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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 金灵官神情一沉,认出来者,随即沉声说道:“你逃出神州,前往西域,无人管你已是放你一马,竟想插手此事不成?” “伏龙观当代所行何事,老夫不知也不管,今日你到西域,却正好与天宫算算旧怨!” “好好好……” 金灵官连道三声好,看似胆气十足,只是却很警惕,不断瞄向四周。 “在找什么?可是老夫蕴养三千年的神火灵韵?”炎阳真君说着,一挥衣袖,“老夫已为你带来!” “轰……” 轰然之间火焰滔天。 整片大漠顿时化为火海。 此火还不是凡火,甚至寻常修行有成、擅长火法的人间修士、妖魔精怪,甚至天上神佛放出的灵火、真火、仙火、业火都远远无法与之匹敌,此乃上古两位火神之一,炎阳真君蕴养数千年的神火灵韵。 夜幕下黑沉的大地瞬间就被照亮,照出大漠中山丘的起伏轮廓,又在火焰下迅速消融。 就连刚刚倒地的地脉巨人“尸身”,无论金身是否散去,也在火焰下开始消融,与大地山丘一同,化作流动的熔岩火海,填入刚刚孕出地脉巨人的深渊峡谷中。 火海之中又有巨神站立。 金灵官赫然处在火焰的最中心,也是神火灵韵聚集之地。 只见满天星光大盛,仿佛与地火争辉,星光落在金灵官身上,变成他身上的护体神光,凝实护持他的神躯法相,饶是如此,金灵官的身躯也在火焰中逐渐变红。 最先变红的是他身上的甲胄与手中的金锏,随即朝着五指与身上蔓延,逐渐全身变得通红。 “本座岂能惧你?” 金灵官虽然全身通红,甚至面容已然变色,却依旧咬着牙,提着金锏,带着满身神光,仅仅一步迈出,就已到了火神面前。 一锏挥出,由上到下,画出金月。 “篷……” 火神陡然炸开,散成满天火焰。 金锏自火云中间劈过,毫不受阻,轻轻松松将火云劈成两半。 只是却好似对火云并无伤害。 “星斗助我!” “轰!” 满天星光聚引而下,打向火云。 这时的火云却不敢再硬接了,只得再次散得更开,也落到了地上,与满地神火融在一起,难以分辨。 更多火焰汹涌而来,聚在金灵官身上。 满天星光接连降下,要么打得大地狼藉一片,要么打在金灵官身上,补全他的神躯与法相。 金灵官浑身简直红得耀眼。 要不怎么说是天宫第一战将,若是换做别的神灵,不管是不是上古大能,不管神力高低,被这神火灵韵灼烧如此之久,恐怕也已经面临魂飞魄散的风险了,而他不仅依然活蹦乱跳,甚至还有余力反击。 “刷!” 星光再度大盛,以至于地上火焰都被压制。 “这金灵官有天宫神权香火加持,神力远超寻常,道友须得助我!” 火焰某处传出声音,回荡不绝。 声音刚刚响起,便有星光聚引而下,随着一身通红的黄金战神的金锏指引,打在声音传来之地。 “……” 那方没有别的声响,然而满地火焰之势却是陡然一滞,随即才恢复。 火海之外,夜空之上。 由于火海覆盖太广,道人为了避免自己也被烧到,只有离得远些,为了看清远方的景象,又只得升到云端之上。 宋游自然也已看出,原本炎阳真君声称“即使天宫斗部金灵官亲至,只要敢到火中走上一遭,也得被将金身烧成金水”的神火今日并不能在短时间内将金灵官烧死,此时听见声音,自然毫不犹豫。 伸手掐印,灵力汹涌。 “花开顷刻!” 头顶星光前所未有的明亮,地上已成火海,火海之中,神灵金身被烧得通红,却依旧奋战不停,怒喝连连,就在此时,神灵高达百丈的金身法相之上又开出了一朵朵小花。 小花很小,形状各异,从神灵的盔甲鳞片上盛放、从神灵的身体上长出,甚至金锏上、衣袍发丝上,都不断长出盛放。 火光之中,小花刚一长出来,盛放成花朵,就也被烧得通红,随即散成灵光,可却不断有新的花朵自神灵身上生长出来,覆盖着巨大的神灵的躯体,灿烂无比,美丽非凡。 只是这种绚烂美丽背后,金灵官身上的神力与生机却在迅速消耗着。 哪怕星光降下,洗净全身花朵,可眨眼之间又能全部生长出来。 “……” 神灵逐渐不支,加之神火灼烧,身形迅速缩小,没有多久,金灵官就放弃了巨大的神躯法相,转而变得如常人一般大小。 可是神火灵韵依旧汹涌聚集,汇聚在金灵官缩小的身上,使他亮得宛如半空中的一轮烈日。 依稀可见神灵抬手,举起金锏,想要重开天地通道,然而地上火焰倒卷如龙,硬生生打断了这个过程,之后火光更亮,裹着半空中的烈日轰然落地,直将之烧成金水。 第六百五十三章 接下来又有谁能出战? 天边霞光早已暗淡,地上神火也被收回,只留下被烧成熔岩流火的大地,仍然冒着红光与热气。 金灵官已然陨落,神魂俱灭。 满天繁星好似也暗淡三分。 夜空中重新出现炎阳真君的身影,这位古老的神灵一身红袍,面色有些不大好看,似乎是在刚才的争斗中被金灵官所伤,又有力竭之感。 远远地上一名道人,站在熔岩流火的边缘,大地黑暗之中,倒是毫发无损,也不见疲累,与他拱手。 “多谢火神相助。” “莫扯这些!倒是畅快!”古老的神灵化作火光飞来,虽然身上带着伤,语气神态中却有着当今已经越来越少见了的纯粹与洒脱,“好多年没有与人这般争斗过,好多年没有人能与我这般争斗过,差点忘了这是什么感觉,今日再来一次,真是畅快!” “可有想起上古年间?” “哈哈哈!可惜当年与我斗法之人,无论强弱,如今还苟活存续于天地的,都已没有几人了。”火神仰头大笑,又回头看了看身后,地上那滩金水也已消失在了天地间,回归于本源了,“这个金灵官名头倒也不虚,九天之上,比他活得更久、道行更深的老东西不少,称得上比他更加神通广大的老东西也有,但如他这般善战且好战的,依我看,是一个都找不出来了。” 炎阳真君稍稍停顿一下: “加上天宫香火神权的护持,此后你往下走,恐怕也不容易遇到比他更能打的了。只是神通法术一道,向来是变化莫测,玄妙无穷,若是善加运用则可以弱胜强,若是鲁莽大意,呵呵,上古年间,许多大能也翻过车。你既敢行此大事,想来早有计划,不必旁人来多提醒,只是老夫回归神州的希望已然寄托你身,说不准身家性命也在你的成败身上,若你翻了车,老夫恐怕还得再往西行。” “多谢前辈。” “你且去吧。”火神凌空俯视他,“只助老夫早日能回神州。” “竭力而为。” 道人与他拱手行礼,恭敬而诚恳。 “篷……” 头顶一声炸响。 道人再抬起头时,空中已然寂静。 炎阳真君所言他自是知道的。 神通法术一道向来相生相克,就如当年初下山,大如牛的纸夜叉,尚武善战的三五个江湖好手、一队披甲军士也不见得能与之对敌,然而知晓其中玄妙者只需一篷凡火,就能将之烧得一干二净。 上古时期神魔修士斗法十分常见,一些大能靠着独特的神通法术、看家本领,打遍天下罕有敌手,却唯独惧怕某一位,甚至惧怕比自己道行更浅战力更低的一位的情况也是有的。这种情况在妖族修士之间更是常见。 又如方才这位金灵官。 天宫第一战将,除了善战以外,也好战而勇,身上颇有几分古之勇将的气度,到了最后一刻才想着离去,自有一身胆气。 