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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雾小说> 妻子和闺蜜在孟买旅游的遭遇 > 第17章

第17章

便透露。” “是我冒昧了。” “没有的事。”剑客摆了摆手,继续说道,“先生路过此地,特地留下等它现世,是想藉此机会为民除害?” “差不多。” “可先生为何不一开始就动手呢?” “因为它未必会醒,惊蛰雷声只起催化惊醒作用。若它醒来,出此门去,天雷自会收了它,在下只需让它不乱跑就是了。若它不醒,也会被雷霆之力惊散阴气,此后也不会醒了,人死为大。”宋游摇了摇头,“我现在在想,也许在这里等着它的不是我,而是足下你。” “何意?” “冥冥中自有天定。” 外头稀稀拉拉的有了雨声。 宋游盘膝坐地,闭上眼睛不说话了,只感悟这方天地的灵韵。 剑客重新坐在地上,也靠墙不动了。 但他睁着双眼,却并没有睡。 旁边篝火还未熄灭,隔得虽不近,倒也有温度传来,驱散了几分雨夜春寒。 刚才那邪物起来时,外面的燕子飞了起来,在门口悬停不走,叽叽喳喳,不知叫些什么,后来邪物伏诛,它又不见了。 如今那道人也闭上了眼睛,眼前除了那一小堆火仍在燃烧,便只剩下布兜里的那只三花猫还依旧从中探出头来,一眨不眨的与他对视,好像觉得和他对视很有趣一样,也或许是实在找不到别的事做了。 “轰隆……” 不知不觉屋外夜幕已黑成了墨,雷霆不断降下,闪电勾连天地,狂乱分叉,照出群山轮廓,也映出风雨无数。一道又一道,都劈得好近。 有时剑客甚至觉得闪电就落在门口,或是就在头顶炸开,把屋檐的影子都打在了门外地上。 反倒是远处的雷电并不多。 年轻剑客一时不免生疑—— 难道是这里有了阴气,因此才成了这春雷的重点关照之处?周边天地的雷电都聚在了这里? “轰隆隆……” 这惊雷闪电真有连绵不绝之势。 此般天威,什么妖魔扛得住? 剑客似在疑惑,似在思索,又似对此刻天地之间迅疾狂躁的万钧之力有所感悟,一时盯着外头的夜幕出了神。 此乃天地四季的第一道雷霆,像是蕴养了整个冬季,一朝爆发,裹挟着无与伦比的力量和惊醒万物的气势,却又后劲十足,绵绵不绝,既有着灭绝一切的破坏力,又蕴含着启发天地的生机,实在矛盾。 矛盾中又充满了妙韵。 似有所悟,又好像没有。 感悟剑道?实在是一种缥缈的东西。 天下武艺,拳脚功夫也好,刀枪剑戟也罢,无外乎多练,多打,多吃,勤奋刻苦自会精进,松懈倦怠就会退步。缥缈的东西终究缥缈,武道剑道上的感悟既捉摸不定,难以寻觅,真要捉到了,也不见得就一定对自己的厮杀本事有所提升。 剑客听说过百年前的前辈武艺通神,一招一式一举一动皆有势气,虽然这类传闻总发生在触摸不到的以前,可他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就好比自己手中这柄剑—— 三年前初次斩鬼,寒霜至今未消,反倒随着次次杀鬼,一层层叠加起来,如今虽未成神兵利器,杀起妖鬼来却越发轻松。 还有什么事不能发生的呢? “轰隆!” 雷霆好像变得凌厉起来,有着好强的压迫力,让人喘不过气,电光如霜如雪,又似剑气劈到了眼前,使人不由屏住呼吸。 剑客逐渐皱起眉头。 何处不打雷? 哪年不惊蛰? 为何今夜的雷如此不同? 第六十七章 听惯了的江湖恩怨 清晨的世界好静。 毛毛雨沿着瓦顶斜度往下蓄积,又沿着房檐滴落下来,好似能听到它破碎的声音,门口的青石板则早已被洗得干净,被滴出一排浅坑,露出青石板最纯净的本色来,不仔细看,还以为雨已停了。 宋游终于睁开了眼。 屋中的剑客依旧靠墙坐着,两腿都伸直了,长剑很随意的斜放在腿上,看起来是个很舒服的姿势。而他依旧睁着眼睛,看着自己这方,眼睛里可以看到细密的血丝,似乎一夜没睡,而精神却又很足。 见他醒来,剑客目光一低,瞄了眼他的双腿,问道: “先生盘坐一夜,腿不酸么?” “酸。” 宋游很直接的答道。 反倒是剑客有些意外。 本以为得到的就算不是一个否定的回答,也会是一个类似“习惯了”的模糊答案,却没想到这么直接。 “先生常常盘坐,怎么还未习惯?” “只是偶尔盘坐。” “偶尔?” “是。” “不知何时盘坐?” “该盘坐时盘坐。” “……” 剑客不多问了,只站起身来,抱剑行礼,态度与昨夜有些变化:“先生是高人,能与先生在此相遇实乃舒某之幸,本来天亮就该离去,舒某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该与先生道一声别。” “足下言重了。”宋游淡淡说道,“相逢本是缘分,昨夜相遇,足下的风采亦惊艳了在下,何尝又不是在下之幸呢?” “先生为何不自称贫道?” “习惯了……” 宋游如实答道,又多看了两眼这年轻剑客,觉得有趣:“足下既不是个沉默寡言之人,为何昨日又刻意冷漠?” “如有怠慢,请先生恕罪。” “足下有心事。” “不值一提。” “心事纠结,自生桎梏,少年早熟,不见得是好事。”宋游说,“除了棺中那位,还有谁能比一名山间偶遇的道士更适合寄托心事呢?” “……” 剑客沉默犹疑片刻,才又抱拳: “敢问先生上下。” “姓宋名游字梦来,逸州灵泉县一山人,暂无道号。” “先生下山何为?” “游历天下。” “行走江湖,又是去哪?” “先去平州,再去京城。” “在下舒一凡,有礼了。” “有礼。” 年轻剑客重新坐了下来,长剑依旧横于膝上,腰板笔直。 两人对视。 “舒某有一事憋了二十年,如今就快到了结它的时候了,却不料越是临近,就越是如鲠在喉,心中纠结,惧怕失利,宛如病魔缠身。”剑客露出难受的表情,这与他昨日洒脱的风采截然相反,“如此下去,怕当真会失利。” 随即他看着宋游: “可二十年间,此事我从未与任何人说过。” “在下不过一山间隐士,游历天下,目观世界,修行修心。”宋游明白他的意思,便也说道,“便借足下一篇故事,算作我今日见闻。” “先生可知晓召州有位江湖名人,名叫林德海,江湖人称断山刀,乃是召州江湖第一大派寒江门的门主,也是召州江湖第一人,曾经一把寒铁鬼头刀纵横整个大晏江湖,只三次打平,从无败绩,回到召州后号称天下第一刀,只听反对之声,却从无人敢找上门去。”剑客好像在讲一个极其熟悉的人,每讲一句,眉间郁结都要消散一分,“此人刀法凌厉,大开大合,一打起来,如狂风骤雨,绝不认输,而他人如其刀,虽然自大但也豪迈骄傲,为人大方,绝世刀客也,不知被多少江湖人奉为英雄豪杰,心中偶像。” “召州太远,何况在下也不了解江湖之事。”宋游答道。 “先生不了解江湖事,那想来也曾听过江湖上的恩怨吧?”剑客摇了摇头,“无非是谁杀了谁,谁与谁结了怨,这类故事不知凡几,真真假假,可江湖上的人还是最爱听也最爱传这类故事。” “倒听说书人说过类似的。” “二十年前,林德海与我父亲结了仇,事情几次都没说通,有一天晚上他喝醉了酒,提着一把寒铁刀杀了我全家,而我就在旁边看着。”剑客的目光反倒越发平静,甚至讲到这里,嘴边还带上了一抹笑,“这种事情故事里经常听到,可在真正的江湖上,却很少有人能真正心狠手辣到这个地步。当时也算是震惊了整个江湖了。” “足下如何躲过一劫的呢?” “躲过一劫?呵……” “不是么?” “不是。” 