形,带着神光。 “哪位尊驾在此除妖? “小神来助一臂之力!” 人还没有到,声音先到了。 人影随风而至。 神光散去,露出一道女性身影。 面容看起来像是中年,不算特别美艳,却极有亲和力,雍容华贵,算是神灵常走的路子,身材纤细婀娜,穿着五彩神衣。 停下之后,当先看向宋游,一身神光照亮黑夜,出言问道:“尊驾可是阴阳山伏龙观的高人?” “在下姓宋名游,在此除妖。” “我乃兰墨柳仙,姓柳名云,又称锦花娘娘,乃是前朝敕封的地神。”兰墨柳仙从容施礼,“这便有礼了。” “原来是锦花娘娘,有礼了。”宋游顿了下,“锦花娘娘又是如何知晓在下来自阴阳山伏龙观呢?” “我等地方小神,比不得几位雷公,在这天下也就几间神庙,尊驾昨夜借宿的庙宇,正是其中之一,昨夜又有人为我上香,尊驾在其中谈话,声音自然传入我的耳中。”兰墨柳仙说道,“今夜见城外火光冲天,灵气惊人,城中老鼠又躁动不已,似被鼠妖号召,我便猜到尊驾在此除妖,也知晓这鼠妖颇有躲藏的本领,若是尊驾觉得麻烦,我愿为尊驾潜入地下洞中,将这鼠妖捉来。” “锦花娘娘可有把握?” “尊驾有所不知。”兰墨柳仙微微笑道,“这鼠妖本身本事倒不厉害,厉害的正是这鼠潮与躲藏的本领,如今鼠潮已被尊驾仙术所灭,又被尊驾困在了此处,剩下的已很简单了。” “……” 宋游想了想,便笑了笑:“在下正困惑不知如何将它捉出来呢,既然如此,那便有劳锦花娘娘了。” “不敢当,请尊驾撤掉法术。” “好!” 一人一神对视一眼,一切都在不言中。 宋游怀疑这柳仙养寇自重。 为了保险,此前只问社神,没有问她。 柳仙也猜到宋游对她的怀疑。 只是无论是否养寇自重,这柳仙在此,都确确实实的庇佑了当地百姓。若没有她,当地百姓恐怕会被这得了道转了性的鼠妖吃个干净。这些都体现在兰墨百姓对她的尊重敬戴中。 眼下她来帮助,若是没有养寇自重,自然便用行动证明了自己,洗清了嫌疑,若真的养寇自重,也算将功补过。 再加上伏龙观曾经的名头,尤其是几十年前多行道人留下的凶名,因此宋游也不怀疑她会故意放走鼠妖,干干脆脆的撤了指地为钢。柳仙则化作一道看不清楚的流光,直接钻入了地下。 宋游隐约看清,是一条菜花蛇。 随即地底传来不少动静。 宋游和剑客倒还听不清楚,但随着身边三花猫抖动不停的耳朵尖和闪烁不定的眼神,也能想出几分地下的战况。 大约花了半刻钟。 “呼……” 随着一道风声,流光钻出地面,化作人形。 仍旧是先前的锦花娘娘,雍容华贵,手上却提了一只大灰耗子。 大灰耗子在她手中挣扎不已,但她的手却一点不动,表情也十分从容。 是了,蛇也是常吃耗子的。 “尊驾想如何处置?” 宋游看了一眼,确是那鼠妖不假。 沉吟片刻,他才说道: “在下只是一介道人,云游天下,路过此地,顺手除妖罢了,若是把他烧了,也就罢了,既然活捉了,还是该交给天宫处置为好。” “尊驾意思是……” “既然锦花娘娘是有过敕封的正神,便请锦花娘娘代劳,将之交予天宫吧。” “这可都是尊驾的功劳。” “在下是人非神,天宫的功劳,于我无用。”宋游淡淡看向她,“我等也不在此地久留,明日之后,就将继续启程。如今北方多有妖魔,守护此地还得靠锦花娘娘这等地神。” “这怎么好……” “便有劳锦花娘娘了。”宋游说着,稍作停顿,“莫要死了一个鼠妖,又来一个别的什么妖魔才是。” “……” 锦花娘娘神情不见变化,却是郑重施礼:“多谢尊驾,小神必定守好此地。” “锦花娘娘还请慢走。” “告辞。” 眨眼之间,柳仙又乘风而去。 山中只剩宋游一行人。 明月半轮,星星几百。 黑马受惊不小,颇为不安。 枣红马则用蹄子刨开地上烧焦的草灰,啃着下边的草茎,嚼吧嚼吧,觉得不好吃,又吐掉。 宋游想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剑客,出言问道:“禾州五郡三十九县,在下打算都绕一遍,不知足下可赶时间?” 