然而他在看见炎阳真君之时,却第一时间就露出了警惕之色,这并非因为炎阳真君乃是上古大能,金灵官自认战力不如他,而是他知晓炎阳真君的神火灵韵恰好克制自己的金身。若是换了别的一位上古大能,他定也是战意无穷,无所畏惧。 可惜神火果然克金身。 可惜一旦战意削减,心生忐忑,便难以一往无前。 可惜还有一个道人从旁助阵。 炎阳真君的提醒贴切属实,同时他的助阵也是极大的恩情,不仅没有从宋游这里获得任何好处,反倒耗尽了神火,还受了金灵官的重击,宋游对他的感谢也自然真心诚意,发自肺腑。 “……” 此时看着面前这片熔岩流火之地,覆盖方圆不知多少里,火光冲星斗,热气入云霄,虽然神火已灭,可仅是残存的几分余韵余威,亦不是凡间大地所能承受的,若是无人管,不知多少年才会彻底熄灭。 所幸宋游早有准备。 只见道人伸手入怀,取出一个水晶高颈瓶,乘风而起,找到风向,开口对准前方大地。 “去……” 大漠流岩,一片朔风声。 “嗤~~” 天山寒气落地,地火顿时熄灭。 一阵白烟直冲云霄。 过了许久,道人这才收回水晶瓶,左右看看,寻了个方向,便拄杖迈步而去。 一步就是一里。 …… 花岩山下,滴水泉边。 星光细碎黯淡,荡漾在泉中。 泉中有轻微的水花声,几乎微不可闻。 道人拄杖走到这里,借着星光,只见一只长毛三花猫正在泉中游泳,左右游动,时而转着圈,毛发浮起,只露出猫背与猫头,乍一看还以为是一条毛绒绒的虫子在水中蛄蛹。 见到他后,又朝他游过来。 游到近岸浅水处,自然便站起了身,脚下踩的都是碎石子儿,稳稳走上岸,待得脚下没水了,她才停下,陡然甩动身子。 “哗……” 干燥的戈壁湖边顿时被洒落一圈水,甚至溅到了道人的脚上。 猫儿扭头疑惑看来,又连忙伸爪,在他的鞋子上抓了几把,像是在给他擦水,越擦越湿也不知道停,随后才抬起头来看他: “那边有地震,是你在打架吗?” “是火神和金灵官。” “火神和金灵官!”猫儿仰头盯着他,眼睛比星光更亮,“你去帮火神的忙吗?” “是火神帮我的忙。” “火神帮你的忙!那你打赢了吗?” “自然。” 宋游不想与她多说这些,于是问道:“三花娘娘为何跑到泉水中去了?” “三花娘娘去里面游泳玩水。” “这可是人家要喝的。” “三花娘娘很干净!所有湖和河都有小的动物进去游泳的!” “是这样啊……” “只是白天不能去。白天有人。他们说这个泉是神仙弄的,不准人走进去。”猫儿说道,“但是三花娘娘不是人。但是神仙就是我们。” “三花娘娘说话越来越有逻辑了。” “罗记!” “越来越有条理了。” “条理!” “那边已经有人醒了,这条路上的人似乎都喜欢天没亮就赶路。”宋游对她说,“我们抓紧时间眯一觉,也该出发了。” “出发去哪里?” “先去天山吧。” “那你睡!三花娘娘给你守夜!三花娘娘还给你铺好了床,就在那边!” “那就多谢了……” “刚才星星好酿,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大漠戈壁白天炎热,晚上微凉,只需找个避风之处,躺下就能将就一夜。 三花娘娘要更讲究一些,给他铺了毛毡,免得满地碎石子硌着肉,道人躺上去后,再盖上一件薄衣裳,把头也给遮住,便能睡得很好了。 …… 凌云宝殿之上更是璀璨星河,仙气云雾沐浴着星光,又与白天有着不一样的神异奇妙。 殿中神灵却未休息,而是在等待结果。 其实差不多已然知道了—— 本身凌云宝殿中间有个观视台,像是一面巨大的圆镜,又像一个通向下界的洞口,一旦打开,下界神州万里,天宫管辖境内,绝大多数地方的景象都能通过观视宝镜看见。只是打开这个宝镜,便也等于打开了天宫通往人间的某种通道,若无端窥视大能,大能有奇异手段的,也许可以通过这个通道将神通法术反送上来,一下打烂凌云宝殿。 殿中多是文官,自不敢冒此风险。 然而金灵官这等神灵,八部之中最重要的斗部的主官,在天宫也是响当当的一号大神,身死陨落,天宫神灵冥冥中自然也有所感应。 只是仍旧在此等待结果。 直到殿外有老神驾云来。 宝殿大门开启,忽又轰然关闭。 只从里头传来缥缈的声音:“回禀大帝,金灵官战败身陨!” “啊?可看清楚了?” “一清二楚,神魂俱灭。” “连金灵官在香火神权加持之下都战败身陨,伏龙观当代竟如此善于斗法?”天帝说完,连忙又问,“伏龙观当代法力可有耗尽?” “所耗不多,亦不算疲劳。” 这句说完,才是使得殿中众神大惊。 “怎会如此?” “伏龙观当代用的什么神通法术打败金灵官的,可有看清楚?” “金灵官乃天宫第一战将,又有香火神权加持,就算战败,伏龙观当代也绝无可能轻描淡写!到底怎么回事?” “……” “回禀大帝与诸位神君,伏龙观当代并未与金灵官单打独斗,而是请来了躲藏西域的炎阳真君。据老神所看,前期金灵官与其争斗之下,轻而易举便占据了上风,伏龙观当代以地圣所传灵法请出地脉巨人,又以点石成金之法加持,但在金灵官面前,仍旧不堪一击,直到躲藏西域多年的炎阳真君到来相助,两人合力,这才击败金灵官。随后在炎阳真君神火灵韵之下,金灵官魂飞魄散。” “炎阳真君?” “他竟敢……” “炎阳真君也到了……” “难怪……” “金灵官金身坚不可摧,天下神通法术难有破之,唯有火阳真君的九元天火、炎阳真君的地灵神火刚好克制。” 众多神灵皆是议论纷纷。 反倒是天帝大怒。 “伏龙观当代能请帮手助阵,天上那么多星官天将,难道就不知道下界为金灵官助拳吗?” “大帝有所不知啊。那炎阳真君乃是火阳帝君的同胞兄弟,上古大能,只是数千年前,火阳帝君上天为神,炎阳真君不肯,随后在当时的天宫征讨驱赶之下躲出了神州,可他一身神通法力却是丝毫不逊色于火阳帝君。地灵神火蕴养数千年,今夜刚一祭出,大地瞬间就被融化,就连金灵官的金身在满天星光护持之下都顶不住,当时确实有诸多星官天将在场,可也只敢远远借与星宿之力,若是下界,恐怕还没有落地,在半空中就被那满地神火烧得神魂俱灭了。” “竟如此厉害……” 赤金大帝两百年前才上天,这届天宫也是新换的,精于弄权之下,对此倒是知之不多。 “伏龙观当代已然如此强势,又有古神相助,这可如何是好?” “大帝莫急……” 殿中传出刚进来的老神声音:“金灵官毕竟勇猛,即使被神火克制,却仍然打得炎阳真君身负重伤,甚至逼得炎阳真君将几千年来蕴养的神火灵韵耗得一干二净才战败身死,如此一来,炎阳真君已不足为虑。若能击败伏龙观当代,今后慢慢找他算账也不迟。” “那炎阳真君现在何处?” “自是回了洞府,养伤避世。” “当真?” “不敢欺瞒。” “啊……” 众多神灵好似都松了口气。 宝殿之中安静了片刻,这才又传出天帝的声音:“然而金灵官战败毕竟不是小事,恐会影响天上众多神灵士气,那么以诸位老神君看来,接下来又该如何是好?谁能、谁敢出战击败伏龙观当代呢?” “回禀大帝,老神有一人选。” “谁?速速说来!”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伏龙观传人能请来火神,我们也能!” 