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所以这个图谋,便是道长你呀!”侍女坐在旁边笑嘻嘻看着道人。 “……” 道人一时不禁也有些沉默。 倒不是因为她们的直接和心思想法而沉默,而是她们的说话方式,实在有些新颖。 不过他也说道:“在下明德元年下山游历,为期二十年,二十年后会回道观,道观位于逸州灵泉县阴阳山,两位若愿来访,自然欢迎。” “那便说好了。” “是。” 道人停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事,便又问道:“不知两位可对越州有什么了解?” “我们是南边的狐狸,自小在阳州修行,对越州之事毫不知晓。”侍女想也没想的就回道。 “我们祖籍越州,虽自小离去,但对越州之事,也知道不少。”晚江姑娘微微低头,“道长若有所问,晚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 道人无语的看着她们。 就是旁边的正在埋头苦读的三花娘娘也抬起了头,愣愣的看向他们,目光一下放在这个身上,一下又转到那个身上去。 甚至侍女也转过头,把自家主人盯着,面露疑惑之色。 绝美的女子则一脸平静,为道人解答:“尾巴有时会不听话。” 道人闻言,不由瞄了眼身边女童。 女童一脸严肃与惊讶—— 原来狐狸的尾巴也会这样! “在下此次行走北方,走到越州,有时感悟天地灵韵,与当地山水交流,感觉曾有了不得的大妖或修士在此,只是细找却又没有找到,不知这些大妖与修士都去了哪里呢?” “道长有所不知。”晚江姑娘如实答道,声音诚恳而温柔,让人信服,“越州本就是灵韵深厚之地,自古以来都容易催生妖怪精灵,自然也有不少从古时候便留下来的大妖,甚至有些妖族有了传承。只是十几年前塞北人进军越州,屠杀千里,冤魂遍地,血气冲天,煞气盈溢,而妖怪之间的秉性智慧差距比道行的差距还大,越州的妖怪精灵大多便走出了两条路。” “请赐教。” “有些借血煞之气修行,吞吃冤魂,甚至在战争掩饰下吞食活人,修为一日千里,便迅速壮大,成了邪魔,也就是北方作乱那些妖魔了。剩下的不愿同流合污的,便只好离去,或是有识之妖,知晓天宫必定来除,为了避嫌,也只得被迫背井离乡。” “原来如此。” “至于他们都去了哪,晚江就不知晓了。” “这些妖怪也多,不乏有大本事的,说来话就长了,要是道长想知道,下次来鹤仙楼,我们慢慢讲给道长听。”侍女说道。 “定要去拜访的。” 小楼实在简陋,外头寒雨不歇,屋中虽有木桌,桌子却空着,几人围着小火炉而坐,火炉上煮着茶。怕是任谁也想不到,长京最具盛名的女子因身染重疾在鹤仙楼露面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少了,此时却解了面纱,与一名道人同坐此处,围炉谈话。 狐狸的本性渐渐显现出来,饮茶之余,还烤了鸡蛋吃。 双方谈了许久。 有时候宋游甚至有种感觉,其实自己坐在旁边,无需说话,无需应答,她们俩一唱一和,也能说得下去。但想到狐狸本就生性好动,好动和神经病的程度都超过猫儿,在长京装出这幅高冷不理人间烟火的模样,实在为难她们了,怕也憋了很久,便也觉得合情合理。 “告辞。” “道长不必远送。” “两位慢走。” 宋游站在门口送她们。 晚江姑娘重新带起面纱,两人也都撑起伞,慢慢消失在了烟雨中。 道人也回了屋。 可没一会儿,那名侍女却又回来了,不知从哪买了一串糖葫芦,拿在手上,递给火炉边上捧书来读的三花娘娘。 “刚出去不远,便看见一家店,店主做了糖葫芦,雨天无人问津,甚至苦恼,想着三花娘娘年纪小,不知喜不喜欢,便买了一串。” “唔……” 小女童扭头看向道人。 道人露出微笑:“三花娘娘可得谢谢人家。” “谢谢人家!” “我叫一一。” “谢谢依依~” “三花娘娘真可爱。”侍女笑着说完,站在门口却不进来,只又看向道人,“此前忘了问了,道长下次离京出游,又往哪里走呢?” “会往南边。” “南边啊,丰州么?” “先去丰州。” “丰州还有一段顺路呢。”侍女笑着说,“料来同游一程是比同船渡更大的缘分,若是时间对得上的话,请道长不要拒绝与我们同行。” “还早着呢,到时再说吧。” “那我便走了,道长有空记得来鹤仙楼。” “一定登门拜访。” “道长无需重礼,若非要带,就带一只鸡。”侍女对他眨眼睛,“狐狸都喜欢吃鸡。” “一定。” 道人还是这么说着。 侍女这下才是真的走了。 道人转过头时,三花娘娘已经拿着糖葫芦吃起来了,整只人坐在小板凳上,好小一团,见他看过来,便仰头看他,随即举起手上糖葫芦。 “道士你吃。” “既是送给三花娘娘的,三花娘娘自己吃就好了。” “三花娘娘送给你吃。” “……” 道人看了看最上边那颗被她舔得水光发亮的糖葫芦,摇了摇头:“三花娘娘吃吧。” “不吃算了。” “别人的糖葫芦不能白吃,下次我们去拜访他们的时候,就由三花娘娘提着礼物吧,假装是三花娘娘还的礼。” “那只鸡吗?” “可以。” “鸡更贵……” 三花娘娘不禁皱起了眉头。 猫儿自是明白还礼的道理的,这一点无需人教,但是三花娘娘通过自己的不懈学习,又学到了人间的算术本领。 此时便不禁犯起了难。 手上拿着糖葫芦,低头看了又看,眉头皱着,面露纠结,随即忽然抬起头:“三花娘娘今晚上捉两只耗子给她送过去,就当是还礼了。” “这……” “狐狸要吃耗子的!”三花娘娘十分肯定,“狐狸都喜欢吃耗子!” “……” 道人想要在脑中想象出那迷倒长京的女子吃耗子的画面,却发现如何也想不出来。 不过迎着猫儿的目光,他却点头: “这样也好。” “!” 三花娘娘立马郑重点头,这才拿着糖葫芦心安理得的吃了起来。 大不了到时候给她挑两只肥的! 第三百三十四章 知鼠达礼 “三花老师,我又来请教你了。” 门外忽然传来隔壁女侠的声音,随即一道人影走了进来。 正在一边翻书一边吃糖葫芦的女童顿时一愣,抬起头来往外一看,立马板起了一张小脸,神情凝重,盯着走进来的学生,如临大敌。 “哟!三花老师在吃糖葫芦啊?” “是的!” “雨天哪买的糖葫芦?” “别人送的!” “噢……” “你吃不吃?给你吃!” 三花老师顿时朝学生伸出了手,手上拿着糖葫芦。 “那我尝一颗吧。” 三花娘娘闻言一愣,突然就把手又收回去了,并一脸认真的对吴女侠说:“算了吧,三花娘娘突然想起,三花娘娘刚刚已经舔过了……” “小气……” “不是小气!只是三花娘娘刚刚才想起,人是不吃别人舔过的东西的,上边沾着有口水!” “那我吃下面的。” “都舔过了,都舔过了的。” “那算了。” “你要问什么?你问吧。” 便见学生走过来蹲下,拿着书递过来,指着上面的字,三花老师则暂时放下自己的书,一手拿着糖葫芦,侧身偏头过去。 “我又有好些字不会认。” “这个读鄂。” “鄂……” “跟肚子饿一样。” “这个呢?” “这个读庾,跟河里的鱼名字一样。” “庾……”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一坐一蹲,便在火炉旁互相念叨。 到后来吴女侠干脆端了一张小板凳过来,坐在小老师的旁边,认真学习,尽管请教对象只是一个小孩子,自己学的也是非常粗浅的东西,但她脸上见不到一丁点的羞愧,将“学无先后达者为师”这句话贯彻得很彻底。 