剑客立马抱剑行礼:“舒某不见得都能帮上忙,却也愿随先生走一遍!” “多谢了。” 宋游微微一笑,转身下山。 身后马铃晃出叮当响。 黑夜之中,山坡重叠,灯笼缓缓移动,不知晓此时是什么时候,只知晓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这边的日出真是美极了。 这里只是一个开始。 第二百二十七章 猫儿也走过千山万水 兰墨城中昨晚并不安宁。 城里虽有柳仙庇佑,但这世上哪里又少得了老鼠的踪影? 不知为何,昨夜家家户户的老鼠都发了疯一样,上蹿下跳,闹得叮当响,又往城外跑去,惊醒不知多少睡梦人。 人们只敢偷偷查看。 有些老鼠一路往城外跑去,不知去哪,有些老鼠跑到一半便停了下来,在街上茫然不知所措,反应过来,又就近躲入附近的街角墙洞里。 有住得地势高的人开窗偷偷查看,只见城外有座山上熊熊烈火如水一般流动。 有住得离城中庙宇近的人,被老鼠动静吵醒,开窗偷偷查看,又见神灵夜行,雷公降世,不知作何。 城中一时人心惶惶。 到了第二天早上,众人出门闲谈,也是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是城外鼠仙发怒了,兰墨县要遭灾了,有人说是神仙显灵,下界除妖,兰墨县要太平了。 直到下午的时候,才听人说,昨晚天黑前有一名道人带着一名侠客、一个小女童出门而去,小女童有吹灯点火的本领,道人亦气度不凡,一行人外出待了一夜也不知去了哪,却平安无事,到了清早才又进城。 当晚庙祝梦中见神,说鼠妖已除。 除鼠的正是一名年轻道人。 兰墨顿时沸腾,对庙祝梦见的锦花娘娘、对被除掉的鼠妖、对那道人都议论纷纷。 有人说那天白天早已见到那道人,气度不凡,根本不像凡人。有人说那天便被那年轻道人请问过城外鼠妖之事,自己亦是细心回答,说不定仙人除了鼠妖还有自己的一份功德。有人说次日清早道人进城没做别的,只是在自家的面摊吃了一碗面,还去对面买了些烤饼,便又出城去了,自己并未见到守城卒口中的小女童,只见到了一只三花猫,道人将肉分与猫儿吃。 传闻由城内逐渐传向城外。 能用“疯传”二字来形容。 既传入种地的老农耳中,也传入走江湖的镖师耳中,传入千家万户,无一不津津乐道,又欣喜若狂,家家户户好比过年。 道人则已经离开了此地。 …… 小女童骑在马儿背上,转头认真的盯着身边的道士:“你昨天晚上那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 道人停在路边摘村舍旁的樱桃。 “烧死耗子的。” “火行之法。” “和三花娘娘学的是一个火行之法吗?” “差得不多。” “不信。” “我什么时候又骗过三花娘娘呢?” “……” 马背上的小女童转头把他盯着,眼中神色奇怪,似乎有怀疑,又觉得自己不该怀疑,过了许久,才说:“三花娘娘要学多久才能这么厉害?” “那可说不准。” “你说说。” “要看机缘了。” “你看看。” “也许几十年,也许上百年。”宋游一边摘樱桃一边说道,“也许几百年。” “……” 小女童只请马走过来,伸长小手,也摘着枝头上的樱桃,挑红的摘,摘完就放进道人手中的小锅里。 “唉……” 宋游不禁叹了口气。 这里正是林寻县崇别山下。 这片村庄,这棵结得正好的早樱桃,实在难免让他想起当初栩州的山村,那山村房前屋后盛开着的桃李梨花,又让他想起了当初的南画县,那一群偷樱桃的顽童以及守护樱桃的老人——眼前这片村庄曾经又何尝没有人住?这株樱桃又何尝没有人守过,没有人惦记过指望过? 只是如今只有麻雀与他来享乐了。 “唉……” 小女童学着他的语气叹了口气,声音却是轻轻细细,奶声奶气。 就是不知猫儿又有什么忧愁了。 “哒哒哒……” 只听远处一阵马蹄声响。 一匹黑马,毛发油光发亮,马上一名黑衣剑客,背着宝剑,马上还带着个什么东西。 “吁……” 马儿一声长嘶,停了下来。 “先生。” 