第六百五十四章 猫儿也有忧愁 “火阳帝君?” “正是!” “帝君可愿出战?可能取胜?” 面对这等上古神灵,天宫背后的支柱之一,即使是掌控天廷的天帝,语气中也不免多几分敬重。 “帝君性情暴躁,上天为神多年,虽有收敛变化,却也依然刚烈。上次老神前去拜访帝君,席间相询,帝君态度模糊,似是犹豫。”老神的声音在仙气云雾之间飘忽着,“然而帝君毕竟是天宫重神,如今金灵官战败身陨,又是他的同胞兄弟亲手为之,若是与他说明,请他出手,只需把握好言辞间的尺度,想来帝君定然不会拒绝。” 老神说得委婉,然而殿中众神皆明其意。 火阳真君确实是古老神灵,不过天宫也不是唯他独尊,更不是连天帝也不敢招惹他,起码受天宫香火神权加持下的金灵官便能斗他,只是双方成神之道不同,各有神职神权与神力,互相尊重罢了。如今天宫重神金灵官战死,是他同胞兄弟亲自干的,若是此时他还不愿出手,无论天帝还是别的古神怕是都难以容他,就连他自己,怕是也不好意思。 然而就如老神君所说,把控好言辞间的尺度是最重要的。 火阳真君毕竟暴躁,要与他说明,又要点到为止,要以伏龙观当代的本领来激他,又不能让他感到自己被轻蔑,确实困难。 “唯有老神君可以胜任。” “老神愿意前去劝说。” “只是帝君的本领比起那下界的炎阳真君又当如何?” “帝君与之曾为同胞兄弟,本领只在其之上,不在其之下。炎阳真君的地灵神火蕴养数千年,能烧金灵官,火阳帝君的九元天火同样在三十四重天上受天地灵气日月精华滋养,同样有数千年了。只是可能由于西域远离神州,帝君在那里没有庙宇神像,神力可能略有衰减。不过老神相信以帝君的本领,也能用同样的手段,为金灵官报仇。” “可等他回到神州再战。” “便看帝君心意了。” “大事尽托于老神君!” “……” 殿中众位神君议论之下,天日已从东方升起,云端上的浮岛天宫也沐浴在红光之下,越发圣洁。 …… 山坡温柔,一片可人的青绿。 青绿之间,牛羊低头悠然吃草,有牧民拿着长鞭,骑马往前走,远方正是一轮胭脂红。 一幅唯美的塞外江南春景。 就在这幅画上,有仙鹤展翅飞过。 “这里好多马儿!” “是啊……” “什么颜色都有!” “这里产马。” “三花娘娘想我们的马儿了。” 身着三色衣裳的女童跟随道人走进这座西域小城,并不是玉城,而是天山脚下的绿城,她一边左右环顾,看着身边来往的西域面孔,同时这些西域人也向她投来目光,一边回想着今天坐着仙鹤降落时看见的风景,不由想念起了自家马儿。 “不久就看得到了。” 宋游迈步前行,跟随记忆,在多年前歇过脚的客栈住下。 客栈对面有一家店,卖馕包肉。 三花娘娘曾偷学过他的手艺。 如今过去了几年,这家店仍然开着。 宋游与三花娘娘过去点了一份。 三花娘娘没有意见,她似乎已经能够理解到“为什么三花娘娘已经学会了,道士还要花钱再来买”这件事了。 馕包肉是现做的,长得黝黑精壮的西域小伙子正在揉面,旁边年长些的男人已经将羊肉腌制好,店中坐着许多人,有人在吃有人在等,也有人聚在一起喝着奶酒闲聊,热闹一如从前。 三花娘娘坐着不动,手肘放在桌上,手掌撑着歪着的脑袋,面容认真,眼带思索,因为生得过于漂亮,吸引着店中众多目光。 此时她脑中想的却是今天这一路。 今早天还没亮就已出发,和那些穿过炎热戈壁的商人们一样,只是地上还黑着,乘鹤入云霄后,东边便显出了光。 一路过来,和数年前他们行走西域的路线多有重合,就算并不完全一样,可很多地方也是他们曾经走过停过的。 然而驾鹤飞到天上之后,山峦变了高度,河水显出长度,森林草丛像是被拍扁在了地上,大地成了猫儿眼中的一幅画,如水一样流走,一些原先走在地上看得见的东西看不见了,一些原本走在地上看不见的,却又呈现出来。 雾和云都如此清晰,城池原来只有那么点大,荒凉的戈壁竟然如此斑斓,两座大山之间的距离眨眼就能跨越,在自己曾去过的一座山的背后竟然还镶嵌着一片自己并未见过的湖泊,在自己曾经捉过耗子的一片森林旁边,竟然还有自己从未发现过的一片湖泊,离得好近,可惜当时那么想找个地方钓鱼,却都没有发现它。 很多地方像是自己从来没有来过,几乎认不出来。 真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杂乱的声音入耳,都被她过滤掉。 “这条路越来越不好走咯……” “谁说不是呢?也不知道还能再走多少年!要是能如谢公他们一样,那就不用再奔波了!” “谢公?哪个谢公?” “昂州谢公,原先也是此路上的商人,你我的同道,难道没有听说过?” “倒是不太清楚……” “如今这条路上颇多妖鬼神异,玉城之外,森林中藏着无数奇珍异宝的传闻你该听说过吧?谢公以前一直在这条路上走商,几年前路过玉城的时候遇到了神仙高人,因为为人正直,热情有礼,帮助了神仙,临走之时,神仙托梦报答,让他们去森林中寻找奇珍异宝,他们真去了,结果真的找到无数奇珍异宝,他们装了不少离去,一路小心翼翼,回到昂州,换了一辈子都用不完的财富,如今早已不必走商了。” “这倒是听过……原来那位姓谢?” “是啊,也是昂州人,与我还算是半个同乡呢!” “听说山中奇珍异宝堆成了山,他们因为以前听过的一些传闻,害怕自己贪心,最后财宝变成乌有,并没有带多少,骆驼背上都没装满,绝大多数都留在了山上。回到昂州之后,才有人懊悔,然而第二年按着记忆再来寻,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当初的地方了,真是玄奇。” “此言不假。” “要是换了我,第一次就要满载而归,从此富可敌国,子孙后代都无忧了!” “要是换了你,神仙知你贪心,定不给你!哈哈哈哈!” “哈哈这倒也是。我还听说玉城当地有个西域女子,原先似是一个王宫侍女,也拿了少许财物,到王宫换成了钱。这事在当地传得很广,我刚听的时候还以为是几百年前的事,原来就是前几年。” “这侍女倒也聪明,知晓拿少一些,知晓去王宫换钱,说清来由。” “真是令人嫉妒……” “是啊……” “诸公且看,那边有个小姑娘,跟随道人同来的,这边倒是少有见到道人,这小姑娘也真是长得惹人喜爱!” “……” 众多人都看向旁边一桌。 女童仍旧手肘拄桌,手掌撑着下巴,脸蛋白嫩干净,五官清秀明动,面容严肃,眼光却闪烁不断,认真思索着自己的事情,也像是寻常沉溺于自己思绪中的普通猫儿一样,对店中朝自己投来的诸多目光视若不见——谁又能想得到此时女童脑中闪过的山河湖海呢? 直到伙计端来了馕坑肉。 一把刀子插进去,剖开烤馕,展示出里头焖烤得多汁的羊肉。 馕香肉香像是有实质,化成了一只手,提着女童的脖子使她瞬间清醒过来,又抓着她的目光视线,强行扯向面前的食物。 倒是还没有忘记拿筷子。 “三花娘娘的馕包肉已经得了当地人七八分的真传,欠缺在于揉面和面的功夫,此外还少了一样重要材料。” “什么材料?” “浑提葱……” 宋游用筷子从羊肉中夹起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半透明月牙状的蔬菜:“此物似乎只有这边才有,炖煮之后会化为汤汁,鲜香微甜,尤其与羊肉的味道最是契合……三花娘娘少了这个东西,自然做不出地道的馕包肉。” “浑提葱!” 