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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小树的枝丫上,本身也正在如宋游一样,看着这片燕米地出神,思绪飘得很远,至于下边的对话,像是这种对话他几年来早已听过不知多少次了,早已经能做到“虽听着又好似没有听”的境界了,但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有一天也会被牵扯其中。 听见先生的话,他当即就是一愣。 再迎着三花娘娘投过来的目光,他更是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 “这……是……是的……” 燕子说完就把头扭了过去。 “!” 三花娘娘顿时仿佛受到了肯定,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 “看吧,燕安也这么说。”宋游说着摇了摇头,又看向旁边马儿,“可惜马儿不会说话,不然肯定也这么觉得。” “可是三花娘娘还是没有长多高……” “诶~~”宋游拖着长长的尾音,“此言差矣!我曾听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猫和三花娘娘又何尝不是如此?” “喵?” “最厉害的猫不在于长得多神俊漂亮、强壮有力,能替人捉到老鼠的猫,便是好猫,三花猫无疑便是这样!三花娘娘的成熟与厉害,也不在于三花娘娘变成人形后长得有多高,能担当起队伍里的责任来,能照顾好队伍里的其他成员,便是成熟、有责任有担当的三花娘娘了!” “!” 小女童白净的眉头瞬间皱起。 却不是怀疑这番话的真假—— 这番话这么好听,一听就晓得是真的,充满了道理的香甜气息。 而是和以前一样,心中一时疑惑,道士与自己同样长了一张嘴巴,同样会说人话,可为什么道士说出来的话就这么好听呢?听在耳朵里简直就像是读了一篇好文章一样,不,比读了一篇好文章更让猫觉得浑身舒坦。 起先她觉得是自己没读过书的原因,可现在她已经读过不少书了,但在这一点上,却还是远不及道士。 “……” 看来自己还需努力。 三花娘娘咬牙坚定决心。 燕子站在树枝上,悄悄看着这一幕,心中暗自摇头—— 不知三花娘娘要什么时候才能醒悟过来,也不知她真到了醒悟过来的那一天,究竟心中是什么感觉。 就在这时,玉米林中忽有脚步声传来。 小女童和燕子同时扭头看去。 却见是一个老农,腰间别着镰刀,沿着官道晃晃悠悠往山上走来,许是先听见了这边的说话声,见此地庄稼茂盛,老农也有些警惕。 先看见枣红马,警惕更添一重。 再见到道人和女童,这才松了口气。 “先生怎在此地休息?” “走得累了,便在此地做顿饭吃。”宋游直起身来,行了一礼,“有礼了。” 小女童立马跟着起身行礼。 “嘿嘿……” 老农只是张嘴笑着,不知如何还礼,但也已经表达了善意,这才说道:“我在屋头看见山上土里有烟子,还以为谁在烧我的燕米地呢。不然就是今天那些上山敬神的人,不小心把我的燕米地给点燃了。上来看看。” “哦……” 宋游醒悟过来,便又行了一礼:“那便是我们在此休息造饭,给老丈造成了误会,害得老丈费力跑了一趟了。” 老农依旧呵呵笑,只摆着手。 宋游正好趁此问道:“这片燕米地是老丈家里种的?” “还能是谁?” “这倒是在下第一次看见燕米地。” “第一次看见,你怎认得出来?” “以前便听说过,也见过燕米,只是种在地里的,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宋游说完,对他问道,“不知老丈是从何地引进的良种,是今年才开始种的么,还是以前就开始种了?” “这个啊……” 老农见他说话温和,又是个道人,便也乐于与他交谈,于是站着对他讲道:“是从阳州那边引过来的种子,说是有一个叫燕仙的神仙,为了让咱老百姓能吃得起饭,去海外找回来的,收成很好,我们这边还没有人种过,我们家今年也是第一次种,也只种了这两块土。