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腰,七彩神衣,一脸正气,大马金刀的坐在神台上,瞪着走进来的每个人。 三花娘娘刚一跨入,神像眼中便精光一闪,惊得三花娘娘浑身一抖,随即连忙止住脚步,看向宋游,小脸上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那精光转眼间又熄灭了,并没有几人看见。 “神君在啊。” 宋游摸摸三花娘娘的头,上前施礼,算是见过,随即点香敬上。 逢庙敬香是他的习惯,左右也无事可做,倒不是对庙中神灵有多敬仰。师父常说他仗着绝世天资和一身道行便目中无神,也许是的,但她又常说真正的古修道人该用另一个角度来看待神灵,所以宋游不是不敬神灵,只是和常人敬重的点不太一样。 线香青烟袅袅,烛火摇曳。 宋游敬完香,转身正待要走,忽又停住,看向面前这神像,想了想,才说道:“神君既在此处,不知可有见到外边宵小为非作贼?” 神像眼中又是精光一闪。 “斗胆了。” 宋游大步出门,只觉心中愉悦不已。 这是近来做过最快乐的事了。 出庙每走一步,天色都更晚一分。 庙会夜里不比白天冷清,更是有不知多少才子佳人提着花灯出来游玩,穿行于灯谜廊下。佳人偷瞄才子,才子也偷瞄着佳人,缘分稍微好一点儿就是如易安居士一样的佳话了。 宋游只流连于夜市小吃。 几串烤肉,一碗水盆羊肉,加个流心的火柿子,是平常难以吃到的北方风格,口味即使比后世也不差。便是今日的晚餐了。 宋游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这种不比后世差的感觉。 “草草药,效果好! “瘦子吃了能长膘!屙尿能飚八丈高! “各位要问怎么吃?有酒泡酒,无酒泡尿,无酒无尿,干嚼都有效!” 一群人被他吸引,上前围着。 宋游又露出了微笑。 这位竟还没有收工啊。 第三十四章 瘦瘦枣红马 “道士,你今天好像很开心。” “是啊。” “没有买到马,你开心什么?” 三花娘娘头歪着也仰着,疑惑的盯着宋游看,看那小模样,真是可爱极了。 “虽然没有买到马,但是看了热闹啊。” “你喜欢热闹。” “有时喜欢。” “咱们什么时候买马?” “不急不急。” 一大一小行至天水巷院前,却发现门口已有两人等候。 两人穿着厚厚的道衣,手里牵着一匹马,正是福清宫的应风与出云二位道长。 宋游见此十分意外,忙迎上去。 “二位道长,怎到这来了?” “见过道兄嘶。” 两人吸着冷气,朝他作礼。 瞄见身旁的女童,又不由问道: “这是……” “三花娘娘。” “竟是三花娘娘!” “见过三花娘娘!” 两人连忙朝三花娘娘见礼,眼中有讶异之色。 他们只听师门长辈说起过妖精化人的故事,限于道行太浅,这还是第一次见。 三花娘娘也学着回礼。 随后应风这才说道:“师祖知晓道兄要游历天下,又缺一骡马,今日岳王庙庙会开市,道兄必去寻买骡马。然而近来北方边境缺马,师祖猜测道兄多半选不到中意的骡马,正巧我们也要来赶庙市,买些东西,也与逸都的道长们做些交流,又正巧宫里有位香客有些关系,师祖便让我们牵了一匹驽马来赠予道兄,不说供道兄骑乘,就是在漫漫长路上能为道兄分担些行囊负重也是好的。” 出云也跟着说: “我们还一直担心呢,担心等我们寻到道兄,道兄已经买好了骡马,那样我们只能牵回去了。现在看来,万幸没有。” 宋游看着二人。 道衣御寒能力实在有限,在这冬日寒夜,两人已被冻得嘴皮乌青,偏偏夜里起雾,眉毛发梢都有了湿意,怕是更添了几分湿寒之气。 而这马哪是驽马? 虽然体形也长得不高,其貌不扬,算不得高头大马,可看其头大颈短,体魄强健,胸宽鬃长,皮厚毛粗,分明是匹北元马。 最多在北元马里品相算不得好,可怎么也是北元马,最是适合长途跋涉了。 宋游站着不动,眼光闪烁。 二人便是心中忐忑。 如此过了几秒,才见宋游伸手,脸上也露出笑意,将马匹牵过来。 “便多谢了。” 两人连忙长舒一口气。 “道兄何必客气。” “深夜寒冷,快来屋中烤火。” “不多打扰了。”应风连忙说,“我们出来已久,还是尽快回去为好。” “我宫与西城青霄观交好,长辈都借住在青霄观。”出云补充道,“夜晚多贼人,再不回去长辈该担心了,还是明日再来拜访道兄。” “师妹说得对,明日还得来赶庙会的。” “道兄当心,这马年轻,可能脾气还不稳定。” “道兄自有神仙手段。” “说得也是。” “马儿啊马儿,今后你可要听话,能与道兄游历凡间,是你几生修来的福分。我们想要还得不到呢。” “道兄,我们便告辞了。” 两人你一眼我一语,无缝衔接,感觉也挺奇妙的。 宋游只得看着他们走远。 再回身看这马,果然是匹极年轻的马,不得不让他感叹,那光华子道行修为如何不好说,可这人情世故和算计的本领却是极高的,这老道这辈子定是成不了仙了,但却已经成了人精。 “噗……”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 “嘘……” 宋游不慌不忙的对它说:“在这城中还请安静一些,得了空,我便带你出去驰骋。” 枣红马果然安静下来。 哪有脾气不稳定的样子? 宋游便也满意的笑了。 三花娘娘则全程高抬着头,睁大眼睛盯着马,眼里亮晶晶,好比有星星,两位道长一走,在骡马市逛了一圈的她便连忙问: “这马好吗?” “当然好。” 三花娘娘一听,便高兴得不行。 宋游琢磨了一天,大抵猜出了她心中所想,至于能否充分理解,倒是没什么必要,人与人之间尚且不能完全通心,何况人与猫。 再说这马,常见的枣红色,北元马本身不算高大,它在北元马里也算矮的,不过他多数时候也只需要它驮些行囊、慢慢赶路罢了,并不需要如军中行军一样紧张赶路,倒也不要求它多么强壮。 宋游关上院门,只把马儿牵到竹林处,才说:“小院条件简陋,没有马厩,便委屈阁下暂居于此。平日里莫要吱声,明天一早,我便去买些草料来。” 马儿站着不动,果然没有作声。 “今后山一程水一程,劳烦阁下与我同行,替我驮些行囊,我也必不亏待于你。” 说着宋游竟与它拱手作礼。 说来也妙,这马虽仍站着不动,可见它眨巴着黑漆漆的眼睛,竟像是听懂了一般。 就在这时,外头又有敲门声。 三花娘娘艰难的将目光由大马身上移开,一溜小跑,出去开门。 外头站的正是罗捕头。 皂衣皂靴,腰间佩刀。 这几日岳王庙庙会,城里来了许多江湖人,鱼龙混杂,捕役们也都将铁尺换成了钢刀。 见今天又是女童,罗捕头眼色稍异,但既不表现出来,也保持着不叫她三花娘娘的默契,只拱手问道:“先生可回来了?” “回来了……” 三花娘娘刚说完,回头一看,宋游便自身后走来。 “班头还没下班?” “又有个玄乎的案子,来找先生请教。” 自立冬前宋游想通之后,便不再有意克制这些,如今罗捕头但凡遇上玄乎的案子,需要请教的,都不再到处去寻宫观寺庙或民家高人,而是直接来对门求问宋游。宋游多数都能给出回答。而他平日带些零碎东西来,宋游通常也不拒绝。 两人相处已有了些默契。 