只是吴女侠问着问着,却吸了吸鼻子:“怎么有股奇怪的香味儿?” “刚才有客人来。”三花老师答道。 “什么客人?” “一只狐狸和她的尾巴。” “这味道真好闻。” “狐狸的味道。” “我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是狐狸的味道。” “真熟悉。”吴女侠又吸了吸鼻子,咧嘴笑道,“我好像也是在一只躲在长京的妖怪身上闻到的,不过不是狐狸,据说是只兔子。” “是狐狸的味道。” “好好好,老师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要说那些了!”三花老师皱起了眉,“认真学习!” “老师说得是……”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继续学习了起来。 成年人的学习能力与孩童相比孰高孰低不好说,但当一个成年人真的下定决心要学什么的时候,尤其是理性的认识到自己必须学会时,往往学习态度会比小孩好很多。三花娘娘天赋异禀,练字时甚至过目不忘,吴女侠的学习能力自是远不如她,不过吴女侠学习态度极好,且在这二三十年的生活中其实已经打下了隐形基础,那些不认识的字,她都经常接触或者用到,只是不认识,或是见过的次数少,记忆不深刻罢了。 如今学习起来速度自然极快,也给三花老师带来了不小的学习压力。 有时宋游甚至觉得她们在比着学。 你追我赶的学。 这时候道人反倒担任起了童儿的职务,给她们煮茶倒水,若是火炉铁网上的干果烤得熟了,还得挑到旁边,提醒她们吃。 道人便一边慢悠悠的看自己的故事书,一边伺候着她们,好在都是些煮茶倒水、拨弄干果的活儿,其实很悠闲,做起来也别有一番趣味。 不知过了多久,吴女侠才站起身。 “好了,我都记下了。” “你都记下了~” “多谢三花老师教导。” “……” 三花娘娘深吸了一口气,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好一会儿才将心情平复下来,对她说道:“不客气!有不懂的再来问!” “这么一来,百家姓我就差不多认完了,我把书拿回去再温习一下,多写几遍,估计就不会错了,明天再拿过来找三花老师换一本书。” “!” 三花娘娘又神情一凝,眉头一皱。 这么快就学完了? 不愧是大人! 和道士说的一模一样! 三花娘娘不由压力倍增,低头瞄了眼自己的书,这么一来,怕是得背着道士挑灯夜读才可以了。 “那我走了。” “走吧。” 吴女侠便走了出去。 只是走到门口,这才发现,原先门口早已被取下的“道”字旗和“驱邪降魔”、“除鼠去忧”的店招不知何时又挂了起来,便停下脚步,对里边烤火看书的道士和小女童问道: “你们又重新开业了?” “是的。”道人抬起头对她说,“是三花娘娘决定的。” “三花娘娘决定的!” “这样啊……” 吴女侠拿着书想了想:“我现在倒是没什么用钱的地方了,此前那位,嗯,分了一大笔,估摸着这辈子都用不完,也不想出去挣钱了,只是以前在城中认识的人倒有些还在,虽然还能联系的不多了,不过有个在武德司当差的,他那儿消息灵通,要是有达官贵人府邸闹了老鼠,我就来告知三花娘娘,要是哪里闹了妖邪,不好处理的,我就来告知你。” “女侠误会了。”道人对她说道,“现在除鼠去忧、驱邪降魔,都是三花娘娘来做。” “……” 吴女侠愣了下,随即上上下下、更仔细的打量了眼这道士,沉默半天,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真有你的。” “三花娘娘很厉害。”道人一点不惭愧。 “对的!”三花娘娘也对她说,“三花娘娘法力高强,神通广大!” “那我……都告知三花娘娘?” “三花娘娘谢谢你!” “谢倒不必,就当我给你的束脩了。” “束脩?” “就是学生给老师的谢礼,一般都是提些腊肉去,你教我认字嘛,自然要给你谢礼,这是礼节。”吴女侠说着顿了一下,“只是我见你每天晚上在楼上跑得叮叮当当,还屯了不少耗子在楼顶上,估计是不需要我给你送肉的,就给你送几道消息吧。” “束脩!” “哦对了,这个词我还不会写,明天来请教你。” “吃糖葫芦!” 小女童再次朝她伸出了手。 “你不是舔过了吗?” “只是口水而已……” “告辞。” 吴女侠一转身,便走了出去。 小女童目送着她远去,想到自己可能很快就能开张,像是三年前的道士一样,靠着驱邪降魔赚到比除鼠去忧更多的大钱,养活道士,给道士买更多肉吃买更多没有用的贵东西玩儿,心里就很开心。但是忽然想到学生的学习进度,又感到有些紧张。 三花娘娘似乎有很多事要做。 “道士……” “嗯。” “束脩怎么写?” “简单……” 道人耐着性子教她。 …… 夜慢慢深了。 鹤仙楼中,有谈话声。 “你为什么告诉他我们是从越州来的?你不是一直都说装要装得像、演戏不能放过每一个细节吗?”侍女捏起桌上的一颗猕猴桃,又不知是哪位心疼晚江姑娘风采绝世却天妒英才的文人士子派人送来的,“吃这么多年果子,白吃了么?” “你还记得当初我们游江回来,我的预感吗?” “你都记得,我肯定记得。” “伏龙观的传人此时下山,国师与我们,可能都是一场空。” “国师不也意识到了,于是不断更改计划,不断思索应对之法?”侍女说道,“我们也学国师多费些心思,说不定也能成。” “……” 女子却没有回答,也没有就此讨论下去,而是叹了口气,语气幽幽然:“你不觉得吗,无论成与不成,我们的余生,是真的很长。” “是啊,怎么过呢?” 侍女笑吟吟的把她盯着。 “三三啊……” “我是一一。” “好吧。” 女子不说话了,只扭头看窗外。 虽说伏龙观的传人很了不得,是最大的变数,连国师也无法窥探、无法算计的变数。道行本领高超到了一种地步,力量便可压过一切,许多绞尽脑汁的计谋都可能一点作用也不起。不过侍女说得也有道理,若是也多费些心思,目的未必不能达成。就看想不想了。 这条路或许走得通,或许走不通。 “还是顺其自然吧。” “决定好了?” “过于强求不好。” “你不对劲。” “不要胡言。” “狐狸的话,不是狐言是什么?” “你只是一条尾巴。” “可是我是你呀。” “……” 忽然两人察觉到了什么,一个微微皱起眉,一个眯起眼睛,都扭头看向外边,同时目光略微向下,像是能穿透楼上木板,直到门口一样。 “我去看看。” 侍女转身便下楼了。 脚步声一路往下。 女子也缓缓起身,到了窗边,对未知毫无畏惧,推窗往外一看。 只见一篷黑烟忽然升起,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不过在她眼中却很清楚——这篷黑烟慢慢升空,随即飘向远方。 是西城的方向。 与此同时,侍女的脚步声又从楼下上来了。 “是一匹狼,不是这边的狼,是咱们小时候常常见到的草原狼,也不是真的狼,是幻化的狼。”侍女一边走上来一边说,手上拎着两只又肥又大的灰毛耗子,她捏着耗子的尾巴尖儿,甩着耗子转圈圈,一脸无所谓的神情,一边转一边说,“那匹狼给咱们送了这两只耗子来,把耗子送到就散去了,我没有拦。” “是那只猫儿。” “真是知书达理的好孩子,我越来越喜欢这只猫儿了。”