阳州那边种得多。” “那倒是不错。” “哎呀,不管什么米,能喂得饱肚皮,就是好米,不管什么仙,能救得了世人,就是好仙。” “对极了。” 宋游点头附和,不免露出笑意。 枝头上的燕子也眼光熠熠。 对于宋游来说,这既是记忆中的画面,也算是这片土地因自己而起的变化,此时亲眼看见,心中自然觉得玄妙。对于燕子来说,这则是他们安清燕子一族在老燕仙的指示下,不知多少燕子飞赴海外,历经数年搜寻,辛辛苦苦衔回来的。是安清燕子的功德与造化。如今看见它们实实在在的在这片土地上造福于民,有人记着燕仙之名,有人唤着燕米之称,又有人感激他们,作为当事鸟,心中自然也觉得奇妙。 只有三花娘娘无法体会此时他们心中的感情,只扭头看向这片小林子,眼中满是好奇与疑惑的光。 第四百三十六章 山中安乐神 “今年收成看起来不错。” “现在看倒是不错,就是不晓得好不好吃,顶不顶肚皮。”老农如实答道,“我们也是第一次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收,怎么吃。” “啊……” 宋游于是起身,走到路边,摸了摸茎干上的苞果,又撕开一点看了看,一边做着一边对老农说:“我是说这都快要秋分了,要是放在栩州那边兴许早就已经收完晾干了,看老丈这块地里的燕米也早就可以收了,却一直没有收,还以为是这边气候不一样。” “先生认得?” “认得,认得。”宋游一边点头,一边微笑着对他说,“像是这种燕米,看见茎叶都已经干黄了,撕开包衣一看,里头也已经干了,摸起来坚硬没有水分而且变轻了,就可以收回去了。收回去后将燕米一粒粒抹下来,找个空地铺张凉席,晒干,便如谷子一样,经得起存放,存放过程中便切记不可受潮了。吃时既可以打成粉来调成糊糊,也可以用来煮饭,烙饼。” “那小老儿可得记清楚了……” “此外这燕米还嫩时,外头的包衣还是青的,须还是紫红色时,也可以摘下来,那时候嫩,生啃也可,水煮火烧弄熟也可以,甚至还可以将嫩米剥下来用来做饭,做菜,不剥切成块,也可以煲汤,吃法不少,也顶肚皮。” “哎哟!先生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不知不觉,不懂礼数的老农态度也变得恭敬起来。 此乃本能,是淳朴的知恩思想。 “举手之劳……” 宋游也依然恭敬说道。 安清燕子衔米而来,功德无量,自己则教一地老农怎么采收食用,也算是又多了一点参与感了。 “今日天气也好,老丈若是得闲,便可以将这两块地的燕米收回去了,免得明天下雨,又要淋湿。”宋游又提醒了一句,顿了一下,“若是老丈真的想要感谢我们,便赠我们一根燕米吧,一根即可。” “一根怎么能行?” 老农顿时睁圆了眼睛,走过来说:“老汉家虽然不富裕,但这地里的谷麦熟了,倒也不差这么一点!先生乃是修道之人,莫说帮了忙,就是寻常路过碰见老汉要讨几根,也断没有拒绝的道理!” 说完便走过来,咵咵咵,在地里一阵掰。 “够了够了……” 宋游连忙劝止了他的动作:“多了我们也带不上,何况也只是想尝个味道罢了。” “那好。” 老农将六七根燕米堆在地上。 “本只想讨要一根,这么一来,在下倒是不好意思白收了。”宋游说着将手伸进被袋里,摸出一个小竹筒,竹筒粗细还不如小拇指,长度更是只有小拇指的一半左右,却十分精致,雕花绣云,“不过在下也不给老丈钱财,便同样回赠老丈一样海外作物吧。” “哦?” 老丈本想拒绝,听见他说的话,不由一愣。 