此时也请他尽管说来。 “今日衙门接到许多贵人报案,说是银子莫名失窃,大多都是在看戏法、把戏期间失窃的。”罗捕头讲得仔细,“要说这庙市本就乱,有些小蟊贼混迹其中也是常事。可奇怪的是,这些人身上只丢了整银,碎银和铜板一点不少,还有些人裹得很严实,甚至有官人坐轿出行,所有钱财都放在轿中箱子里,却仍旧有银子不见了,并且只有整银不见了。” “班头可有怀疑……” “这些江湖把戏人中,不乏手脚不干净的,也不乏有些奇异本事的,罗某怀疑是那些江湖把戏人流窜作案。”罗捕头悄悄打量宋游,“其中有一伙人玩的是三仙归洞、凭空变物的戏法,不仅与此沾边,而且报案的贵人中,多数失窃都集中在看此戏法期间,想请问先生,这世上是否有类似可以隔空窃银的手段?” “有种法术,为招来挥去之法,学起来条件苛刻,民间流传不多,但习至高深,便可隔空取物,不为主人所觉,亦可令其凭空消失。” 罗捕头继续打量宋游表情。 看似先生只是在回答他的问题,但他与先生相处数月,从先生语气神态中便能看出,先生其实已然肯定了他的猜测。 “就算如此,可此种手段难以捉摸,律法又严,若找不到证据,我们随便拿人,恐怕也麻烦。” “这类法术,若施术者有千里取物的本事,不说千里取物,就是百里十里取物,哪怕一里取物,也用不着来变戏法了。”宋游说,“既然银钱是从身边人身上取走的,就算放,也放不了多远。” “!” 罗捕头神情一凝,顿时明白了,随即啪的一声,朝宋游抱拳。 “多谢先生!这便告辞!” 说完便风风火火的往外走去。 只是走到门口,他又忽的一顿,转身看了眼竹林方向,飞快的撂下句:“先生是在庙市上买了马?若是饲养不便,衙门有专门的马厩,先生有需要可由在下帮先生带到衙门去养,花费自有朝廷拨款。” 宋游不由一笑,连忙称谢。 外头脚步声便迅速远去。 记得从岳王庙回来时,那变戏法的人还没收班,就是不知道罗捕头此去还能不能找得到人。 第三十五章 此间亦有修行 次日清晨。 宋游睁眼起床时,外头已有说话声。 推门而出,只见罗捕头站在竹林里边,应是三花娘娘给他开的门,而他一边摸着马的鬃毛,一边与身旁女童说话,多是女童问,他在答。 “你家也有马吗?” “我家没马,不过衙门有马,要用的时候去取就是。” “多吗?” “只说县衙的话,不多。不过驿站马多,若有急用,根据情况,也能临时抽用。” “有我家的马好吗?” “这……” 罗捕头一时支支吾吾了。 看起来三花娘娘竟和他挺熟的样子,让宋游想起前世一些人家中养的宠物猫,心情好的时候,家里来客了,它立马能和客人玩成一片,心情不好的时候便趴在那里,动都不会动一下。 三花娘娘今天心情很不错。 而见宋游出来,罗捕头这才从三花娘娘扑闪扑闪的眼神中逃走,立马转身面向宋游,拱手作礼: “先生醒了?” “班头早。” “今早是来与先生报喜讯的。”罗捕头说道,“是在下来得早了,先生还没起,本打算等到中午再来与先生报讯的,不过……先生的童儿非请在下进来看先生买的马,在下便厚着脸皮先进来等先生了。” “是别人给的!” 三花娘娘闻言立马纠正道。 “哦?” “是青成山福清宫的道友相赠,我们世代交好。”宋游小声解释道,“昨夜才送来,实在不好拒绝,只得厚颜收下。” “原来如此。” 罗捕头继续看着马:“北元马是好马,此马血统也正,就是似乎有些先天不良,才长得矮小。” “足够我们用了。” “也许此马能随先生一同得道。” “……” 宋游摇了摇头,知晓世人夸耀多是些恭维客套话,只对他问:“班头说的喜讯,可是昨日盗窃的贼人捉住了?” “多亏先生!” 罗捕头只是拱手称谢。 此时想起来,他又是红光满面,又是暗中称奇。 红光满面一半是兴奋,一半是得意。 昨日窃银案与之前遁地窃贼案有一些相似之处,便是失窃者多为城中富贵人家,丢失钱财可是一个大数字。这等案件非同小可,放在往常三五个月能破都不错了,更可能就成了悬案,可谁能想到,仅仅当天晚上,他就人赃俱获。 更令人兴奋得意的是,这等窃贼,必然不会只在逸都作案,稍后盘查一番,怕是能连带着将京城阳州的相似失窃案都给破了。 这是多大的功劳? 至于称奇,就要说到破案过程了。 昨日晚间得了先生指引,他带人分为两路,一路去捉那江湖把戏人,一路去盘查附近可以藏人、容人的地方,两路加急。 这个时候,虽然庙会夜市还未散场,可那伙人已经收拾准备跑路了。 才一天就跑,也是谨慎。 眼见得众捕役就要扑一个空,这时奇妙的事发生了—— 冬日打雷,晴夜霹雳! 硬是将那伙人劈了个半死。 罗捕头一到,人赃俱获。 现在若是再去庙市逛一逛,恐怕大部分人都在对昨夜的事津津乐道。不仅今日,到了明日,甚至明年,多年之后,这庙市上恐怕也会依然流传着岳王神君降下神雷惩罚庙会窃贼的传说。 但其实呢?事实真的如此? 罗捕头却不这么认为。 这可是逸州最大的庙市,这几天活跃庙市上的小蟊贼不知多少,作奸犯科、藏刀斗狠的江湖人也不在少数,可有见岳王神君劈了谁? 若与先生无关,他是不信的。 定是先生指点他之后,又料到那伙贼人将走,于是才设法降雷阻拦。 昨夜知县问他,他也是这般说的,直到现在他仍清楚记得知县和幕僚当时的表情。 和自己早些时候一样震惊。 不过还是该与先生通报一番。 罗捕头依然讲得详细,一边讲着,一边悄悄看着先生表情。 只见先生听到冬日惊雷时,脸上立马露出笑意,不过那笑里藏有深长的意味,却是他看不懂的。 只听先生说道: “抓到就好。” “不负先生。” 罗捕头连忙低头。 停顿了下,他又说道:“在下还要审问那伙贼人,就不打扰先生洗漱了。” “班头慢走。” 宋游这才回身去洗漱。 之后来到竹林看马,见马依旧保持着安静,只是嘴边咀嚼不停,而旁边有些苜蓿,是上好的草料,想来是罗捕头带来的。 “呵……” 宋游摇了摇头,以手抚马。 “你想去衙门的马厩呆段时日,还是就留在这里?衙门有专人伺候,或许比我做得好些,但留在这里,我也不会轻慢了你。 “好,那就留在这里。 “……” 吃过早饭,又有人来找。 是出云和应风两位道长,福清宫的道长们请他一起去逛庙市。 正好宋游也有些要买的东西,便与之同行。 于是一群真道士混着一名假道士,到了岳王庙附近街巷。只听周围声音杂乱不堪,来往行人皆满面兴奋,倾诉欲和求知欲写在了脸上,像是刚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想听个清楚,或是已经听清楚了,又迫不及待要往外讲。 “发生什么了?” 一名中年道长奇怪说道。 年轻道长性格要活泼一些,见有人围在一起议论纷纷,便凑过去听,待得回来时,便你一言我一语的拼凑起来。 “听说是神君显灵。” “说什么打雷劈了贼人。” “说有人丢了东西……” 中年道人听也听不齐,烦人得很,倒是正好找到了话题与宋游说话:“宋道友可有听说这岳王庙显灵的事?” 本只是随口一问,却不料宋游点头。 “早上刚刚听说。” “嗯?” 众位道长顿时竖起了耳朵。 “只是昨日有伙贼人在此用奇门手段行窃,后被逸都捕役察觉,捕役前来抓捕,那伙贼人正要逃跑时,岳王神君显灵,降雷劈了他们。” “当真?” “应该做不了假。” “那可真是神君显灵。”