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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自己身上这法术应当是轻轻松松。 也就一名小道士罢了。 不过讲完等了一会儿,便只见面前的香烟袅袅,如往常一样,都往灵敏大仙的神像处飞去,却不见灵敏大仙的回应。 李大官人也不敢吱声,只安静等着。 直到三炷香烧完。 面前的神像忽然好像活了过来,变得更生动了,目光灼灼看他,竟凭空传来声音: “他住哪里?” 那声音缥缈,自有威严。 李大官人连忙把头低下:“说是静福客栈二楼左边客房,地二号房……” “长什么样?” “年轻清秀,和我一般高,长得瘦,看起来二十多岁。”李大官人把头深深低着,不敢抬头,“大仙是要……” “区区一名小道,学了点招摇撞骗的小手段,便不知天高地厚,竟敢侮辱本仙,自要去会一会他。” “我的嘴……” “小事一桩,不必着急。” “好。” 那神像又恢复了原样。 李大官人在原地等着,本以为灵敏大仙说的“小事一桩,不必着急”说的是很快就能给他解开,但他等啊等,等到再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嘴巴已经又张不开了。 “?” 李大官人又愣了下,完全没想过灵敏大仙竟然没有给自己解开。 难道是灵敏大仙忘记了? 还是不满自己表现,特意降罪? 不管怎样,要是早知道,多少也该喝杯水的。 现在只感觉渴死了。 …… 四更时分,窗外一片漆黑。 若是逸都这样的大城,这时候也许还有醉汉在街边行走嚷嚷,也许门外店铺的灯箱还没有燃尽烛火,可在这座小城,却是一片安静与漆黑。 但也只是对于人来说。 对于猫来说,这样的夜仍然可以视物,并且夜里仍然有许多动静。 尤其是三花娘娘。 旁边客房住客的呼吸声,呼噜声,夜风吹过檐角的声音,晾晒的衣服抖动的声音,还有楼下墙脚鼠洞里传来的细微声音。 “唔?” 忽然有些不对。 三花猫在床上跑了两步,轻巧一跃,毫无声息便跃上了窗台,随即扒在窗户处,看向底下。 只见一道矮小人影沿街走来。 那人影长得不到半人高,穿着一身人的衣服,胖乎乎的,走路喜欢贴着墙脚,一摇一摇,走出一截,还停下来左右看看。 “?” 山上卖香的老板? 不是! 但和那老板一样! 三花猫并不做声,又往窗外多探了一点头,悄悄盯着。 只见那道矮小身影走到客栈门口,便停了下来,随即仰头朝楼上看。当然了,三花娘娘曾靠捕鼠为神,是不可能被一只老鼠发现行踪的。 下方有细微的动静传来。 那小人儿在往楼上来。 三花猫几乎是本能性的,瞬间躲在了房间角落,缩着身子隐藏起来,只一双眼睛盯着窗户。 第八十五章 灵敏大仙并不灵敏 淫祠邪祀不比天宫正神,对于信徒的请求,只要是自己的职责范围,只要合理,是不可以轻易拒绝的。 解开那法术? 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法术,从来都没有见过,怎么解? 只好来找这道士了。 一来施术者肯定有解法,二来这一类的法术大多数都有一个共通的解法,就是施术之人死了,自然就解开了。 那道士也实在无礼,自己明明没有招惹他,竟然试图坏自己香火,实在可恨。 这会儿正是人睡得最熟的时候。 正好来寻! 一来教训一下他,出一口气,让这年轻的道士知晓一下轻重。二来也让他把法术解了,要是实在不肯,便只好沾些杀孽了。 当然这一切要先看他的道行。 若是道行很高,扭身就走。 爬墙对于老鼠来说小事一桩,变回原形之后,也不引人注意。哪怕不小心被发现了,隐藏自身也是他保命吃饭的本事,就是天宫正神,也难以分辨出他与普通老鼠的区别,否则这些年来,早就被捉了去了。 哪户人家晚上没有耗子? 大灰耗子很快爬上了二楼,沿着窗台行走,正巧没有关窗,他探头探脑的看了一圈,便跳进了屋子。 那道人睡得正香。 “呵……” 大灰耗子往前爬出两步,忽然顿了下,发现有点不对。 不好!有根猫毛! 灵敏大仙下意识抖了两下。 这纯属本能的反应了,其实他现在修为有成,又吃了不少人间香火,寻常猫儿根本奈何不了他。只是平常遇到猫儿也是要绕着走的,这冷不丁的半夜做贼看见一根猫毛,也难免被吓一跳。 左看,右看。 还好,这猫儿好像不在房间里。 可能是出去顽了。 也可能去捉别的耗子了。 当耗子真可怜…… 大灰耗子暗自摇头,再度收起自己耗子的气息,也决定再更多一些小心。否则猫儿警觉又好奇,要是夜晚听到一点动静,定要跑来看,届时就算它奈何不了自己,也可能将那小道士吵醒。 前看,后看。 “!!” 身后不足半尺远,赫然便是一颗猫头! 大灰耗子浑身一颤,差点跳起来。 昏暗之中只见一只三花猫,身形矫健优美,一双眼睛明晃晃的,像两个铃铛,散发着幽冷的光,在耗子的眼睛看来,真是可怕极了。 “嘶……” 大灰耗子深吸一口气,强行冷静下来,准备吹一口黄烟,请这猫儿离开。 “你谁呀?” 轻轻细细的声音,压得很低。 像是怕吵醒了谁。 “!!” 不好!是只猫妖! 本身看见猫就够吓鼠的了,靠着修为道行才能勉强镇定,现在听见这猫开口说话,竟是一只猫妖,大灰耗子哪里还能克制得住自己?此时心里根本什么都顾不得想了,本就不多的智慧完全不知被抛到了哪里去,只扭身就跑。 四只爪子在地上打滑。 一只爪子摁住了自己尾巴。 努力挣脱! 一只爪子抓住了自己的腰。 努力挣脱! 刚跑出两步,又一个邦邦拳打过来,当时真是飞一样的感觉,在空中翻了好几圈。 “!” 大灰耗子终于停下来,扭头看着这三花猫,慢慢后退,退到墙角边缘,求生的欲望既使他多了点冷静,又使他多了点凶悍。 “忒!” 张嘴一吐,一口黑水吐出。 瞄准的正是那猫的头。 然而猫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一偏头,那黑水就从她的脑袋旁边擦了过去。 “忒!” “忒!” “忒!” 连续三口,没有一口打中。 那猫儿不声不响,避得无比轻松,甚至她还有闲心思回头去看那些黑水都落到了哪里。 好机会—— “呼……” 一口灰烟吐出。 眼见得灰烟往前迅速蔓延,就要挨到那三花猫的头了,可随后便是灰烟往前一寸,那猫就将头往后缩一点,是一点都不多一点都不少。等到头已经往后缩得不能再缩、身体也往后仰得不能再仰了,她才不慌不忙的往旁边一蹦。 轻轻松松就让开了这灰烟。 而这一切只在刹那之间。 “这……” 真是一点不意外呢。 大灰耗子倒还有别的本事,如遇到其他人,他眼睛一盯,那人就动不了了,可他盯了那猫儿好几眼,那猫儿还对他歪头。 大灰耗子十分难受,只想感叹上天不公。 这耗子怎么与猫斗嘛! 而那猫儿却依旧不慌不忙,原地坐了下来,以一种新奇的目光盯着他看,甚至她还故意把头转开,或是低头舔爪子,一边舔一边悄悄瞄他。 欺鼠太甚! 大灰耗子深吸了一口气,肚子都涨大了起来,忽然吐出一大口灰烟。 这灰烟好大一片,已是避无可避。 “呼……” 一口火喷出来,照得屋里一亮。 “好机会!” 