便见道人打开那个极小的、比信筒还小不少的竹筒的封塞,从中一倒,倒出一粒芝麻大小的种子,随即他竟将种子原地种在了路旁,又取来被袋旁边放着的水囊,浇了些水上去。 便眼见得那枚种子生根发芽,刚刚才湿润下来的土地上立马多出了一点绿意。 顷刻之间,路旁竟多了一根藤蔓。 藤蔓长长的,匍匐于地面。 上面结出了青色的果子,都比大拇指略大一些,又只是眨眼之间,便已经红了,像一颗颗小灯笼一样。 道人随手取下一颗,递与他吃。 “此乃在下游历海上,自小人国得来的一味良蔬,小人国唤之酸茄。口味微酸,既可生食,也可炒菜煮汤做酱,易于下饭。春种夏收。虽不算什么难得的珍馐美味,可它收成极好,生命力也顽强,老丈若是喜欢,取了种子随便找片荒地洒下即可,种下之后即使不用管,到成熟时也能每天都有吃不完的酸茄,也算是为饭桌多添了一些滋味,兴许还能换些小钱来花。” “这……” 老农不禁愣住了。 低头看着路边这株才刚刚长出的藤蔓,还有手上这颗冰凉凉真实无比的果实,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只知今日碰上了真会法术的修道之人。 “多谢先生。” 老农过了许久才道谢,又看了眼宋游此时咕咕冒气的小锅,对他说道:“先生是会法术的高人,不过今日乃是山下祭奠山中神灵的日子,这里正是祭奠神灵的必经之路,为免冲撞神灵,先生吃完饭、歇息够了还是快快离去吧。” 说起神灵,他脸上喜色忽然一暗。 “哦?” 宋游看着他的表情,来了些兴趣:“不知老丈这边敬奉的是哪位神灵?” “乃是我们这片大山本地的山神。” “山神姓甚名谁呢?” “无名无姓,尊称为安乐神。” “这安乐神在下倒是从未听过,不知是朝廷敕封的,还是众位乡亲自发供奉出来的神仙呢?”宋游好奇的问道。 说起神灵,小女童也投来了目光。 “是朝廷敕封的,说是咱们这边山高林深,很有灵气,于是封了一个山神,都已经封了二十多年了。” “既是朝廷敕封的,便是正儿八经的山神,可为何老丈提起的时候,却面露不喜呢?” “这……” 老农下意识想反驳,但吞吐几句,也没有反驳出口,而是说道:“这哪里敢说?” “无妨。”宋游微微一笑,假装左右环顾一看,“虽说这整片山都是山神的地盘,可在下看了一圈,山神并不在这里,许是在别地修行。老丈有什么稀奇故事大可与在下说来。” “倒不是什么稀奇故事……”老农纠结了下,这才放低声音,“就是这位山神啊,最近越发让人害怕了。” “怎么说呢?” “原先官府刚建了山神庙的时候,这位山神还挺老实,虽不见山上有什么变化,但也很少闹出什么事情来。最多就是有人晚上走夜路,或者在山上干活回家晚了,偶然遇见他老人家,被吓一跳罢了。”老农压低着声音,给他讲述,“可自从一年多以前,有个师傅来了这里,说是奉什么国师之命来除妖的,那天晚上山上有些光闪,也把山神庙给拆了,可第二天,那师傅却没有下山,自那以后,山神就变了性子……” “师傅?” “是个高僧,说话很温和。” “奉国师之命?” “听说是……” “山神变了性子?” 小女童表情顿时严肃起来,目光转移到了道人的身上,眼中有些思索。 总感觉这道士说话的方式有些熟悉。 却只听老农小声说道,声音小到几乎已经没了音色,只剩下吐气声:“当初山神托梦给我们,叫我们重新修了庙子,修得比以前还大,之后又叫我们定期去上香供奉,每次都要带上六畜中的一样,最开始叫我们带鸡,后来叫我们带猪带狗,再后来叫我们带马带羊,再到后来,连耕牛也要叫我们带去敬奉给他,前段时间,山神又托梦,竟叫我们带去小儿……” “小儿?” “男娃女娃都行,他老人家不挑。”老农低声说道,“若是不然,就要备齐六畜,一样都不能少。” “诸位乡亲怎么选的呢?” “唉……” 老农叹了口气,依然小声说道:“我们这里虽是穷乡僻壤,可也不是不懂礼数的,何况官府还在,谁敢拿活人去供山神?