三花娘娘也在羊肉中找,用筷子夹起来,夹得高高的,放到面前看,又送入嘴里。 早已被闷得耙软,入口即化。 果然鲜香微甜,带着羊肉汤汁味道。 “听说这浑提葱在这边也不多见,接下来几天,便请三花娘娘和燕子费些功夫,去找找它的种子。”宋游顿了一下,“若是可以的话,三花娘娘还可以试着将它带回中原,传扬开来,也是一件好事。” “可是三花娘娘不会说这边的话,他们也听不懂三花娘娘说的话。” “以三花娘娘的聪明才智,还有燕子从旁协助,区区小事,怎能难得倒三花娘娘呢?” “找到了呢?” “便可留在此处,多留几天,学学店家揉面和面的功夫。”宋游又顿一下,“当然了,作为学费和回报,三花娘娘可以给他一些钱,不愿给钱的话帮他捉捉耗子也是好的。” “捉捉……” 三花娘娘一边说着一边夹肉,还没说完,就已反应过来,抬头盯着道士: “那你呢?” “在下要再去登天山,再去寻访天山寒气灵韵,细细感悟一番。” “要去打架喵?” “瞒不过三花娘娘。” “真的要去打架喵?” “这不在我,在于天宫。” “和谁打架?” “也许是火阳真君。” “火阳真君!” 女童神情顿时一凝。 三花娘娘自然是知道火阳真君的,当初火法尚不精通、无法自行点灯之时,很长一段时间,每当她要点亮灯笼,或是为省油而点油灯,都是从火阳真君这里借的火。火阳真君很大方,有求必应,每次施术点灯,一晚上都不会熄。 那也是个火神。 也是个很了不得的神仙。 很多道士都供着他,很多道士降妖除魔施行火术,都是从他这里借的火。 三花娘娘不禁露出忧愁之色。 已经多年过去,三花娘娘修行有成,法术也很厉害了,可是现在一想,却仍然只是一只猫儿,什么忙也帮不上。 “那你打得赢吗?” “自然。” 道人微微一笑,语气肯定。 却仍冲不淡女童眉间的忧愁。 店中人来人往,无论西域人中原人,都因女童漂亮,朝她投来目光,谁又想得到她在忧愁这般大事呢? 第六百五十五章 帝君战败 天山之上,白雪皑皑。 寒风吹雾,云海尽在脚下。 终究是开了春,山上积雪明显变薄,露出来的一块灰黑色石头上,道人盘膝闭目而坐,肩上腿上都落满了霜雪。 天地间忽有火光一闪。 “篷……” 蓝天之上陡然多了一道身影。 来人披发长髯,一身红袍,与火焰山的炎阳真君长得有七八分相像,神情庄重,不怒而威。 神灵低头看向下方道人。 道人也终于睁开了眼睛。 “吾乃火阳真君!” 火阳真君是他上古年间的称号,也是民间百姓一贯对他的称呼,然而在道教天宫体系演变之下,正式的称号早已变成了帝君。 “受天帝召请,前来降伏于你!” “久仰神君大名。”道人起身而立,朝着上方施礼,“亦在此恭候多时了。” “你倒是有几分气魄!” “神君亦然。”道人说道,“本以为此地远离神君的香火道场,神君不会来的。” “天帝也请本座再等一等,等你去了天尽山,回了神州再战。然而本座耐性向来不佳,实在等不下去了。也不愿再等下去。”火阳真君自有上古神灵的风骨,然而说到这里却忍不住挑了下眉,“不过你好像知道来的会是本座?” “炎阳真君刚刚出手相助于我,神君若再不出面,实在说不过去。” “颇有几分心计!” “不敢不敢……” “呵呵,看来那老东西的身子骨还没有完全烂掉啊。”火阳真君笑了一笑,随即看向他,又摇头说,“然而金灵官孤身下界前来战你,也算没有辱没天宫第一战将的名头,你却以多打少将之打死,此举既非神道,亦非王道啊。” “在下是晚辈,亦是凡人,无力以一己之身对抗整个天宫,只好行此无奈之举。”宋游平静的说道,“何况金灵官并非真的孤身之人,身后斗部星官与众位天将藏得并不算好,只是他们忌惮于炎阳真君的神火,没能随他一同下界罢了。若是在下真的孤身一人,迎战金灵官,哪怕取胜之后也定是强弩之末,如今早已不是上古了,世人风骨不存,到了那时,天宫可会如神君一般讲究神道王道?” “行大事者,果然谨慎。” “不得不如此。” “我还以为是‘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呢。” 火阳真君笑着说了一声,似乎比那位炎阳真君更精于心计,随即接着问道:“你欲行之事,不止重整登天路这么简单吧?” “还需清理无德之神。” “好大的口气!” 火阳真君顿时显出怒容。 “只是不愿欺瞒神君罢了。”道人神情依旧淡然,“香火神道,理应如此。” “我且问你!上古神灵,又有几个是靠德行功绩而非修行道行成神的?” “古时之事,顺应时势,在下所行,顺应天道。” “既是顺应时势,你又为何如此?” “若是上古成神之人,在下并不追究成神是否靠的是功绩德行,只看成神之后上千年间又有多少善行功劳。”宋游低眉垂眼,既算是对这些上古神灵的些许尊重与优待,也算是暂且对他们的一些妥协。 自古以来,哪怕人间改朝换代,从南打到北,也没有将前朝一切赶尽杀绝的道理。 “那依你看,本座善行功劳几何?” “火神久居天上,深藏幕后,本身并无多少善行功劳。”宋游如实说道,“然而下界道观道士修习火法,多是供奉火神,施术之时,从火神这里借来神火降妖除魔,便也算火神的善行功劳。” “哈哈哈……” 火阳真君不禁大笑,眯起眼睛:“本座修行数千年,竟还要靠你这晚辈来评定善恶功绩,也算可笑。” “功过多由后人评说,世事多是如此。” “废话便不多说了!”火阳真君神情顿时一凝,“今日本座率领天宫火部正神,前来降你,你又将如何应对?” 宋游抬眼看向天空—— 明明已是白云之上,头顶满是蓝天,不知何时,竟又飘来一团白云,云中隐隐显出火光与一道道身影。 “火神与我相斗,何必波及诸位正神?” “说得有理。” 火阳真君正色说道:“本座乃是上古神灵,与你家祖师生于同代,对付一名晚辈,还要别人协助,实在丢脸。便来试试你有多少斤两,究竟能不能行你口中所言的大事。” 这便是方才一番对谈的意义了—— 上古年间,人们更加守礼知节,更讲风骨气节,这不是假的,上古神灵也很讲究,也不是假的,然而上古年间最善守节的那批大能,大多都已经化作历史的尘埃了。这位火阳真君讲究不假,也许要胜过金灵官,更要胜过天帝数倍,却绝不如炎阳真君。 这些上古神灵也足够精,知晓道人顺应天道民心,不愿逆天而行,做得太过,然而却也得衡量清楚,至少要先确认自己的存亡利益。 既然不用火部正神相助,为何带他们下界? 若是在先前的对话中,火阳真君觉得此战关乎自己生死存亡,那么这天上的火部正神绝对不会是带来观战的。 “火来!” 只见火阳真君伸手一招。 “轰……” 顿时漫天火光,充斥天地。 天山积雪瞬间融化,就连脚下滚滚白云也在迅速消退。 天火连天,焚烧万物。 道人身处其中,满身灵光护持,但只是眨眼间,身上灵光就已消退大半,恍惚间好似与两天前戈壁中的金灵官互换了处境。 “本座的九元天火比之那地灵神火如何?” “厉害……” “既是如此!