年轻剑客眼睛不由略微眯起,好像陷入了回忆之中:“林德海乃绝世刀客,自诩天下无敌,一身骄傲,酒后更是睥睨天下,怎么会杀一个小孩?” “他放过了你?” “我就站在旁边……”年轻剑客笑着摇头,“他不仅放过了我,他杀完人后,还告诉我,说他叫林德海,来自召州寒江门,叫我好好习武,长大后最好是去找他报仇,以先生所见,他是不是很蠢?” “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后来二十年间,我常常听闻他的事迹,也常常做梦梦见他。”年轻剑客仰头笑道,“哈哈!依我看,他那把刀恐怕真是天下第一,这天下难有人比他更称得上江湖豪杰了!” “所以足下是去报仇的。” “正是。” “足下觉得胜负几何?” “舒某虽然年轻,但日日苦练,一日苦功更胜他人两日,练剑的时长不比多数江湖前辈少。”年轻剑客平静理性,“此次柳江大会,除最西北和最东北的江湖门派没来,几乎各地的江湖门派都来了,江湖好手聚了大半,燕仙台上,我厚颜挑了不少,也见了不少,以我看,这江湖上已没有几人能敌得过我手中这把剑了。” “足下实乃绝世剑客也。” “然而寒江门门徒众多,不乏江湖好手,若单是林德海一人……”剑客摇头笑了笑,“我说我有七成胜算,别人定然不信。” 宋游点了点头,愿意去相信。 面前这位剑客并非半吊子,恰恰相反,他在柳江大会上击败了高手无数,既有正青年的俊杰,也有经验丰富的老前辈,无论如何他都已经站到了武艺的巅峰,是一行的大师人物。加上报仇一事不可儿戏,必须格外重视,多方调查,小心推算,不仅不能狂妄,谨慎者甚至还要多留一点余地,他真切知道林德海的本事,推崇他为天下第一刀客,还敢说出七成胜算,应当是足够理性的。 这时剑客又摇了摇头:“可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却是难之又难。”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宋游心里重复一句,从这句看似平淡的话里感到了浓郁的血腥气。 “我只一成胜算。” 剑客如此说道,已持剑站了起来,似乎准备离开了,只最后问宋游:“先生既是高人,不知这世间是否有轮回报应一说?” “何为轮回报应?”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足下想问什么?” “想……” 剑客转头看向外头天空,一时疑惑: “我也不知……” “在下未曾见过轮回,倒是见过几次报应,却也觉得更像巧合。” “那就是没有了。” “非也。” “怎么说?” “行善积德虽不敢说有来世福报,就算是有,又与今世的你有多少相干?持身正大也不敢说有浩然正气,就算是有,怕也难以让你一眼超然众人。但行善可让你内心愉悦,那是一种十分纯粹的愉悦,让你无亏无欠,内心坦然念头自然通达,于是夜半不怕鬼敲门。就算偶尔沾染了郁闷气息,也会自然消退。”宋游盯着他说,“足下须知,为恶易而为善难,作恶者的内心往往不如为善者强大。” 剑客站着不动,慢慢思索。 “多谢先生指教。” “此话人人会说。” “讲完心事,内心舒坦了不少。”年轻剑客与他拱手道,“只是这故事在江湖上实在普通,怕是先生听来也只觉得无趣。” “并非如此。” “总之谢过先生,舒某便要走了,就此告辞,先生若觉得与我有缘,便祝我活着回来吧。” “足下慢走。” 宋游只这么说了一句。 虽说他与那林德海素不相识,可与这年轻剑客也是刚刚认识,双方都不了解,只是做一名听客,那也只做一名听客好了。 想来届时又是一桩江湖大事吧? 能亲眼见证,也挺值得唏嘘。 剑客也不在意,提着行囊,便跨出了门槛。 不过刚刚跨出一步,他又停下回头,看了眼屋中那堆火,又看了眼屋角的柴:“先生昨夜点火用的柴,可是取自屋中?” “既是我取的柴,自该由我来补,足下尽管去吧。” “也好!” 剑客便去了屋檐下牵马,并未回头:“那林德海一生痴迷武道,并未娶妻,膝下只有一子,也是从外边带回来的,此事与先生无关。” 宋游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这倒也没有太大必要。 剑客很快离去了,只留下一桩心结,以及夜里斩鬼的绝世风采。 “江湖事……” 宋游摇头呢喃,也并不慌着走,只从被袋里不急不慢的拿出黄纸朱砂,画了一张新符,换到了这义庄的门上,待得外头的雨停了,又看了看屋中墙脚剩余的那一堆木柴,这才起身准备出门。 “道士你去哪?” “捡些木柴来阴干。” “你别去!” “为什么?” 三花猫连忙钻出来,仰着头对他说:“既是我取的柴,自该由我来补!” 和他刚刚的语气像极了。 “那你去吧。” 宋游笑了笑,便又坐了下来,重新将火升起,准备烧点热水。 待得小女童跑出去又跑回来好几趟,补齐了昨晚与今早生火烧的柴,宋游也就着热水吃完了饭,最后还收拾了一番行李,等燕儿去探了路回来告诉他前面的村落城池与风景,这才带马离去。 和那年轻剑客倒是方向相同。 只是一前一后,一人脚步匆匆,细雨仗剑身入梦,一人不急不忙,芒鞋徐行看苍生。 只听屋后一阵山鸟啼鸣,声音空幽清脆,不带一点杂音,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得得作响,回音若有若无,只衬得这片雨后的天地更寂静了。 算算时间,已近二月中旬。 一半春休。 第六十八章 怕是遇到了神仙 安清县外,傅家田庄。 一间竹舍紧靠农田,上推的窗,被木杆撑到了最大,春风春光都好进来。 窗外山头千百座,重叠成画。 窗内一名书生懒散的坐着,桌上笔墨书砚一样不少,还有一堆草纸,有的被镇纸压住,有的就随意的铺在桌上,上边都写满了小字,那春风便将墨香铺满了全屋,闻着也心醉。 旁边竹篓中不乏纸团。 书生拿起最近写的几张,放在眼前细细的看,不时涂改,不时思索。 念平县有螳螂吃人影子的传闻,当地民众遇到螳螂都绕着走,尤其是艳阳天时。听说新上任的县官不信,一日外出巡查,在田间小坐,便真的被一只螳螂将影子吃掉了,发现时已吃了一半,现在县官无论何时出门,太阳多大,都只剩一半的影子。 书生特地去拜访了,不是谣传。 柳江边上还有一县,当地人要想学会游泳,并不下河,而是在夏天去捉一种蜻蜓,用蜻蜓去咬小孩的肚脐眼,咬了之后自然就会游泳了。 经询问,当地人都是这样学会游泳的。 书生去年也去捉了这种蜻蜓,用来咬了表弟的肚脐,再把表弟推进江里,不知是安清的蜻蜓不对还是表弟已经不是孩童了,并没有效果。 自然地,这些也都要记进书中。 不时推敲改掉几个字。 …… 看着看着,书生又想起了今年刚开年时在柳江上的相遇,一时不禁露出笑意。 自己听过、记下的故事虽多,个个都有神奇妙趣之处,可哪里又比得上与那位小先生的相遇呢? 跨越千山万水,寻访道观而不得。 踏上回程之路,巧遇真人而不识。 真是巧妙,妙不可言。 而想起那位先生出尘的风采,与他船上几日相处的愉快,还有他对自己的激励肯定,书生更是忍不住露出笑意,实在很难不将之记下来。 心中纠结片刻,终于提笔。 蘸了墨汁,又悬笔沉思,该如何行文、如何措辞,才能不埋没了江上的这场缘分。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间花影坐前移。 