大灰耗子毫不犹豫便往后跑,一下子就上了窗台,往下边跳去。 不知何时,道人已经醒了。 三花猫回头看了一眼他,立马上前几步,跟着跃上窗台,往下一跳,动作优美。 只一会儿的功夫,她便又回来了,嘴里叼着一只大灰耗子,那耗子不住的挣扎,发出吱吱唧唧的声音。 房间中油灯亮起,火光在墙上投出影子。 三花猫把耗子放在了床前地上,又抬头一眨不眨的盯着道人看。 “多谢三花娘娘。” “不客气。” 三花猫这才退去,坐到一旁看热闹了。 “吱吱……” 大灰耗子在地上打了几下滚,这才稳住身子,趴在地上,左看右看,见猫儿坐在一旁,顺着她的目光一抬头,便看见了床上盘坐的道人。 只见这道人面容清秀,长得年轻,身上的道袍随意披着,头发也散乱着,一副刚刚睡醒的样子,面上却不见意外之色。 大灰耗子眼珠子转了几下,抬头盯着这道人。 却只见道人与他对视,眼神淡然,语气轻飘飘的:“足下都已经这样了,还要对我无礼吗?” “!” 大灰耗子一惊,连忙收回目光。 随即竟人立而起,对道人行礼:“小神眼拙,不识上仙大驾,有所冒犯,还请大仙见谅。” “敢问足下是哪朝的神?” “小……小妖……” “无妨,野神也算神。” “小妖不敢。” “我本欲明日再去东城外寻访足下,却没想到足下今夜就来寻我了。看来胆小如鼠的说法在足下这里并不适宜。”宋游摇了摇头说,“还没有向足下通报名号,实在失礼。我姓宋名游,字梦来,乃逸州灵泉县一山人,游历至此,偶然结识了足下的信徒,也听说了足下之名。” “!” 大灰耗子又是一惊,胆寒不已。 脑中迅速思考,连忙拱手: “尊驾乃高人也,想来尊驾行走天下,必是为了扬善除恶、诛邪除魔,只是在下虽为野神,却没有做过大的坏事,还请尊驾网开一面,在下今后定然改过自新,为善一方。” 稍作停顿: “况且平州风气如此,六郡四十八县,如在下这样的小妖小怪数之不尽,尊驾就算有心想清,也清不过来。在下也只是随了大流而已,还请尊驾高抬贵手,网开一面。” “足下却是误会了。” “嗯?” “在下只是下山行走,万事随心,并不专为惩恶扬善、诛邪除魔,平日行事只消对得起自己内心即可,惩恶扬善、诛邪除魔皆随心而为。”宋游淡淡的看着他,“在下并非道人,不敬天宫,也不以清理淫祠邪祀为己任。好比足下口中的猫仙,本名三花娘娘,也曾是一位猫儿神。” “尊驾不为惩恶扬善、诛邪除魔、清理淫祠邪祀而来?”大灰耗子眼中的光稍微亮了些。 “并不专为,不是不为。” “尊驾……” 大灰耗子连连磕头。 “当不起。” “尊驾既不以清理淫祠邪祀为己任,也不专为扬善除恶、诛邪除魔而来,便请高抬贵手,饶了我吧。” “是足下自己不饶自己。”宋游说道,“淫祠邪祀虽然不好,但足下若与三花娘娘一样,多行善事,在下定当没有看见。然而足下所庇佑的,恰是这城中最招人嫌的一群恶人,助人为恶,邪神也。在下刚巧结识了足下一位信徒,算是有缘,即使足下今夜不来,明日在下也会去寻足下。” “小妖定改过自新!” “其实在下刚得了一件引人向善的物件,足下若不来寻我,还可能用到足下身上,可足下来寻我时分明带有歹意,那便不可能了。”宋游对他说,“精怪修行不易,只与足下说通,足下知晓便是。” “尊驾……尊驾意欲如何?” “淫祠邪祀,归天宫管。足下善恶如何,自有天宫来查,结果如何,也由天宫定夺。我就不与足下多添瓜葛了。”宋游顿了下,“只是在下不敬神便也没有随时请神的本事,只得委屈足下在此多呆一夜,明日再请足下去就近的庙子。” “……” 大灰耗子一下跌倒在地。 …… 次日清早,是个晴天。 店家打了个呵欠,捶了捶自己的腰,在门口坐下来,呼吸清早的空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那位年轻先生。 “真早啊先生。”店家笑着打了声招呼,“要吃点什么?小店早晨有馒头、蒸饼、汤饼和豆浆,便宜好吃。” “谢过店家,早晨出去逛逛,中午再回来吃。”宋游笑着说,“顺便请问店家,这城里最近的庙子在哪,又有哪家布庄手艺好些?” “出门左转,就有个庙,供得有大帝,还有别的神,那里边的香也便宜。”店家想了想,“至于布嘛,都差不多,价钱也差不多,先生去城东边的画布巷选就是,选出来喜欢,旁边街上就有不少裁缝,蒋家三娘手艺最好。” “多谢。” “谢什么……”店家顿了下,“对了,先生昨夜可有听见什么动静?” “有耗子吧?” “是吗?” “在下便只听到耗子的动静。” “那奇了怪了……” 店家挠了挠痒,感觉奇怪。 年纪大了睡眠浅,昨晚快天明的时候好像隐隐听见有人在对话,什么仙啊神啊的,细听又听不太清,睁开眼睛时,却又没了,实在缥缈。 现在想来,也许是做梦。 有时梦与现实就是分不清楚。 “先生慢走啊!” “好。” “中午等着先生……” “好。” 那道人便走远了。 那只猫儿仍旧跟在身后。 店家继续反手捶腰,却眯起眼睛,总觉得昨夜听见的声音十分熟悉。其中有一道好像与那位先生的声音有些像。 有一位客人走出来。 “早啊客官。” “店家早啊……” “吃点什么?” “来碗汤饼。” “好嘞!” “店家昨夜可有听见什么声音?” “……” 第八十六章 不亏心 几天过去。 店家每日都在大堂中,招呼客人,留意进出。 那日半夜听见的声音不知是不是巧合,总之几日以来,他都对那位说要请李大官人向善的小先生多了几分留意。 只是这几日以来却甚为平常。 那位先生有时会出门,有时下午出门,有时上午出门,还有时晚上也出去逛逛。昨天说是倦了,在客栈里待了一整天。 有时会在客栈点菜,有时会出去吃。在客栈点菜时从不吝啬钱财,店家几乎每天都在为他出去买肉,说是之前从栩州走老路过来的,几百里的山路基本没吃过好东西,到了城里不能亏待了自己。 先生对猫倒好,每天都要为它买鱼。 后院的衣服已经晒干了,那先生昨日便收了,那日说丢了不赔只是怕真的丢了或假的丢了找他赔,其实平常哪里会丢。 今早那先生又出了门,出去取了之前做的新衣服,还给他说蒋家三娘手艺果然好,看来是很满意。 这先生倒是走哪都把那只猫带着。 那猫也神奇,竟然能老实跟着。 说来便又想起了那匹马…… 这先生该是有些本事的。 只是他说要请李大官人向善,店家却是不信的。人心复杂,要能那么容易劝得向了善,诸天神佛多大的本事,天底下哪还有恶人来。 这几天这位先生每逢进进出出,皆会与他闲聊两句,有时在大堂吃饭,他就坐在旁边,与这先生东聊西聊,好像无论讲什么这先生都爱听。偶尔他会问起那位李大官人,那先生便说过几天李大官人自会来找。 这都第五天了,哪有人来? 店家想看热闹,又并不抱希望。 “客官慢走……” 又送走了一桌客人,店家耐心的收拾起碗筷,仔细擦净桌子。 门口光线忽然一暗。 抬头一看,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冲了进来,衣袍带风。 “店家!” “啊?” 店家却是一愣。 正是那臭名昭著的李大官人。 “客官……” “要一碗酒!” “客官这是……” “端来便是!” “好……” 店家几代人都住在城中,虽然不是任人拿捏那一类的,却也不敢轻易惹这浑人,只连忙去打酒。 