为何不躲不避?”火阳真君睁圆了眼睛瞪着他,好似感受到了轻蔑,又好似感到不过瘾。 “神君可知?在下为何在此等候神君?” “自是去往天尽山。” “非也!” 宋游陡然散去满身灵光。 “轰……” 天火灵韵聚拢而来,像是高温化作的无形大手,要将中间之物融尽压碎,然而道人却丝毫未损。 只见宋游摊开手来—— 手中一团白气,缥缈不定。 “此乃神山亿万年的寒气灵韵,天地精华,在下这次特地将之取来,不知比起神君天火如何?” 道人遥遥看向火阳神君。 身旁天火滚滚,有着灭世之威,焚一方城国轻而易举,然而却近不了道人身旁一尺之内,甚至比灵光收起之前还离得远。 火阳神君已然色变。 九元天火,神山寒气,谁更胜一筹也许难说,可双方间却明显有着克制。 “水火相融,也要看谁后劲更足。” 火阳真君怒哼一声,再度招手,顿时滔滔天火连绵不绝。 以至于远方观战的、同为火部正神、控火的神灵也不禁连连后退,不敢靠近。 “有理。” 道人与之点头,神情淡然。 手上的寒气灵韵正在迅速消减,然而他只是掐了个法印,整座雪山顿时亮起灵光,封印一解,寒气灵韵顿时散溢而出。 后山之中有着无穷的寒气灵韵。 “嗤……” 天火也为之熄灭。 远方众多神灵看得心惊不已—— 身为火部正神,对于火行一道再了解不过了,也不知这人怎么找到的这般天地寒气灵韵,却正好是一切火行法术的克星。 这般上古神灵,浸淫一道多年,最强的手段也被破解,可还有一战之力? …… “回禀大帝!火阳帝君败了!” 大罗天,凌云殿,震惊众神的声音在仙气云雾之间回荡。 “什么?” “帝君败了!” “不是说帝君九元天火蕴养数千年,无坚不摧吗?怎么会败?难道伏龙观当代如此厉害不成?” “并非如此,而是帝君大意,中了伏龙观当代的圈套,踏进了陷阱!”老神君的声音响起,“伏龙观当代并未使出别的手段,而是在西域番邦天山深处寻了一座神山,谁也不知,那神山中竟蕴养有亿万年的寒气灵韵!帝君自持道行与年岁,过于骄傲,贸然前往,不慎中计!” “啊?” “此非帝君不敌,而是天地万物、神通法术相生相克。帝君祭出九元天火之后,堪称焚天灭地,谁曾想到,伏龙观当代引出寒气灵韵,没有多久就将天火完全熄灭了!”老神君叹息着说,“帝君本是自信满满,恐怕自己也没想到!” “帝君现在如何?可还尚存?” “回禀天帝,帝君身负重伤,如今已经回到三十四重天。”老神君顿了一下,“说是要闭门修养,同时身为上古神灵,却不敌人间晚辈,无颜再面对天上地下修士神灵,已封闭火君宫,不再见客,亦不再管火部之事。” “闭门修养?” 天帝刚刚因火阳真君并未身陨而高兴,一听火阳真君闭门修养,又坐了回去。 天上确有众多古神不假,然而这些古神个个心高气傲,寻常蔑视众生,同时还精于算计,只想长存,本就难以请得动,好不容易有个火阳真君脾气相对暴躁一些,却又贸然下界,大败而归,如今更是闭门修养,不再见客,无异于晴天霹雳。 “若请出斗部雷部火部三部正神,一同下界,可有一战之力?” “回禀大帝,斗部星官战将虽多,可除了金灵官,却没有可敌上古大能之人,更没有如金灵官一样善战者。火部正神虽然暴烈霸道,然而就连火阳真君都已败回,此外哪怕是火部主官,怕也根本不是敌手。何况今日之战,他们就在旁边看着,恐怕早已没了战意。” 老神君的分析倒是十分有理: “此外雷部虽然有个周雷公,周雷公如今在民间香火正盛,又品性刚直勇猛,天雷亦是刚猛异常,善于杀生,倒是能与金灵官相比。然而此前金灵官的前车之鉴,大帝却是不可不鉴啊,若无十足的把握,万万不能再轻易将周雷公派出去了。” 一番话挑不出任何毛病。 凌云殿中,无论上方的天帝,亦或是下方众多老神君,听了都不断点头。 “老神君所言甚是……” “而且伏龙观当代有天道眷顾和应允,即使去请周雷公,周雷公过于正直,怕也不见得愿意出战。” “无论如何,都不可再赴前车之失。” “须得做足准备……” 只是却又更加犯起了难。 第六百五十六章 三花娘娘长慢一点 “众位神君所言都不错,可事已至此,神君们又有何诛敌妙计呢?” 一句话使得凌云宝殿安静下来。 天上古神确实不少,有的能打,有的不能打,有的已经腐朽了,有的战力尚存,可这些古神要么有德行,要么清高,要么脾气暴躁,要么已经许久不管天宫不管人间事,谁能去请,谁敢去请,谁又有自信去请来呢? 请来一位尚且艰难,两位更难。 可是只请来一位,又怕再赴前尘。 何况伏龙观当代哪怕真的打上了天,也并不见得会将剑刃指向他们。 “众位神君为何不言?” “回禀大帝……” 传出的仍然是那位最常说话也最为勤快的老神君的声音: “老神认为,起先我等犯了两个错,一是低估了伏龙观当代,二是过于心急,这才连败两场。尤其是第二点,更是不该。” “哦?此话怎讲?” “金灵官加上大帝神权香火护持,对上伏龙观当代,胜算确实超过五成,即使金灵官不幸失利,众多星官天将一拥而上,也能将之拿下,奈何没有想到会有上古神灵相助于他。随后火阳帝君出面,九元天火霸道无比,拿下伏龙观当代,不光我们,就是帝君自己也信心十足,奈何伏龙观当代有天道眷顾,天地同力,这才再度斗法失利。”老神君说着叹了口气,“众位神君没有低估他的本领,却低估了别的东西。” “所言甚是……” “所以老神才说,万万不可再将周雷公也轻易派出去了。大帝虽执掌天宫政务,号令众神,也控制人间香火,然而金灵官战败身陨,大帝的威信必然也受到影响,天宫八部所剩刚猛善战之人,唯有周雷公了。”老神君委婉说道,“何况大帝其实完全不必心急。” “五条登天路,眼看第二条也要被封,朕如何能不急?” “大帝请听我讲……” 老神君的声音悠悠然然。 “老神君速速说来。” “表面上看,伏龙观当代重整登天路,损害的是大帝的利益,可是有识之人皆知,这只是一个开始,伏龙观当代的真正目的是一些,咳,一些成神之时德行功绩略有欠缺的神灵。”老神君说道,“虽说大帝乃是天宫众神之主,首当其冲,可受其威胁的,却也不止大帝而已。” “所言有理。” “余下上古神灵之中,最擅斗法者,据老神所知,除了四圣联手,便是天钟古神了。” “天钟大帝?朕也没有见过他几次。” “天钟帝君退隐多年了。想来也是察觉到了天道的变化,这才慢慢隐去。他老人家乃上古大圣,有三口古钟,一生一死一四季,‘生’钟一旦敲响则天地生机无限,只是这口钟已然碎裂了。‘死’钟敲响,则生机尽去,死去无边,最擅与人道修士、生灵相争。还有一口‘四季’钟,敲响则四季轮转。”老神君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据老神所知,这位帝君靠修为道行成神,此后于人间再无功绩,反倒一生孽账无数,最该慌乱的反而是他。” “老神君意思是……” “若是大帝先急,这些古神自然坐视,乐于见大帝实力损耗,就如金灵官一样,也消磨伏龙观当代的法力与准备,为他们摸清底细。然而若是大帝对此不急,该急的,就是他们了。”老神君说道,“届时双方易位,大帝大可让他们先行去斗伏龙观。