侍女依旧拎着耗子的尾巴甩着转圈圈,又是常人意想不到的画面。 “不要做这种动作。” “为什么?” “很失礼。” “这里就只有我们,怕什么?何况‘你’都要死了,还怕啊?” “很失礼。” “好的。” 侍女乖巧听话,将耗子往桌上一丢,嘭的一下落在桌上,继续笑嘻嘻看向女子:“是人家送来的回礼呢,啧啧,这么肥的耗子即使在长京也不容易找到吧,怕是人家精挑细选过的呢,你准备怎么吃呢?” 女子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沉默之中,又有几分无奈和疲惫。 有时与这些尾巴相处,真是让人有些无助。 第三百三十五章 劝君莫要起疑心 不觉回京又过几日。 这几日里,三花老师和邻居学生之间的课程从百家姓变到了儿歌总编,也从单个的认字,延伸到了句子理解、遣词造句和韵脚方面。 三花老师为此躲在房顶上挑灯夜读好几夜,每夜都攒下一堆疑惑请教道士,终于将儿歌总编融会贯通,没有在学生面前丢脸,维持住了老师的颜面和三花娘娘聪明绝顶的天才猫设,也收获了不少学生惊讶与崇拜的目光。 与此同时,眼见得在长京待一天就要花一天的钱,三花老师挣钱之心迫切,每日催问一遍学生,可有消息,却一直没能得到满意的答复。 在城隍治理下,长京城内确实比当初要太平多了。 只是城隍只管城墙之内。 城墙之外则主要由雷部正神来管。 北方几位妖王,最顽固的一位被宋游镇压,其余几位,如边境黄沙大王,越州白牛大王,也都在天宫雷部斗部联合清剿下先后被灭,时间长的也算是蹦跶了十几年时光。 其余零散邪魔聚集最多的当属禾州,这些邪魔虽不如妖王强大,却数量繁多,种类各异,雷部正神要想一一清剿,本来也得费些时间,却也被道人细细的清理了一遍。随后道人走过北方几州,虽再没有如禾州那般仔细的清理,可但凡遇到或者听闻,缘分到了,却也不会留手。 加之舒一凡以武入道之后又以一人之力清理了光州,道人这北边一行,不知为雷部及天宫众神省了多少工夫。 如今的他们差不多也该从北边腾出手来了,也该将心思抽出来照顾照顾大晏的其它地方了。 因此城外作乱的妖魔也少了许多。 只是大晏国境几万里,邪魔便如人体之疾,只能控制不可根治。 倒是这些天以来,门口常有人转悠。 道人倒不关心,然而无论三花娘娘还是楼顶的燕子,亦或是隔壁专心读书的女侠,都警觉而敏锐,这些仆从小厮是瞒不过他们的,只是不知他们背后之人是三年前就已经发现了这名住在长京不同寻常的道人,还是这次回京被陈将军吸引过来的目光。 几天之后,长京又转晴了。 小雪时节,早早就有武安侯府的人递来消息,说下午武安侯会登门拜访,算是尽到了礼节。 到了下午,陈将军如约骑马而来。 依旧只带了几名亲卫,到了门口,陈将军进屋,亲卫便都站在外头,只有两人提了东西送进来。 “希望没有打扰到先生,给先生带了一丸龙团,陛下亲赐的。”陈将军对宋游说着,从身后左边一人手中接过礼盒,递给道人,“不过陈某并不是个喜欢饮茶的人,饮酒都分不出好坏来,便借花献佛,赠予先生了。” “将军见外。” 宋游并不与他客气。 随即陈将军又从身后另一人手中接过两坛子酒,对宋游说:“陈某来自昂州珠玉县,家乡米酒最是出名,不过从军以后,就很少喝到了,在军营中陈某也少有饮酒,这次族中听闻我回京,特地送了几坛来,也带来给先生尝尝。” “在下也为将军准备了一桌好菜。” 宋游见他带了酒来,便知晓他这段时间不知积了多少苦闷,偏偏在这长京,却又找不到别人倾诉,这才只得来自己这里。 权贵找到僧侣道人诉说苦闷是大晏传统,自己相比起别的道人,又与他多几分熟悉与信任。 果不其然,宋游刚请他在桌边坐下,便听他一边开酒一边说道: “都说陈某此次大胜而归,名动天下,风光无限,可其实甘苦自知。在这偌大的京城,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陈某,除了少许莽撞之人,没有多少人敢来拜访陈某,陈某也不敢去轻易拜访别人,甚至以往便熟知的人,去拜访也不敢久留,生怕被人捕风捉影,成了罪证,还连累他人。想了又想,也只有来先生这里没那么容易被怀疑了。” “将军处境如此之艰么?” “放在往日还好,此时特殊,陛下年迈体衰,公主刚刚被废,朝廷动荡未止,皇子又都年轻,就连国师也不在长京,只在几年前临走时,将逸州知州俞坚白调回京城,与宰相一同辅佐朝政,陈某的举动,自然被他们紧紧盯着。” 啵的一声,陈将军开了酒。 倒出两碗。 里头是略带浑白的酒,闻起来有浓郁的米香。 “此时朝中不知多少人担忧陈某,想将陈某除掉。”陈将军摇头道。 宋游想起三年前皇帝请自己入宫,就曾聊起过陈将军之事,当时的皇帝还笃定陈将军没有反心,却不知现在如何,于是问道: “陛下又如何想呢?” “陛下对我倒关怀备至。”陈将军说到这里不由摇头一笑,“这时候满朝文武怕有一半都在向陛下建议,找个什么由头,将我除掉,又不知多少人建议陛下提防着我,莫要与我独处,陛下却偏反其道而行之,常请我去宫中单独会谈,命我陪同皇子出游或狩猎。” “将军请吃菜。” “先敬先生一杯。” 陈将军说着双手捧酒碗,对着他遥遥一祝,也不管他如何,便仰头喝了一碗。 宋游也端起来小酌一口。 昂州的米酒倒也听过,听说其中上品只以米芯酿造,此时亲自见识,果然非同一般,还只是刚端起来,就闻到了馥郁的米香,闻着给人的感觉像是这碗酒喝起来会是甜的、清清凉凉的,不过真当喝进去后,却和想象不同,大多数味道还是正常的酒味儿。 陈将军放下酒碗,拿起筷子欲夹菜,见这桌菜肴虽然新颖,香气扑鼻,可心中烦闷,也没有多少动筷的欲望,随便夹了几口菜,便又与宋游叙说烦闷。 酒是一碗接一碗。 虽说陈将军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吐字也依旧清晰,言语依旧有条理,不过言谈内容却不知不觉已有变化,也能从中察觉出他的酒意。 “陈某是武人,擅长行军打仗,却不精于朝中之事,不过也有几分洞察人心的本领。以陈某看来,陛下大抵是信任我的,只是这与他是否要将我除掉没有太大的关系。”陈将军摇头一笑,“只是他自视甚高,不可一世,把自己当做神灵,自以为能控制一切,觉得在他的手下,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翻起风浪来,自然不屑对我下手。” 这时的陈将军,和一年前有不小的差别。 看来被召回朝的一年,真是如履薄冰。 宋游听了也不禁沉默。 原来史书上那些功高震主的名臣神将被除去之前,自己都是知晓的,只是别无他法,若不真的谋反,便只能等别人来主宰自己的命运了。 谈了许久,酒已喝干,桌上也一片狼藉了。 这位在战场上战无不胜、从无怯意的将军摇了摇头,嘴上带起一抹笑意,感慨道: “朝堂凶险,更胜战场啊。” 与此同时,门外走过一道人影。 似乎本是想来找道人的,看见道人在待客,愣了一下,便又折了回去。 陈将军脸上依旧见不到醉意,但见状也立马起身对宋游行礼:“叨扰先生许久,让先生见笑了,此时陈某已然尽了兴,既然先生有客来,便不多打扰了,谢过先生招待。” “我送送将军。” 宋游也在感叹中起身,余光瞄见了从楼上走下来的猫儿的身影,又瞄了眼碗中米酒,无声无息间,碗中浑白的米酒顿时清澈了不少。 “先生送到门口即可。” “也好。”道人真当停下脚步,只转头与他对视,“将军也算在下的故人,若想来拜访故人,尽管上门便是,没有别的,一桌饭菜是有的。” “定会再来打扰。” 门外的亲卫已将马牵了过来。 陈将军又与他拱手,对视片刻,这才上马,离开了这里。 道人目送他远去,转头之时,便见猫儿在地上轻巧一跳,倏的一下,跟一支箭一样,便蹿上了桌面,在桌上嗅了又嗅,找到道人的酒碗,随即便将一只爪子伸进了酒碗中。 似是察觉到道人的目光,她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却朝旁边扭过头,与道人对视。 随即当着道人的面,勾起爪子,低头伸出舌头,舔了几下。 “唔……” 猫儿砸吧下嘴,又用舌头舔了一圈嘴巴,这才端坐下来,看向道人。 “三花娘娘为什么要用我的酒洗脚呢?” “不是洗脚!” “那是什么?” “只是尝尝你们喝的酒。” “三花娘娘想尝的话,给我说就是了,我给三花娘娘单独倒一碗,又何必要将脚伸进我的碗里呢?” “反正你都喝完了,而且这不是脚。”三花猫抬起前爪,爪子勾起,看起来像是猫儿握拳的姿势,她低头将自己爪子盯着,“这是手。” “反正是踩在地上的。” “只是灰尘而已。” “……” “三花娘娘想喝一下你的酒和三花娘娘的酒喝起来是不是一样的。” “为什么?” “隔壁那个女的人说,酒喝起来苦苦的,辣嘴巴,喝下去还会烫烫的,但是三花娘娘喝的酒却跟水差不多。” “这样啊。” 原来源头在吴女侠这里。 道人摇了摇头,走过去开始收拾碗筷,同时对猫儿说:“三花娘娘难道不知道,猫儿成精之前吃不到甜,鸟儿成精之前吃不到辣?” “好像是哦……” 猫儿露出了思索之色。 “三花娘娘难道不知道,人吃起来温嘟嘟的东西,猫儿吃起来,就会觉得烫?” “好像是哦……” 猫儿眼睛睁得更大了些。 “既然如此,猫的嘴巴又怎能和人一样呢?” “好像是哦!” 猫儿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何况三花娘娘还不是寻常猫儿,是猫儿神,神通广大,法力高强。” “那肯定就差得更多了!” “恭喜三花娘娘,都会抢答了。” “三花娘娘很聪明!” “这个自然。” “这个自然~” “我是道士,道士也算是出家人,出家人不打诳语,三花娘娘又何必对我起疑心呢?” “篷……” 猫儿从桌上跳下,化作人形,开始帮着道人收拾桌上的残局。 内疚之下,可勤快了。 第三百三十六章 三花娘娘也能驱邪降魔 “客人走啦?” 门口斜探出吴女侠的半截身子。 房中道人正洗了碗从后屋出来,小女童则拿着抹布擦桌子,因为长得矮,手也短,桌子却很宽,她只好一手拿抹布,另一只手撑着桌子,整个小身板几乎趴在桌子上,才能将桌子擦全。 一大一小两人听见声音,都同时停下手上动作,转头看向门口的半边身子。 吴女侠这时才从墙后走出来。 小女童保持着趴在桌上擦桌子的姿势不动,扭头直勾勾盯着她,目光下移,看她手上没有拿书,这才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就又有些期待起来,率先开口问道: “你是来请教三花老师的吗?” “不是啊。” “那是有人要请三花娘娘去驱邪降魔了吗!?” “你咋知道?我刚就想来给你讲的,结果看见你们在招待客人,就又回去了。” “!” 小女童神情顿时一凝,抓着抹布的手也一紧,扭头一眨不眨把她盯着。 然而却见这女的人从她身上移开了目光,转而看向了自家道士: “刚才那是……” “陈子毅。” “啧啧,刚封的武安侯,从无败绩的千古名将啊。”吴女侠不由咋舌,摇了摇头,虽然早就已经不为公主做情报工作了,可本能一时半会儿却似乎没那么容易改掉,“多少武人练武的毕生追求,要么便是像那舒一凡一样,以武入道,要么便是像陈子毅一样,征战无敌。” “女侠呢?” “我是女儿身,要不是家中血仇,我可能就算练武,也不会有这身武艺,自然也对从戎建功没什么兴趣。”吴女侠说道,“不过我却也知晓这是个很了不得的人,天下崇拜他的武人不知多少,我那个在武德司当差的朋友,便敬重他得很。” “原来如此。” “听人说,他手中的镇北军能横扫大晏,真的假的?” “在下不懂军阵,不过北方连年战事,镇北军占了大晏军队的一小半,又都是百战精兵……”道人只如实说着自己的见解。 “果然了不得。” 吴女侠不由咋舌感叹。 小女童则依旧直愣愣的盯着她。 不过吴女侠显然对陈子毅之事更感兴趣,很快便说:“可惜他并无反心,又几乎只身进长京,若他有反心,就更了不得了。在当前的大晏造反虽然没有那么容易,但以他的本事,也没那么难。按他的势力,若是他有反心,不说成龙,就是败了,也是一头蛟龙,可如今却只能在长京任由皇帝和文官决定命运。” “女侠很有见解。” 道人擦着手,恭维着道。 吴女侠有一点是没说错的,以陈将军的威势,造反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可也没有那么难。 如今的镇北军不仅兵多将广,精锐无比,还在实质上控制了北方数州,是大晏最大的军阀。自古以来,除非开朝皇帝将打天下的那支部队留在自己身边拱卫中央,作为禁军,否则几乎没有禁军打得过边军的,更何况镇北军。 镇北军若起了反心,席卷南下,即使朝廷调回西域边军,怕不可能抵挡得住。 只是如今大晏正是前所未有之盛世,是万国来朝、异域他邦之人做梦都想来到的大晏,经济又很繁荣,无论民间百姓还是军中将士,对于大晏都有很强的荣誉感与归属感。对于大晏二字,他们天然有保护心理,更不会愿意亲手将之摧毁,所以哪怕以陈将军的威信,要是起兵,也不见得军中人人都会响应。 不过这年头信息不便,将校士卒都很容易被蒙蔽,找个借口,操作得当,或许会多些可能。 这时候可太好编借口了。 旁边的三花娘娘心里都快要急死了,偏偏脸上还一脸严肃,只是眉头越皱越紧。 见到大人们聊得兴起,她也不好出言打断,便只好在这里焦急的等待着,随着两人说话而不断扭动着头,吴女侠说话就看吴女侠,道士说话就看道士,纠结怎么说这么久。 “只是北方若乱,怕是天下大劫,生灵涂炭,由盛转衰也许就在一夜之间,大晏近两万万百姓,怕是不知要折去多少。” “你这么一说,我反倒觉得,他没有反心才更了不得了。” “也许……” 宋游也对陈将军有些了解。 从古至今,手握大权者,大多数都有运气和巧合的因素,有些自己开始也走得稀里糊涂,走起来之后,才看清前路。其中差了一步,也许就没有后来手握大权的他们了。哪怕是英雄豪杰,往往也有时势的因素。陈将军走到如今,却没多少运气与巧合的成分,倒是借助了时势,若非塞北人大举南犯,他即使展露峥嵘,也不会这么快手握重兵,然而更多的还是靠自己。 十几岁以斗将参军,第一次上阵,便挑落了名气极大的塞北大将,随后二十多年间,无论是上阵斗将,还是领兵打仗,都从未败过。 若没有他,如今的大晏,可能就没有眼下的繁华了。 陈将军的心中有些东西,正是这些东西,使他一步步走到了这个地步,造就了无往不胜且极受士卒信服、百姓追捧的他。然而天下之物很少有只会在一个方向发挥作用的,这些东西也会成为双刃剑,到了现在,它们也束缚着他,让他不去做某些事情。 哪怕是死。 