一边打酒,那李大官人一边在身后问: “你这可是住了一位道家先生?” “正是!” “在哪里?” “客官寻他这是……” “自然有事。” “客官,酒打好了。”店家把酒递给他,却是想了想,才说,“楼上,地二号房,上楼梯左拐就是。” “……” 李大官人接过酒,连忙往楼梯上走。 店家心想居然真的来了,正待要跟上去看热闹时,便见这浑人在楼梯间停下来,对自己怒道:“不许上来,不许偷听,否则洒家饶不了你!” “是是是……” 店家只得停下脚步。 上楼左拐,便是地二号房。 李大官人站在门口,眼光明灭不定,犹豫许久,这才做下决定,一手端酒,另一手抬起欲敲门。 手还没落下,便听吱呀一声。 房门突然打开了。 李大官人一眼看去,不见里头有人,可目光一低,才发现面前居然站了个小女童。 小女童也就几岁的样子,长得颇为漂亮,脸蛋白白嫩嫩干干净净,一点灰尘都见不到,身上穿的抹胸、短衫和裙子各有一种颜色,正高高仰头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脸上看不到一点表情,好像很严肃的样子。 “这……” 李大官人愣了一下。 随即听里头传来声音: “请进。” 这倒是那位道人的声音了。 女童闻言也转身走了。 李大官人又迟疑了下,这才跟着进去,想了想,又关好了房门。 房间里头很简单,一扇窗户,一张床,还有一张没有上漆的木桌子,可以吃饭也可以写字,看起来旧得很,配了两条板凳。 道人便坐在木桌子旁,板凳上。 那女童也过去坐在他身边。 李大官人端着酒过去。 刚一把酒放在桌上,立马便挤出笑容,如之前在家中演练过很多遍的那样,连连躬身,点头哈腰:“仙师,尊师,小人知错,知错了,还请仙师高抬贵手,解了小人身上的仙法。” 说完立马举起手来发誓:“小人发誓!小人对周雷公发誓!此后必定改过自新,多行善事,如若不然,便天打雷劈!” 却只见那道人抬头看他。 女童也仰头看着他。 只是一个平静,一个好奇。 李大官人愣了一下,平日里面对那些城中贵人的脸皮好似一下没了作用,在家中的演练似乎也忘了干净,在这般平静的注视下,他除了不知所措便只觉得羞愧与忐忑,渐渐放下了指誓的手,不敢与这道人对视。 心砰砰跳,腿也开始抖了。 “坐吧。” “……” 李大官人扶着桌子坐下来。 只听那道人说道:“我本以为你前两日就要过来寻我的。” 李大官人不敢回答。 其实遇见这道人的第二天,他就发现自己等人供奉的灵敏大仙神像碎掉了,神龛还有被雷劈的痕迹,当时便已知道不对,不过他又怎么知道自己来找这道人会有什么下场,一时心中纠结,纠结到了现在。 就如此时,哪怕已经在家中演练不知多少次,仍然不知该如何回答,仍然不知该如何讲话才能不惹这道人动怒。 却只听前边传来声音: “三钱银子呢?” “带了带了……” 李大官人慌不迭的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银子,放在桌子上,又慌不迭的说道:“一点不多,一点不少,刚好三钱。” 悄悄瞄着桌子。 却只见那道人伸手接过,很随意的就揣进了自己怀里,还对他说了声: “多谢。” 李大官人愣了下。 他只以为道人要这三钱银子一碗酒是有什么妙用,却不知为何揣进了怀里? 难道就是单纯想要钱? 要真如此,自己不是该多拿一些?别说三钱,就是三两三十两也行啊! 这时前方又传来声音: “在下听说官人原本也是城中穷苦人家,只是不知如何变成如今这样子的?” “小人也是……” 李大官人刚想说被逼无奈,再说一通为自己开脱的假话,可不经意间一抬眼,与那双平静的眼睛一对视,心里便不由得抖了一下,只觉得那双眼睛平静得好像自己说什么他也都不会生气、不会在意,也不会意外,可正是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表情,却偏偏让他把原先想说的话吞了下去。 “只是无聊,想听听官人经历,官人既然都到这里了,不妨说点实话。” 是了—— 这就是他感觉到的意思。 都到这里了,说谎推脱还有什么必要?面对这等高人,说真话假话又有什么区别? 可那些事又怎是说得出口的? 李大官人目光表情变换不定,最后也只抖着声音说:“小人从前过惯了苦日子,偶然运气好,找到了一条能过上好日子的路子……后来小人便习惯了在贵人们面前低头讨好,在穷人们面前凶狠毒辣,越是这样,小人就越过得好,若不这样,小人怕就回去了。” “只是这样?” “是……” 李大官人硬着头皮说:“还请仙师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宋游不由笑了笑。 恐怕不止这样。 不过他心里知晓,便也不问了。 其实也不在意—— 宋游并没有将这李大官人的前半生说解通、再循循善诱引他向善的意思,那是佛祖赖以成佛的本事。 只见他伸手一翻,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这物件核桃大小,通体乳白,形状好似一颗人心,细节清晰可见,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李大官人定睛一看,被吓了一跳。 “敢问先生……这是何物?” “不亏心。” “何……何为不亏心?” “此物天生地养,本与人间善恶心思有关,以酒服之,可使人不做亏心事。” 这物件其实是一种天地孕育的精灵邪祟的精华,有一本书上记载了它,不仅记载了食用、药用方法及其功效,还记载了它的口味。宋游在离开大山集镇的时候便碰见了这种邪物,只是他并没有在那里取任何东西,而是一把火把它们都烧了干净。这一颗不亏心是之前在集镇上花钱买的。 李大官人却瑟瑟发抖: “吃了会如何?” “吃了便不得再做亏心事,若是做了,便会内心绞痛,越来越痛,直至痛死。” “若……若我原先做过亏心事呢?” “你要自行去解,方才不痛。” “那怎么解得了?” “亏心事一来可解,可去弥补,若是实在解不了、补不回来,便多去做善事,有善事抵挡,也可使心好受一些。”宋游对他说道,“若官人平生所做亏心事已经多到了无论如何也消解、抵挡不了的地步,那活活痛死也不足惜了。” “如……如何解呢?” “好比官人欠了别人的债,便去还了。知晓曾经为难过别人,对不住过别人,便去诚心请罪,好好照顾,弥补亏欠。若实在无法挽回,便去多行善事来抵挡内心亏欠,渐渐也可于心不亏。” “我……” “我知官人是个心中有秤的人,如此才能得到这个机会。”宋游淡淡看着他,“官人前半生作恶不少,这一点想必自己心知肚明,而且官人还敬了那邪物为神,如此下去,实在难以善终。我愿官人从此以后不再为恶,多行善事,弥补前生恶行,这才愿意将这颗不亏心用到官人身上。若是官人不愿如此,便就此离去吧,那法术仍旧午时午夜解开一刻,也不至于让官人饿死渴死。” “我……” “别无他法,不容商量。” “……” 李大官人颤抖着伸出了手。 第八十七章 前去云顶山 “啊!!” 李大官人面色扭曲,跌跌撞撞冲出房去。 