若是他们胜了,自然是好,大帝以后高枕无忧也。若是他们败了,也不是坏事,至少消耗了伏龙观的准备与法力,也巩固了大帝神权。大帝则可慢慢准备,多方诏请神灵,等到聚齐足够多的能将伏龙观当代一举拿下的神力、又知己知彼之时,再向其下手,方可万无一失。” “有理!有理!有老神君朕乃朕之幸事!亦是天宫之幸啊!” “大帝过奖……” 殿中其余神君都不作声。 “那么……” “老神自去拜访天钟帝君,向他透露一点风声,看他老人家急否。” “托付于老神君。” 凌云殿开,有老神驾云而去。 …… 西域绿城,店铺门口。 一只极其漂亮的三花猫规规矩矩的蹲坐在路边,仰头看着揉面的黑壮小哥,看时目不转睛,时而却又分心扭头,一下看向街道的两头,一下仰头看向头顶的天空,不知在看什么,等待片刻,才又收回目光,继续盯着黑壮小哥。 来往之人皆因她的漂亮乖巧而朝她投来目光,有爱猫之人路过之时,下意识蹲下,伸手去摸,却无人能摸得到。 “这猫是你们养的吗?” “不知道哪里来的!” “一直盯着你呢,这么可怜,眼巴巴的,你也舍不得给人家一块羊肉。” “丢给它它也不吃。” “……” “三花娘娘的手艺学得怎么样了?浑提葱的种子又找到了吗?” 身后有道人拄杖走来。 “喵?” 猫儿顿时回头,把他盯着。 随即站起身来,俯下身子,翘起屁股,伸个懒腰打个呵欠,便跟着道人走了。 走到无人之处,这才开口。 “三花娘娘已经学会了,浑提葱的种子也找到了!有燕子帮忙种,只需要留一点点,就一直吃不完!和辣椒酸茄一样!” “辛苦你们了。” “你打赢了喵?” “自然。” “刚才天上有火烧云,突然变得很热,过了一下又变得很冷,好多人都被吓到了,是你们在打架喵?” “差得不多。” 道人慢慢与她走回客栈。 收拾行囊,退房离去。 绿城虽是西域,风景却着实秀美,青山绿水,又与中原的青山绿水不同,远处天山点缀,于是秀美之间,又多几分开阔与壮丽气势。 暮霭之间,大雁南飞,溪河蜿蜒,水面生烟,烟瘴雾霭之间隐隐可见大晏式样的亭台楼阁,又有当地的石屋木屋,一只仙鹤翩然飞过,修长的爪子只在溪河水面上轻轻点过,点开一圈涟漪,便振翅飞远了。 此行一路去往天尽山。 天尽山在西域偏南一些的地方,是一条比较偏僻的登天路,大晏一朝倒是用得多些—— 一般来说,若有西北地区的德行出众的人死后成神首次登天,才可能由天尽山登上去,这边向来偏僻,成神的人也更少。直到大晏一朝,不仅对于西北地区的掌控力度加强,而且当地人逐渐归心,仰慕于大晏的文化,大晏朝中做官的西北人越来越多,异域面孔也越来越多,被天宫神系所吸纳的西北数州乃至西域人自然也变多了。 只是也比不上其它几条路就是了。 半日行程,抵达天尽山。 天尽山也属天山山脉,几座雪山连成一片,山顶格外平整,在下方世人看来,也像是天云到了尽头,因此得名天尽山。 此处离中原相对较远,加上宋游刚刚击败了火阳神君,短时间内,天宫应该不会有人敢来寻他的麻烦,那样过于愚蠢了。 不过以防万一,道人还是如同在尊者山一样,先花时间布下大阵,随即才慢慢重整登天路。 神山寒冰灵韵尚未用尽,只需取来一部分,便可作为灵韵来源。 一切倒是顺利。 当道人走下天尽山时,三花娘娘仍然第一时间前来迎他。 “你这次用了三个月!” 三花猫跟随在他的脚边说道。 “入夏了吗?” “四月份了,但是不热。” “大安八年夏……” 道人喃喃自语,心中盘算。 自己是明德元年夏末秋初时下的山,旧历共有十一年,到明德十一年夏末秋初时,正好十年。换用新历后,自己若是行走天下二十年,则刚好该在大安十年夏末秋初时回到道观。 自然—— 当年师父叫他下山时,说的是最少二十年,多一些其实也无妨。 然而道人行走人间以来,从最初开始,直到前几年,但凡与故人旧友说起时,都说自己行走天下二十年,二十年后便会回到道观中。既然故人旧友们都知道自己会在大安十年夏末秋初时回到道观,若无必要,道人还是不想违背。 尽可能遵守这个约定。 “得安排好啊……” 道人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看向身边迈着小碎步的猫儿,想起她刚才对自己说话的语气,对她问道:“三花娘娘可长高了?” “什喵?” “这三个月来三花娘娘可长高了?”道人只好耐着性子再问了一遍。 “三花娘娘一直在山上等你,这山上也没有钓鱼的地方,只能捉兔子和耗子,三花娘娘一直没有变成人的样子,也不知道长高没有。”三花猫往前的小碎步一刻未停,却朝旁边扭头盯着他。 前方路面凹凸不平。 有坑陷之处,她轻轻松松就能跨过,有石头拦路,她也无需多看,轻轻一跳,就能跳过去。 走出一段,再分出心来看一眼前路,就好似将之记住了,可以继续看向道人。 “三花娘娘变成人形我看看。” “篷……” 猫儿篷然一声,化作人形,仰头目光闪闪的将道人盯着。 “长高了喵?” 道人也仔细的看着她。 “一些。” “一些!” “三花娘娘长慢一点。”道人拄着竹杖往前走,“这样也能显得我老得慢一点。” “它自己长的!” “也许。” 篷然一声,三花娘娘又变回三花猫。 一阵小跑,跑到前面去。 “别的猫过了像是三花娘娘这么多年,都已经死掉了。就算不死,也早就变成一只老猫了。”三花猫在前面停下来,对他说道,涉及生老病死时她的语气总是随意,有一种神灵也难有的豁达,“不过猫儿很笨,就算变得很老了,也还是跟个小人儿一样。只是老了就变懒了,看见虫子飞过去还是想抓,却动不了,也抓不住了。” “还好三花娘娘长得慢。” “对的!”三花猫对他说道,“三花娘娘一直能抓住虫子!” “了不得……” “你又要去哪?三花娘娘带你去!” “想再去云州走一趟。” “云州哪里?” “坝树龙池。” “去那里做什么?” “龙池之中还有真龙留下来的灵韵,生机无限,是真龙借给我们的‘天地之力’之一,在下要去取来。”宋游耐心说着,顿了一下,“不过也不必直去坝树龙池,那样过于着急了,若能换个视角,再看看云州风景,那就更好了。” “三花娘娘带你去!” 三花猫的语气坚定,大有一种“无论你要去哪里都可以带你去”的感觉。 “多谢三花娘娘。” “不客气!” 随即迈着更加欢快的小碎步,走向行囊放置之处,还未走近,亦看不见她有任何动作,行囊中便有一面小旗子自动飞起。 篷的一声,满天黑云化成白鹤。 雪山之上,天云成线,白鹤展翅一飞,是世间难以见到的景象,天山画卷也多了几分仙气。 第六百五十七章 钓鱼奇遇记 云都城外,云池湖畔。 某公正在垂钓。 天也青青,湖也青青,头上白云小而凝结,一小团一小团的,被风吹得排成一串,倒映在湖中,风吹荻草,漂亮极了。 却似乎不是个钓鱼的好天气好地方,此公枯坐许久,鱼线涟漪不断,湖中动静不停,鱼却一条未上。 然而半天过后,忽有人来。 来者也是一个钓鱼人,模样却很奇怪。 看起来十来岁的年纪,脸蛋白嫩,纤尘不染,五官秀气,眼神灵动,就是知州府上的千金怕也养不到这么好。 