去年阳州有个庙子里的和尚们把老和尚烧死了,说是涅槃,还被官府全抓了呢,我们就算再穷,也得凑出六畜来……” “这可不容易。” “谁说不是呢?”老农忧心忡忡,“这位安乐神胃口一次比一次大,谁知道以后又会讨要些什么?” “这倒也是。” 宋游说着停顿了下,便又微笑道:“多谢老丈赠予的燕米,老丈将茄果都摘了,便快些下山去吧。” “也好。” 老农叹息着摇了摇头,也不多说了,只弯腰摘捡茄果,摘完用衣裳兜着,便下山去了。 宋游回过身时,身后的小女童穿着三色衣裳缩在火炉旁边,小小一只,仰头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小锅中热气升腾。 “粥煮好了。” “多谢三花娘娘。” “不客气!” 宋游盘坐下来,盛了一碗粥,便是今日路旁的午饭了。 粥中有鱼干,倒也有滋味。 没过一会儿,忽有吹打声。 宋游端着碗中半碗粥,顺着官道看去,只见前边转弯处正有一群人吹锣打鼓的往这边走来,身后有人抬着香案,还有人牵着贡品,果然如方才老农所说,牛羊马,猪狗鸡,样样不少,都拴着红布带。 那群人看见在路旁歇息的道人,似乎也有些意外,还有人看着被袋边的几颗燕米,皱起了眉,不过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对他说什么。 “便请三花娘娘帮个小忙了。” 宋游转头很小声的对小女童说道。 “唔?帮什么忙?”小女童眨巴着眼睛与他对视,也学着他,声音很小的答,却不等宋游答,便又抢先说道,“好的。” “自是降妖除魔……” 宋游声音又降低了一些。 “降妖除魔?” 小女童便也跟着他弯腰低头,也跟着将声音降低了些。 偏偏表情又很认真…… 模样真是可爱极了。 第四百三十七章 山神的来历 供神的队伍吹吹打打,已从道人面前走过。 小女童的目光追随着他们离去,随即又移回来,看向自家道士。 道人却是不急不忙,仰头喝完碗中最后一口稀粥,甚至还保持着仰头举碗的姿势,好使得挂壁的稀粥全都流下来,流进他的嘴里,这才心满意足的将碗放下,以清水冲洗干净。 本身没有什么油水,只是有些鱼干的腥气,清水一冲,便也干净得可以搓得出响声了。 擦干水分,收进被袋。 随即宋游依旧不慌不忙,还将老农赠予的燕米一一拿起来,拨开包衣,露出里头金黄色的米粒,这才插进被袋中,随即放到马儿背上去。 “先生,可要我去看看他们往哪去了?” “这倒不必。” 宋游淡淡的摇了摇头。 此时那吹打声仍在山间回荡,依稀可以听见,只是似乎已经偏离了官道。 宋游循着声音,伸长脖子往左边山上看了一眼,果真在大山间、草木遮掩的一条小路上看到了那群人的身影。 顺着他们前行的方向往上看去,又在山顶密林深处看见一间小庙的一角。 “走吧。” 宋游拄着竹杖,往前走去:“最近天天吃海鲜,实在没什么油水,恰好被袋里还有一点面,又得别人赠了燕米,今晚便吃只鸡好了。我看那些乡亲拿去敬奉给山神的那只鸡挺大的。” “海鲜多好吃啊!”小女童篷然一声,变成猫儿,跟着他走着,边走边说,“还不要钱!” “鸡也好吃,也不要钱。” “唔!” 猫儿神情顿时一凝,随即问道:“你要三花娘娘怎么帮你忙?帮了你忙就有鸡吃吗?” “须得请三花娘娘先变回人形。” “篷……” “变回来咯!” “三花娘娘可有闻到类似臭耗子的味道?” “三花娘娘没有闻到类似臭耗子的味道……” “没有吗?” “没有的!” “也许是离得太远了,风向不对,也可能是时间太久了,味道已经散去,还可能是替国师收集香根的另有其人。” “什么什么什么?” 小女童仰头看他,连问好几句。 宋游却是拄杖低头,微笑看她:“三花娘娘猜到他的来历了吗?” “什么来历?” “山神的来历。” “山神的来历!” “没有猜到吗?” “你猜到了喵?” “大致猜到了。” “你怎么猜到的?” “我很聪明。” “!” 