那“不亏心”进了嘴后,沾酒即化,味道又酸又辛又苦又辣,从嘴里直冲天灵盖,又沉入五脏六腑,好似全身都在刺痛。 最后所有的酸辛苦辣全部汇集在了一处,带来的便是心脏有如刀绞一样的痛。 痛到喘不过气! 痛到走不稳路! 痛到生不如死! 那些被自己欺凌的穷苦人家便是这样吗? 李大官人扶着栏杆下楼,整个楼梯全是叮叮咚咚的声音,好似不是在往楼下走,而是什么坚硬又有棱角的东西在往楼下滚。 心中浮现出的,却是方才自己服下这颗不亏心前,与那道人的对话—— “服下这颗不亏心后,你便只可为善,不可为恶。若你觉得为善艰苦,便是为你前半生所还的债,所受的罚,若你渐渐发现为善比为恶更有趣……” “那便怎样?” “那便恭喜你,有了两颗不亏心。” “……” “客官!客官你怎么了?” 耳边响起了另外的声音,艰难睁眼抬头一看,是这客栈的店家。 奇怪的是,心中被满满的酸辛苦辣和痛所充斥着,这双眼睛反而更清明了,他从这店家脸上看到了慌张,慌张之余,还有些新奇,新奇之余还有点儿幸灾乐祸,怕自己在这里出事,却不是怕自己出事。 “别管……” 李大官人挤出两句,便跌跌撞撞出了门。 才过几息时间,店家刚到门口想去看他往哪走了、去做什么了的时候,便见他又跌跌撞撞走了回来,把店家吓了一大跳。 “客官……怎……” “酒、酒钱……” “哦……” 店家松了口气,随即乐道:“一碗酒值什么钱,便当小老儿赠与客官了。” 李大官人扶着门框,面色通红而扭曲,冷汗直冒,却好像听见这店家说,一碗酒值什么钱,哪有看这浑人吃这苦头来得划算。 “不……不行……” “八文。” “……” 李大官人说不出话,只把手伸进怀里摸索,摸出一把钱,递给了那店家。 “客官,多的还你。” “……” “嘿嘿!客官慢走啊!” “……” 李大官人又跌跌撞撞出门。 心痛到难以维持,只觉天旋地转,眼周都开始发黑了,视野变窄,分不清方向,不知走到哪里来了,可头脑却清醒无比。等抬起头来,却发现正巧有人拉住了自己,口中说着什么,仔细听才发现,是央求自己的话,叫自己清账什么的。 好像是城外的菜农,自己欠了人家的货款,一直没有给。 这也是此刻绞心的一把刀子吗? 仔细听是多少钱? 才五百钱。 才五百钱啊…… “……” 李大官人摸出钱来,此时什么也顾不得了,只要这痛能少一分,做什么都愿意,语气艰难含糊:“是我不对,是我对不起你,给你磕头,还请你、老丈你叫上别的人,别的欠了账的人,所有,都一并到我的家中来拿,今日全部结了……” 小贩说什么,听不清。 李大官人只努力辨别了一把方向,便往自己的家中走。 眼下要紧的,是去还债,去请罪。 平日里欠下的每一笔款项、欺凌过的每一个人、做过的每一件错事。 尤其那城外的尼姑庵。 李大官人觉得,那尼姑庵对那道人有收留之恩,那道人之所以没有把自己的嘴永远封上,还花了这一颗“不亏心”,除了让自己向善,恐怕也有让自己活着还债的意思。最先要还的,当然便是那尼姑庵的债。 …… 那先生当真是有本事的。 店家跟着那李大官人出去走了一遭,自然是为了看热闹,也确实看到了热闹。 见那李大官人痛苦不已,生不如死,对于被他欺凌过的穷苦人家来说,怕是比杀了他都开心。店家不算穷苦人家,也没被他欺凌过,最多在别地遭那人恶心过几回,却也看得爽快。 见他还了菜农的钱,又叫别的债主都去家中清账,不知那先生是怎么威胁的,店家想来,却也总归算一件好事。 只是人心似海,本性难改,那先生又不是一直在南画不走,时间一长,那人可能一直保持下去?等他回过神来,该不会为难自己吧? “……” 店家摇摇头,也不多想。 能保持一刻,算是一刻的好,能保持一天,算是一天的好,能一直这样下去,便是一直的好,多好少好,总比没有好。 回到客栈时,却见那先生已经将行囊都收拾好了,马儿也带出来了,正在店门口,把被袋往马背上放。 有个小女童站在他身边,手上拿着一把干草,喂给那马儿吃。 “先生!走了?” “是啊……” 宋游笑着对他说道:“在下已与令正说好。这几日用的灯油也折算了,钱也退了,这就走了。” “不多住几日?” “休息够了。” “这几日住得可好?” “好极了。”宋游瞄了眼旁边小女童,“说来该谢谢店家指引,这里的布果然名不虚传,店家推荐的蒋家三娘的手艺也真好。要说最好的,还是店家店里的汤饼,若有机会,希望今生还能再回来吃一回。” “那可就恭候大驾了。” “店家客气。” “先生慢走。” “好。” 马蹄踏在石板上,得得作响,脖子摇晃,马铃声叮当。 那一人一马头也不回。 只有那小女童回头了几次。 店家却是有些疑惑。 这先生是游历天下的道人,又是独自而来,怎么忽的身边就多了个女童? “哎呀!” 店家这才反应过来—— 那三花猫去了哪? 再看前边,那两人一马已走过了街边转角,看不见了。 此时稍作回想,那女童小小一个,却是肤白胜雪,干干净净,漂亮得像是小仙女儿,穿着一身颜色还很亮的新衣裳,是刚做的夏装,上衣里外和下边的裙子各有一个颜色,在自己和那先生讲话的时候,她便一直仰着头,睁着大眼睛盯着自己看,眼中满是好奇与灵动。 岂不就是先生身边那只三花猫儿? …… “马儿马儿跟着我走!” 穿着新衣裳的小女童一溜小跑,跑到了最前边去,又转过身来退着走,面朝马儿,连声说道。希望马儿能从道士身后把道士超过,然后马儿跟着自己走,道士跟着马儿走。 这么活泼漂亮的女童,吸引了路边不少行人的注意。 然而马儿只是用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她,脚步与先前一样,不快不慢,走在道人后头。 怎么回事? 明明才喂了它吃的!都和它说好了! 小女童也并不气馁,继续面朝马儿,倒退走路,一脸认真,念咒语一样: “马儿马儿跟着我走!” “三花娘娘小心摔跤。” “三花娘娘不会摔跤。” “是吗?” “哎哟!” 小女童坐倒在地,又一下子爬起来。 第一时间是扭过身去看自己的新衣服有没有摔坏弄脏,见只是有些灰尘,便轻轻拍了拍,下一秒又抬起头来盯着道士,皱着眉头仔细思索,好似在怀疑自己的摔倒与这道士有关。至于有没有摔痛,似乎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与我无关。” “那怎么刚说完我就摔了?” “有可能我是看见三花娘娘后边路上有个坑,所以才提醒三花娘娘的。” “是哦……” “三花娘娘这样从客栈里出来,客栈店家肯定知道了三花娘娘是猫儿妖。” “可是有新衣服诶……” “那没办法了。” 宋游说完便瞄着这小女童。 衣服是今早才做好的。 本来想着天气暖了,恰好南画产好布,正好扯点布给三花娘娘做点夏天的衣服,自己也搭着做一件,以作纪念。不过在买布的过程中,倒是体现出了三花猫和宋游的审美差别。 宋游喜欢素净的。 三花猫喜欢花的,越花越好。 最后商量后买了三种不同颜色的布,浅色的做了抹胸,棕色的做了件短衫,绯色的做了裙子,都是纯色的布,拼撞起来倒也挺好看。不过也多亏了蒋家三娘的手艺好,和三花娘娘长得好。 没多远便出了县城。 此时已是莺飞草长的三月,阳光正好,柳絮纷飞,宋游停在门口转身,看向这窄小老旧的城门。 