而她身着三色衣裳,略有些泛旧褪色,绣花布鞋,十分合脚,拿了一根和她人差不多长的小钓竿,就在湖边随便捉了一只虫子为饵,整个人十分随意的在湖边石头上坐下来,将钩饵丢进水中。 并与此公闲谈。 如今世道很不安生,就连朝廷也有乱象,云都城内城外都有很多妖鬼传说,那些流传于民间、来自几百年前的故事开始在如今上演。 此公也听说过很多关于妖鬼的传闻,一见到这名小娘子,就觉得她不是常人。更何况此地寂静无人,远离村庄,寻常根本就没有人来,更别说这么一名看上去不简单却又年幼的小娘子了,来此必不寻常。又曾听闻,凶恶的妖鬼往往扮作老弱妇孺的样子,谋害人命,因此仅靠外表来判断善恶与否是万万不可的,于是心中越发忐忑。 只是小娘子率先开口,与他说话,他怕激怒于她,不敢不答,也不敢轻易离去,只好一边应付,一边思考着脱身之计。 小娘子先是与他闲谈,说起云都城中近两年风靡起来的石锅煮鱼,听起来似是十分喜欢,此公没有放下警惕,只如实告知她,是一个从西边来到云都茶马互市的商人带来的,因为便宜好用,湖边很多渔村渔民都纷纷效仿,渐渐也就传到了云都城中。 小娘子很感兴趣,问他哪里有卖石锅的,他强打起勇气回答,西市很多卖的,价钱因为石锅材质和雕刻技艺,高低不等。 小娘子则大喜,打算也雕几个,拿到西市上去卖。 正常人少有这么说话的。 谈话之际,小娘子已上鱼三条,两大一小,此公钓竿依旧平静。 此后小娘子又问起他,哪里有种甘蔗卖甘蔗的,纤凝的米线和酸辣鱼的做法可有传到这边来,说话奇怪,像是很有条理,起码正常人家十来岁的孩童是不如她的,但言辞间又很跳跃,不像是常人的思维,加上她年纪小小,突然出现,又去过城中又去过纤凝,还没有大人陪同,更加让此公觉得她绝不是正常人,表面上与她随意对答,实则暗自警惕,不肯轻易松懈。 小娘子却叫他不要害怕。 此公否认道:某来此钓鱼,因何害怕? 小娘子严肃答曰:人忧惧之时,都有味道,有些动物善于闻到这种味道。 此公大惊,险些掉了鱼竿。 小娘子却告知于他,自己不是坏人,也无恶意,只是也喜欢钓鱼,几年前曾来此钓鱼,如今旧地重游,见到也有一位钓鱼人,于是过来与他说说话请教他一些问题,如果他害怕,现在就可以离去。 此公将信将疑,不敢全信。 接着小娘子又告知于他,他鱼饵的高度不对,有些过于低了,湖中现在的这群鱼儿游得要高一些,都从他的鱼饵上面游过去了,因此湖中鱼儿来往不绝却都看不见他的鱼饵,自然钓不上鱼来。 近年来发藻,湖中一片碧绿,怎能见到鱼儿? 此公知她不凡,于是收回鱼竿,调整了一下浮漂,丢下不久,就已黑了漂,拉杆一看,果然上了鱼。 大喜之下,忧惧去尽。 随即二人相谈正欢。 小娘子语气纯真,眼神懵懂,神情又很严肃,自称自己远道而来,巡游天下,向他问起云都一地的妖鬼事情。 近些年来云都一地妖鬼之事越来越多,有的害人,有的不害人,据说有些地方,妖鬼频出,但因为并不害人,当地人确认这点之后,慢慢的甚至对此见惯不怪了,遇妖鬼如遇野兽,只将之呵斥赶走,并不会被吓破胆。 而若是有害人的妖鬼,自然也有除妖的人。 云都城内城外驱邪降魔者百八十人,有的是宫观寺庙的修行高人,有的是民间的奇人异士,有的是家传的本领,有的是拜师学来的,也有的是路过的神仙高人传授的。若说最勤快的,当属城中一人,几年前从路过神仙处得了本事,此后便靠降妖除魔为生,几年下来名声大噪,在民间口碑风评都算极好的,甚至有时有邪祟妖鬼作乱,当地百姓没有钱财,他也愿意前往。 两人谈得很是畅快。 直到过了许久,小娘子才提着许多鱼儿起身,对他说,自己要走了。 此公问她名字。 答曰:猫道人。 等到小娘子离去,此公独坐湖边,依然觉得奇异,回想今日经历,只觉像是年轻时听过的那些记载于志怪古书中的故事,可是世道一变,这种故事竟也开始真真切切的发生在了自己身边。 直到湖边的风越发喧嚣,此公感觉到了些许凉意,看看自己的鱼篓,也足够换一顿酒钱了,这才起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这才忽然想起—— 云都传闻之中,那名城中青年从路过神仙处得了本事,被神仙叮嘱降妖除魔,为民除害,据说那个神仙身边,就有一个女童,喜好垂钓。 难道是神仙回来监察? 此公越想越觉得是,不由惊讶。 而今发生的事,谁又能知,几百年后不会也成为人们耳中听来久远的故事呢? …… 湖边夏日草林茂盛。 离湖远些的地方,草林被压平了,上面铺了一床很旧的毛毡,一名道人仰躺其上,盯着天上的白云,目不转睛。 此处能够吹到湖风,从脸庞划过时十分惬意,草林被风扰动,沙沙的声音亦使人心静,同时离湖有一段距离,又不至于被水边蚊虫所扰,在这里悠闲的躺着看云,真是神仙般的日子。 忽然草林一阵晃动。 拿着钓竿提着鱼儿的女童走了回来,看见道人,探头探脑的多看了他几眼,这才问道: “你在想什喵?” 这种话往常都是宋游问她。 “什么也没想。” “什喵也没想?” “只是觉得有些奇妙,有些不真实。” “怎喵不真实?” “昨天早晨,我们还在西域,天尽山的脚下,雪山辽阔,今天就到了云州云都,万里之遥,山水不尽,一下子就跨越了。” “唔……” 女童仍旧拿着钓竿,提着鱼儿,歪着脑袋把他盯着,似乎想说什么,又似乎因为他的话,也能够体会到一点奇妙恍惚之感,过了半晌,她才把头偏向另一边,语气严肃的对他说道: “三花娘娘的仙鹤很厉害!” “自然。”宋游对她说道,“万里天地一日还。三花娘娘法力越发精进了。” “万里天地一日还!” “是啊……” 道人转头对她笑道:“寻常妖怪,除了本身就有翅膀的,在修成大妖且精通遁术之前,即使比三花娘娘修行久得多,道行更高许多,也无法做到像是三花娘娘这样,一日之间横跨万里。” “是仙鹤厉害!” “三花娘娘的仙鹤……” “……” 三花娘娘盯着他看了会儿,眼光闪烁,随后岔开了话题:“三花娘娘刚刚按照你说的,去找人问了一下,那个人,以前云都那个人,现在还是经常在这个地方降妖除魔,只打害人的妖魔鬼怪,很听话,好像变得更厉害了,唔,肯定也变得更有钱了。” “多谢三花娘娘。” “不客气!” 三花娘娘走过来将鱼放下,看了看芦苇上站的燕子,又伸长脖子,看了看草林中不知哪里传来的动静,这才在道人脚边坐下,开始与他讲述自己刚刚去湖边钓鱼遇到那名钓鱼人,钓鱼人担忧害怕的模样和对谈中有趣的事,一同等待日落。 道人在这里待了几日。 一方面满足三花娘娘钓鱼的乐趣,一方面也去附近的山水美景中转一圈。 几日之后—— 步郡路川,坝树之上还有云池。 只是三花娘娘垂钓那个云池指的是云州云都城外的大湖,这个云池则是高山之上、群山围成白云蓄积起来的一个深坑,曾是真龙的居所。 原先真龙曾对他说,“在这天地之间借你几分力气”,宋游本以为指的只是已化作龙心的木行灵韵,离开坝树云池之时也感觉到了,真龙在云池龙池之中留下了不少灵韵,像是它当年吐出一口龙息,生机无限,能使千山复绿、大地来春。然而当时他只觉得,这只是真龙在池中生活久了自然而然留下的东西,就算是真龙特地留下,大抵也是留给这片天地山水,造福当地民众的。 