宋游自然知晓今日陈将军来的目的。 除了消解苦闷,叙说愁绪,也有委婉的请他帮忙的意思。 他不想反,也不想死。 也许连权力也不是那么想放下。 若陈将军死了,天下少了一个功劳盖世的千古名将。若北方反了,大晏内乱,便是天下大劫,死人也许要以千万来计。更可怕的是,这两者之间不见得只能选一样,也可能是,即使陈将军死在长京,镇北军也会乱。 幸运的是,这两者也不是必须选一样。 也可能两者都不会发生。 若皇帝再请宋游进宫,问起宋游陈将军之事,宋游自然愿意帮他一把,是帮一个千古名将,也是帮天下苍生。 倒也说不上是帮—— 只是如实的说自己的见解看法罢了。 “唉……” 道人叹了口气。 吴女侠也不说这个了。 只是莫名的,她却发现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顺着目光转过头去,才发现一张极度漂亮却又面无表情的小脸,直勾勾把自己盯着。 “三花老师这是……” 三花娘娘闻言,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道士,确定他们说完了,这才问道: “谁要请三花娘娘去驱邪降魔?” “哦我都忘了……” 吴女侠拍了拍自己脑门,这才坐下,对她仔细说来:“是长京城外,桃花村,就是我和道长以前除过青楼女鬼的那边,我们当时去的那座桃花山离桃花村也不远,那地方多半是风水不好,前两年不知怎的,又闹了僵尸。” “僵尸?” 三花娘娘拿着抹布直盯着她。 “是,僵尸。”吴女侠说,“说是之前就闹起来了的,只是原先没这么厉害,只干些偷鸡摸狗之事,吃些家禽家畜。村民当时就报过官,官府也派人去找过,那时候那东西机灵得很,晚上没人敢去找它,白天它则不知躲在哪座深山老坟,捕役也没找到,后来说是有阴兵过境,许是从它门口经过,不知怎的,它把阴兵和押解的阴魂全部吞吃了,过了一段时间便成了气候,而且开始吃人了。现在还是只在晚上出没,不过见人也不躲了,寻常捕役也完全奈何不了它,之前还被它咬死了两个。” “好像很厉害!” “是啊……” 吴女侠虽面对着三花娘娘,却也用着三年前对宋游一样的态度,并不轻蔑与她,尽可能郑重而详细的说着自己听来的情报: “天子脚下,本来出现这种邪物是应该出动官兵去清剿的,禁军过去,再了不得的邪物,就算刀枪难入,脚弩床弩射过去也经不住。然而最近长京看似太平,其实去年的那一波风雨都还没有完全平息下来,又有新的暗流涌动,便也没有谁派官兵去镇压。” “哦……” 三花娘娘听不太懂,但是假装点头。 以前道士就是这样的。 “倒是当地村民和官府都出了钱请人去治,听说有莽撞的江湖汉子们接过,想挣点小钱在长京立足,不过那东西已经刀枪不入,寻常江湖武人也轻易奈何不了,也请过民间先生,用了不少土办法,也是治标不治本。我听那武德司的老友说起,便想到了你们,哦,想到了三花娘娘。” 说着看向三花娘娘: “怎么样?” “怎么样!” “三花娘娘接吗?” “三花娘娘接!” “三花娘娘胆子很大啊!” “三花娘娘有狼有老虎,还有山神,三花娘娘还会吐火,最能烧阴邪之物。”小女童严肃的说道,“三花娘娘之前就打死过很多僵尸。” “三花娘娘法力高强,神通广大……” “……” 小女童站在原地,小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其实在努力思索,思索三年前的道士都是怎么说的话,自己现在又该怎么说。 “那三花娘娘怎么过去呢?” “明天官府会派人来接你。” “知道了!” 小女童便收回目光,这才重新趴到桌面上,认认真真抹起桌子。 第三百三十七章 你去租一只猫来喂两天吧 夜深时候,楼上也烧了炭,用以取暖,道人盖着被子直挺挺的躺在床上,猫儿则缩在炭炉旁边。 “三花娘娘外出驱邪降魔,可要我跟着一起去?” “唔?” 火炉边缩成一团的猫儿扭头看他: “你也去吗?” “陪三花娘娘一起啊。” “可是你最近有些犯懒。”猫儿还记得他的话。 “虽是如此。”宋游停顿了下,“可我想了想,既然我游历天下三花娘娘都陪我一起,三花娘娘外出驱邪降魔,我又怎么能不跟着呢?” “你是担心三花娘娘吗?”猫儿扭头直勾勾的把他盯着,面露思索。 “显然不是。三花娘娘神通广大,法力高强,而且三花娘娘聪明机警,独立自主,又怎么会需要我来担忧呢?” “对的,三花娘娘以前当猫儿神的时候,去帮人捉耗子,都是自己一个人去的。” “对极了,我也这么想。”道人依然平躺在床上,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黑暗,不过略微扭头,便能看见火炉中隐隐透出的猩红火光,也能看见火光旁边那道趴着的小小黑影,停顿了下,“只是我想了想,发现我已经有些离不开三花娘娘了,况且在我行走天下时,无论走到哪里,每当有三花娘娘陪在身边,我就感到很开心,所以以为三花娘娘也会像我需要三花娘娘一样需要我。” “原来是这样……” 火炉旁边趴着的黑影说道,随即像是陷入了思索。 似乎还思索得有些为难。 黑暗中的沉默有些久。 过了一会儿,才又传出她的声音: “道士不要难过,三花娘娘也想要道士陪着,也喜欢道士,只是这次不太方便带道士。为什么呢?主要是因为我们在家里放了不少钱,都是三花娘娘辛辛苦苦挣来的,要付房钱的,不能被偷了去,所以想请道士留在家里守着家……” 宋游听完不禁陷入了沉默。 这番话怎么听怎么耳熟,好像曾在哪里听说过。 好家伙…… 原来刚才那么久的沉默,这小东西不是在思索,是在检索回忆呢? “咳咳……” 房中突然响起了一阵咳嗽声。 这阵咳嗽声自然不来自于猫儿,也不来自于道士,一人一猫同时扭头,循着声音看去,才发现是从隔壁传过来的。 咳嗽声急促而轻,像是扼制笑意失败的产物。 “那好吧。” 宋游便不与三花娘娘多说了。 今晚早些时候,三花娘娘擦完桌子,又详细向吴女侠问了一遍情报。 三花娘娘是很警惕的。 江湖武人接了委托驱邪失败,都能保全性命,民间高人用些土方法,也能全身而退,如今三花娘娘坐拥大狼百只,猛虎一头,山神两尊,虽不像陈将军那样手握千军万马,却也是猫界小军阀了。加之她本身火法精湛,猫又天生比人灵敏,敏捷与速度更胜江湖高手,此前跟随道人行走北方时也常帮道人驱邪降魔,与阴尸鬼物打了不少交道,所以信心并不来源于莽撞无知,而是谨慎思索过的结果。 猫儿虽不如成人思维复杂,然而自小独自生存于野外,无论小心谨慎,还是野外生存能力,都比道人要高,平常行走天下,露宿野外,每当遇到什么危险,或是察觉不对劲时,都是她提醒宋游的。 “就不提醒三花娘娘小心了,也没有多的可叮嘱三花娘娘的地方,便请三花娘娘安心的去,我会守好家,也速去速回。” “知道的!” “三花娘娘睡吧。” “道士你要是舍不得三花娘娘,明天就去租一只猫来喂两天吧。” “三花娘娘说笑了,哪有租猫的道理。” “长京不是什么都可以租吗?都可以租驴租马,怎么不可以租猫?” “咳咳咳……” “隔壁那个女的人老是偷听我们说话。” “墙就这么薄,没有办法。” “是哦……” 火炉边上的小黑影站了起来,似乎伸了个懒腰,抖了抖身子,一扭身,便朝床这边跳了过来。 “三花娘娘今天晚上可以偷偷抱着你的脚睡吗?哦对,那三花娘娘不可以说出来……” “……” 次日清早。 