小女童严肃的看着他。 哪有人天天这么说的…… “阳州之地有专人替国师搜集药材,以炼制丹药,又从尧州运往丰州。朝廷不会轻易封一个来历不明的‘神仙’为山神,国师也不会无缘无故留下后手要在自己死后派人将朝廷敕封的山神诛杀。”宋游一边走,一边对猫儿说,“除非它根本不是山神,也不配为山神。” “听不懂~” “先生的意思是说,这位山神乃是原先替国师在山中搜寻药材的妖怪?”燕子扑扇着翅膀在前边悬停,开口说道。 “正是。” 宋游对他点头。 “唔?” 小女童则一脸愣神,抬头把燕子盯着。 “我、我也是瞎猜的……” 燕子立马扑扇着翅膀,飞高了些。 “此地确是灵气浓厚之地,国师定是看重这位什么本事,于是才将之封为此山山神,利用它的本事,又以山神职能再助它一臂之力,好教他替自己在这片深山里搜寻天材地宝。”宋游顿了一下,“不过国师定是早知晓它的品行,或是出于别的目的,例如封口之类的,于是早在丰州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安排,自己死后,便请高僧来这里将它诛杀。” “!!” 小女童眼睛陡然睁大:“你好厉害!” “比不得三花娘娘。” “又讲!又讲!” “这位山神不知是早有准备,还是天赋异禀,不仅在国师安排用以降伏它的高僧手下活了下来,反倒将那高僧留在了这里。以我看来,多半不是聪明至极便是狡猾机警。若是我在庙中等他,恐会惊扰得它不敢来。”宋游对三花娘娘说,“正好它想要小儿,三花娘娘便是小儿。” “三花娘娘是小儿!” “三花娘娘神通广大,法力高强,又聪明机灵,届时我给三花娘娘准备几道符箓,又以冬藏灵力隐去三花娘娘不凡之处。若那山神来,便请三花娘娘既发挥聪明机灵,又发挥法术本事,与他周旋了。” “要三花娘娘假装是喂给那个山神的小儿吗?” “这是上上段话的内容了。” “喵?” “这是最简单省心的办法。” “要三花娘娘把它打死吗?” “若它想吃三花娘娘,将之打死最好了。”宋游顿了一下,“不过最重要的,自然还是三花娘娘自己的安全,这点三花娘娘最明白了。” “对的!” 小女童严肃点头,依旧跟着道人的身后走,此时早已走出燕米地,没有了燕米的遮挡,即使以她的身高,稍微一仰头,也可以看到那群在大山间行走的人和若隐若现的小庙。 “那牛儿、马儿、猪儿和羊子呢?” “那些太贵重了。区区山神,对于修行已经趋于大成的三花娘娘来说,不过是信手拈来,既然如此,我们取一只大鸡公也就够了。” “唔……” 三花娘娘心中舍不得,但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道理并不是他说的这样,但反正是有道理的。 不久,两人一马也离开了官道,踏上了这条往山上走的小路。 道人抿着嘴不说话了。 小女童也沉默不语。 这条小路只是寻常百姓上山耕种务农走的小路,也是两块土的分界线,最多比寻常田间小路略宽一些,这个时节,杂草也已开始黄了,从小路上踩踏的痕迹以及杂草侵蚀的痕迹来看,这条路平常走的人也不少。 宋游慢吞吞往上走去。 走到小路尽头,庙宇显现,正好是那群乡亲供奉祭拜安乐神到了尾声的时候。 庙宇前边有几棵树,树下皆是爆竹燃爆过的痕迹,此时树上拴着一头耕牛,一匹瘦弱的花马,一只山羊,一头小黑猪,一只大黄狗,那只大红鸡公也被拴着腿,绑在了树上。 人们一一持香进庙,在神台下面跪拜祈祷,却多是忧心忡忡。 就好比那头耕牛、那只黄狗,通灵性的它们,也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下场,神情中都有几分悲戚。 小女童也仰头打量着这座庙。 