中年道长连忙说道,“我们该去神君庙里上炷香。” “应该的。” 宋游也去再上了炷香。 只是今天神君便不在了。 随后继续逛庙市。 众位道长要买些庙里用的生活用品,当然了,只买山下集镇不便购买的那些。宋游则给枣红马买了个铃铛,还有例如小锅、蓑衣等未来长途游历能用得上的东西。 顺便陪着他们再看一遍戏法。 这群道人昨天去访友论道了,今天是第一次逛庙市,即使年年都来,也是一年只逢一次,年轻人自是兴奋不已,站在人群外便舍不得离开。好得师门长辈也是有耐心的,往往会在外边等他们,或者跟着一起看。 这些江湖把戏人多数也确实是有些本事的。 千锤百炼是本事,奇门道法也是本事。 都值得一看。 尤其是这些奇门道法,小道长们看得可起劲了。 可千万别以为道长们修了座道观,看起来光鲜、正式一些,就要高于这些跑江湖的把戏人。 奇门道法本无高低,又极难得,这些江湖把戏人代代相传的本事,宫观寺庙里不见得有。就算是有,大多人都是用一生来练一样本事,民间把戏人也不见得输给宫观寺庙里的道长和尚。事实上他们若是能忍受清净,找个宫观寺庙修行,凭此本事,拿个折子不是难事。 只有天赋与努力,才能拉开差别。 如此一直从早晨又逛到了黄昏。 待得天色昏暗的时候,今天的庙市又与昨天不同了,多了许多黑乎乎的帐篷。帐篷有大有小,有人在门口收钱,给了钱就能进去。 年纪大的道长们倒是见过一次两次,年轻的道长则全没见过,想着门票也不贵,他们一一进去逛了逛,看个稀奇。 有些帐篷里是些珍奇玩意儿,例如羽毛纯黑的孔雀,洁白无瑕的豹子,据说长了千年已成了精的巨型灵芝等等。有的确实能开个眼界,有的则纯粹就是仗着人不知晓,骗一道钱了事。 身旁常有惊呼或吐槽。 有些是各种畸形、惊悚展览。 会动的干尸,只剩上半截身子的人,甚至还有人彘,长大的畸形儿。 在这夜幕下,居然有很多人结伴前来观看,看得出他们又害怕又喜欢这种惊悚的展览,甚至越害怕越喜欢,越害怕越兴奋。 出云道长是女儿身,时常觉得惊悚,遮住眼睛。应风道长虽是男子,也常常露出不忍之色,想要提前出去。 再往后的帐篷出云道长便不愿进了,正好宋游也不愿三花娘娘看到这些,便请她在外面照看三花娘娘。 而他倒是心静,边看边深思。 既看展览,也看看官。 如此品察人性,思索人心,隐隐也有所获。 最后的帐篷则是淫秽展览。 入门只消几个铜子,先前不知道,进了帐篷才发现,烛火摇曳间,满是赤条条的妇人。 当然没有那么多婀娜的曲线、姣好的容颜,就是给来逛的男性们放肆一下眼欲。进来的也几乎全是男人。这些人或是隐晦的偷瞄,或是三两结伴带着不堪的笑意指指点点,有不知情进错了的,只快步离开,有胆大的,甚至作势伸手去摸。 见有一群道人进来,不少讥笑之语。 “道长也喜欢这些啊?” “道长在哪里修行啊?” “色欲果然是人之本性啊哈哈!” 中年道长们修养高,只微笑回应,不予理睬。 年轻道长们则羞红了脸,低着头不敢看,直悔恨进来前没问清楚,只想快点出去。 宋游则依然从容,眼光多往看官们身上瞟。 时代就是这样,却是不能以此来判断这些看官的秉性善恶,无论行为放肆还是收敛,也只能够映照出他们近期的性格与想法。 若问这些人都是些什么人? 答:只是凡人。 第三十六章 欲寄梅花 出云道长站在帐篷外,目光瞄向那些一个个从帐篷里走出来的人,只觉有的兴奋,有的窘迫,有的既兴奋又窘迫,不时低头瞄一眼身边女童。 女童就站在她旁边,不足她一半高,小衣裳干净整洁,眼珠子也是到处乱转,瞄着满地的人类、新奇的事物和发出声响的地方。但她的脸上并没有正常人那般丰富的表情,也许是化人不久,还没有学会人类丰富的表情能力,遇到惊奇的事,最多她也就是把眼睛睁大一些。 刷的一下。 帐篷被掀开了,一群道人走了出来。 出云道长不由打量大家表情。 走在最前面的便是宋道兄。这位道兄的表情至始至终都是那样,好似惊悚的惊悚不了他,恶心的也恶心不了他,没什么特殊的。 倒是身后的师门长辈和同门师兄弟们神色与先前有些不同。 师门长辈脸上多了一分尴尬和窘迫,师兄弟们则满面通红,有的还在小声嘟囔着什么“不堪入目”、“进去前该问问的”之类的话。 道人与猫都是满心的好奇。 三花娘娘歪着身子,伸长了脖子,眼睛也睁大,透过掀开的帘子往里偷瞄。 出云道长则走到应风道长面前:“师兄,这个帐篷里面又是什么?” 应风道长脸色一下更红了几分。 “没、没什么……” “为何这副表情。” “别问了。” “到底是什么?奇奇怪怪!你这幅模样,反倒让我更想知道了!” 应风道长支支吾吾,依旧答不出来。 即使修道之人洒脱,可在这年头,又怎么好意思在师妹面前讲那些东西。 只听出云道长的师父斥责道:“还能有什么?不都是那些不堪入目的东西!紧问紧问!有什么好问的?” “哦……” 出云道长不由缩了缩脖子。 想起先前那些帐篷里的东西,干尸恶臭、奇形怪状的扭曲的人体,她仍是有些反胃。 倒是宋游笑了笑,对出云道长说: “道法自然,何必流于表面。” 一边说着,一边瞄见想钻进去的三花娘娘。 “刷!” 宋游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裳后领子,将她扯了回来,随即又看了眼其他人,拱手说:“诸位道友,天色晚了。” “我等也该回青霄观了。” “那便就此道别。” “愿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就连三花娘娘也学着宋游的话,用她的奶夹子音像模像样的道了一声后会有期。若不是衣裳后领子正被人抓在手里,想来会多几分正式。 双方并不同路,就此分开。 出云道长收回目光,有些遗憾,有些不舍: “还是道兄定力强。” 中年道长则是怔怔的,一时皱眉苦思。 今晚逛下来,宋道友确实比他们从容许多。不止比小辈们从容,也比他们这些以前见过的人更从容。先前还不觉得有什么,此时回想起来,其中尽是修为。那句“道法自然,何必流于表面”看似只是对出云等几位小辈说的,其实是顾全他们这些年长者的脸面。 许久之后,他眉头才解。 “唉……” “师父为何叹气?可有哀愁?” “不是哀愁,是明悟。” “明悟什么?” “只觉我等苦读道经、参悟道法,整日沉醉其中,倒是忘了道法自然的道理。最后竟还得靠宋道友来点悟。” “怎么说?” “这世间万物,无处不蕴含大道,若用一双慧眼去看,无处不有收获。只把眼睛限制在道经上,只苦思道经深义,而忽略了道经之外,在看世间万物时只流于表面,不去深思,岂不是落了下乘?” 众位道长也不是愚钝之辈,先前就有所悟,经此一说,立刻心中通明,随即只觉惭愧不已,忙对宋游离去的方向拱手。 这句指点,痴愚者可胜十年苦悟。 “所以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出云道长放下手时,还是忍不住问。 …… “只是凡人的欲望。” “欲望?” 