剑客爽利翻身下马,任那物件挂在马上,是个怪异的头颅:“舒某已探查清楚,在这崇别山上作乱的乃是一只山妖,舒某已顺手将之杀了!” “辛苦了。” 道人一边摘樱桃一边说。 倒是旁边骑在马上的小女童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里头满是好奇: “怎么杀掉的?” “这山妖比其它山妖只厉害在幻化和蛊惑之术,但其实其它地方和别的山妖也差得不多。”剑客随口说道,“多半已许久无人从这里过了,这山妖多半已吃人吃惯了,饥渴难耐,舒某还没去找它,它便已率先找上了舒某,变化成路人模样,又吐气迷惑舒某心神,想要欺瞒舒某。” “后来呢?” 剑客却只是微微一笑。 哪有什么后来? 心志坚定,不贪不妄,哪那么容易被蛊惑?何况手中宝剑已斩妖斩鬼无数,见妖自有反应,自是冷眼看它,扭头吐一口唾沫,宝剑便已出鞘。 不过就不便拿出来吹了。 此时宋游也已经摘完了樱桃,瞄了一眼马上血腥的头颅,说道:“咱们继续走吧,路过林寻县,告知当地百姓一声,崇别山妖怪已除。” “是。” 一行人这便继续往前。 只是此行却不像以前了—— 以前宋游走过逸州、栩州与平州,都算是走得详细了,一州便是几月时间,兴许走过了每一郡,却也远称不上走过了每一县。后来的竞州昂州走得还要比栩州平州更粗略些,只去山水秀丽之处、民风独特之地,拜访高人神仙,去特别繁华与贫困的地方,不可避免的要略过一些。 也没有人可以在二十年间将天下每一寸土地都衡量一遍。 然而如今行走禾州,却不是一路往北,而是以止江、兰墨为始,要挨着挨着走过禾州的每一县。 二三月的樱桃,吃得人牙酸。 随后的榆钱,四月的槐花,还有山间路旁的田鼠野兔,野鸡鸟蛋,甚至别的大一些的野兽,都是一行人常常果腹的食物。 天宫雷部与斗部众神除妖不算详尽,多数力气都用在了与几位大妖王的对抗上,对于后方,难免有所疏漏。只是这些称不上妖王的妖魔,许多放在南方其实也已算得上一方大妖,这些乱世妖魔,道行多从乱世来,来得快来得急,得了道后也免不了作乱,远不如南方的妖鬼安生。许多妖魔无论道行深浅本事高低,都或多或少的为祸一方百姓。 道人很有耐心,逐一剪除。 不知不觉,禾州满地传说。 传说有一名年轻道人,带了一匹矮瘦的枣红马,一名剑客做他的护法。有说还带了一只三花猫,有说没有。有说那剑客乃是惊雷剑舒一凡,有说只是道人曾经感化的江湖恶人。 说那道人每到一处,作乱的妖魔也好,歹人也罢,尽皆除去。 说那剑客剑术高强,长剑出鞘便是剑光如雷,有斩妖除鬼之能,若遇到道行不高的妖鬼,剑客便能将之除去,好似只在磨炼自己的剑道。 道行高些的,便由道人出马。 任他妖魔本事再高,没有逃得过的。 说是就连那枣红马也极通人性,能在荒山找泉,星夜赶路,无需缰绳,却也始终跟在道人身边。 甚至那三花猫好似也不一般…… 越往北走,山林越少,地势越平。 到了五六月盛夏,便是水草丰美,路上可以吃到的野果野菜越来越多,也算旅途乐趣所在。 剑客从一名县官那里讨来了弓箭,若走过的地方不贫瘠,便时常打些野味。三花娘娘亦经常从草林子里衔来一些东西,投喂道人与剑客。 此时寒意也退了,却不如南方那般炎热,实乃这边最舒服的时候了。 禾州五郡三十九县,其实比平州六郡四十八县还要大一些。 县有大小之分,也有贫富之别,安定混乱也是不同。 有些县妖魔不多,或者都是小妖,一行人只消两三天时间,便能从中走过,加上休整歇息,四处逛逛,也不过几天时间。 有些县或是妖魔四起,或是道行高强,或是除起来麻烦,便要多费一些时间,短则十来天,长则半个月不等。 这实在是一场漫长的旅程。 从早春走到盛夏,又从盛夏走到深秋,跨山过水,多少风雨多少晴。见着民生疾苦,妖魔险恶,见侠义之人,又见雷公夜除妖,有贪官在妖魔乱世反倒变本加厉的鱼肉百姓,也有贤人即使世道再乱,也竭力为治下百姓撑起一片天。 其中修行感悟,实在难以言说。 而诛杀过的妖魔,已不知多少。 到了冬日,禾州又比南方多了几分寒意,北风一吹,透骨的凉。 