春风吹进来的满是菜花甜香,使人心静,可它又吹动桌上的草纸和书页,将之翻得哗哗响,又使人无奈,明明不识字,何事乱翻书。 转念之间,书生又一想—— 也许是高人有感,托清风前来问讯。 也许是这天地之间的孤魂小鬼也喜欢自己写的这些故事,迫不及待要凑进来翻看。 书生露出笑意,倒也收了笔。 纸上已写得满满当当,粗读一遍,只觉文美字也美,行云流水,淡然之间有妙趣,妙趣之间又有仙气,实在喜欢得不得了。 便只差一个题目了。 书生默默思索着。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表兄……” 是自己表弟的声音。 书生扭头看去,却是眉头紧皱。 倒不是怕一开门是几个小鬼,学了自己表弟的声音来哄骗自己,虽然也听过、也写过这类故事进书里,可要真遇见了,自己满心坦然,便客客气气请他们饮一杯清茶好了。他怕的是自己一开门,除了表弟,还站着族中长辈和族塾老师,要把自己揪回家中或族塾里去。 这里不过一间田舍,因其远离族屋和风景甚好,被他用作书房而已。 这年头写杂书终究不光彩。 倒也不是不行。要是自己三四十岁再写,定是无人再说自己了。等五六十岁再写,能说自己的怕是早就不在了,要是还能来说自己,自己正好把他们写进自己的故事里。可现在也才二十多岁,族人还是希望他能好好读书,考取功名。 像那位先生一样超然世外、不受世俗眼光约束的人终究是少数。 不然怎么是高人呢? “表兄!” 外头依然在敲门喊他。 “唉……” 书生收起草纸,起身去推门。 心想若是表弟带了族中长辈或老师来,今年夏天就带他去体验一下螳螂吃影子的传闻,也好为书中故事丰富更多细节。 “吱呀~” 竹门一开,外头只有一人。 表弟也已二十出头了,站在外头笑嘻嘻的看他:“我就知道你在这里!怎么这么久才来开门?难道私藏了娇媚女鬼?” “就你一人?” “当然!不然呢?” “你怎来了?” “自然有事嘛!” “今日我忙。” “我是刚刚从城中回来,听了一些事情,觉得你肯定感兴趣,特来说给你听。” “柳江大会结束了么?” “还没有呢。不过比武完了,也就没多少热闹可看了,很多闲散的江湖人都各自散去了。只有江湖大派还留着,天天凑一起喝酒谈事。” “你听说了什么事?” “安清到凌波水路通了,你可知道?” “嗯?怎么通的?” “哈哈!我就知道你还没听说!” “快快说来!” “先倒一杯茶来……” “倒屁!快点快点!” “那水妖被一位路过的神仙给除了。” “路过的神仙?哪路神仙?” 书生连忙搬来椅凳,和他坐下,紧盯着他。 “我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反正最先发现那水妖死了、跑去城中通知城内官人的是一名牧童。牧童说是一位带着枣红马和一只三花猫、用一副年轻人的模样云游尘世的神仙,啧啧,那神仙水都没沾一下,也不见什么仙法,那江水就开了,咕噜咕噜冒泡,水妖就浮了上来。” “什么?” “怎么了?” “你再说一遍。” “表兄莫急……” 表弟笑加加的,还不知道自己影子此时有多危险,只与他从头说来。 书生听完,却怔了许久。 一时想起了自己听说过的那几个与伏龙观有关的故事,一时又想起了那位先生的超然风采,隐于世外仙山,行走人间随手降妖除魔,只与有缘之人因缘际会,无缘之人即使走到门前,找遍整座山也找不见,这阴阳山如何不是仙山,山中之人又如何不是仙人呢? 自己又有新的东西可写了。 然而此时并不想写,他只想坐一会儿,好好品味新得的故事和之前那场相遇。 写书之人的第一个读者是自己。 却不知那位先生此时又云游到了何处、又在做些什么。 …… 离平州地界还有二百里。 宋游躺在一处山头上。 山上土质挺不错,这一块土种满了豌豆,长得密密麻麻,一点空隙都看不见,远远看去,像是一块绿色的毯子。 这个时候豌豆还没有成熟,但也已经结出了果,长到了比绿豆稍大的大小,正好可以生吃。 摘一片豆荚,取出豌豆,放进嘴里,非常嫩非常清爽,带着丝丝甜味。 宋游以前也常这么吃。 在伏龙观的时候,是自己种的豌豆,自然随便折腾。前世小的时候,则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与同学一起跑到别人的豌豆地里躺着吃,仗着大人对小孩的宽容放肆胡闹。 现在勉强也算偷吃。 只不过吃了是要还的。 相同的是,无论前世今生,无论过去现在,这一刻都很平静。 躺着往天上看,满眼都是蓝天与白云,清风就从面前吹过,带来豌豆苗的清香气,一只燕子在蓝天上自由的飞。 只觉内心自由、安静而美好。 就如那句话所说—— 我仰面躺在世上,无需房屋,无需帐篷,那么自由,没有忧虑,我的生命值得这般时刻。 宋游又取了一片豆荚来拨开。 嘴中又多几分清甜的味道。 “悉悉索索……” 身旁的三花猫在爬动,左嗅嗅右嗅嗅,上看下看,有时跳起来,去扑地里的小蝶儿。 这种小蝶儿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是蓝紫色的,很难捉到。若是捉到了,她就会把它叼到马儿旁边,全部装进布兜里边,等下拿来喂燕子。 她觉得那只燕子总是害怕她。 道士说燕子就是会害怕猫。 于是她这一路走来都没有捉过鸟儿来吃,好几次很轻松就能捉到的,她都忍住了,放跑了,可那燕子还是害怕她,不肯和她站一起。她想也许她捉些虫子来给他吃,讨好一下他,也许就好了。 对此宋游也不管,任她去玩。 “呼……” 燕子低空掠过,留下一句: “先生,来人了。” 话音刚落,便有一道妇人声音响起: “哪来的贼!?” 宋游立马从土埂上直起身来。 只见一名皮肤被晒得黑黄的妇人从山下小路走了上来,直盯着土中的人,紧张又气愤。 见是一名道人,她才稍微放松了一些,但仍旧很生气。 “你是谁?可是在偷吃我的豌豆?” 倒真像是前世小时候在山上偷吃人家豌豆被大人发现了。 可终究不是那时候了。 “大嫂莫慌。” 宋游只笑吟吟的起来,拍掉衣服上的泥土草屑,对着土边伸手一指,立马便有点点光泽落下,如星如雨,落入手指之处。 随即才拱手: “在下逸州灵泉县一山人,云游天下,途经此处,借大嫂些许豌豆解解馋。不过在下绝非偷吃,此地豌豆最多一夜,就会重新长回来,说不得还要比原先更多些,大嫂请看便是。” “你……” 妇人顿时被吓住了,不知说什么。 “在下告辞。” 宋游向她拱了拱手,便往山下走去。 三花猫继续扑腾两下,努力捉着蝴蝶,扭头一看,见他走了,她又恋恋不舍的盯了眼蝴蝶,便也扭头跑去追他。枣红马默默迈开步子,天上燕子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曲线,也都随他而去。 小路巴茅丛生,没走多远,几道身影就被挡住见不到了,只剩马儿的铃铛声还在山间隐隐传来,已辨不清方向。 妇人呆呆看着,睁大眼睛。 过了好久,才一拍腿。 “哎呀!” 这怕是遇到神仙了。 第六十九章 山外山,人外仙 宋游折了几根春天刚长出来的巴茅,还长得不长,细细嫩嫩的,用来随手编了一个空心球,左看右看,不甚满意,反正走着也是无聊,于是又丢掉重新编了两个,这才选出一个心仪的,放进被袋里。 如此悠悠闲闲,摘果折草,其实也并没有耽搁走路,反倒还为走路添了不少乐趣。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童年时候。 