三花娘娘不太明白这个词。 “就好比三花娘娘饿了,就想吃饭。渴了,就想饮水。无聊了、精力用不完了,就想到处去跑。看见耗子从面前过、虫儿在眼前飞,也很难忍得住不伸手去把它们抓住。”宋游耐心解释,“欲望和这些差不多,是再正常不过的东西。能想办法把它们消除,就一身自在,消除不了就会有如饥渴一样各种各样的难受,如何对待你的欲望是最能体现修为的事。” “听不懂。” “那就算了。” “里面是不是很好玩?” “为什么这么问?” “你出来后,好像很开心。” “三花娘娘有一双慧眼。” “是不是很好玩?” “是收获的喜悦。” “什么喜悦?” 宋游却没有答,而是停住了脚步。 与福清宫众道长道别之后,不觉又走回到了庙会最热闹的地方,除了白天那些耍把戏、变戏法的,烙葱油饼的,还多了唱戏唱曲的,踩着高跷的和舞龙舞狮的,以及打铁花的。 一千六百度高温的铁水,像是岩浆一样,装入洞槌,随即赤膊壮汉用力一打。 “啪!” 漫天飞星,碎火流萤。 此般绝美震撼,后世烟花亦难及。 宋游一时不由怔住了。 在原地驻足许久,铁花放了一树又一树,他才低下头,又摸了摸身边同样睁大了眼睛、看得入了神的三花娘娘的脑门,说: “就好比看见了这银花夜落,心中有感有获,自然喜悦。” “像是星星掉了下来~” “是啊。” “这个明天还会有吗?” “不知道。” “三花娘娘明天还要来看!” “好。” “还要来看猴戏!” “好。” “你可不可以给我买点耗子药?” “为什么?” “我把耗子全部闹死,再拿来吃,这样我就不用自己去捉了。” “再说吧。”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也慢慢走远了。 回到院子,竟又有一喜。 院子里的黄梅花开了。 推门入院时,只觉暗香夜来,幽幽沁人心。又有虚幻的人影在树下游荡歌唱,其声也幽幽,有着如黄梅花一样的清冷。二者相衬,一时有种凡间难以寻遇的清绝脱尘的美。 三花娘娘声音细细的: “这花开了。” 宋游只看着前方,小声的答: “是啊。” “这花是黄的。” “是啊。” “你画的是红的。” “你还记得。” “我很聪明。” “是。” “你为什么画红的?” “随手一画。” 话到此时,篷然一下,鬼影消失了。 宋游只得遗憾摇头。 世间美事总不久长。 随即他去端了油灯来,要掌灯夜看花。 其实黄梅就是前世的蜡梅。原名黄梅,有说是苏东坡和黄山谷见黄梅花瓣好似蜜蜡,遂取名蜡梅。又有说是黄庭坚觉得蜡梅的花瓣就好像女子用手捻蜡而成的一样,所以后来改叫蜡梅。无论如何,都是因为它的花瓣晶莹半透,好似蜡质一般奇美,所以才有了这个名字。 又因其腊月开放,后常写作腊梅。 蜡梅与梅花并不相同,蜡梅多在寒冬腊月开,常为黄色,梅花多在春天开放,多为红色,按后世分,一个蜡梅科,一个蔷薇科。后人很难知晓古人诗词中的梅是蜡梅还是梅花,哪个是梅花哪个又是蜡梅,宋游也尚未遇见文人,若是得遇文人作诗,至少能得知一句。 其实宋游前世很少见到梅花,倒是经常见到蜡梅,经常闻到蜡梅的花香。 蜡梅的香对于前世故乡的人是有深刻的记忆的—— 春天的栀子花,夏天的黄桷兰,秋天的桂花,冬天的蜡梅,是每年常常能闻到的味道。即使是在城市里也不用担心,只要到了季节,就会有很多老人或是挎着篮子或是推着车,来满街贩卖花香。 最好闻的就是这蜡梅香。 它是甜香,又是冷香,比桂花更甜,又不如桂花腻,清爽怡人,是久远记忆里的香,是故乡的香。 宋游实在欢喜,不忍进屋。 忍不住要摘下一朵,别在三花娘娘的头上。忍不住又摘一朵,放在鼻尖细细品闻。忍不住长立梅花树下,举着油灯细细观赏。若非这年头交通邮寄不便,还该折一枝寄给庙里的老道,以诉说思念,可既然不便,就只好令其留在枝头了,再舍不得折它。 油灯照蜡花,别有一番美感。 而越是夜深,院中越冷,这满树的蜡花便在寒气中逐一盛放,越发清美。 宋游心里好静,一时不愿离去。 若是外边有人路过,也能享得此刻院中的香,若肯停下脚步,便能听得院中隐隐的说话声。 “越来越冷了,道士。” “是。” “你怎么不去睡。” “舍不得。” “摘一枝回去看。” “也舍不得。” “……” “……” “你怎么不说话?” “三花娘娘也没说。” “三花娘娘在看你。” “我在看花。” “你在想什么?” “想些故人。” “想你师父?” “三花娘娘怎么知晓?” “我很聪明。” “自然。” 宋游此时想起的也不止是师父。 这花香既从记忆深处来,也理所当然要牵扯出记忆深处的东西,古人有寄梅花以诉思念的传统,可宋游即使折下梅花,也不知该往何处寄。 好在有三花娘娘作伴。 消解了不少孤独。 第三十七章 不觉又多一年 寒冬腊月,溪柴烤火,撸猫赏花,逸都的清闲生活日复一日。 每天的事情多了一项—— 照料马匹。 支出也多了一些。 城中养马就是麻烦。 本来北元马消化能力强,是很耐粗饲的,不使重役不必喂精料,但城中打不了草,也得花钱买草料,还得为它常做清理。好在宋游与它说过之后它便一直安安静静,否则吵到邻居,不说惹来麻烦,心里也是过意不去的。 腊月眼见得也要过完了。 马上就是宋游来到这个世界后过的第一个一个人的春节了。 前几日福清宫的道长们托一位住在逸都的香客送信来,说想请宋游去青成山过年,说去的话就二十八到,宋游想了想,还是没有去。只是他也没有办法给福清宫的道长们回信,不知那天他们在山门前等了多久。 罗捕头也有来请,宋游也婉拒了。 包括俞知州都有送信来。 宋游一概没有答应。 蜡梅开得久,到了除夕这天,花都还在,迎霜傲雪,凌寒独立。 宋游在院子里盘算着日子,三花娘娘化成了人形,却还是改不了猫的习惯,爱在院墙雨檐上行走。 今年过年的时间倒是合适,年后几天就是立春。 记得自己是立秋后来的逸都,过了立春,差不多就过了秋冬两季了。 头顶院墙上传来声音。 “我们要走了吗?” 宋游抬头看去,见小女童赤脚站在院墙雨檐顶上,檐顶本来窄滑,她却站得无比稳当,正居高临下的盯着他看。 这猫真是有一双慧眼。 “都说了,三花娘娘不要在化成人形的时候爬上房顶行走,会被人认成是妖怪。” “三花娘娘就是妖怪。” “会影响邻居。” “这边房子里没有人。” “这不礼貌。” “好吧好吧。” 虽然如此说着,却没有要下来的意思,只继续盯着他: “我们要走了吗?” “立春后就走。” “立春是多久?” “还有几天。” “为什么要立春?” “立春是一年之始,生气旺盛,万物复苏,是开启一段旅程的好时候。” “听不懂。” “快下来。” “给我拿梯子来。” “你明明可以跳下来。” “会被人认成是妖怪。” “……” 宋游去给她搬了梯子来,还给她拿了鞋。 三花娘娘穿上鞋子,感觉别扭得很,而她环顾这间屋子,难免有些不舍。 半年时间对于猫来说是很长的。 这里已经全是她的味道了。 “那我们这几天做什么?” “要请屋主来验房。” “什么是验房?” “就是这是别人的房子,赁给我们住,所以我们还给人家时,要请人家来看看,有没有把房子弄坏。” “验了房呢?” “要去和说书先生道别。” “还有呢?” “过年。” “三花娘娘知道过年。” “三花娘娘有大智慧。” “对的。” “此次启程,就离家越来越远了。” “我不知道什么是家。” 