南画二字写得端正。 “我们去哪?” 小女童又爬到了马儿背上,趴下来抱着马儿脖子,扭头看他。 这问题问得好。 平州多山多水,又多妖鬼仙神传闻,许多名人诗人都曾慕名来过,风景名胜多不胜数。 要去云顶山,得横跨大半个平州。 若是直直的奔过去,也就一千多里的路程,半个月大半个月,或是一个月,也就到了。 可是这么多名山名水,奇绝风景,好不容易来了,又怎能错过? 这些风景名胜大多在《舆地纪胜》一书中有记。书中按照平州治所平都的位置,讲了他们在平都的不同方位、离平都又有多远,如此一来心中便也有个大致的远近方向了,可以排个顺序。 “问你!我们去哪?” “三花娘娘跟着我走。” “哦……” 第八十八章 云顶山下长生县 要说最近南画县人们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事是什么,便是那李大官人了。 说前段时间有位神仙路过南画县,见那李泼皮欺行霸市,作恶多端,便出手点化。现在那李泼皮是痛改前非,真当是痛改嘞,听说那李泼皮现在一做亏心事就心里绞痛,痛得生不如死,每天不做好事也痛,只是痛得没那么厉害,勉强当死。 这不?大家都敢叫他李泼皮了! 说是点化也许也不对。 也许是惩罚。 不过点化也好,惩罚也罢,总归是治了一大恶霸。 想那李泼皮本就是南画县人尽皆知的恶霸无赖,受他欺辱恶心者不计其数,平州又有着极浓郁的仙神氛围,大家最爱讨论的便是这些,如今一个游世的神仙收拾了就在身边的一位恶霸,还有比这更值得讨论的话题吗? 一时上到县官,下到百姓,哪怕偏远到了城外山村,到处都在说这件事。 对于那李泼皮,大家也都多有关注。 要说最关注的,静福客栈的店家算是一个。 谁让那仙人就住在自己家呢?那李泼皮也是在自家楼上房间里被点化的。 店家倒是没敢迅速宣扬,怕自己钱是赚了一些,等那李泼皮回过神来,心不痛了,找不到人宣泄,反而来找自己麻烦。 只多关注那李泼皮的传闻。 听说李泼皮几天之内就将欠城内城外商贩百姓的钱财全部还清了,每个还都挨着赔礼道歉。随即又去了城外尼姑庵,这次却不是去寻欢,而是带足了钱财和礼物去赔礼去了,听说在尼姑庵门口跪了很久,还当场放了很多保证的话,看那样子,那些尼姑怕是不必再挣这笔钱了。 再到后来,那李泼皮还的债越来越多,就是原先拿过人家梨儿桃子没给钱的小贩,现在在路上碰到了,都要客客气气道个歉赔个钱。 好似真当变成了好人一样。 可谁知道那李泼皮又能撑多久呢?不过是怕那痛楚罢了。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那法术一点也没有失效的意思,反倒是那李泼皮开始日日行善,整个人看起来也逐渐有了些变化。 最显眼的变化,便是不再每天饱受煎熬了,或许也痛,可痛楚却明显减轻了。 而这并没有让他松懈,反而让他更积极的行善,更积极的弥补前半生亏欠,光是往城外尼姑庵送钱送礼、嘘寒问暖就跑了好多次,还在山下置办了些田产赠予那些尼姑,说是弥补亏欠。其余的欺凌过的人,大多也都竭力弥补。 可若是细看的话—— 这泼皮起初做这些事情时,分明是被痛楚胁迫,充满了不情愿,可谁能想到,慢慢下来,他竟能笑着与别人打招呼、道歉还钱了。再到后来,他做起这些事情来竟是越发的得心应手。 从三月到四月,到五月再到六月,几个月时间,李泼皮整个人变化极其明显,若有外人来到南画,定然想不到他曾经为人。 这泼皮该不是渐渐习惯了吧? 这可真是神了。 店家每每想起,都睁大了眼睛。 原先觉得那该是个有些本事的先生,后来觉得该是世间少有的道门高人,现在这么一想,那恐怕是位真神仙! 既是真神仙,神仙的名讳,神仙住过的、点化过人的房间,神仙赞不绝口的汤饼,也该宣扬宣扬了。 不如取个名字…… …… 此去云顶山,宋游与三花娘娘既有路线规划,也随心所欲。 离南画最近的便是安都山。 那安都山的山水真是秀丽,去的时候不冷也不热,爬山刚刚好,一条匹练从半山腰直接落到山底下,飞流直下三千尺,疑似银河落九天。 过了安都山,又去猴儿谷。 那时已是初夏,山上清凉,满山的桃子刚刚成熟,向顽皮的猴儿讨上几颗,这个夏天在记忆中便有了味道。 十二月潭的水俨然一绝,无论多深都清澈见底,底下沉木纵横交错,不知多少年了,水中又有游鱼无数,皆若空游无所依。十二个潭水,每一个都有自己独特的美,颜色有青有蓝,深浅不一。 听说到了深秋,更是满山红叶。 几百上千年后,此处定是一知名风景区,届时在湖里洗脚定是不行了,宋道长只好提前几百上千年先洗几次。 又有一山,名曰猿不过。 说是几朝宰相都来这里游玩过,更是有无数知名诗人文人慕名而来,观之险绝,壮己胆气。 猿不过有一条知名古道,原是千年前在这山上建关据守的守将军士修建,在垂直的悬崖上边,最多不过一尺宽的小路,放下脚都勉强,悬崖边上扎了一排钉子拉了一条锁链,给人抓着,是唯一的安全措施了,稍不注意,下边就是万丈深渊。 此处险绝更胜狗爬岩,只是风景却不如。 又去山匪横行的马王寨…… 中间若有遇到城,只要离得不远,宋游和三花娘娘都会去走一趟,看看风土人情,看看有什么特色名吃,休整休整,再做些补给。这平州六郡四十八县当真是仙神缥缈又乌烟瘴气,淫祠邪祀处处皆是,仙神传说不计其数。 到梨花沟的时候已是夏秋相交之时,自然没有梨花可赏,不过平州贡梨却正好成熟。 三花娘娘不吃梨,宋游却是要吃的。 贡梨的品质自不用说,又大又泡,一口下去全是水,清爽极了。只是这满山的梨树也就春天灿烂,到了这秋天,一半果子都卖不出去。只要能运出这里都能卖出高价,可运不出去,在山上便给钱就卖,甚至有时都不必给钱,打声招呼,别人也都乐意给一位道人一些方便。 倒是也有梨膏卖,这个三花娘娘能吃。 六月下旬,已到长生县。 出县一百里路,便是镜岛湖,镜岛湖边上,就是传说中的云顶仙山。 这云顶山俨然是整个平州名气最大的仙山名景,不知多少向往仙道长生之人来此寻仙,连带着这县都取了长生为名。小小一个县城,城中逆旅怕是有上百家,街面上行走的旅人怕是比本地人还多,说不得哪位便是能留下千古巨作的大诗人大才子。而路边茶楼里所说的,尽是这平州六郡四十八县的仙神传说,妖鬼惊闻。 宋游和三花娘娘行至此处,也在城中找了一家逆旅,停下歇脚,散散风尘。 依旧是一间普通的房间。 宋游在桌边坐着,给自己倒了一碗水,便对三花娘娘说:“三花娘娘可知晓,过几日便是立秋了。” “三花娘娘不知晓。” 三花猫跳上桌子,准备凑近了去闻闻,完全是下意识的回答,可答完之后才想起来,立马一扭头,直直盯着宋游: “立秋?” “对啊。” “立秋!” “三花娘娘想做什么吗?” “吃顿好的!” “挺好。” 宋游笑着看向这只猫儿:“不过立秋要过几天了,那时我们肯定已经离开这里了,不是在镜岛湖边就是在云顶山上,那边可没什么好吃的。” “!!” 三花猫目光灼灼的盯着他。 