由于三花娘娘是通过吴女侠接的长京县的悬赏,这次又没有吴女侠与她同行带路分钱,所以县衙派了两个捕役来,其中还有个老耆长,另外还有一名穿着官服的官员来,一见宋游,就与他行礼。 “见过先生。” “有礼了。” “此前便曾听过,西城柳树街住了一位修行高人,最擅降妖除魔,当初长京积压的多起除妖悬赏都是先生结的,此前一直没能来拜访,这次终于得见先生的神仙真容,何其有幸。” “大人太客气了。” 宋游也无奈保持着礼节。 “这桃花村的邪魔作乱也久了,请了好几次人过去驱邪除魔,都未能成,上头催得很紧,这次先生回来,总算能了了我们县衙一桩心疾。想着桃花村距离长京也有半日行程,于是特地为先生租了一辆马车,好送先生过去。” “大人误会了,在下今日得留在长京,此次接了驱邪降魔悬赏的,是在下的童儿,驱邪降魔,也是由童儿独自一人前去。” “嗯?” 官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顺着他的目光,往旁边一扭头。 穿着三色衣裳的小女童坐在板凳上,脚都沾不到地,却生得极为漂亮,正一脸严肃的把他盯着。 “哦……” 官员连忙笑着道:“先生是神仙真人,童儿自然也非同一般,想来那区区邪魔,也定能手到擒来。” 三花娘娘微不可察的连连点头。 “不知何时方便呢……” “现在即可。” 道人对他说道。 与此同时,小女童也往前一缩,整个人便从板凳上滑了下来,落到地上,继续把官员盯着。 “便请……” “我叫三花娘娘。” “三花娘娘……” 官员品味了一下这个名字,几乎没什么停顿,继续说道:“便请三花娘娘移驾,老耆长自会将三花娘娘送到,至于那桃花山的情况,老耆长也会在路上向三花娘娘详细说明。” “好的。” 小女童便往马车走,转过头来与道人打一声招呼,便上了马车,随即又从轩窗里探出头来,眼神明亮,一眨不眨把他盯着。 也不说话,就直直把他盯着。 道人则站在门口,目送着她远去。 与此同时,一只燕子从房顶上飞起,扑打着翅膀,在空中上下左右一阵乱冲,也随着马车离去。 “先生与童儿感情深厚。” “是啊。” “先生这童儿长得也漂亮。” “是啊。” 马车晃晃荡荡,转一个角就不见了。 县衙的官员依然站在身后,双手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几乎不曾松开,笑意吟吟,似是还有什么话说。道人也笑容满面的对他行礼,只是却从旁边拿了一支青玉竹杖,对他说道: “大人请了,童儿年幼,在下虽对童儿本事十分放心,但以防万一,还是要悄悄跟着去一趟。” “哦哦,应该的应该的。”官员也连忙说道,“下官也先告辞了。” “大人慢走。” 宋游回身关了家门。 隔壁楼上窗户大开,探出邻居女侠的半截身子,笑嘻嘻的把他盯着。 道人则视若不见,拄杖往城外走。 …… 桃花山距离长京半日路程。 宋游虽然来过,可记忆实在不清楚了,几乎忘了该怎么走,好在燕子一直飞在远方天上,时不时冲上云霄,借着云雾遮掩飞回来,穿出云层为道人指清方向后又冲回去,加上三花娘娘戴着小木牌,宋游也能感知到它的方向,才不至于走错。 下午时候,马车便到了桃花村。 此时的桃花村满山桃树,近似枯木,村子原本也是个大村,居民众多,此时大部分却都因为闹了僵尸,要么躲去了亲戚家,要么躲到了城里,只有那些无亲无故又没有钱或走不动路的人,才只得留在村中,每天晚上都要祈祷那东西不要来,也要焦虑躲在哪里入睡,才不会被那四处游荡的东西找到。 提心吊胆。 只是长久躲下去也不是办法,桃花村依着这几十里桃树,也算是富裕,真抛下故土移居别处,不说故土难离,钱也难离。 村民常常聚在一起商议办法。 今日便又凑了钱,从几十里外的东和县青霄观请了高人来,高人刚到不久,又听说官府也请了高人来,这次还是城中老耆长带了一名年轻捕役、请了一辆马车,亲自送高人来的,看起来规格很高,便料想这次官府请来的高人定是不凡,觉得妖邪能除,心中便高兴了许多。 若再除不了,就是这几十里桃山每年卖再多钱,也只得无奈搬家了。 马车终于缓缓停下。 一只燕子也飞来,落在房顶上。 可等老耆长掀开帘帐,请下高人,从马车上跳下来的却是一名看起来不到十岁的女童,穿着三色衣裳,扎了两个丸子头,长得倒是漂亮,脸蛋白净得不像是凡人,两只眼睛又大又明亮,然而这般年纪,哪里有一点像是高人了? 只见得小女童下车后便站在原地,小手垂下握拳,板着一张小脸,眼睛滴溜溜到处乱看,不时从村民们身上扫过,似乎在等待什么似的。 村民们则面面相觑。 “愣着干什么?这可是衙门请来的高人,名曰三花娘娘,几年前桃花山上那青楼女鬼,闹了那么长时间,就是三花娘娘的师父除掉的。”老耆长眉毛一挑,大声喝道,“还不快来拜见三花娘娘。” “哦哦!见过三花娘娘!” “见过三花娘娘……” 众人连忙行礼,杂乱一片高呼。 三花娘娘依旧站着不动,小脸上也不见表情,只是却陡然屏住了呼吸,面对着村民们的行礼呼喊,恍惚间好似又回到了当年的猫儿庙中。 这种感觉,真让猫儿着迷。 第三百三十八章 三花娘娘驱邪记 “这位是我们村民集资从东和县青霄观请来的道长高人,木云子道长,不知官府正好今天也请了高人来……” “木云子道长?” 三花娘娘顿时扭头看去。 只见这是一名蓄着胡须的削瘦老道,穿着崭新的八卦道袍,身边还有两个也穿着道袍的年轻徒弟,背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一柄制作精美的桃木长剑便从包裹里斜着伸了出来,也正打量着她。 三花娘娘警惕了起来。 没办法,跟随道士以来,打过交道的道士,好像很多都比较了不起,加之自家道士,很难不在猫儿心目中留下道士大多都很厉害的印象。 “贫道木云子,在东和县青霄观修行,敢问小道友在何处学艺,有何本事?” “我乃三花娘娘。”三花娘娘心中纵使想法万千,脸上也依旧看不见表情,只直直盯着他,“跟随逸州灵泉县阴阳山上的道士学法术。” “还真是个小道友啊……” “我是道士的童儿。” “原来如此……” 木云子上下打量着这小女童,一时也不敢怠慢。 就算长京江湖骗子众多,骗人方法层出不穷,有时哪怕朝中高官一个不慎也会中招,但哪有这么小的女童出来以驱邪除魔为手段骗钱的? 何况这小女童生得漂亮无比,脸蛋白皙无暇,怕是皇室子女小时候也照顾不到这么好。细细一看,她的神情举止也和寻常女童不一样。加上又是官府郑重请过来的,还说此前桃花山什么女鬼就是她师父除的,无论哪一点,都能说明,她并不一般。 道友是木云子对玄门中人的统称。 结果没想到,她还真传自道门。 想来多半是有大传承的。 却是不知何方高人,自家年纪这么小的弟子也放出来锻炼。 只是不敢怠慢、不敢轻蔑是一回事,要说有多重视也不至于,法术修行本就要靠时间来磨,这名道童年纪实在太小,本事多半是有的,说不得在专攻的某一方面也有不小的造诣,这才敢被派来驱邪降魔,可要说有太大的本事,也是不太可能的。 木云子左右看了看,似是想看看,这小女童的师父在不在附近躲着。 “贫道倒是听说过逸州有个青成山,却是孤陋寡闻,不知还有个阴阳山……” “我们也去过青成山。” “哦?” “没有多厉害!” “……” 木云子笑着摇了摇头,也不是信不信,小孩子的话,又何必多较真呢,只又问道:“敢问小道友师父法号?” “师父?”