宋游扭头与她对视,沉默片刻,见她眼里只是纯粹的清澈,便又沉默了片刻,不知说什么。 初四就是立春了。 初五院子刚好租满六个月。 宋游想了想,没有大年初一请人来验房的道理,初二按逸州习俗,又要去上坟、给逝去的老人拜年,之后还要回娘家,走亲访友,怕是直到初五六都不见得有空闲,这么算来,年后还真没有年前方便。 干脆今日就去请屋主过来。 大约一个时辰后,屋主就到了。 屋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文人打扮,姓唐名中字心成。 早听说过租住这里的是位高人,这也是近几年来唯一在院子里常住的租客,甚至他还来向宋游求过符箓,此时自是尊敬不已。 壮着胆子稍作检查,小院并无损坏。 “先生,一切妥当。” “那我初五就走。” “唐某还有一事求问先生……” “请说。” “先前这院子里……”唐中左看右看,虽身上并无不适,可仍是有些胆寒,说话也是扭扭捏捏,“先前这院子里……有些……不太干净,在下听说先生道行高深,不知先生是否……是否已经将之除掉了?” 宋游看了他一眼,只说: “那不过是一缕残魂执念,若非心中有愧,不必惧之。” 宋游当初一眼就看出,那女子阴魂并未害过人,也缺乏害人的本事,而他只是个过客,暂居于此,懒得费心,便没再去关心她的故事。 是在这里住了很久之后,好像是上月底,又好像是这月初,一次偶然的机会,罗捕头才向他说起。 这女子原是青楼歌女,后嫁给了唐家长子,她的夫婿就是面前这位唐官人的兄长,两人恩爱极了,一时传为美谈。不过后来北边打仗,唐家长子随一位熟知的将军从军而去,想建功立业保家卫国,却没几年就断了联系,女子独守空闺,思念郎君,逐渐抑郁,不久便与世长辞。 这故事一度感动了逸都的很多人。 这间院子是唐家长子和她的。 如今男主人全无音讯,女主人也死了,作为他们仅剩的亲人,唐中理所应当将院子收到手上。奈何女子执念太深,阴魂久久不散,这院子既没人敢住进来,也租卖不出去,唐中也是无奈。 宋游当初听说的时候,心里也是感触的。 既感触于这份真切存在于封建时代的难得的爱情、跨越生死的执念,也深思于这个故事和他原本想的并不一样。 这女子残魂藏得很深,不好找出来,确实能难倒不少吃这口饭的民间先生,可逸州之大,也不是就没有能人了,而她硬是在此呆了数年。宋游原本以为其中必有隐情,就像小说里的故事一样,要么女子生前身份不一般,要么便牵扯到了别的东西,弯弯绕绕,却绝没有想到,使这女子残魂执念在这里存在了数年都没有被解决的原因,仅仅只是周边社会对她的广泛同情和感动。 往复杂的地方想惯了,一时甚至有些不敢相信,竟只是人们简单的纯粹的善意。 于是宋游恍然,于是宋游称妙,于是又一次清楚的认识到,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即使这个时代落后、愚昧,可它也是有温度有色彩的。 古今虽有差异,人心却是相通的。 若论对女鬼生前的了解,宋游不如街坊邻居多,若论受女鬼存在造成的影响,宋游不如街坊邻居大,既然街坊邻居都在宽容忍受,罗捕头就住在这间院子斜对门,以他的性格和职责,都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宋游又哪来将之除去的理由呢。 唐中顿时失望至极,却也还是不死心。 “先生可有法将之除去?” 宋游并不回答,只看着他摇头。 “唉……” 唐中长长叹息,连连摆手:“罢了罢了,这几年想尽办法,我也认了,就让她留在这里吧,先生,这便告辞。” “预祝新年如意。” “也祝先生新年吉祥。” 木门吱呀打开,又吱呀合上。 宋游在院中又坐了会儿,待得天色将晚了,要开始做饭了,这才回了屋中。 踩着板凳,从梁上解下腊肉一条,腊肠一节,又取了一条风干鱼,烧热水仔细洗净。这腊肉还是熏过的,要用刀子刮掉表面黑灰,那曾曾曾的声音一响,就好像到了过年的时候。 “道士,今天怎么不吃草了?” “过年。” “是哦。” 三花娘娘不知何时又变回了猫,待宋游洗菜接水,她便追在后头跑来跑去,也不知跑个什么劲。待宋游点上了油灯,忙碌间影子晃动,她又在地上追逐着宋游的影子,扑过来又扑过去,玩得投入得很。 “三花娘娘帮我烧火吧。” “唔?” “去找衣服,化成人形,帮我烧火。” “为什么?” “年夜饭该我们一起做才对。” “是哦。” 小猫儿立马跑了出去。 炊烟袅袅,万家灯火,城中每门每户都点了灯笼,外头又传来了吹吹打打声。 院子里也渐渐有香气出来。 煮好香肠,宋游耐心把它切成薄片,余光瞄见灶前烧火的女童伸长脖子眼巴巴盯着,手上动作一顿,心中亦有所触动,于是露出微笑,切到香肠只留下屁股后边的一小截时,便不再切了,捏起递给她。 三花娘娘凑近嗅一嗅,又抬头盯他。 “给我的吗?” “是。” “还没开饭呢。” “小孩可以先吃。” “哦。” 宋游不由露出回忆之色。 “三花娘娘知道吗?以前我小的时候,每到过年,大人忙着切菜,我就总爱围在旁边,大人切着切着,就总会留下一块来,递给我们,我总觉得那味道比第二天中午桌上的更好吃一些。” “唔唔……” 宋游好像也没期待她的回答,只是陷于回想中,现在想起来,那段时光真是快乐幸福极了。 今天把它传给三花娘娘。 不多时—— 桌上一碗腊肠,一碗蒜苗炒的腊肉,一碗腊鱼,今早买的猪脚炖了半锅汤,算不得丰盛,但其实已经吃不完了。一大一小两人隔灯对坐,油灯的火光只能照亮很窄的一片区域,在粗制陶碗上映出一圈一圈的纹路。 没人说话,只默默的吃。 宋游倒不觉得冷清,在道观这么些年,也就只有他、师父和那只老八哥而已,早已习惯了。 没过多久,外头开始放烟花。 不觉在这世上又多一年。 第三十八章 说这天下玄妙奇幻之事 夜逐渐深了,油灯移至屋中。 宋游坐在桌案前低头写字,三花猫趴在窗沿上,将脸凑近了窗户中间,借着那一丝狭窄的缝隙,看外头的天空。 一边看一边与身后的道士说话,头也不回。 “为什么过年要爆那个?” “烟花吗?” “对的。” “好看。” “是哦。” “很简单。” “一年只过一次年吗?” “当然了。” “能过两次就好了。” “三花娘娘以前过年怎么过的呢?” “在庙子里过。” “怎么过呢?” “庙子里过。” 宋游也不觉得烦或无奈,只继续写着,笔绳摇晃,同时耐着性子,头也不抬的继续问:“和平常有什么不同呢?” “吃很多肉,捉很多耗子。” “过年也捉吗?” “对的。” “辛苦。” “一点点。” 宋游不由抬头看她。 小猫儿眼睛睁得极大,浑圆,对准了那条缝,窗外烟花很是稀疏,但已让她看得不舍得眨眼了。 是一只老实的可怜猫呢。 但这年头也就是这样,哪怕太平盛世,烟花的璀璨也只属于少数人。 除夕也只属于少数人。 不信侧耳听—— 风雨夜深人散尽,隔灯尤唤卖汤圆。 …… 明德二年,大年初一。 吃过汤圆,宋游沿街行走,又来到了北瓦子,云说棚。 许是大年初一的缘故,即使宋游来得早,云说棚也快坐满了,这次给普通的钱,只能坐普通的位置了。 照例点一壶茶,坐下慢慢品。 只听张老先生咳嗽两声,便又开始了。 “诸公新年吉祥。 “前面说到,陈子毅奇兵绕后,直端了阿延齐的老巢,塞北只得派人请和,割地赔款,向我称臣,这一战以我大晏获胜告终!要说此战除了马元帅用人有方,最大功臣是何人,陈子毅当仁不让!” 宋游端茶坐着,安静的听。 今天是兰水之战的最后一回。 正好,有头有尾。 只是一回也就两刻钟,却是撑不了一个下午。 “陈子毅将军的故事就暂且说到这里,将军眼下仍在北方镇守,吓得塞北人不敢南下牧马,他的传奇仍在继续!明日咱们讲神鬼演义,小老儿风雨无挡收费不贵,赚个养家糊口钱,诸公听得舒服还望继续捧场!” 这个故事便算是讲完了。 只见张老先生端起茶碗,不疾不徐的喝了口茶,这才瞄着台下客官:“下午还有些时间,便与诸公说些散碎故事,若诸公有想听的,亦或是前面没有听到的、想再重听的,也可说来,只要大家都愿听,老夫便讲来。” 下方立马有人喊,说想听去年秋天泰安寺广宏法师一事。 声音一出,顿时一片附和声。 “好! “那老夫便与诸公说一说老夫所知之事,若有不对之处,还请斧正。 “咳咳!” 老先生清了清嗓子,便又开讲了。 只听老先生从那遁地贼人说起,甚至从那遁地贼人还未行窃之前的经历说起,最后才说到广宏法师,说到他在寺庙偶遇一年轻后生,说到他在佛祖面前悔过自燃,说到罗捕头破案,随即逸都震惊。 宋游在下边喝着茶,依旧安静地听。 别看他是广宏法师一案的重要参与者,他所知晓的还真没有老先生详细,再加上老先生很有技巧,用词考究,句式精彩,感情充沛,在说到遁地贼人所盗之物和泰安寺搜出来的珍奇宝物时,张嘴就是一段贯口,在说到广宏法师悔过求饶时,语气又学得惟妙惟肖,说到衙门捕役倾巢而出时,就连脚步声也要用口技模拟一番,营造出紧张感,整个过程就像是此前早已写过草稿练过一样,行云流水,精彩得很。 这先生当真是很有水平。 宋游听了他半年,每次少说也要讲小半天,而他从始至终吐字清晰,中气十足,声音洪亮,即使下边嘈杂,也能将他所讲听得清清楚楚。 这年头做不得假,都得靠真功夫。 讲完广宏法师,下边众人都被那奇妙的道法和神乎其神的故事深深吸引,开始问东问西。 有人问那年轻后生是谁。 有人问何处能学道法。 有人问哪里才有仙人。 老先生精于此道,所知甚广,也都照着自己所知一一答来,渐渐越说越远,讲了越来越多的玄妙神奇的故事传说。 传闻那平州的云顶仙山终日云雾缭绕,山底不见顶,山顶不见底,一山有四季,有人曾在山顶见过神仙。 传闻越州之北有一地生满青桐,每一棵皆有千年万载的岁月,高耸入云,若是夏至冬至时节去,便可能见到凤凰飞来,在青桐树上梳羽。 又说云州的最南边有一片不可逾越的高山,穿过高山有一世外桃源,有人曾在那里见过真龙。 再说起江湖奇事,说起朝中国师,说起北方的家仙野神,南边的巫术蛊毒,深山中妖的世界,脚底下鬼的殿堂,时常出没的虚幻城市,火焰烧了千年也不见熄灭的地火村,这天下之玄妙奇幻,在那讲坛之上,盏茶之间,已然揭了一角。 宋游兴致越来越浓。 终于到了散场的时候,老先生嘴也干了,端着茶杯喝水,却没有走,而是目送客官们离去,传统艺人的规矩一点不丢。 宋游坐了会儿,才上前施礼。 “哎哟!” 老先生不因他年轻而怠慢,连忙回礼,比他躬得更深几分。 “客官可是常客!” “是。”宋游点头说,“自半年前来到逸都,便日日来听张公讲书,少有缺席。” “承蒙客官抬爱。” “是张公讲得好。” “客官这是……” “我本拙郡灵泉县一山人,下山游历,途径逸都,在此小住半年,如今开了春,天气也日渐暖和了,是该离开的时候了。”宋游又对着面前的老先生行了一礼,“特来与张公道别。” “不敢不敢……” 老先生连忙也把腰躬下,随即才对他拱手:“只愿先生一路顺风又顺水。” “多谢张公。” “不敢不敢……” “只是不知张公先前所说,那云顶仙山、凤栖龙腾之地,有几分真几分假?”宋游说着一顿,“此次游历并非一年数载,若是顺路,宋某想去张公所言之处看看,寻访仙踪。” “原来如此。” “不知张公可方便告知。” “哈哈!有何不便?” “还请张公讲来。” “云顶仙山是平州早有的传闻,已传了几百年了,不少人说在那里见过仙人,其实啊,呵,见笑,老朽也只是听说,并非真正见过。至于那些人说的是真是假,几分真几分假,老朽也不敢妄言。”张老先生惭愧笑笑,“不过数百年来,常有去云顶仙山探访仙踪的名人雅士,或是向往此道的隐士,不是求仙就是求长生,不然就是求个逍遥自在,但请先生看,几人成仙,几人长生,又几人逍遥自在啊?” “多谢。” 宋游点了点头。 这位张老先生也只是听闻,不过以他数十年的人生经验、世事见闻来看,他是不相信的,只是不好直说罢了。 “至于那越州之北青桐凤鸣山一事,则是前朝承安伯记载于《山水注》上的事,后常有人声称自己也看到了,不过老朽却是没见过的。” “原来如此。” 张老先生认为这个可信度要高些。 “而那云州之南,穿过齐云山,便是老朽口中的世外桃源,有真龙长踞于此,常于云中盘桓,吞吐烟云。”张老先生顿了一下,“这却是老朽的父亲年轻时亲眼所见,亲口说与老朽听,只是世事沧桑,不知如今又如何。” “亲眼所见……” 宋游一时有些惊讶。 世间有龙,千变万化。 其实不是龙千变万化,而是万物得了道行成了精,有些就被人叫做是龙。 例如有人行至深山,见大蟒生角,吞云吐雾,心中惊惧震撼,便称之为龙。有人行舟水上,见水底黑影,动辄掀起波涛,便以为是龙。甚至水中有些动物,因生性凶猛,也被叫做龙。甚至有人在井中养蛇,以观水质,时间长了,见蛇颇有灵性,也赞之为龙。 伏龙观则说,真龙早已绝迹。 若果有真龙,定然要去见识一番。 “哈哈。” 只见张老先生抬头看他,不由笑了两声:“先生若是有兴趣,就此坐下,老朽细细说与先生听。” “麻烦张公。” 宋游又点了两壶茶来。 两人便找了就近的座椅坐下,如多年好友一般,一直谈到夜深。 张老先生一连讲了许多有意思的地方,比在台上时讲得更细。了解得清楚的,便把如何走、如何找都给他说了个明白。了解不清楚的,也把自己知道的尽力全讲了出来,好让宋游自己决定要不要去,若决定要去,又该如何自行探寻。 深夜两人才道别,互相离开。 只见张老先生站在巷口,借着灯笼光亮,可见天上丢星,而他凝视着宋游冒雨离开的身影,眼中却有疑惑之色。 “阴阳山伏龙观……” 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 但应是年轻时才听说过了。 第三十九章 只往东去 正月初五,也是立春。 宋游正在院子里收拾行囊。 衣物要全都带上。 也没几件衣裳,不占多少空间。 水囊干粮、锅碗茶杯、笔墨纸砚、舆地纪胜,包括灶屋梁上挂的没吃完的肉,不多带东西,可该带的也一样都不能少。 