一行人都穿上了厚些的衣裳,就是三花猫,有时也会被道人套上一件亲手做的小衣裳,灰黑的布料,带着兜帽,颇有几分隐士高猫风范。 只是猫儿此时并不清楚这段路有多长,她只知道跟随在道士身边,在哪里都差不多。 猫儿也不知晓北方寒风有多磨人,反正她早已习惯风雨,又有毛发御寒,实在吹得自己不舒服了,就往自家马儿背上一跳,缩进褡裢里,外头的风雨便都与自己无关了,还可以安安稳稳睡上一觉,反正到了地方道士自会叫醒自己,满满的安全感。 也许以后都会知晓,那也是以后的事了。 此时她只缩在被袋里睡着自己的觉。 马儿走着晃晃悠悠,褡裢也跟着轻轻甩动,像是摇摇床,给她摇出了好多梦。 一下梦见自己张口吐火,祛除恶鬼。 一下梦见自家道士在山巅上招手,顿时万道雷霆降世,照亮天地,覆灭满山妖魔。 一下梦见乱糟糟的小城里,一大群看起来要饿死了的人端着吃的草和果子,千言万谢,要送给他们。 一下梦见他们雨夜追妖,全身都被淋湿,淅淅沥沥中又是达达的马蹄声。 一下梦见自己跟随两个人两匹马走在山上,在马儿面前,自己看起来好小,远远看去,又像是走在天上。一下梦见自己一行人走在湖边,静谧的黄昏一时分不清两人两马和那只猫儿到底是走在路上,还是走在湖里。一下又梦见自家马儿趴伏在雪山脚下,自己也趴着,道士坐在旁边,用手一下一下的捋着自己身上的毛,舒服得让她几乎睡着。 梦中日出日落,春去秋来,风阴雪晴。 虚虚实实,真假难辨。 总之乱糟糟的一大片。 等她迷迷糊糊醒来,用戴着白手套的小爪子揉着眼睛,从被袋里钻出来,盯着寒风抬头一看,远方已经出现了一座城池。 猫儿扭过头,看向自家道士: “我们要到了吗?” “快了。” “这里又是哪里?” “景玉县。” 普郡景玉县,禾州治所。 “景玉县~” 猫儿小声重复着道士的话,一双琥珀般的眼睛盯着前方,想要把它记住,这样下次再梦见它时,就会知道它是哪里了。 马铃声叮叮当当。 黄昏时分,一行人走到城门口。 毕竟禾州治所,有重兵把守,也有寺庙宫观,相对太平,城门口也有人来往,只是不如逸都平都热闹繁华罢了。 城门口两名士兵把守着,检查来往之人,此外还有一名蓄着小胡子的中年人,端了一张板凳,两手各揣在袖子里,坐着不动。 看起来似乎在等待什么。 间歇性的抬头一瞄,见到走来的宋游一行人,中年人顿时站了起来,多看几眼,便已小跑上来迎接。 “宋先生!” 小胡子中年人边跑边喊,停在宋游面前时,已屈身行礼:“见过先生,小人可算把您等到了!” “足下这是……” “我家郡守可等待多时。” “噢……” 宋游点了点头,没太意外。 这大半年以来行走禾州,斩妖除魔,有时无需与城中官吏打交道,有时却也免不了接触,加之路上遇见的村民乡富、江湖人士,乃至于同样有些本事想要为当地驱邪的高人,遇见的人多了,名头就传得远了,偶尔确实有官吏算着时间,在城门口迎他。 有些是想结识高人。 有些则是治下妖魔为乱,百姓苦不堪言,官吏心急,也想尽快除妖。 总之心思各有不同。 只是一来听说这普郡的郡官挺有本事,治下相对太平,一路走来都挺省事,想来治所该更太平才是。 二来宋游看这中年人,不知怎的,却总觉得有些眼熟。 只见这中年人施完礼后,便跟在他身边,随他一同进城,边走边说:“许久未见,我家郡守念着先生风采,算着先生可能要走到这里了,前几日就派小人在这里迎接,恭候先生大驾。” “嗯?” 这倒是让宋游疑惑了,转头看他: “郡守曾见识在下?” “自然见过。” “不知郡守贵姓?” “先生面前,不敢称贵,姓刘。” “刘……” “姓刘,名高,字长峰。” 中年人笑呵呵的说道:“原在逸都任知县,与先生虽没怎么见到,但当初先生离开逸都之时,我家郡守可还来送过先生。” “啊……” 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 宋游一时不禁恍惚。 第二百二十八章 禾州也有故人 景玉城中,一家酒楼。 