宋游端起水碗喝水,小声说道:“所以我的建议是我们提前把它吃了。” “提前把它吃了!” “反正也是自己选的时间,差几天也无所谓。” “差几天也无所谓!” “三花娘娘觉得呢?” “三花娘娘觉得你说得对。” “三花娘娘想吃什么呢?” “三花娘娘想吃牛肉,想吃鱼,想吃小鸟,想吃叫鸡子!” “小鸟和叫鸡子城里可很少有卖的,倒是牛肉和鱼买得到,嗯,牛肉应该买得到,我得出去问问。” “小鸟和叫鸡子三花娘娘自己会捉。” “那好。” 宋游便出门而去。 三花猫跳下桌子,脚步轻快,紧跟着他。 要问县里能不能买到牛肉,找客栈的店家问是最好的。 不过这里显然不是凌波,牛肉没有猪肉羊肉那么常见,店家一听便有些为难,随即上下打量着宋游,也瞄着旁边的三花猫:“牛肉啊,今天不知道市里有没有卖,上次卖都是几天前了,也不多。先生也知道牛肉是稀罕物,贵人们也都爱吃,一头牛死了,他们先得分走一些,剩下的到了市场里还有不少人抢着买,小人只能说帮先生多去看看,而这价钱嘛……” “多少钱一斤呢?” “上次是一百文。” “赶上羊肉了。” “那也没法!” 店家对宋游说道:“客官也知道咱们这儿不一般,那旁边的云顶山上可是有真神仙,只是一般人去了找不到罢了,先生,咳,先生是道人,知道这个神仙们是不喜欢大家吃牛肉的,所以咱们这的牛也杀得少,官府基本不批,都是摔死病死的,这个,想必先生也懂……” 店家说得小心翼翼,生怕这句“不吃牛肉”戳到了这个要买牛肉的道士的痛点。 宋游却只是笑笑。 天宫确实是道教的天宫,道士也确实是不吃牛肉,可也只是约束自己,哪有自己不吃也不乐意别人吃的道理? “便请店家多多为我留意,买来我便在店里吃。” “好嘞!” “只是那云顶山上,真有神仙?” “先生这可是问对了!” 店家把抹布往肩膀上一搭,顿时来了劲:“那云顶山上没有神仙,这几百年来,能有这么多人跑来寻仙吗?” “便请店家说说。” “这会儿也闲,便请先生坐着,好好与先生讲讲。”店家说着顿了下,“只是坐着也无聊,小店的酒茶都还不错,先生要不要来点儿?” 这人是会做生意的。 确实也不好白听人家讲,宋游便点了一壶据说是当地产的好茶,还有据说是云顶仙山上产的仙茶呢,只是卖得太贵,宋游既不知晓那茶是否真的产自云顶仙山,也不觉得产自山上就有什么别的不同,便省一点钱了。 第八十九章 神不神仙也不要紧 “云顶山云顶山,便是高到了云里边去。除非是大晴天,否则山顶总是被云雾裹着。”店家说道,“云顶山一山有四季,春夏秋冬,先生别看现在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到了云顶山上,恐怕还得穿袄子呢。” “店家喝茶。” “不喝不喝,先生从小店买的茶,哪有我喝的道理?” “山顶积雪吗?” “冬天有雪。” “长草吗?” “长,小草。” “那也不是很高。” “怎的不高?这平州哪还有比云顶山更高的山?”店家说着,“不过先生说的要是那些一年四季都有雪的山,可能是没有那么高。但是咱们这云顶山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爬得上去的。” “到山顶有路吗?” “有路,看你敢不敢走了。” “怎么说?” “哼!就说这一年四季,来云顶山寻仙的人,不计其数,可大多就在山下镜岛湖边看看就是了。好的呢,爬到半山腰也就下来了。再往上就是罕有人迹的深山老林了,道路难走,野兽凶猛,还要跨过悬崖,寻常人哪有那个胆子?”店家嗤笑一声,“每天有一个人爬上顶就不错了。” “店家可有上去过?” “这个……” “镜岛湖风景可好?” “好!好得很呢!不过也要天气好才好,天气不好就是雾蒙蒙……” “有哪位在山上找到过神仙呢?” “那听说就多了……” 店家开始断断续续的向他道来。 宋游安静听着,不发表意见。 …… 在这住了两日,店家才算买到牛肉。 一半切成了生肉片,一半用清水烫熟,宋游又去买了两条小鱼来,依然是一条煮熟,一条生切片,还叫店家炖了个鸡,给三花娘娘庆生。 三花猫吃得十分满足。 到了夜里,宋游躺在床上,三花猫依旧窝在他的脚边,外床角处,小猫儿还忍不住扭头看他,问道: “下次立秋是什么时候呀?” 宋游睁着眼睛,眼前是纯粹的黑,什么也看不见,他没有睡也什么都没想,闻言只小声答道: “再过一年。” “再过一年呀。” “那时三花娘娘就又长了一岁了。” “又长了一岁了。” “也许以后我们会走到大海边上去,三花娘娘的某次立秋可以在大海边过。”宋游小声的说,怕惊醒了夜,“三花娘娘多半会喜欢。” “我不知道什么是大海。” “就是很大很大的一片湖,很大很大,比三花娘娘走过的所有地方加起来都要大,也可能比所有大地加起来还要大。” 也许是困了,也许是环境太安静,无论猫儿也好,道人也罢,声音都很小,又轻又缓,慵慵懒懒,没有力气一样,这样交谈,却让人感觉异常安静。 “大海里有比陆地上更多的生物,光是海边可以吃到的鱼,也许就比三花娘娘从小到大见过的虫子还多,还有比三花娘娘更大的虾,有和洗脸盆一样大的螃蟹,有很大的贝壳……” “螃蟹没有肉!” “只是小溪里的才没有肉。” “那都可以吃吗?” “大部分可以吃。” “还有呢?” “海边全是沙子,细细的,厚厚的,踩着软软的,三花娘娘怎么刨也刨不到底。沙子里还有许多小螃蟹,运气好,还能捡到可以吃的贝壳,被海浪冲上来的鱼儿,虾,和别的可以吃的东西。” “只要捡就可以吗?” “差不多。” “……” 三花猫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神情里已经有了向往。 也许今晚她就会做一个梦,梦里会有一片想象中的大湖,梦见无数多种想象出来的不一样的鱼,自然和真正的大海与海鱼不一样,那却是今夜独属于她梦中的大海,她梦中的鱼儿。 “睡吧,明天去镜岛湖了。” “哦……” 一人一猫都已安静下来。 这里的夜,真是一说不出声了,就真的一点声音都听不见了,静得纯粹,黑得深邃。 次日醒来,赶早出发。 一百里路,一日行程。 此时正是炎热,阳光灼人,宋游虽不得不戴上斗笠,心却并未因此而燥热,而是盯着太阳,依旧不疾不徐,连步子也未曾放快放慢过。灼热阳光下的世界格外鲜艳亮眼,道人拄杖行走,到镜岛湖边的时候,天逐渐变暗变凉,才惊觉已是黄昏了。 晚风吹来,带着水气,浑身凉爽。 “我们到了吗?” “也许。” 宋游沿着湖边道路往前走着。 一匹马儿跟在他背后。 黄昏时的镜岛湖也许与白天不一样,但自有另一种美,不负店家的夸赞。 只见湖泊宽广得望不到边,湖面安静得好像一面镜子,却有大大小小岛屿无数,天边已经渐渐成了红紫色,一切天光都映入水中。而远方又隐隐可见几点星光,不知是哪位雅人,夜泊湖心,真是闲适。 湖边长满了芦苇,道路两旁也都是,在这将近秋日的时节,成片的芦苇抽出雪白的穗,晚风一吹,齐齐的往一个方向倒。 这哪里像是人间了? 分明是风的世界。 宋游不急着找渡口与宿处,只领马徐行,一边走一边扭头看黄昏和湖的方向,不言不语,眼里装着这幅画面,心却到了更开阔的地方去。 只听风来,只等夜降。 “这就是修行么?” 忽然又想到了那老道士的话。 再往前走,天光越来越暗,天边越来越红,山与霞光尽皆映入镜湖,心也越来越静。 