那时无论去哪,无论路有多长,只要走在路上,路旁田间,林里树上,都有数不尽的乐趣。 那时走路从不是为了走路。 渐渐地却是越走越高,上了山顶。 三花猫停下来,扭头眺望远处。 宋游也随之停下。 不知这里又是何地,只知道如此看去,山水皆在脚下,风景好极了。 这里种着好多甘蔗。 山坡之间是平坦规整的土地,被成片的甘蔗林染成了密集的青色,中间又有小路,通往此生也不会去到的地方,大树在路旁安静生长,已不知长了多少年了,视线尽头隐约可见村落和房屋,也不知存在多少年了,一切都清晰,安静和美好。 宋游实在忍不住想,也许几百年前这里的风景就是这样。 也许几百年后也还会是这样。 可此处又是谁的家乡呢?这里又住着一些什么样的人呢?他们又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宋游面上自然,心中却冲动不已,想下去细看这片土地的模样,认识这里的人,听听这里的故事,却也知晓山水无限,神仙也看不过来。 世界之大,人生之短,难免遗憾。 可也许遗憾本是常态。 “先生。” 这时一只燕子落了下来,停在马儿头顶,扭头看他:“我们往哪里走?” “燕安啊……” 宋游却没有急着回答,而是问他:“你飞去过南方过冬么?” “回先生,我自小便在老祖宗身边长大,无需飞去南方过冬。后来得了道行,开了灵智,又化了形,就更不用去了。” “这样啊。” “先生对南方和海外的事情很有兴趣?”燕子用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道人看,总觉得他在听说自己没有去过后,语气有些遗憾,“我自小听老祖宗说过不少关于南方和海外的事,先生若想听,我也可以说给先生听。” “倒不是这个。” “那是……” “我只是觉得飞去南方过冬这件事很不一般。” “如何不一般?” “听说你们要飞上万里,最远的要飞数万里,不知要跨过多少山水国度,要见到多少不一样的风景,那段路一定很精彩。”宋游感叹道,“这世上就连神仙也被信仰困在原地,不曾知晓世界的真正模样,甚至大多数人连做梦都梦不到那么广阔的天地,而你们却天生就要南迁,天生就要见识到大多数人一辈子也见识不到的广阔天地,不知你们觉得如何,总之很多人是羡慕的。” 燕子听他这么一说,倒真觉得很不一般,于是也跟着有些遗憾起来。 “我没有去过……” “你随时可以去。” “外面危险吗?” “不好说。” “哦……” 宋游想了想,才道: “以前我小的时候,也问过我师父,山下是否危险。 “她对我说:这个世界宽有十万多里,每天不知多少人死于横祸,不知多少人不得善终。但也有人待在原地不动,不曾去任何地方、不曾去做任何特别的事情,也中途病死饿死。还有人活到了老,却也浑浑噩噩。这个中种种,还需你自己去看,自己去决定,这一生见过什么、遭遇什么,也都与你自己如何选择息息相关。 “不过她号多行道人,年轻时最爱行走天下,这不过是她的想法,自然如此。你我都该有自己的想法和选择。” 燕子思索许久,才又忐忑的说:“我一直很想问先生一个问题。” “尽管问。” “先生此般行走天下,既没有目的地,那先生又是为了什么呢?” “你觉得呢?” “……” 燕子思索许久,才小心的说:“我原以为是惩恶扬善、诛邪除魔。” “这一路走来,我惩过恶也扬过善,诛过邪也除过魔,却不是特意为了它们而下山。”宋游摇头笑道,“我有时这样做,有时也不这样做。” “先生不攒功德?” “不攒功德,只攒心安。” “先生不为成神?” “不为成神,也不为成佛。” “……” 燕子愣了一下,见惯了自家祖宗为了成神费尽心思,如今先生这么轻飘飘的一句“不为成神,也不为成佛”,一下子反倒让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那……便是为了成仙?” “什么是仙?” “仙是……长生不老?” “有意长生者,不可长生,无意长生者,长生无意。” “那便是逍遥自在。” “逍遥自在又不是神仙的专属。” “……” 燕子一边消化一边思索,底气已不足了:“那先生只是单纯的入世修行么?” “却也不为入世修行。” “那是……” “哪来那么多原因?又哪来那么多目的呢?” “请先生赐教。” “哪里谈得上赐教。人生苦短,行走人间,我也只不过是想多看些风景,多见些以往没有见过的东西,多品味一些这世间的乐趣,在这短短的一生里照着自己喜好多填一些趣味进去,好让这一生结束时,回想起来能说一句不亏罢了。”宋游笑了笑,“不过有趣的是,当你什么都不想了,反而有不少意外收获。这种毫无期待的意外所得,反倒最是快乐。” “……” 燕子陷入沉默和思索。 若他化作人形,想必早已眉头紧皱了。 不为成神,不为成仙,不为修行,只是按自己内心意愿,让这一生有趣一些。 先生所言,好似只是一个凡人,可细细一想,这与仙又有什么分别? 成神也好,成仙也好,成佛也罢,或是入世修行,此般想来,若是刻意追求,纵使与凡世间的功名利禄不同,区别又有多大? 耳边突兀传来声音: “我们走吧。” “走……走哪边?” “下边。” 宋游已然做出了决定:“没遇见便也罢了,既然遇见了,便不错过了。” 正好已是下午,也许下边还能借宿。 于是又沿着小路往下。 没走多远,山下的世界便到了眼前。只见一条山村小路,路旁柏树常青,不知通往哪方,不过小路平整,想来常有人走。 三花猫依旧跑在前面,活泼得很,只在遇见岔路时会停下来看他们。 如此也是为了贪玩—— 只消跑快一点,她就可以在前面停下来,可以闻闻路边的草,有时也咬几口,或是捉路边的虫子,捉回来分给燕子吃,或是看远处风景。 渐渐地,已近黄昏。 宋游抬头远眺,在远方竹林深处见到有炊烟升起,烟气不少,应该是有一片村落。 也许可以去借宿。 正想着时,前边的三花猫突然停下了脚步,整只猫不动了,仰头直直的盯着前边,转过头来看一眼宋游,又继续看向前边。 宋游不紧不慢的走过去。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路边柏树下独自站着一名小孩儿,是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不哭不闹,却是左顾右盼,茫然中有些木讷。 河畔有风,吹得他缩起脖子。 “是个小人!” “三花娘娘好眼力。” “他妈妈呢?” “不在这边。” “那就是走丢了!” “可能。” 宋游眺望远方炊烟处,即使竹林遮挡,还是看见了村舍的一角。 这小孩儿想来是从那边来的。 “这倒是正好。” “什么正好?” “今晚借宿好办了。” “是哦!” 三花猫转头惊讶的看了宋游一眼,立刻醒悟过来,随即碎步小跑,蹦蹦跳跳,朝那小孩儿跑去。 小孩儿依旧神情恍惚,左顾右盼,茫然无措,直到三花猫到了他近前,他才仿佛被猫所吸引,开始目不转睛的盯着三花猫。 不过仍旧没有什么动作。 宋游也迈步走了过来。 “小娃娃。” “嗯?” 小孩儿仰头看他,神情木讷。 宋游带上微笑,努力使自己看起来温和一些,声音也放缓了:“你从哪里来的?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小孩儿又环顾四周,伸出手想指,但手指晃了半圈,也分不清方向。 “你叫什么?” “小牛儿……” “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不晓得……” “你家住哪里?” “家里……” 小孩儿呆傻的盯着他。 有风吹来,他穿得单薄,不由得缩起了脖子,还打了个寒颤。 宋游便站了过去,为他挡住了风。 小孩儿立马好了很多。 忽然地,宋游又偏过头,好像从这风中听见了一些声音。 似乎有人在呼唤这小孩儿。 “小牛儿。” “嗯?” “你听见有人在喊你吗?” “好像有……” 小孩儿点头,木讷回答。 “在哪边?” “不晓得……” 小孩儿愣愣的盯着他。 “……” 宋游只好转头看向三花猫:“三花娘娘呢?听见什么了吗?” “听见什么了。” “是什么?” “有人在唱歌。” “唱歌?” “对的!奇怪的说话声音!” “是在那边吗?” 宋游指了指炊烟升起的方向。 “好像是。” “好。” 于是宋游蹲了下来,淡淡的看向这名小孩儿,向他伸出手: “走吧,带你回家。” 小孩儿看看他,又看看猫。 犹豫纠结,似乎觉得这人的亲和力还不错,终究选择了相信,于是伸手与他牵着,又跟着他,沿着小路往前走。 一路不见人来找。 反倒声音越发清楚了。 其实不是唱歌,只是声调悠扬,每喊一声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和平常说话喊人略有不同,细细一听,还有一种玄妙朴实的韵味。虽然和逸都小院那位女鬼唱歌的声音不同,但是三花猫分辨不出什么是唱歌,只记得宋游的话,听来奇怪,就说是唱歌。 “小牛儿……” 这声音隔着河仍能听得清楚。 “小牛儿…… “小牛儿……” …… “回家来咯…… “回来吃饭咯…… “回来睡瞌睡咯…… “快答应…… “快回来…… “莫让家人再担心……” 一群老少男女在屋子周围大喊着。 有的站在屋顶,有的站在屋后山上,有人站在屋前的田埂上,声音都拖得很长,汇成一片。 其中有个蓄着长须的老先生,手中捧着一碗浑浊的水,每喊一句,就要从碗中沾水,洒在天上。还有个中年妇人,声音里带着哭腔,便又给这朴实古老的喊法里添了一抹浓郁的感情味道。 忽然的,众人都看向了前方。 只见一名穿着道袍的年轻人沿着小路走来,身前一只三花猫,碎步慢跑,身后一匹枣红马,不用缰绳,却也老实的跟着他。 天上还有只燕子在飞。 这位道人本身已够奇妙了,可还不止于此,更奇妙的是,他的右手略微往旁边扬起,好像在牵着一个看不见的不高的人。 等道人走到众人面前时,刚刚还响成一片的喊唱声已基本停下了,只觉眼前的画面过于玄乎,一时不知所措,也不敢吭声,因此一下子就从刚刚的喧闹变成了现在的寂静无声。 宋游对着他们稍一点头,随即低头看了眼右手边牵着的小孩儿,小声笑着说: “快回去吧。” 说完便放开了右手。 妇人回味过来,哪里顾得上惊叹此情此景的玄乎,只抹了把脸上的泪,转身便往屋里跑去。 里头很快就传来喊声: “醒了醒了!” 一堆人全都往屋里跑去。 有个男人只看了一眼,便又跑出来,再次来到宋游面前,躬身拱手不停: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在下只是游经此地,偶然见到令郎魂魄站在路边,魂不守舍,顺便听见诸位的喊声,便顺着声音将之带了回来。”宋游顿了一下,又看了眼旁边那位端着水碗不知所措的老先生,“你只该感谢老先生,多亏老先生的办法,令郎才没有走远。” “都谢谢,都谢谢……” 男子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连忙伸手:“两位先生请到屋里来坐!” “老先生请。” “你请你请……” “晚辈怎敢。” “那我先走……” 老先生这才端着碗往屋中走。 宋游也跟着走进去。 只是村中茅屋,简陋但也清爽,中间的一间便是堂屋,老旧的八仙桌,粗碗装茶,桌和碗怕是都有不少年生了。 有一碗茶是老先生的,男子连忙又去拿碗,给宋游也倒了一碗。 喝了一口,瞄见桌上几人都在看他,却不知如何开口,宋游便知晓这些位大抵都是乡间朴实人,没那么多口才,于是放下碗,拱手说道: “在下姓宋名游,逸州灵泉县一山人,云游天下,途径此地,也算与令郎有缘,便顺带来讨口茶喝。” “谢谢先生,我们都急死了。” “不急不急,有老先生在,说不定多叫几声,也就回来了。” 这话只是说说。 其实这个土方法只对魂魄离散但并未走远、就在家门附近的人有用,这小孩儿的魂魄已然走出了一里多地,这么喊是喊不回来的。不过这类民间先生通常多有经验,有另外的法子也说不准。 总之自己只是过来借宿,讨顿饭吃,有时随口而出的话也有千金重,不好砸了人家的招牌。 “先生要去哪里?” “平州。” “平州哪里?” “想去云顶山看看。” “云顶山……” 男人有些窘迫,并未听过。 但他也立马说道:“去平州地界,恐怕还要走将近二百里路,骑马跑得快也要一天时间,用脚走少说也要两天。先生于小人有大恩,小人这里没有可以招待先生的东西,便厚着脸皮请先生留下来吃顿晚饭,暂住一晚。” “恭敬不如从命。” 能有个落脚处,能吃顿热腾腾的正经饭,总归是要比风餐露宿好些。 里屋有人喂小牛儿喝了点水,吃了点肉粥,小牛儿渐渐缓过神来,虽然虚弱,却也算是恢复了清醒,能讲话了。 大人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不出来,问他去哪里了,他也说不出来,只说隐约记得自己站在一条小路边,周边雾蒙蒙,什么也看不清楚,后来有一只猫带着一名道士来到自己面前,和自己说话,然后带着他沿着一条路走,就到了家门口。 众人一时皆惊奇不已。 第七十章 贫苦百姓不养闲神 山间的傍晚,天光是昏黄的。 又暗,又黄。 主人家门口有个池塘,里面养着有鱼,今日便去捉了鱼来,又取了腊肠腊肉,去邻居家借了些菜,妇人们便在灶屋里忙碌着。 男主人则在堂屋之中招待客人。 包括从隔壁村请来的老先生,自发前来帮忙的亲戚邻居,以及顺路带了娃儿魂魄回来的小先生。 主要是两位先生。 “我家娃儿遭了这一场难,也不知道对以后的事有没有影响。” 主人家看向宋游和老先生。 其他人都聚精会神的听。 有趣的是,有些邻居家的小孩儿也来了,默不作声的倚靠在门口,悄悄盯着里边,这种玄乎的神鬼之事好似天生对他们有极大的吸引力。 老先生却瞄向宋游,一时不敢先开口。 宋游也瞄向老先生。 屋中一时没有人说话,沉默片刻。 “实不相瞒。”宋游先开口了,姿态放得很低,“在下一直都在山上清修,去年才下山游历,何况年纪不大,这类事情实在见得不多,今日也是运气好遇上令郎的魂魄,巧合而已。老先生才是有经验的人,主人家只问老先生就是。” 主人家便看向老先生。 老先生斟酌了下,这才开口: “这种事情,肯定对娃儿身体不好,之后一段时间要好好养养,切记不能再受惊吓。至于以后怎么样,我也说不准,要看养得怎么样。” 明明说的也是实话,并非乱说,可在这位明显有真道行的小先生面前,莫名的就是忍不住心虚,说完之后,还要悄悄看他。 昏暗中只见得他微微点头,若有所思,好像也是今日才知道的样子。 “最主要的呀。”老先生继续说,“是你们要搞清楚,小娃儿到底是怎么走了魂的,以后才好避免这种事情。” “我们哪里知道……” “好好想想,他是不是受了惊,要么是鸡鸣狗叫,要么是突然的喊声,要么是进了什么庙子,或者晚上不小心闯到了鬼。” “那哪知道……” 主人家也有些不知所措:“只知道前天他从外头跑回来,一下子躺在床上,就喊不醒了。” 