此去路长,难免风餐露宿,春寒料峭,夜间保暖之物也得带上。 俞知州赠予的羊毛毡是上品,压得很薄,比褥子更隔寒保暖,叠起来也没多少地方,再带一床庙会上买的薄毯,借宿荒山野庙也不怕了。 这年头有类似驮包的被袋,也是在庙会上买的,商旅、随军常用的那种,结实能装,装好之后,便放在马背上。 斗笠蓑衣挂在上边即可。 枣红马乖巧站着不动,任他摆弄。 今昨两日都是立春,万物生机之始,生气最是浓郁,这抹生气对世间万物皆有大好处。今年山下第一缕立春的灵力,又有不同,宋游将之赠予了枣红马,使它现在看起来神采奕奕。 全都收拾好了,又把院子也给收拾干净,无论是头顶的蛛网还是墙脚的灰尘,都要清扫干净,该收捡起来的也都要捡起来。 最后才拱手与竹林方向道别: “半年来多有打扰,又常听夫人唱曲,消磨闲暇时光,虽心中享受,可细细想来,实在无礼。此般离去,该向夫人道个别,道声歉意,只愿夫人早日化解执念,或早日等到郎君回来。” 这是白天,竹林方向自然没有回应。 倒是三花猫抬起头来看他: “我要说什么吗?” “不用。” “哦。” 一人唤马出门,一猫身后随行。 门外罗捕头一身皂衣,站在巷口。 “在下为先生送行。” “班头有心。” 还未出城,刘知县又领着俞知州慌忙赶来。 “要早知先生今日要走,俞某昨日便该为先生设宴送行,还请先生恕罪。” “知州哪里的话。” “无论如何,都是俞某不周!今日赶来也匆忙,好在没有错过为先生送行,只在来的路上为先生买了些能放的点心,半路充饥用,又为先生带了一床羊毛毯一件莲蓬衣,半夜御寒用,请先生务必收下。” 宋游依旧看了俞知州几眼。 “便多谢知州。” “先生此去何方?” “暂不知该去何方,只往东走。” “先生此行多久?” “二十年。” “……” 俞知州一时怔住了。 身后的罗捕头、刘知县也为之一愣。 二十年…… 人这一生有几个二十年? 只听说过有人用二十年来追名逐利,有人用二十年来自甘堕落,却从未听说过有人用二十年来游历人间。 二十年间风雨无数,谁人能料?等到二十年后,谁也不知他们是否还会站在这里,甚至不知他们是否还在人世,就是最年轻的罗捕头,其实也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了,二十年后,五十有余,就是还没入土,也已白发苍苍。 而听先生说这话时,却是语气淡然,好似觉得稀松平常,全然不把二十年的岁月当一回事。 俞知州一时心里五味杂陈。 此时一别,便是今生难见吧? “先生慢走。” “多谢诸公。” 双方面对面深深施礼。 随即宋游领马而去,越行越远。 几人在身后看着,内心都很奇妙。 回想起这半年来先生在逸都的所作所为,无论是金阳道上剪除雾鬼,还是佛祖殿前火烧妖僧,亦或是帮助抓获庙会上变戏法的贼人,隔着半个逸都城降雷劈人,又淡泊名利,逍遥洒脱,往常他们多少也见过有道行有本事的人,好比那广宏法师,可如先生这般高人,又哪曾见过? 故事中在世的神仙怕也不过如此。 这般神仙,该用书记下来。 …… 朝云叆叇,行露未晞。 一人一猫一马出了城门。 那马没有缰绳,宋游也无需缰绳,只见他在前边走着,马儿便默默跟在后头,再旁边还有一只猫,也是乖巧的跟着,旁人看来只觉神奇。 前方又是千山万水,晴雨难测。 不过道阻且长,行则将至,宋游只保持着一颗宁静的心,一步一步往前走。 城外黄土路,通往视线的尽头。 道旁农田村舍,风景清秀。 一路浅草枯黄,随着太阳出来,露水蒸发,而地上灰土厚重,每一脚踩下去都会激起一小篷灰尘。宋游很喜欢这种感觉,这让他踏出的每一步都变得更有视觉效果,也因此变得更清晰真实。 三花娘娘依旧跑前跑后,这里闻闻,那里嗅嗅,时而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们好像走过这里。” “三花娘娘聪明过人。” “我们为什么又要回去?” “只有这一小段是重复的。” “我们要去哪里?” “往东走。” “东是哪边?” “太阳早晨出来的那一边。” “去那边做什么?” 三花猫一边迈着小碎步跟上他的步伐,一边歪头往上看他:“你要去找太阳从哪里出来吗?” “不是。” “那你去找什么?” “去找山水奇绝之处,去找民风淳朴之地,去找传说中的神仙,去找那些故事里才有的生灵,去看这个世界所有精彩奇妙的地方。” “……” 小猫儿歪头看了他很久,消化了很久,才搞清楚,随即说:“庙子里就有神仙,三花娘娘以前也是神仙。” “他们……” 宋游摇头笑了笑:“不过是当官的鬼罢了。” “那你说什么是神仙?” “不好说。” “你也不知道?” “我没见过。” “那你还去找。” “没见过才要去找。” 这个世界不如前世发达,却也有不少奇妙之处,即使宋游前半生一直待在道观,也已经见识过了一部分,但他觉得还该不止于此,所以想再去见见更多的更精彩奇绝的风景,更玄妙有趣的东西。 这次再出发,无疑比之前要舒服很多,一来有三花娘娘陪伴,二来准备充分,三来多了一匹马,至少不必再背行囊,是空手前行了,于是有更多心力来感受走过的每一步路。 到了下午,便又上了金阳道。 古道有古树,遮阳又遮雨。 正好今天天气也好,走在这样的林荫小道里面,阳光隐隐绰绰,斑斑点点,从中缓慢的行走,脚踏在青石板上,眼前时亮时暗,一下被阴影所笼罩一下又有阳光打在身上,耳旁马蹄得得,心中从容,不愁千里路,不惧风雨声,感觉便也美极了。 没走多远,又见一茶摊,人也不少。 这条路虽同为金阳道,但过了逸都,已不再是之前走的那一段了,这茶摊也是没遇见过的茶摊。 正好有些累了。 宋游牵马过去,在茶摊前停下。 “要一碗茶。” 末了又补一句: “好茶。” 茶摊老板是个驼背的老人,看起来很是慈祥,立马过来招待:“小先生,除了茶水可还要些吃食?马的草料小摊也有提供,价钱便宜。” “不必了。” 宋游出门带了蒸饼和馒头,只消一碗热茶化着吃。 而这马看似驮了不少东西,其实都不重,这一路走来远算不得重役,反而慢慢悠悠,它边走边在路旁寻些野草来吃,现在全然不饿。 “哎哟!” 老丈想为宋游拴马的时候才发现,这小先生的马竟没有牵绳。 “小先生你的马……” “马儿聪慧,不必缰绳。” “不怕丢?” “不怕。” 老摊主大为惊奇,但也去打茶了。 一个炊壶,倒上满满一碗。 身边的江湖人、商人也频频向宋游投来目光,这本只是一件略有些出奇的事,配上宋游那身道袍,好像立马就多了几分玄妙的意味,即使桀骜的江湖人也收敛了轻蔑的目光。 但见宋游掰开馒头,取肉馅喂猫,自己吃外头的面饼,不由又多几分称奇声,小声议论不止。 一人一猫都不管他们。 马儿也只默默站在摊前,没有栓绳也不乱跑,见旁边有中意的浅草嫩芽,也只走出一两步,低头慢慢啃食,不走远了。 期间不断有人结账离去。 但凡有从左边路来、往右边路去的,老摊主必上前躬身请问,问他们去往何方,想要请人帮忙带信。 不过问了很多人,都收获不大。 这年头山高路远,书信难递,离了官马大道,路上既有妖鬼又有山匪,书信便更难递了。 