桌上摆了几道菜,算不得多,也算不得丰盛。 入座的也只四人,刘郡守、从逸州便跟随他过来的幕僚,还有宋游、舒一凡,三花娘娘虽是猫儿,却也没有被轻视,也是上了桌的。 “四年未见,先生风采依旧过人啊。”刘郡守举起酒杯,颇为感慨,“刘某人先敬先生一杯。” “郡守不必客气。” 宋游跟着举杯,也看向这位郡守。 当初在逸都时,与刘知县其实见面的次数也不多,如今还差几个月,便过去四年时间了,要硬生生想起来自然困难,不过见了面后,倒是迅速联想起了当初刘知县的容貌来——面前的刘郡守还是生得那般矮小,不过比起当年,面容却明显苍老了不少,也多了些许风霜。 “先生一路风尘,兼顾斩妖除魔,一定多有劳累,快请吃菜,快请吃菜。” “禾州远比不得逸州富足,禾州人也不比逸州人会吃,加之如今流年不利,前有战乱,后有妖魔,去年还大旱,今年也不算多雨,仓促之下也没有办法好好招待先生。”幕僚也在旁边说道,姿态放得很低,“不过禾州菜虽粗犷,却也有些独特味道,也请先生尝尝。” “两位实在不必客气。” 宋游看向了桌上的几道菜。 这边确实贫瘠,远不如逸都繁华,今日也仓促,不过郡守用来待客的菜,自然算不得寒酸。 最显眼的是中间那一大盆菜,底下是炖得软乎的羊肉,上边盖着一层面被,禾州的羊肉品质极好,肉香四溢,面被看得出吸饱了汤汁,想来味道也应当不错。 既是故人,宋游便不客气了,先夹了一块面被下来,放在自己碗里,然后又从底下夹了一大块羊肉。 羊肉软乎乎,夹起来时,在筷子上都在颤,肉质纤维根根分明。 汁水差一点就滴下来了。 这一块放到三花娘娘的碗里。 “那年与先生分别,本以为此生再难相见,却没想到,竟还有再见之日,也没想到,会是在此处相见。”刘郡守说话间也是满腔感慨,“刘某人已听说了先生在禾州之事,先生果真是神仙高人,真是让我佩服不已。” “只是顺路,顺手为之。” “先生这一句顺手为之,可不知救了禾州多少百姓啊。” 大晏人交流真是客气不已,多有客套,宋游摇了摇头,低头尝了一口盖在羊肉上的面被,随即便问道:“倒是郡守,怎会到了这里呢?” “说来还是托了先生的福。”刘郡守侧身回答道,“当初在先生的帮助下,刘某人先是破获了遁地贼人一案,城中贵人都很开心,随后又破获了流窜各地的江湖大盗一案,那群江湖把戏人四处作案,涉案钱财极巨,各地皆没有头绪,却破在了我逸都治下,于是就在先生离开后不久,我便被京中一纸调令调到了这普郡,出任郡守一职。” “原来如此。” 从一县长官调任一郡长官,升得不慢。 然而虽说逸都是逸州治所,普郡也是禾州治所所在,然而州也有上中下之分,逸州乃天下第二州,逸都也是天下第三城。禾州虽产粮,不过一直以来是比不得逸州繁华的,北方大战之后,更是妖魔肆虐,有地方的妖魔甚至敢于吞吃朝廷命官,出任普郡郡守,也不见得全然是好。 上边将他调到此处,除了接连破获大案,一案讨得逸州城的贵人欢喜,一案将各州多地县官比了下去,恐怕也有朝中觉得他擅长与这等修行玄门中的事情打交道的原因在内。 却也不知是福是祸。 “郡守辛苦了。” “当不得辛苦,况且为百姓做事,也都是应该的。”刘郡守说着,“就是这边风大了点。” “在下一路走来,普郡的妖邪也比别处要少许多,想来都是郡守功劳。” “哎哟不敢不敢,普郡毕竟是禾州治所所在,我大晏正直强盛时,妖魔也多有收敛。”刘郡守再次侧身说道,“而且也还是托了先生的福。” “此话又怎讲?” “一来当初刘某也曾从先生这里求了几张符箓,凭着符箓,妖鬼难侵,刘某做起事来,自然也就多了几分胆气。”刘郡守说道,“二来,刘某当初接到调令前来任职之前,特地去了一趟灵泉县,拜访先生的师门所在。” 刘郡守说着瞄了眼旁边的幕僚。 似乎是幕僚出的主意。 “可有寻到?” “有幸寻到了,见到了多行观主。”刘郡守说道,“我向观主求了一计,得观主指点,才使得普郡安生一些。” “哦?” 宋游来了点兴趣:“她出的什么计?” “观主告知刘某人,要想除妖,只得请神灵下界。”