身边人这才开始三言两语说起来。 声音一下子变得杂乱。 有人说村口那棵树长了几百年了,不知有多少人拜它做保保,怕是有灵性的,之前看见他家娃儿对着那棵树撒尿,可能是惹到了它。 有人说小孩儿调皮,常往山里跑,怕是不小心遇见了成精的东西。 有人说之前村口谁家老人死了,就埋在对面坡上,前天正好是头七,说不准是小孩儿早晚都在到处跑,不小心看到了。 有人说小孩儿疯玩,最爱躲在暗处,从背后跳出来互相惊吓。 宋游转头看了眼门外—— 隔了几块田和一片堰塘,在昏暗天光中,隐约能看见对面山上有座新坟,招魂幡居然还插着,按着地方习俗,还系了铃铛。 此前路过时有风吹,叮当作响。 铃铛寄托着生人对亡人的思念和抚慰,于是还没散去的鬼魂便被其吸引。在这黄昏之时,隐约可见淡淡一道影子,坐在山坡上出神,也许只是单纯在听风吹铃铛声,也许在回味今生,一时不愿离去。 “小先生在看什么?” 身旁传来主人家的询问声。 “没什么。” 宋游收回目光,笑着答道:“现在天黑得是一天比一天晚了。” “怎么不是!” 主人家只以为他是饿了,在变相提醒自己天都黑了怎么还不开饭,于是连忙又起身:“我去灶屋里催催,马上就开饭了。” 宋游抿了抿嘴,又瞄了眼门外。 虽说那小孩儿确实因为这件事情差点走了魂魄,可其实也不过是一场偶然的相遇罢了,世间这样的巧合并不多见,总之怪不了谁。 那只是一个普通的亡人,暂且滞留,再过两天也就自然消失了。 说出来也没别的好处。 不多时,便开饭了。 主人家煮了一锅豆腐鱼,炒了腊肉,切了香肠,此外煮了白米饭,自然比不得城里,可也是村野农户费尽心力拿出来的一顿好饭了,比宋游一路上吃的冷馒头要好了不知多少倍。 粗斗碗,大白饭。 米香四溢。 出乎他的意料,这锅豆腐鱼看似不怎么样,像是随便一煮,可却内藏玄机—— 居然是酸口的。 细细一品,酸味既不是醋,也不来自泡菜,而是取自梅干之类的果脯,吃起来很特殊,酸味浓郁,很容易把饭哄进肚子里。 宋游内心坦然,只随意夹菜,大口刨饭,不够就再添,一点不客气。 对于好客的主人家来说,这实在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就是煮饭的妇人在旁边看着,也觉得面上有光。 “这鱼真下饭!” “土办法,土办法,我们这边的人都这么做。”妇人满面笑容,“酸咪咪的,光是汤都能吃一碗饭,是穷苦人家的办法。” “好手艺。” “可不敢……” 主人家房屋不多,只腾出了一间。 宋游要和老先生睡一间房。 还好可以打个地铺。 出门在外,这是避免不了的事。 也不可以太过娇气矫情。 可这种事说来奇妙—— 起初心里虽然接受,并无抵触,可多少也觉得有些不美,毕竟不如单间。但当进了屋子,一躺下来,便又很快觉得没有什么不同之处。即使老先生晚上呼噜打得震天响,可也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罢了,甚至一点小事都谈不上。细细回想,和没进屋时的感受完全不同。 这样的事还并不少—— 必须要你到了它的当前,你才能看清它,才能知晓对它的真正感受。 可这种事又如何是能想明白的?又如何是能从别处学到的?却是必须得自己亲身体验了,才能有所感悟,才能逐渐明悟。 细想也有妙处。 …… 次日清早。 宋游醒得不早,正好赶上早饭。 虽是早饭,主人家也竭力准备得丰盛,又煮了鱼,切了腊肉,油滋滋的。 山里的百姓才不管什么油不油腻,都是平常少有吃到的好东西,哪有油腻一说,只把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了,只希望能给客人吃好。 宋游道了声谢,便开吃了。 昨晚的老先生也还在。 老先生倒是主动和他搭了话:“小先生可是要去平州的云顶山上寻仙?” “老先生听过?” “听人说过。”老先生虽然是在饭桌上,但说话时都会停下筷子清空嘴里东西,“听人说那上面有神仙,每年都有很多人去山上找,有些在朝里当大官的人也都去哩。” “有找着的吗?” “要有缘才得行。” “我也是慕名去看看。”宋游顿了一下,“听说云顶山的风景也不错。” “高得很哩!” “一天能爬上去吗?” “我没爬过。” 老先生倒是回答得老实,随即又说:“不知道云顶山好不好爬,但我听说从这里去平州不太好走。” “怎么说?” “从这里过去,你肯定是走祥乐县进去是吧?”老先生眼睛如豆,直盯着宋游。 “嗯。” 宋游其实并不知道前边是什么县。 主人家也插不上嘴,只在旁边听着,以此涨些见识。 只听老先生说: “从祥乐县进平州,那一段路难走得很,古时候打仗都不想走这条路,而且几百里都是山,全是山,少有人烟。”老先生一顿,随即放低声音神神秘秘的对宋游说,“我知道你是有真道行的,比小老儿我厉害得多,但是那一段路啊,小老儿听人说,妖精鬼怪多得很!你看啊,平常一条路久了没人走,不消半年巴茅野草就生满了,那边的路却一直不长,你说是谁在走?” “多谢老先生……” 老先生无疑是一片好心。 这年头确实有一些人有真道行,可有道行是一回事,不见得在这世上就横行无忌了。就算道行再高,也只意味着他们有走夜路的本钱,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愿意走夜路。一条不好走的路,哪怕只是泥泞脏脚,也是惹人烦心的。 宋游不愿常走,不过偶尔走一下,却还是愿意试一试的。 这时又听老先生说: “还没请问小先生在哪处修行呢?” “是晚辈失礼了。”宋游放下筷子拱了拱手,“在灵泉县阴阳山。” “怕是仙家洞府。” “谈不上,不敢当。” “小先生那边……可也有出现过小儿丢魂的事情?” “也曾听闻过。” “那边也是靠叫魂吗?” “……” 宋游停下想了想—— 逸州其实也叫魂,只是喊法不同,细节不同,本质上是同一个道理。 只是老先生特地这么一问,特地给自己说了去平州的路之后才问,显然并不是想知道自己那边是不是也有叫魂这个土方法。 这类民间先生其实并不修灵法,不会法术,解决此类事情全靠一代代传下来的经验知识,这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本领。可千万别嫌弃。这类本领自然比不得正统法术厉害,可好学易得,简单能用,也不知帮民间解决了多少事情,能称一句功德无量。 逮得了耗子的猫,才是好猫。 于是宋游认认真真的想了想。 “在下见识不多,不过除了叫魂,倒确实听说过家乡有民间先生用另外的办法。” “可方便说来一听?” “不知此处可有小庙?山野闲神的不算,要朝廷正儿八经封过的。” “他们村没有,我们村也没有。” “县里有么?” “县里有道观佛寺,敬得有很多神。” “那不行。” “怎么个说法?” “大神难求,找不得。野神不靠谱,有风险,也找不得。小神多是空像,也没有用。最好找仅在一县有名的地方神,朝廷封赏过的。”宋游对老先生说道,“我们灵泉县便有先生这样做,在村里边给这位神灵搭个小庙,不用太大,三尺高即可,每逢过年过节就叫村民去拜拜,而先生自己却是隔三差五就去上一炷香,每次多说几句话,混个面熟,下次有事由他去求,会比普通村民方便得多。” “这办法……” “这办法要费些功夫,不过好处也有。