三花娘娘愣了下,可她毕竟聪明,很快反应过来他在说自家道士,只是想了想,才又答道,“道士没有道号。” “还没取吗?” “还没取。” “那不知尊师可在附近?” “他在家里守着。” “啊……” 木云子不由露出了失望之色。 “啊……” 小女童盯着他。 木云子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小道童在学自己说话,随即又不由笑了,继续行礼问道:“却不知小道友有何本事,打算如何驱邪呢?” “!” 小女童表情更警惕了。 “咦?小道友为何如此看着贫道?” “你是不是想分三花娘娘的钱?” “嗯?哦!小道友误会了,小道友是官府请来的,拿的是衙门的悬赏,贫道则是村民凑钱请来的,拿的是村民的酬谢,二者并不矛盾。” “听不懂。” “不会分小道友的钱的。” “……” 三花娘娘扭回头,看向老耆长。 “确实。” 老耆长点头答道。 于是三花娘娘这才告知他:“三花娘娘在这里等着,等到晚上,僵尸出来,三花娘娘把它除掉,然后拿钱。” “……” 和没说差不多。 木云子有些气了,好在修道之人大多都有耐心,面对这么一个小女童,心情也好,便耐着性子说:“听说那邪物常在十里八乡游荡,虽说这桃花村是它最常来的地方,却也不见得今晚就会来,要空等的话,不知等很久。” “三花娘娘很有耐心。” “虽说如此,可驱邪降魔之事,还是宜快不宜迟。” “三花娘娘觉得你说得对。”小女童没有多想的点头,显然心中也早思考过了,“僵尸喜欢吃肉喝血,可以把它引过来。” “正是!贫道便打算杀一只鸡,用血腥气把它引过来!然后再开坛做法,请神除之!” “一只鸡?” “怎么了?” 三花娘娘盯着他,站在原地稍作思索,很快说道:“你把鸡给三花娘娘,三花娘娘有别的办法把它引过来。” “不知什么办法?” “三花娘娘捉几只耗子。” “……” 木云子不由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眉头也微皱。 不过想起这小女童此前说自己跟随道士学艺,又瞄了眼她身后身着差服的两名捕役,木云子这才没说什么,只继续讨论:“听说这桃花村的邪物好些江湖武人和民间高人都没能除掉,想来也不容易对付,我们最好还是讨论一下如何联手,争取万无一失,也不要让它跑掉。” “好的!” “贫道的青霄观供奉雷部正神,目前主供雷部主官周雷公,贫道虽没有修成五雷法,却有请神之道,周雷公正直勤勉,若贫道告知他老人家这边有妖邪祸乱,请他出手,他必响应。只是开坛做法要时间,神灵响应也要时间,不知那邪物本事如何,若小道友能将之拖住,就最好了。” “周雷公?” “是的。” “三花娘娘认识周雷公。” “小道友的道观也供周雷公吗?” “不知道……” “那贫道刚才说的……” “刚才说的……” “那邪物十分厉害,贫道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是不忍见村民受其祸害,这才斗胆前来驱邪,因而想与小道友联手除妖。” “知道了。”三花娘娘仰头与他对视,“你打不过它。” “是没有十足的把握。” “你真的不会分我们的钱?” “不会。” “那你躲起来!” “……小道友很有信心啊?” “三花娘娘不怕僵尸。”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几百年道行的鼠妖在三花娘娘面前也会害怕,而阴尸鬼物都怕火,更怕真火,三花娘娘主修火法,自然很有信心。 就算烧不死,也能烧跑。 就算烧不跑,僵尸是人变的,人都又笨又慢,是捉不到猫的,更捉不到三花娘娘。 “……”木云子打量着她,细细思索,便也点头,“既然如此,那贫道就把法坛设在屋中,先给小道友掠阵,看情况再决定开坛请神。” “如果那只僵尸不厉害,你就不要叫雷公。” “小道友讨厌雷公?” 木云子眯起眼睛看着她。 “不讨厌周雷公。” “是么?” “对的!” “便依小道友……” 一老一小继续讨论起来。 老道士语气并不怠慢,小女童也对答有道,只是这幅场景在村民和捕役看来,多少有些怪异,联想到修行方面,又觉得神奇。 房顶上的燕子则一边扭头梳理羽毛,一边努力将他们的对话记下来。 不多时,老耆长又叫了一名曾经亲眼见过那邪物且活下来的村民,讲述那邪物的样子。 只是那已经是两年多前的事了。 当时他趁月外出捕蛇,归来之时便遇见了刚从村中吃完羊的邪物,说是长得和人差不多,穿着辨别不出是哪朝哪代的衣裳,破破烂烂,但是五官已经辨别不出是人的样子了,青面獠牙,满口鲜血,头上长着白毛,身上半烂不烂,一见到他,就吼叫着追着他跑。 男子当时差点被吓死。 还好也是个壮年男子,反应过来,拔腿就跑,那邪物便在身后紧追不舍。 夜色下真是吓死人了。 最后男子灵机一动,爬到了树上,那邪物果然不会爬树——当时的它还没有成气候,也没有现在这么聪明,便急得围在树下绕圈圈,一边绕一边发出令人害怕的低吼声,口中流淌口水,不过任它怎么焦急,也碰不到树上的男子。 男子都要被吓死了,只好紧抱树干,在树上度过了平生最为艰难的一夜。 等到五更,鸡一叫,那东西就走了。 直到村里的人发现男子,男子抱着树已被吓得神志不清,而地上围绕着树,被那东西踩出了一个浑圆的圈,口水也落了一圈,腥臭难闻。 像是老人常说的鬼故事。 三花娘娘听完,想学着自家道士,迅速分析一下这到底是什么邪物,最怕什么,怎么除它最简单方便,但刚起了一个头,就立马发现,自己的知识储备不支持自己这样做,便又不动声色的放弃了。 还好别人没有发现。 两人便各自开始准备起来。 木云子挑了一间便于观察和逃跑的村舍,在屋中摆上法坛,香炉贡品,香烛符纸,开坛请神的东西一样不少。 三花娘娘则围着村子转了一圈,不知道是找什么,她也不开口问,就自己闷头找,一副一切都自力更生的态度,直到找到一堆大石头,这才开始将石头往村子里边搬,两名捕役和村民见了,也都来帮忙。 说来神奇—— 那比腰都粗的大青石,村里的壮劳动力都抱不动,练武的年轻捕役抱起来都困难,可这小女童抱得却比较轻松。 村民见状,不由安心几分。 只是仍不知这位三花娘娘抱这么多大石头来做什么,难不成是想将那邪物给砸死? 眼见得太阳越来越斜,村民们都不敢在此久留,只按着木云子的要求,把东西全都送来,便纷纷离去了,只留下两名捕役。 三花娘娘信守诺言,真的去捉了几只耗子来,就地砸死,拴着尾巴挂在村口树上,任其被风吹,吹散血腥味。 眼见得天色越来越晚。 木云子和两个缺乏经验害怕僵尸的徒弟进了屋,关上了门,只通过窗户洞往外观察,两个捕役问过三花娘娘后,也持刀躲在了暗处,只留下小女童一个人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村子里,一动不动,什么也不做,也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天黑,她才爬上房顶。 捕役和木云子都看见了她上房顶的过程,轻轻松松,好似不费吹灰之力,动作不像是人,反倒像是什么善于爬树的动物。 随即又见她坐在房顶上,将手伸进自带的褡裢里,便掏出一个小旗子。 “刷!” 旗子随手一挥。 “狼来!” 顿时挥出一片黑烟,黑烟浓郁,月光下也看得清楚,落地便成一群大狼。 皆是体格强壮健硕的大狼,身姿漂亮,毛发整齐,排得也整整齐齐,怕是有十多只,在野外也算不小的狼群了。 木云子师徒三人与两名捕役见状,都不由睁大了眼睛。 然而却又听一阵风声。 “篷……” 是旗子挥舞、布料抖动的声音。 又是一片黑烟洒出。 落地又是一群大狼。 五人还没来得及惊讶,便又听见连着几声,几篷黑烟连着被洒到天空上,落地皆化为大狼。 这下怕是有一百多只了,挤得密密麻麻,村里道路都差点挤不下。 这么一百多只大狼,即使只和寻常狼一样凶猛,想来也不是轻易好对付的。 只见得房顶上的小女童又挥了挥旗子,这次挥不出黑烟了,而她低头看向旗子,从她的表情也可看出,似乎狼已没了。 五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不过就在这时,小女童又用力一挥。 “篷!” 又是一大篷黑烟。 黑烟在空中凝而不散,缓缓落地,竟化作一头吊睛白额大虎,将近有牛犊大小。原先看着健美雄壮的大狼们,此时在猛虎旁边一对比,顿时就像一群小狗崽子一样了。 五人彻底愣住。 随即又见这小女童随手挥了挥旗子,不见有什么动静,群狼便四散而去,迅速消失在了村子里,猛虎抬头随意瞄了眼女童,也慢吞吞离开了。 当初在猪背山上,收进旗子里的恶虎灵韵不少,有强有弱,最强的便是已经成精的几头,这一头在其中不算强的,但也不是最弱的,只是因为它生前的脾气相对较好,较为温柔,经过三花娘娘几个月的努力,成了最先可以被三花娘娘显化出来的一头虎,也是唯一能显化出来的一头,三花娘娘喜欢它得很,还给它取了名字,叫大虎。 猪背山群虎皆是不凡,自将躲藏的几人吓得不轻。 而做完这一切,三花娘娘又扭头看了看四周,上身便随意往后一躺,干脆在茅草房顶上躺了下来,一动不动。 天色彻底黑了,月色清朗。 不知什么时分,远处忽然响起一声狼嚎。 “嗷呜~~” 狼嚎悠长清亮,响彻夜空。 躲在屋中的师徒三人和躲在茅草堆里的捕役顿时紧张了起来,与此同时,房顶上的小女童也瞬间直起身,扭头看向狼嚎声传来的方向,目光像是能透过夜空清晰看见远处的动静似的,久久也没有将头扭回来。 月色下,村中有邪物走来。 第三百三十九章 夜斗邪物 “师父,那是什么法术?” 房间中的徒弟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 木云子摇了摇头。 其实他也称不上见多识广,这是什么法术,任他活了大半辈子,也没有听说过。只是见那小旗子洒出黑烟,便觉得不像是道家正统法术。 然而他们道观也称不上有什么法术传承,只不过是正统道观,天上有神灵,地上正统道观中的供奉修士心地善良诚恳,便得神灵眷顾,一些道书上记载的与神相通、请神降临的办法便也能起作用而已。虽然他看出这小道童大概不是人,但也看不出正邪好坏,心里只想着,若她能将这桃花村害人的妖邪除去,自然是好事,自己便当不知道,若是她实力不够,自己请出雷公,雷公慧眼如炬,定能辨别好坏,也无需自己多管。 横竖自己都不需要多操心。 “师父……” “嘘!” 身后的徒弟压低着声音,还想说点什么,老道则连忙叫他闭上了嘴。 那邪物已经靠近了。 仔细听的话,能在夜风中捕捉到它的低吼声,众人连忙屏住了呼吸。 村中顿时再无别的声响。 除了那若有若无的吼声。 那邪物循着风中的血腥味儿,沿着村中的街道,缓缓走过来,就从三人躲藏的村舍前边的空地上走过。 果然人形直立,看着身材和人差不多,只是略微壮硕一点。不知在地下埋了多少年,身上衣服只看得出是布丝了,不过也不显暴露,因为它浑身上下早已是黑乎乎的一团疙瘩肉,什么也看不出来了。与那村民讲的差不多,头上长着白毛,青面獠牙,手指上的指甲宛如兽爪,唯一不同的一点就是,它浑身都是湿漉漉的,虽说没有往下滴水,但明显也是湿的。 “吼……” 月光将一切都照得清楚。 那邪物低吼不断,走得慢吞吞,当行至空地中央时,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往这边村舍看来。 “……” 师徒三人顿时全都屏住了呼吸。 心脏却剧烈跳动不止。 胆子小的徒弟更是不由将眼睛从窗洞上移开了,连看也不敢看。 木云子手握桃木剑,手指已爆出青筋,显然内心也不平静,只是却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 虽是来驱邪降魔的,但其实他们并没有与这邪物硬碰硬的本领,民间高人大多都如此。 本身在他们的计划中,自己应该有更多准备,会叫更多人来拖住这邪物,只是没想到官府也请了高人来,一番讨论过后,加之考虑到原先的计划中势必会有村民伤亡,于是原本的准备便被这位小道童代替了,如今看来这小道童确实是有本事的,他们没有判断错误。 只是仍有风险—— 若是那小道童突然把他们卖了,或是那邪物不去找那小道童,而是先发现他们,直冲他们而来,那他们可就惨了。 事关性命,难免担忧害怕。 便只见那邪物停在空地中间,面朝他们这方,一动不动,站了许久。 月光虽明朗,可离得远,却也看不清这邪物的表情,更不知它如何想,这个过程,真是比它朝他们直扑过来还要令人煎熬。 过了一小会儿,那邪物终于动了,似乎终究还是那风中的血腥气更吸引它,它又继续迈开了脚步,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可刚走出不远,它又再度停下。 忽然猛地一个转身—— 房中三人又是一阵紧张。 不过这时才发现,不知何时,村子中已经多了许许多多细碎的脚步声,并且越来越近。 “哗……” 第一只狼从某条小路冲出来。 随即是第二只第三只…… 村子房屋散落无序,到处都是能通往这片空地的巷道,此时每条巷道上都满是狂奔而来的狼,低吼着,脚步声响成一片,在月光下,就像是许多条黑压压的溪流,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冲向那邪物。 “嗷呜~” 有狼停下,对月长啸。 那东西哪见过这场面,只好仓皇应对。 狼群速度极快,眨眼之间,第一只狼就冲到了它近前,高高跃起,朝它扑来。 “吼……” 这东西力气也大,挥舞着胳膊,一巴掌竟将这只狼给拍飞了。 然而只是下一瞬间,便又不知多少狼冲来,有的伏低身子和头颅,撕扯它的脚,有的往它身上扑,轻轻松松就将它放倒了。 整个过程只有很短的时间。 随即不知多少狼一涌而上,直接将之淹没。 “嗷嗷嗷……” 几人在房屋中,只能听见群狼兴奋的低吼和撕扯声,而那方早已是黑压压一片,那邪物倒地之处,密密麻麻皆是狼,这些狼挤在一起疯狂的往里钻,拼命争抢,只为了咬它一口。 若里头的是人,这些狼也是真狼,怕是顷刻间就会被吃得只剩骨头。 这幅场景早把几人吓坏了。 然而阴尸这种东西,有不少都是厚积薄发,在地下待了不知多少年才重见天日,现世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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