刘郡守此时说来仍旧唏嘘不已,似乎这个主意当初对他造成了不小的震撼,“观主说,神灵食人间香火便要保人间安宁,若是不灵,便将神像砸碎就是。” “呵……” 宋游不知想到了什么,露出几分笑意,随即说:“这个办法要些胆量。” “第一次确实心中忐忑,但先生是何等高人,先生的师尊出的主意,刘某如何不信?”刘郡守说着时,语气中也多了几分豪气,“开了一个头后我与师爷便也豁出去了,若砸神像还不灵验,我们便把它们搬出神庙,放在烈日下暴晒,山头风吹,有些妖患重的地方,甚至有百姓搬出神像,每日用鞭子抽打,直到灵验为止。” “郡守好魄力。” “哪有什么魄不魄力,见多了被妖怪吃掉的百姓,甚至吃剩下半截的,只要是个有良心的,都下得出这种令。”刘郡守叹气,“而当地百姓有的被妖魔祸害得都活不下去了,又有什么事是不敢做的?” “……” 听见这话,宋游也不免放下筷子,朝着他拱了拱手。 当初逸都太平繁华,连一个贼人偷了城中贵人许多东西都是大事,还真没看出这位知县有这么高的本事,只知晓他上下逢迎的技巧高强。 果然一个人是什么样子,与他所在的环境是不可分开来说的。 “不知先生是几月离的京?” “开完年就走了。” “那先生想来定没有见到俞知州了?” “俞知州也进京了?” “也是今年春日奉召进的京。”刘郡守回答道,“俞知州与我说时,自称是被先生点醒,随后便在逸州勤勤恳恳,广受百姓爱戴,前段时间我接到俞知州寄来的一封亲笔信,说是今年夏天,他已被重新调回京城,委以重任。信中俞知州还向我感慨呢,说在逸州这几年还没做多少实事,有些想法都还没推行开来,就又被调走了,不知新来的知州又是什么样子。” “那真是不巧。” “等先生再次回京,定然能见到俞知州。” 于是两人边吃边聊,聊逸州的繁华富庶,也聊禾州的妖魔鬼怪,聊逸州的菜品,也聊禾州的羊肉,颇有些感慨。 直到宴席散去,刘郡守才说道: “今日先生刚到本地,实在不便多打扰,就请先生好好歇息,待得明日,我再来拜访先生,带先生好好看看这景玉城。” “那便多谢郡守。” “告辞了。” “慢走。” 刘郡守在酒楼给他们定了两间房间,也不知用的自己的钱还是衙门的钱,宋游客气了几句,推脱不过,便也懒得再扯。 此时吃完,直接上楼回房。 “吱呀……” 酒楼的伙计端着油灯,把他们分别送到房间,点亮房中的灯,这才离去。 房中也被灯光充斥。 房间倒是宽敞。 宋游打量了几眼,便在床边坐下,感受着被褥的柔软,感觉奇妙。 道人心态一向很好,一路斩妖除魔,哪怕场面再血腥,也不影响自己尽力张罗吃食,或是到了县城询问着去找些当地的美食来尝尝,一路见识民生疾苦也不影响他在每晚睡前与三花娘娘闲聊幼稚的话,只是也确实有段时间没有睡过床、也有段时间没有在这么大的饭店吃过饭了。 此时上身往后一倒,倒在床上,有一种从荒野重回文明的感觉。 余光一瞥,瞄见了窗台上的猫儿。 “三花娘娘在看什么?” “那两个人走了。” “嗯。” “坐的马儿车。” “三花娘娘还记得他们吗?”宋游对她问道,“我们在逸都见过他们。” “三花娘娘记得逸都。” “他们呢?” “不记得了。”三花猫回答着,扭身从窗台上跳下来,抬头看向他,“人都长得差不多。” “那怪不得三花娘娘。” “对的。” 三花猫几步便跳到了床边,在道人垂下来的道袍上擦了擦四只爪子,轻轻一跃,便跳上了床,再随便侧身一倒,便了躺下来,也舒展着四肢。 四只爪子都开了花。 宋游只觉得感慨。 初到逸州是明德元年的初秋,现在却已经是明德五年的冬日了,没有想到在这万里之遥还能见到故人——自己一路走来只觉得一切都很快,自身也好似并没有任何变化,但见到故人身上的岁月风霜与心境的变化,才知晓这段时间虽然不长,但其实也不算短了。 就连俞知州也被调回了京。 三花娘娘则已经可以很自然的跑到自己身边来、挨着自己睡了。 “……” 宋游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起床洗漱。 