养好之后,每次无论是走丢了魂,还是闯了小鬼,或是家中来了邪物妖怪,便无需做别的事了,只要去庙里上炷香,等对方显灵了,就都能治了。” 宋游顿了一下:“而要是不灵……” “不灵咋办?” “村民种地不易,香火哪能养闲神?”宋游笑眯眯的说道,“这种事还是该给神君老爷说明,想来神君老爷也会理解。” “还是不灵呢?” “给他砸了。” 随口一句,掷地有声。 旁听的主人家顿时一惊。 老先生也吸了口气,眼睛瞪圆了,随即揪着胡子,却又陷入了思索。 第七十一章 多走一程又何妨 早饭之后。 宋游已站到门口,将被袋搭在了马儿背上,转身与身后人道别: “多谢主人家热情招待,也多谢老先生告知前路情况,在下便告辞了。” “谢什么!多亏先生,才保住了我家娃儿,家里也穷,没有多的钱财,只有些铜板,一点心意,给先生路上买点水喝。”主人家拿出一小串铜钱递向宋游,跟着他走,窘迫又不舍,“先生莫要嫌少就是。” “足下已请了老先生,在下不过是路过偶遇,锦上添花,做一件事,怎能让足下出两回钱?”宋游自然看到了主人家脸上的不舍,而这时的宋游,又和昨日大口吃饭的宋游不同了,拒绝得干脆而坦然,但也不说其它的话,“还请收回。” “先生收下吧。” “……” 推脱之际,身旁刚巧传来老先生的声音:“小老儿也要感谢小先生的指点。” “称不上,不敢当。” 老先生这一句来得真是刚刚好。 宋游免去了麻烦,主人家也顺势收回了手,注意力被转移,也少了许多窘迫。 主人家心中一时又羞又喜,十分矛盾,只是脸上不容易看得出来,他跟着宋游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关切道:“先生还是往祥乐县走吗?” “都走到这里了,懒得再绕了。” “那边可有几百里没有人烟的路!” “不怕。” 宋游拄着竹杖,转身笑道:“二位就此留步,莫要远送了。” 两人果然停下了脚步。 双方郑重行了一礼,便算作一个正式的道别了,宋游这才转身离去,沿着这条小路,从村中穿行而过。 也不紧不慢,边走边看。 古朴的村落其实很有韵味。 这边的房屋风格以土墙为主,有些人家是茅草铺顶,有些人家则是瓦片盖顶,虽然日子过得不好,交通闭塞,采买不便,每家每户却也都在门前屋后种了许多果树,努力让生活过得更好些。此时春天刚到一半,桃李梨花争相开放,好像比谁开得好看一样,古朴的村落之间红粉白色的花开了一树又一树,偏偏灰暗的色调中,鲜艳如此显眼,想来无论是在文人士人眼里,还是这山间的穷苦百姓眼中,都是美的吧? 只是文人能作一首诗,山民便只得笑道一声安逸。 文采有高低,情感却并无不同。 恰逢昨夜小雨,落了许多花瓣。 有些落在了石板路上,有些落在了青石阶上,有些落在了某户人家的瓦顶上,铺满一片,走过时甚至不忍心踩到它了。 纯粹的美会击碎所有轻慢,无论你从哪个地方来,此时心中都只剩下欣赏和惊叹。 竹杖芒鞋轻胜马。 多走一程又何妨? 离了村子,宋游大步往前。 路边又是许多梨花,如雪一样,从中穿行而过,这种画面好似只会出现在梦中。 “后天好像是春分了。” 马儿背上的布兜里立马探出一颗脑袋,睁着疑惑的眼睛: “春分是什么?” “是一个节气。” “惊蛰!” “对。” “后天也要打雷吗?” “不打。” “那要落雨吗?” 宋游听到这里不由笑了笑。 逸州人喜欢用“落雨”这个词,而不是“下雨”,配上三花猫那轻轻细细的奶夹子音,还有她的语气,好像雨也成了天上落下来的礼物。 随即摇摇头答道: “应该不会。” “你会算命吗?” “不会。” “你不是道士吗?” “假道士。” “假道士也不会算命吗?” “至少我不会。” “为什么?” “因为算命很难学。” “为什么?” 清脆的疑问声不断从身后传来,让宋游很好奇,以前遇到过普通猫,也有爱与人搭话的,人说一句,它就喵一声,难道也是在发问? 左右行走无聊,他却也耐着性子: “因为算命不仅复杂难学,还要求极高的天赋。要两种矛盾的思维能力。一种要求你毫不顾理性,去充分信任那玄之又玄的感觉,另一种又恰好相反,要你以严谨严密的思维去推演,一点错都不能犯,一点都不能疏忽。” “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 “你不行吗?” “我做不到。” “你不够聪明。” “……” 宋游沉默了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刚好与那颗探出来的小脑袋对视: “三花娘娘下来走吧。” “为什么?” “因为我也在走。” “为什么?” “陪我一起。” “哦……” 三花猫顿时在布兜里一阵蛄蛹,找到合适的姿势,便一下跳了出来。 不知是马儿太高,还是马儿一直在走,她落地时居然没有站稳,脚滑了一下。即使稳住了身形,却也有些狼狈。 宋游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轻轻一笑: “我就知道你会摔跤。” “我没有摔跤,只是踩滑了。” “我就知道你会踩滑。”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三花猫迈着小碎步一溜小跑,追上了他,又歪着头仰着头盯着他,沉思一会儿,才笃定的说: “你还说你不会算命!” “我不会。” “那你怎么知道后天不会落雨?” “这几天天气都很好。” “那你怎么知道后天是春分?” “我记得。” “怎么记得的?” “因为修行灵法的原因。”宋游无奈的说,“而且春分算是我的生日。” “我不知道什么是生日。” “就是出生的日子。” “你是春分出生的吗?” “不是,是在春分的时候被师父捡到的。”宋游怕她再问,又接着说,“因为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 三花猫愣愣的盯着他,刚刚准备要问的问题被他提前说了,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过了一会儿,她才又追着问: “生日很好玩吗?” “看你怎么想了。” “那我怎么想?” “我怎么知道你怎么想?” “你怎么不知道我怎么想?” “因为只有三花娘娘自己才知道自己怎么想,而我只知道我自己怎么想。”回答这样的问题,宋游实在无奈,但又做不到不回答她。 “那你怎么想?” “我想……” 宋游停顿了下,在梨花中边走边说:“如果是把它作为一个节日,要有什么仪式感,它是不好玩的,我是不喜欢的,也不愿意那样做。或者把它当做告诉自己又过了一年的一个节点,我也不喜欢。可如果只是把它当做一个可以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的理由,那我是喜欢的。” “什么事?” “比如,吃顿好的。” “吃顿好的!” “是。” 三花猫眨巴了几下眼睛,刚刚兴奋了一下下,忽然又气馁起来: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生日……” “我也不知道。”宋游低头与三花猫对视,我也一样实在是安慰人最好的说法了,随即他才又说,“这不见得是坏事,因为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选一个自己喜欢的。” “怎么选?” “比如三花娘娘最喜欢哪天?