而这金阳道上除了官府的人,便多是客商与江湖人。商人要么重信,要么重利,重信的怕带不到,不敢轻易答允,重利的又嫌钱少,问了半天也只有一个商人同意,却也不见得能平安送到。 “……” 宋游把碗端高,喝下最后一口茶。 甚至端起碗还停了一下,等挂在碗壁上的茶汤流下来。 他算是摸清楚了,这官马大道上的茶,越贵料越多、越顶肚子,且滋味丰富,有盐又有糖,还加了梅子。满满一大碗,加两个馒头,他居然已经感觉肚子里被填饱了。 “结账。” “十文钱。” 赶上一碗馄饨了。 倒也正常,前世喝杯奶茶,还要比吃碗馄饨贵一些。 老丈佝偻着腰,看宋游数着铜板,一边看一边堆出笑意:“敢问小先生,这是要去哪?” “往东。” “可要经过栩州拢郡?” “……” 宋游将十个铜板数好,却一时没有回答,而是笑着问摊主: “老丈想要带信?” 其实他只听过栩州,在逸州的东边,往东是要经过栩州的,却完全没听过拢郡。 “正是!小先生若要去拢郡,顺路的话,小老儿便想请小先生为我带一封信!”老摊主说完,又连忙道,“小先生尽管放心,绝不让小先生白带!” “一封什么信?” “小先生真要去拢郡?” “在下山野闲人,游历天下,正不知往何处去。只知道往东,要过栩州。若老丈有急事,去走一趟拢郡也无妨。” “小老儿不骗小先生,早年家贫,我那儿子随他二叔去栩州拢郡做买卖,后来就留在了栩州,中间隔得远,离了大路又有山贼,上次回来离现在已经有两年了,前几日我家老婆子想她那儿子,思劳成疾,彻夜不眠,前日已卧病在床,小老儿求路过的官人写了几封信,想请人带过去,好教他回来看看……” “原来如此。” 山水能隔音信,却不该隔了母子亲情。 宋游几乎没有多想,淡然一笑:“那在下就借为老丈带信一事,去见识一番拢郡的山水。” “谢过小先生!” 老丈顿时感激不已,深深鞠躬。 宋游哪敢承受,只得连忙将他托起:“受不得如此大礼,在下本就云游四海,老丈为我指路,说起来该我谢过老丈才是。” 第四十章 我欲与君交心 老丈免了宋游的茶钱,又给了一百文的带信费用,说送到之后,儿子还会再给二百文。 总计能得三百文钱。 带信一般都是分两次给。 至于信,则被卷起来装进了一个小竹筒中,宋游随便将之插到了被袋里,而他也与老丈说好,自己游山玩水,走得慢,可别嫌他送得迟。 于是宋游领着马,又再度启程了。 回身望去时,只见那老丈又在点头哈腰的问一群江湖人,似乎信还没递完。 这很正常。 这年头叫人带信必然不会只带一封,若是重要一些的信,怕送不到,怕送得晚,带好几封也是正常的。 “栩州拢郡,凌波县北,干枣巷,陈汉……” 宋游口中念叨着。 倒也不必记,已写在了竹筒上。 看这地址倒是好找的。 只是此去栩州还有大几百里路,听老丈讲述,这拢郡凌波县在栩州也格外偏远,道路难行,难怪那么多客商和江湖人都不去或不接。 所幸这陈汉至少住在县城里边。 这年头没有地图导航,若是送信的地址比较偏,从一个州到一个郡,又到一个县,到了县里也分不清方向,送信人便得耐心打听,打听到一个方向后又得在错综复杂的小路上寻找,沿途不知要费多少力气,多少时光,又要走多少错路。 所以这薄薄一封家书,才会重抵万金。 细细一想,今日已是初五,照往年算,恐怕福清宫的道长们也已经在前往伏龙观的路上了吧?走得早的话,师父恐怕已经看到他的信了。 不知她读到信时心里会想些什么。 那个老坤道好吃懒做,嗜睡成性,自己一走,怕是三天饿九顿吧? “道士,你又在想什么?” 跑到前边去的三花猫停下来回头等他。 宋游笑了笑,只缓慢跟上。 枣红马依旧在他身后默默跟着。 便又是穿山过水,日出就走,日暮则停,偶尔兴致来了,也星月兼程,哪天犯了懒困,就找个舒舒服服的地方一躺,晒着太阳睡个午觉。 道人心静,脚步从来如一。 马儿老实,始终沉默可靠。 那三花猫最是活泼,总在一人一马前后晃悠。穿过树林时是人,走过河边时又成了猫,与宋游一起躺着午休时是猫,坐在马儿背上大笑着拍打着马儿叫马儿快跑时又变成了人,总是如此变换。 不知过了七天还是八天。 只见远处青山如黛,山脊是平的,与云相接处有一条青白分明的线,在这曲线温柔的山脊上,远远可以看见一人一马缓缓行走着。从这个角度看这一人一马就好像走在天上,不知他们来路,亦不知去向,一时这天地之间好似只有这一人一马了。 这里其实不是官道,是山顶。 官道在下边山腰上。 是宋游又临时起意爬上来的,开始没找着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对此三花猫是不太理解的,只觉得在下边走路也挺好,有树可以爬,有虫子可以捉,树上还有不少鸟窝,上这山费了好大力气不说,这上边比半山腰上要光生很多,没那么多的乐趣,还多是比她还高的草,难走死了。 而到时候还得费心爬下去。 三花猫问题可多了,没少问为什么。 不过她也只是一只猫罢了,既然跟着这道士一起出来游历,也只好跟着他了。 没有别的办法。 眼见得又是一天日暮。 三花猫随着化形日久,自行有了吐气的神通,可吐黑烟遮蔽视野,可吐白烟使人昏睡,是妖精常见的神通,不过一直跟着宋游,她多数只将吐黑烟的本领用于化形时换衣服,此般便又借着黑烟化作人形,勤勤恳恳的去捡了许多木柴来。 晚上冷,要烤火的。 烤火最舒服了。 宋游则面朝西边,盘坐不动,也不感悟这方山水的灵韵,只静静看着太阳西沉。 赏夕阳,又赏霞光。 直到天黑才转身。 只见三花娘娘在身后堆了一堆木柴,被袋被搁在枯草地上,枣红马似是格外安心,也趴坐于地,嘴里嚼吧着附近的干草,斜眼瞥着女童。 女童蹲在柴堆边,凑得很近。 “呼……呼…… “咳咳! “呼……” 宋游看出她想使自己教她的吐火之法,竟是想自食其力自己生火,可是费尽了力气,也只吐出一簇灰白的烟气,偶尔还把自己呛得咳嗽。 “你差点道行……” 宋游对她小声说着,但顿了一下,眼睛微微一眯,又带起笑容,接着说:“但也只差一点点了,下一口你再加把劲,一定能成。” 女童抬头看了他一眼,自是对他所说深信不疑,于是内心大定,又深深的吸足了一口气,连胸膛都鼓了起来。 “呼!” 一簇明黄火焰自她口中吐出。 不过此时她吐出的火只是凡火,没有别的神异之处,对着柴堆吐了一小口,也只是燎了柴堆一下而已,烫人都嫌不够,远不能将之点燃。 “恭喜。” 宋游笑着对女童说:“三花娘娘天赋异禀,才几个月时间,就已学会了吐火之法。” 女童不理不睬,只专心吐烟。 灰白的烟气里夹杂着许多火星子。 过了一会儿,才失望扭头。 “烧不起来……” “已经很厉害了。” “道士你以前学了多久。” “……” “怎么不说话?” “能吐出明火,说明三花娘娘已经走在这条路上了,日后多多感悟、多加练习即可。切记,每次施法时,要对成功深信不疑。” “那你以前学了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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