现在想来,多半是特地留给他的。 是留给天地山水,却是留给更广袤的一片天地山水的,是造福民众,却是造福更多的民众。 真龙来自上古,年岁悠久,定然不至于不知道,天宫有位古神,名为天钟古神,又叫天钟帝君,天钟大帝,有一口死气钟。 这也是他借给道人的几分力气。 第六百五十八章 龙池取灵韵 “这里多了好多会说官话的人!” “三花娘娘已经用‘官话’这个词了呀?” “喵?怎么了?” “没怎么……”道人笑着摇了摇头,“就是以前三花娘娘都不这么说。” “你想的……回答的地方好奇怪!” “关注点。” “对对对!你的关注点好奇怪!” “也许……” 道人依旧穿着数年前那身旧道袍,拄着拄杖,走在梯田间的小路上。 身后仍旧跟着一只猫。 天上云中飞着一只燕子。 比起数年前,只少了一匹枣红马。 穿过村寨,走过田野,往坝树东边那面断崖绝壁走去。 这里已经很高了,往远处看去,再也看不见比这里更高的山,甚至看不见大地,视野被天空与白云充斥了大半,还有一小半,则被远方比这里更低些的群山所占据着,行走其中,宛如走在天上,心情自然辽阔。 一如当初。 只是这次再来到这里,却发现山上果然多了一些会说官话的人。 有些看起来像是山中隐士,有些则不像。 这些人住在村寨中,此时正是早晨,随着道人一同往断崖绝壁走,有的带着工具,有的扛着木头,似乎是从山下来的。 虽有三花娘娘的仙鹤作为坐骑,宋游却也没有直接飞到山顶,而是飞到半山坡,借宿一夜,今早天刚蒙蒙亮时,从半山腰走上来的。一路走来小路上也多了许多马蹄脚印,更多许多马粪,落了砖灰和瓦碎,像是山上在兴土木,有马队从山下驮了砖瓦上去。 如今看来,多半确实如此。 “敢问足下……” 道人叫住一名同样往断崖绝壁走去、看起来像是匠人打扮的人,行礼问道:“诸位不像是山上村寨中人,这是从哪里来,要做什么呢?” “道家先生?” 那名匠人打扮的人问道。 “确是一道人。” “可是山中隐士?” “刚从山下来。” “哦,先生有所不知,我们有些是从郡城来的,有些是从路川来的。都是被一个姓刘的大商请来的。”匠人对他也很有礼,拱手道,“那位刘公出资准备在山上修一庙宇,要按照大晏宫殿庙宇的制式来修,山上村寨都是土屋,也没人会修这种庙宇宫殿,而且刘公出资不少,似是打算在山中修一座较大的宫观庙宇,再把山中一些隐士请来主持。这山上的人修不了,所以都是从山下郡城县城请来的匠人工人。” “修一宫观庙宇?” “是,宫观庙宇。说来也是个道观,主供山上的真龙老爷。至于其余的,山上修道的隐士高人多,他们愿意供谁就供谁。” “什么时候开始修的?” “去年年末吧,刘公一掷千金,请了不少人,现如今都修了一大半了。” 匠人说着顿了一下,对宋游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继续往前走,随即一边走一边与他说: “说是早前好些年,山上的隐士高人们,还有村寨里的人就有这个想法了。山上隐居的道士多,村寨里信道的人自然也慢慢多了起来,然而却一直连个正经的道观也没有,烧香拜神都不知道去哪里。要是以前还好,而今世道乱,山上也多山精鬼怪,听说有个道观,天上那些管用的神仙多少会护持着一点,就算不护着,那些山精鬼怪自己见了也怕,再加上刘公愿意出资,自然就开始兴建了。” “刘公可是步郡路川那位?” “先生也认识刘公?” “曾是旧相识。” “那倒正好,刘公也常常来山上视察修建,只是刘公忙于布庄买卖,也不见得遇得上……” “看缘分了。” 宋游如是往前走着,已经看见了远方那片环山云池,恍惚之间,当日真龙从中腾起的震撼画面又浮现在了眼前。 断崖绝壁旁边,滚滚白云面前,离宋游原先露宿的那棵山桃树不远,梯田被挖平了一块,在此风景绝美、云雾深深之处,正在修建一座规模不算小而且较为讲究的道观,可以想见它建成后的风景。 “说来这里真是个好地方,风景好看,也很安静,冬天不冷夏天不热的,还有真龙,灵力龙气蕴养之下,住在这里怕是都要多活一些年。可惜今年立春没有看见真龙的踪影,听村里人说,这几年他们也都没有看见真龙。”匠人继续与他闲聊,“当今山下越来越乱,怕是,啧,怕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打仗,人们都说,这个道观也是刘公给自己修来晚年避世养老用的,要不是,唉,我都想搬到这山上来住。” “谁说不是呢……” 宋游比较客气的附和着说。 逐渐走近了那座修建中的宫观,果然修得十分讲究,院落里外三重。 听匠人说,这间宫观打算叫做青龙观,盖因山中真龙乃是一条青鳞神龙,中间大殿就用来供奉真龙,别的不供,在宫观修建的同时,刘公也请了顶好的雕塑匠人来,在山下隐士们的帮衬下,雕刻真龙神像。 二者同步进行。 “小人就要去忙了,先生若是有意,也可以去宫观中转一圈,看看哪里有不对的,可以指点一二。每天中午,村寨里的人会做好饭,用担子挑着送到这里来,大鱼大肉没有,红米干饭还是有的,都是村寨中的富户准备的,先生若没有别的去处,也可以来尝一尝。” “多谢。” “不花我的粮,不吃我的粮,只出了一张嘴罢了,何必谢我。” 匠人摆了摆手,便往前去了。 道人停住脚步,眺望那方。 工匠们已经开始忙活,隐隐传来一些杂七杂八的讨论声,敲击声,锯木声,还有山上民夫搬运砖石的吆喝声。 “要去看看喵?” “不急。” 道人迈开脚步,走向了另一方。 沿着悬崖边上的小路走,旁边便是白云滚滚,道人静心凝神,能够感觉得到云池下的生机。 渐渐已至无人之处。 身后已见不到那座修建中的道观了。 “我要去下方取来真龙灵韵,请三花娘娘在上边等我,自己玩耍。”道人停下脚步,对身边猫儿说道。 “这个下面吗?” 猫儿走到悬崖边,探头盯着下方云海,似是有些惊讶。 “正是。” “这下面全是云!” “三花娘娘不必担忧,在下曾去过一次。” “好久去过?” “数年前,梦中去过。” “梦中!” “梦中神游之法,亦假亦真。” “那下面是什么?” “是个水池,一片大湖,真龙居所。” “那要三花娘娘叫仙鹤带你下去吗?” “不必。” “那你怎么下去?” “就这么下去。” 道人此时已经站到了断崖绝壁的最边缘,转身与仰头的猫儿对视,对她微微一笑,便转身朝旁边迈步。 旁边正是悬崖与云海。 只是一步迈出,便朝云海跌去。 三花娘娘早知他会如此,早有准备,也早知他肯定摔不死,可见到这一幕,还是本能性的睁圆了眼睛,冲向悬崖,伸出爪子去勾他衣角,只是等她去勾的时候道人已经跌下了悬崖云海深处,她只好三只脚站在悬崖边,右前爪伸出,继续勾两下空气,也算是没有白跑一趟。 随即收回爪子来,伸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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