开启灵智的那一天?别人给你立神像的那一天?就可以把那一天当做你的生日。反正别人也不知道。” “猫不会记这个。” “那怎么办?” “你帮我想。” “我能想起来的就是……” 宋游眯着眼睛认真想了想:“我给三花娘娘买鱼的那一天,那天是立秋。还有助三花娘娘化形的那一天,那天是秋分。” “你是什么分?” “春分。” “春分!” “三花娘娘要和我一样么?” “唔……” 三花猫歪着脑袋,陷入了沉思。 “这样也挺好,我在春分,三花娘娘在秋分。春分之时昼夜平分,到了秋分之时,昼夜又再次平分,阴阳均衡,灵韵协调,最是玄妙。” “唔……” 三花猫却不听,继续沉思。 这个问题似乎格外困难,可把她给难住了,一人一马一猫往前走了很久,她才又问: “人只能过一次生日吗?” “哪有人过两次生日的。” “那猫呢?” “恐怕也不行吧。” “唔……” 三花猫又思索了起来。 终于做出决定: “立秋!” 宋游倒是有些意外。 这猫儿是个学人精,很多事她都爱跟着学,总想和他一样,没想到她却没有选秋分,而是选了立秋。 但他也不多想,只点头说: “好。” “立秋!” “恭喜三花娘娘。” “谢谢你。” “不客气。” 人很难从猫的脸上看出什么表情来,只知道她的小碎步迈得更欢快了,不一会儿就跑到了宋游前面去,又停下来问他为什么走得这么慢,可是宋游从阴阳山下来到现在为止,多数时候都走得一样快。 …… 两日之后,祥乐县城。 这是栩州的最后一县了,再往前走,就到了平州地界。 平州多山多雾,多有仙神传说、妖鬼传闻,人们也都格外信奉这些、忌惮这些,却又格外喜欢谈论这些,于是造就了浓郁的仙神氛围,使得外人听来好像这里到处都有仙神、满地都是妖鬼一样,以至于影响到了祥乐县,这里也多了许多仙神鬼怪的鬼怪传说。 同时今日也是春分。 春分如秋分一样,昼夜等长,对于同一个地区来说,是昼夜长短交替的两个不同的轮回交点,天地阴阳之气同强同弱,世间灵韵协调,达到一个十分玄妙的平衡点,细细感悟,自有收获。 这一抹玄妙,则赠予了燕子。 至于生日…… 宋游其实并不在乎什么生不生日,何况这一天也不是,只是在道观时清苦无聊,采购不便,下山麻烦,每年的这天便给了他一个理由,好说服自己取些钱财下山去走一趟,或是逛逛县城或集镇,或是买些好肉,比平日多一点点放肆,或多一点点勤快,好做点喜欢的事。 今日正好是栩州的最后一程。 多了一点纪念意义。 燕子只送他到平州地界。 又多了一点离别意味。 于是宋游花了不少钱财,买了一只烧鸡,又买了一斤羊肉,还找了一家酒楼,点了两个小菜一壶好茶,好犒劳下五脏庙,也与燕子相别。 第七十二章 明德二年春分游至平州 钱铺之中,伙计正在剪银。 三花猫满地转着圈圈玩。 此去平州好几百里都是山路,少有人烟但不是没有人烟,只是人少,没有大的城池,不好采买借宿,宋游觉得使用银钱怕是不便,恰好铜子所剩无几,今日便特意问了一家钱铺,前来兑换。 大晏的官银扁扁一块,两头宽中间细,很好剪。 伙计也是业务熟练,只比划着剪出一个小角,取出戥子来一称,立马便笑了,拿给宋游看。 “客官,不多不少,刚好一两。” “好手艺!” “也是运气。” 伙计笑嘻嘻的收了这一角,把剩下的那一块还给宋游,随即才从里边取出一大串铜钱来,又额外取出一小串,再取了些出来。 “别地不满贯,咱们这为了方便,都是满的,客官放心就好了。” “我数一数。” “尽管数!” “那好。” 宋游微笑坐下,竟真开始数了起来。 祥乐县近期银钱比为一千二百一。 宋游吃饭的时候便问过了酒楼掌柜,掌柜说的也是这个价。 当然钱铺兑钱要抽成。 之前在逸都也换过一次,那次一两银子折钱才一千一百九,不知是地方因素还是时间因素,这里倒是要高一些。 可不要以为钱铺应该看重信义,就觉得天下钱铺多是公道之人,其实在大晏,铜钱往来做些手脚已经是社会上的普遍现象了,甚至大家已经习以为常到了不觉得这是一件亏心事的程度,反而觉得理所当然。反正大家都这样,双方你来我往才成了天经地义。 不过一般不会在戥子上做手脚。 一来很多人别说换钱了,就是用银子去买东西,也会自带戥子,二来朝廷对这个管得严,戥子作假违反律法,反倒一串钱少装一些没有谁去追究,谁还不准我数错呢。 总之今日清闲,数一数钱。 一千多文,并不好数。 好在宋游足够耐心。 不知何时三花猫也坐了过来,就在他旁边坐得端正,仰头伸长脖子,眼巴巴的看着他。 没过多久,宋游放下钱: “足下这一大串九百八,差了二十文。” “哎哟!” 伙计大喊一声,语气很是意外:“那怕是数钱的伙计粗心,装错了,先生对不住,这就为你补上。” 数都不数,转身就去拿钱。 已经很明显了—— 我这里一贯就是九百八,左右差得也不多,你要是不计较呢,那就当我多赚你二十文,要是计较呢,一千文,你去数吧,数完是对的,那我二话不说就给你道歉,补给你就是。 说起来其实是很不好说的。 当然是人的贪欲,是人的小心思,可也是社会的惯性,一种普遍的现象。 也有不小的深思品味的空间。 不过宋游还是问了句: “你不数吗?” “我数数不行,怕是要数错,何况先生是修行高人,怎会骗我?”伙计一边数钱一边说,语气自然极了,“就算先生数错了,最多也不过几文钱的差距罢了,进门都是贵客,就当小店与先生为善了。” “挺好。” 也是有点意思。 收好所有钱,宋游没说什么,便出门放到马儿背上。 倒是三花猫依然坐在钱铺里不动,时而扭头看一眼宋游,时而看一眼柜台中的伙计,等宋游要走了,那伙计想出言提醒时,她才忽然一下跳上柜台,朝那伙计怒哈一口气,哈完立马又跳下来,去追宋游。 跑得飞快。 只留伙计愣在原地。 …… 县城多临水而建,走出祥乐县的城门,立马就是一条小河,石拱桥长得很有韵味,从小河上跨过,此时正是午休时候,桥上不见有人在走,只有河边桥头的柳树垂下丝绦,又细又长,随春风招摆。 走到桥中间,宋游就不肯走了,停下来站在桥边,扶着栏杆吹春风,看远处小河流水,老人捶衣,不知在想什么。 “砰砰砰……” 捶打衣服的声音远远传来,在空中回荡不绝。 “燕安。” “先生。” 一只燕子落到石桥护栏上。 没等宋游开口,他倒是先说了:“我刚替先生去问了路,就是眼前这条路,大约三十里,就是平州地界了。” 宋游倒有些意外: “你去问的?” “是,我往前飞,化作人形,找了当地的农家询问,那位老丈是这么说的。”燕子顿了下,惭愧道,“这段时日以来,本是我送先生,结果每逢问路竟要先生亲自去问,实在羞愧。” “善武者从武,善文者从文,你有你的性子和本事,一路走来已是帮了大忙,又何必如此?” “先生不必安慰,我也是问过才发现,它比我想的简单。” “也好。” 宋游不再多说,只继续说自己原本想说之事:“既然前面就是平州地界了,就送到这里吧,你也该回去了。” “……” 燕子一下没有说话,用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他,随即才说:“这段时日与先生同行,既受先生言行教导,又受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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