不知何时夜空中有了萤火。 最初发现时只三两点,后来夜幕每降一分,这荧光便多出一些,恍惚之间,它们已遍布了四周,数之不尽,在黑暗中自由的飞舞着。 三花猫也被吸引,跑到前边,一蹦一蹦的用爪子去捉。 “三花娘娘别捉。” “为什么?” “很好看啊。” “可以吃的。” “拜托三花娘娘了。” “你很喜欢?” “是啊。” “唔……” 三花猫陷入沉思。 “那好吧。” 猫儿摇头晃脑的又走了回来。 头顶繁星漫天,夜里萤火飞舞,像是星光落到了地上来。不知借的是星光还是荧光,勉强看到湖边的道路,沿着这路缓缓向前走去,渐渐看到了渡口处湖边聚集的一片灯火。 马铃声刚一靠近,就有水声。 有位中年船家由船上岸,提着船灯照亮,来到他面前,将灯高高举起。 “是位先生?” “是。” “先生可是要去云顶山下?” “正是。” “这会儿可太晚了,得明早才能坐船过去。”船家说道,“不过先生若是肯多出点钱,今晚可以就在船上住,小人还可以带先生去湖中间。” “晚上去湖中间做什么?” “先生有所不知,咱们这镜岛湖平滑如镜,就算有风过,也很少掀起波浪,很多贵人都觉得神奇,也喜欢得很,不管上午还是下午,白天还是晚上都有许多人租船泛舟湖上,各有各的风景。” “那船中间的灯……” “都是!” “可能载马?” “哎哟那可真对不住,这会儿没有可以上马的船了,咱们这儿都是瓜皮船,小乌篷船。” “那我可否今晚租船家的船,去湖心睡一夜,明日再返回来?” “可是可以,只是这马放在哪呢?” “请它留在岸边即可。” “怕是要丢!” “不怕。” “先生虽只是去湖心,可明早回来,这一去一来,也是一趟,单去湖心就得一个时辰,这么晚了,又无人可以同船……”船家想了想,“小人也不好在一位先生面前叫价,便收先生五十文吧。” “好。” 船家便把船拉过来,眼睁睁看着这位先生从马儿背后卸下被袋,又对马儿说话,请它在湖边等他一夜,随意吃草,那马儿竟也灵性,说完之后真就叮叮当当的走入了夜里,也是神奇。 随即这先生走上船来,还带了只猫。 “走吧船家。” “好嘞!” 船桨一撑,船就离了岸。 风声之中,又多了点水声。 这夜一黑下来,实在难以分清上边是天还是下边是天,总之天上有霞光,湖里也有霞光,天下繁星无数,湖中也繁星无数,只是这乌蓬小船渐渐从湖面上划过,底下的星光便都皱了。 宋游坐在船头,一边静静吹着夜风,赏着这夜里景色,一边与船家闲聊。 知晓这湖中有神灵,才保得湖面不被风皱,水平如镜。又知晓这湖中岛屿七百九十一座,大多都小得很,白天来看,便是看碧水千岛。还知晓这湖畔大小村庄上百个,大多信奉蛙神,因为觉得它春天复活,又多子多福,很是吉利。 “到湖心了。” “船家辛苦。” “哪里哪里……” 宋游看向不远处。 依稀可见湖心还有别的船,有的还点着灯,有的已经暗下去了,有的里边亮着炉火,不知是烤什么或是煮什么。离得近的一艘最热闹,里面隐隐有琵琶声洞箫声和人们行酒令的声音,不知是哪来的风流名士,在此饮酒作乐,畅快极了。 湖中凉快,心也宁静。 渐渐地,湖面上所有光都熄了去,只剩这片镜湖倒映着星河璀璨,风吹船动,镜子里便会倒映出一片涟漪,只有这时,它才像是一片湖。 宋游依然坐在船头,目揽星河。 猫儿在他身边爬,看东看西。 神不神仙的,好似真当不要紧。 第九十章 云顶山上有人来 宋游盘坐乌篷之中,静静感受这镜岛湖的灵韵,也感受着这夜的清凉。 隐隐有别的东西飘来。 是人们的愿力。 宋游没有往神道上走的意思,从未接收过这愿力,自然也不知这愿力从何而来,此刻依然是挥一挥手,让它们自行散去。 不知不觉,天已亮了。 湖面依旧平滑如镜,水上却生了寒烟,飘飘渺渺,又倒映着碧蓝的天空,使船好似不在水上,而在天上。 今日天气好,才清早便是一片晴朗。 外头传来船家的声音: “先生!” 三花猫立马睁眼扭头看去。 宋游也睁开眼睛,起身往外走。 船家的声音不断传来: “先生快出来看,今天能看到云顶山呢!这运气可真是好,很少有一大早就能看见云顶山的时候!” 宋游出去,举目一看。 天气晴朗极了,远处一座高山显露出了真容,好似在天上一样,一条白云在它腰间缠了一圈腰带,脚下则是环山而绕的碧湖。 虽然看得见,但见它在云雾之中半隐半现便能知晓—— 它不仅很高,而且很远! “先生可别看这云顶山好似近在眼前,可从这走过去,别说到山顶了,若是不坐船过去,就是到山脚下都得走两三天时间。”船家站着船头也抬头凝望着那座颇负盛名的仙山,尽管并未有切实的说法说上面有过神仙,遇见神仙的故事也大多是下山人随口说的,可在这镜岛湖边指着这湖这山吃饭的船家们,又有哪个不对它有敬意呢? “等我把先生载回岸边,先生若是还能找到自己的马,小人也劝先生不要走路,另找一艘可以载马的大船过去。这湖大得很,长长的一条,从这边撑船到对岸已经是很近了,尚且要撑半天时间,若是走路绕过去,还不知有多远。” “多谢船家。” 宋游回答着船家的话,却已经收回了看那座仙山的目光,转而往下瞥—— 那三花猫也跟着他从船舱里出来了,此时正伏低身子、翘起屁股伸懒腰,粉嫩嫩的舌头吐得长长的,卷起来,伸完懒腰又收回去,和他对视一眼后才把目光投向湖对面位于天上的那座山头。 如此看去,这山好像飘在空中。 “请船家载我们回去吧。” “好嘞。” 一个时辰后。 船靠了岸。 船家看着这小先生上了岸,又看见远处有一匹枣红马晃着铃铛走来。 那马应是一匹北元马,本身不算高头大马,却也算皮实耐用的好马了,军队里也常用。这马长得比多数北元马更矮小,看起来却颇有灵气,昨夜没有看清,今日再看,才发现这马竟然连缰绳也没有。不仅没有缰绳,甚至身上都没有放过马鞍的痕迹。 难怪晚上不怕被偷。 没有缰绳的马,哪个贼想把它偷回去,怕是要有套马的本事才行。 这可真是长了见识。 “慢走先生。” “多谢船家。” 船家只见那先生回身来与自己拱手,随即便往前走了,身后马儿驮着被袋,老老实实跟着,三花猫则迈着小碎步,跑到了前头去嗅花——他们终是没有选择撑船过湖,而是说想多看看湖边景色。 “啧……” 船家咋了下舌。 …… 昨晚看不清楚,白天一见,这镜岛湖风光当真不错。 昨晚倒映晚霞,倒映星光,今日倒映的则是整个蓝天,湖面也因此变成了碧蓝色。在这如镜子一样的湖水里,却有无数小的岛屿,形状万千,犹如在宣纸上作了画,给这片广袤得看不到边的大湖添了许多点缀,使它不再单调,而是变得精致秀气。 “我们就是要去那座山上吗?”三花猫高高仰头看着天边的山,走到无人处才出声问。 “是啊。” “好像在天上。” “是啊。” “好像很远。” “三花娘娘想去吗?” “三花娘娘跟着你走。” “好。” 秀美风光,加上三花娘娘的陪伴,宋游的心情实在很难不好。 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起来。 走出不远,他便看见路旁有种植物,长着许多绿色的带钩的小果子,便笑了笑,对三花猫说:“三花娘娘请看,你最害怕的苍耳子出来了。” “哪里?” 三花猫扭头一看,差点原地跳起。 “别怕。” 宋游弯腰捏起一颗,从植株上扯下来,拿在手里随意把玩。 “??” 三花猫见状不由大吃一惊。 竟然没有粘在他的身上? 不愧是道行高深的道士。 随即见他有拿给自己看的意思,于是又连忙后退甩头:“快丢掉快丢掉!” 宋游又笑了,看来她是真的很怕。 不止有苍耳子,毛居子也有了。 一路走来,见到不少。 到后来三花猫总算是想通了,那个东西只会粘在毛毛上,人的皮肤是光滑的,它们是粘不上去的。 于是走到下午的时候,她便化作人形,穿上自己的旧衣服,手中还是拿着那根从走蛟观取的小竹棍,一边走一边打这些草,一边打一边喊着“今天我是不会让你得逞的”、“今天我是不会放过你的”、“受死吧”、“你们一个都活不了”之类的话。 湖边的苍耳、鬼针倒了大霉。 而要从这里绕过整个镜岛湖,走到云顶山的脚下,确实有将近二百里路,轻装简行脚力好也得两天时间,走得稍微慢一点,就得三天,若是中途停下来欣赏湖畔风光,或是去湖边村庄玩耍,那就打不住了。 宋游与三花娘娘也去过湖边村庄,经常见到有钓鱼捕鱼的人,宋游会向他们买鱼,一半用来给三花娘娘吃,一半烤了给自己充饥。 鱼在这里不值钱,很多人见他是道人,会直接送他两条。 这一路伙食倒也不错。 天气也好,秋高气爽,风景无限。 两日之后。 一人一猫一马已到了湖对面。 这里有个渡口,让从长生县而来的游人可以从对面坐船过来,修了一片亭子,给人休息,有一座在镜岛湖边特别常见的蛙神庙,还有心思活络的当地村民在这里贩卖竹杖、干粮和湖中特产。一条黄土小路,从这里一直通往看不到头的深山。 有块石头,上边写着—— 云顶仙山由此去。 宋游看见有船自湖中来,想来也是来云顶山寻仙的游人,他没有和他们结伴的意思,只买了几条鱼干,便往云顶仙山而去。 这时的小路还不窄,也很平缓。 然而这条路很快就变得窄小陡峭起来,盘山而上,人在上边走,身体好似都是倾斜的,很费体力。 路旁偶尔有一些可以坐的石头,顶上是平的,不知是何年何月何人搬来的,又不知后来有多少人坐过,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了。这些地方往往都有生过火的痕迹,也许曾有人在此做饭或露宿过。 有时会遇上别的行人,多是被他们所超过的。 因为即使是在这山上,宋游的步子还是那么大,不快也不慢,相比起明显变慢的普通游人们,他就要快很多了。 倒是游人健谈,世人又尤爱与道人僧人交谈,常常有人在碰上宋游时与他搭话,耽搁了他不少时间。 这时山下还很热。 上山路旁、崖壁边上常常长着一种被逸州人称作是“地瓜”的匍匐灌木,贴地生长,根部会结一种小果子,指甲盖大小,红紫色,十分美味,宋游遇见时也忍不住将爬山的进程暂停,耗费不少时间摘了一些。 这是儿时夏天的味道。 再往上走,渐渐就有凉意了。 不过这边生长着一种当地特有的花草,矮矮的一株,开出的花极细极小,只有米点儿那么大,却全部围成一颗颗鸡蛋大小的圆球,浑圆,可爱极了,这凉意渐浓的大山深处似乎正是适宜它们生长的环境,既长得好,又开得好。 行走花丛中,恍惚不觉,好像由夏天逆走到了春天。 一天时间,只爬到半山。 说是云顶山的半山,其实是别的山的山顶。 像是云顶山这样的大山,不是直接就可以爬的,你要翻过一重一重的山,才能来到它真正的脚下,获得爬它的资格。 再往上路就很难走了,很多地方根本不成路,只能说是有人踩过,不仅荆棘丛生,还常常临崖而走,时不时又能听见虎啸狼嚎,让人胆寒。 很多人就只爬到半山。 即使是这半山腰,也已经是立于群山之巅、云海之上,俯瞰人间了,风景足以饱了大家的眼福。而只有最倔强的寻仙者,才会继续向前,又会被这沿路的危险磨难劝返一大部分。 宋游便见过了从面前横穿而过的过山峰,隐隐想把他当午餐的黑熊,又不知邂逅了多少精灵一样的野生动物。 这一段路说来也奇妙。 似乎是越走越高,空气稀薄,温度再降,底下的那些花草在这里也不长了,山上的树也明显有了变化,带上了高山树的特征。 宋游则穿上了莲蓬衣。 “我们到山顶了吗?” “还没有。” “这山好高!” “是啊。” “我们什么时候能爬上去呢?” “也许今天,也许明天。” “哦。” “三花娘娘累了吗?” “三花娘娘不累。” “那冷吗?” “不冷。” “要休息吗?” “不要。” “那我们停下来赏赏风景如何?” “好……” 一人一猫一马便找了一个地方歇息,道人在浅草坪上随地而坐,静观远处风景,三花猫则侧身一倒,躺在地上不动弹了,马儿用嘴拱拱她,便开始吃这高山上的枯草,也许与山下有所不同。 这里已经罕有人至。 可是坐了会儿,却听见身后有铃铛声,随即还听见有说话声。 居然还有人来。 第九十一章 应是离神仙更近了 “叮叮当当……” 这山间没有别的声音,只有这铃铛声在白云深处回荡,清脆空灵。 一行三人,一头驴子。 一个身体瘦弱的中年男子,身着宽大长袍,戴着斗笠,蓄着胡须,骑在蹇驴背上。那宽大的长袍盖住了他的腿,人也羸弱,驴也羸弱,互相之间倒是有了一种负负得正的和谐感觉。 好一个清弱的文人形象。 身旁两个从人,一个十八九岁,脸圆圆的,背着行囊牵着驴子。一个二十多岁,一脸坚毅,身背弓箭手提长刀。 “官人,前边有人。” “好像是位道家先生。” “过去看看!” 驴背上的男子努力的看过去,读书多年,眼已昏花,看不清楚,但还是露出了兴奋之色。 到了近前,他才看清。 果然是位道家先生。 男子眼睛立马一亮—— 在这云顶山上,莫非是仙人? 不过余光瞥到旁边吃草的马、地上放着的被袋时,他心中不免失望,倒也不表现出来,而是骑驴走近,从驴背上下来,向宋游拱手: “见过先生。” 宋游也只得起身回礼: “有礼。” “在下姓崔名尚,字不止,号南溪居士,原是栩州人士,与先生在此相遇,真是有缘。” “在下姓宋名游,字梦来,逸州灵泉县一山人。” “先生没有道号么?” “暂无道号。” “这……” “足下莫要误会了,只是在下刚下山不久,还未想好该叫什么。”宋游平静说道。 “原来如此。” 这位崔南溪笑了笑,这才问道:“梦来先生可是要去山上?” “正是。” “可要去山顶?” “要去的。” “云顶山道路难行,难于上青天,传言越传越玄,倒是越来越少有人敢说往山顶去了。”崔南溪拱了拱手,“一路行来,只见到先生,不知在下可否有幸与先生同行、共上云顶?” 说着顿了一下,看了眼宋游这一马一猫:“若是遇到豺狼虎豹,也好互相照顾一二。” “若是脚力相仿,同行自然是好。” 与崔南溪将目光留在宋游身上不同,他身后的护卫观察得更仔细些,很快就将目光瞄向了旁边那匹枣红马,并留意到这匹马没有缰绳。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 这只能说明人家走到这里并不是靠的运气,与之相伴,也许是好事。 “先生莫再站着说了,坐吧坐吧。” “好。” 两人便都在草坪上坐下来,隔着一段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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