三花猫则跳下床,紧跟着他。 第二百二十九章 永阳上仙 “道士,你要睡了吗?” “差不多了。” “要和三花娘娘一起做梦吗?” “不了。” “好吧,那今天晚上又只有三花娘娘自己玩了。” “三花娘娘玩得开心。” “好的……” 不知什么时候才睡去。 景玉的夜难得安宁。 即使三花娘娘夜里颇不老实,跑上跑下,时而捉鼠,时而喝水,又在被子里玩匍匐前进的游戏,宋游亦是睡了个好觉。 然而清早外头却有些喧嚣。 一阵阵呼声此起彼伏。 宋游起床倚着窗沿往下一看,只见从左到右走来了一队人马—— 前边几名中年道人,都手拿拂尘,后边两个道童,一男一女,都十多岁的样子,各自提着花篮,一边行走,一边撒花。中间一个显轿,就是那种只有底部没有轿顶和四周遮拦的轿子,又叫明舆,上边铺着兽皮毛毯,坐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 后边又是两个道童,与几个中年道人。 街上行人见了,皆让到两边,远处的行人则都聚过来,要么跪伏在地,要么高声呼喊。 喊的似乎是什么永阳上仙。 这队人从左到右,慢慢走远了。 声音也慢慢远去。 宋游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颗猫儿头,也跟着他一起,盯着那一群人,随着他们走远而转动着头,甚至看不见了,还要把头伸出去看。 宋游收回目光,转头看她。 猫儿也扭过头,好奇的与他对视。 “……” 宋游摇了摇头,也懒得问她了。 猫儿就是这样,看见什么新奇的陌生的东西,都要一直盯着看。 也不知看时在思索什么。 又或是什么都没想。 “下楼吃早饭了。”宋游说道,“难得进了一个大城,这可能是整个禾州唯一一个勉强称得上繁华安定的城了,三花娘娘有想吃的吗?” “三花娘娘昨天晚上吃饱了。” “这边耗子好吃吗?” “没有那里的好吃。” “兰墨啊……” “对的!兰墨!” 三花娘娘仍旧对兰墨的耗子念念不忘。 那里的耗子不仅好吃,而且又肥又大,一只就够她吃几顿,不像这边,一只一顿都不够吃。 宋游则已经出了门,下楼而去。 剑客也几乎同时来到楼下。 伙计上前来招呼他们,十分勤快:“两位客官,想吃什么?” “早晨有什么?” “蒸饼,馒头,小店特有的马肉馒头、肥肠馒头,今天还有驴肉馒头,此外还有驴肉汤饼。”伙计堆笑着对他们说,“以前早晨还有点心,不过这几年毕竟不同以往了,大厨倒是在,先生若想吃点心,得提前一天说,小人才好让大厨准备。” “不讲究不讲究。”宋游笑道,“给我来个肥肠馒头,来碗驴肉汤饼吧,多加点驴肉,算钱也行。” “给我随便来几个馒头就是。”剑客也很随意,“有豆浆也来一碗,没有就随便来碗热汤。” “好嘞!” 伙计应了一声便下去了。 宋游左右看了看—— 禾州没有被战争与妖魔祸乱之前,还是不错的,酒楼的设施还是在,只是有些老旧和冷清了。左边墙上挂着许多木牌,写着菜名,许多都无法从名字里听出是什么菜,文绉绉的,正对面的墙上则留了许多墨宝,能想象到当初这间酒楼也是禾州文人士子常聚集的风雅之处,只是如今或许这间酒楼还在这里,当地百姓也留下了不少,然而当初的风雅人士,留下的可能就不多了。 以至于这么大的酒楼,竟要在门口摆上摊,早晨卖蒸饼馒头。 “来咯……” 伙计端着馒头与汤饼来。 还额外有一小盘驴肉。 “多谢了。” “请慢用。” “对了——” 宋游叫住这名伙计,好奇问道:“刚才在楼上时,听见外边一阵喧闹,推开窗见底下有一群道人走过,排场颇大,不知又是什么来头?” “客官问的可是永阳上仙?” “好像是听他们这么喊。” “客官远道而来,自然有所不知。”伙计停下脚步,笑着对他说,“我们景玉县有间近百年的道观,名曰玄雷观,十分灵验,道观中几十位道长都是有道行的高人,这位永阳上仙便是观主,传说已经活了一百多岁了,这道观便是他年轻时亲手所建。大家都说他已经得道,本可飞升成仙,只是禾州妖魔肆虐,这才留在凡间,斩妖除魔,普济世人。” “本可飞升成仙?” “大家伙都这么说。” “民间传说。” “啊对!都是民间传说!” “这位永阳上仙很受百姓敬重啊。” “这个自然。”伙计对他说道,“如今北方乱世嘛,禾州妖魔不少,也就咱们普郡安定一点,大家都说,以永阳上仙的修为,早可飞升成仙,然而他却还愿意留在咱们这里,保佑当地百姓,咱们景玉的百姓啊,自然要对他老人家多些尊敬。” “这么听来,普郡安定,多是这位永阳上仙的功劳?” “这……” 伙计有些为难了:“也不好这么说……” “怎么说呢?” “普郡比禾州别郡更为安定,自然是郡守大人功劳最大,不过永阳上仙的功劳也不容小觑。”伙计显然知晓宋游是郡守的故人,也知晓宋游在酒楼的房间都是郡守的幕僚亲自来定的,昨夜他们才一起吃了饭,说话自然多有顾忌,“好比城外妖魔被除,多是雷雨夜,被雷劈死,而人人皆知永阳上仙修行的道观名为玄雷观,永阳上仙也有招来天雷的法术,这却是不好说了。” “听来也是一位为民除害的高人。” “这个自然!” “多谢解惑了。” “小人便去忙了。” “好……” 此时剑客已经拿着馒头,大口的吃了起来。 宋游也拿出了三花娘娘的御用碗,将驴肉放在里边,自己一手拿起肥肠馒头,一手拿起筷子,慢悠悠吃了起来。 倒是第一次吃到肥肠馅的馒头。 临近中午,刘郡守才来找他。 随后宋游便跟随刘郡守与他的幕僚,沿着这景玉县的街道,缓缓行走,看这乱世里的民生百态。 “禾州与咱们逸州不同,逸州多山多水,禾州却是山少,风大,找个高处,一眼能看出十几里地,我初来此处,也极不适应。”刘郡守迈着八字步一边走着一边对宋游说,“先生一路走来还算好的,再往前,到了归郡,那才真是一片整平,方圆几百里都见不到一座山。” “禾州在下也就剩归郡没去了。” “……”刘郡守想了想,才说,“先生开了年便离京的话,算算也快走了一年时间了。” “走过三季了。” “此后又怎么走呢?莫非还要继续往北?” “自然。” “往北是归郡,归郡可在闹瘟疫。要从归郡去言州的话,又要过雪原,传闻那边有大妖盘踞,已是无人之地。”刘郡守小心的对他说,“听说此前曾有一段时间那方乌云遍布,雷霆肆虐,劈了整整一月,传闻说是天宫除妖,却也没个结果,只是安生了些,但该有的妖魔还是在。” “便去见识见识。” “……” 刘郡守不禁暗暗吸了一口气。 又想起了当年—— 还是逸都知县的他跟随俞知州前来送别先生,听先生随口回答说,这次下山游历,要用二十年。 如今调任禾州,自以为比在逸州时见了更多妖魔之事,见了更多有道行的佛道高人,面前的先生与自己之间的距离,却仿佛和当初没有分别。 想到先生在禾州一路走来的事迹传说,刘郡守大致明白,他定是要去的,然而那毕竟是了不得的大妖王,连天宫也难以奈何得了的,于是心中既怕先生有个什么闪失,又期待如禾州别地一样,先生走过之后,便再无什么肆虐的妖王。 刘郡守悄悄与幕僚对视一眼,又用余光瞄一眼身边的道人,却见道人面色平静,信步走着,只看着四周街道。 街上依稀能看出几分往日繁华。 “郡守今日没有公务吗?” 道人忽然转头,与他目光触碰。 “啊,实不相瞒,刘某人早前就已经接到了朝中调令,要调任京城了,早就已将郡内政事交给郡丞暂代。”刘郡守差点被吓一跳,“若非听说先生在禾州一路降妖除魔的事迹,知晓先生往这边而来,定要经过景玉,想在此处等待先生,我和师爷估计半个月前就已经启程进京了。” “恭喜郡守啊,以后是京官了。” “都是俞知州提拔。”刘郡守谦虚道,“刘某人虽无大才,但也想效仿俞知州,若是早前让刘某人回京,刘某人多半也是有些不情愿的。不过如今先生走过禾州,妖魔尽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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