这座庙子比她最初的小庙自然要大了不少,不过比她后来的那间大庙,还是要小上一圈,只是装潢颇为精致讲究,里头礼器也更齐全。 忽有村民发现他们,过来询问。 听见声音,许多村民都看向宋游。 三花娘娘便也扭头看向道士。 只见道人面不改色,开口说道: “在下乃是从山北边来的道人,当地村民也信奉安乐神,近期接到了安乐神托梦,说是要选小儿去当神子神女,侍奉于安乐神身旁。村民们几经挑选才选出了这一位,却不忍将她带来,于是委托在下带来此处。” “你们那边没有庙子吗?为何往日不见你们来这里供奉?” “足下有所不知,今年夏天雨大,山上起了山洪,不知怎的,竟然冲了山神庙,于是听山神指引,带到了这九壤山来。” “这样啊……” 众人看向道人身边的女童,都面露不忍与悲戚之色,可眼下就在山神庙前,他们又怎敢说什么,千言万语,出口时也只得化作一阵叹息。 倒是那小女童,闻言扭头愣愣的盯着道人,也不知在想什么。 终究是有警觉之人,出来说道:“你这道士最好说的都是实话,可莫要动什么歪念头,否则即使我们奈何不了你,山神大人也不饶你。” “足下说笑了,安乐神法力高强,在下怎敢动什么歪念头。” “倒也是……” 众位村民便再无疑心。 只是看着那道人身边的小女童,见其长得白净乖巧,真好似金童玉女,尤其是那女童也向他们看来,眼神灵动而清澈,与之稍一触碰,就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忍不住将心软下来,只得暗道一声造孽,把目光扭过去。 宋游则始终留意着他们的神情—— 差不多可以看得出来,那位老农所说句句属实,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啪啪啪……” 最后一阵爆竹声响起。 村民们开始陆续下山。 只是他们倒也机警,竟留了几个人,在山下小路上等待观察,多半是怕道人乃是抱着歪念头而来的江湖人,打起了牛羊马的主意。 “在这庙子里倒是闻得到一点点臭耗子的味道了!”小女童严肃看向道人,小声说道。 “不出所料。” “你好像很厉害!” “比不得三花娘娘。” “唔……” “我要走了。”宋游语气温和,“三花娘娘切记,我就在不远处。” “好的!” “便拜托三花娘娘。” “好的!” “燕安留下陪三花娘娘吧,也好有个伴,免得孤独。” “好的!” “是……” “万事小心。” 宋游并不担心,带着马便下山而去。 夜幕缓缓降临,山中多有枯枝野草,影影绰绰,又有夜枭啼叫,令人不寒而栗,守在山下的几名村民也不敢久留,飞一般的往山下跑去。 庙中只留女童一名,树上燕子一只。 第四百三十八章 你要吃我,那你完了 小庙里满是香烛油气。 女童站在庙子中间,仰着脑袋,愣愣的盯着神台上的小儿神像。 这种味道还让她觉得挺熟悉,可仔细一想,却也已经是八年多以前的事情了。 “唔……” 三花娘娘收回了目光,吸吸鼻子,并没有“贡品”的自觉,反倒十分活泼,开始在庙里走来走去,爬上爬下,这里看看那里瞧瞧,盖着的粗制香炉也得揭开看看里面是什么,神像被红布半遮半掩,她也得爬上去捻起来,睁着一双清澈又好奇的眼睛,看看底下长什么样子,至于神台上那些摆放的贡品,更是要一一凑过去看一看、闻一闻。 要说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 恐怕只有猫儿自己才知道了。 “这里的香不好闻……” 女童从神台上一跃而下,落地却轻巧无比,左右环顾,见不到自家道士,无聊之下,只好抬起头,对外边树上的燕子说:“跟你讲,三花娘娘原先当猫儿神那个地方,那里的人做的香才好闻!” “只是三花娘娘闻习惯了而已。”燕子站在高处,开口说道,“就像三花娘娘觉得耗子好吃一样。” “耗子本来就好吃!” “是是是……” “而且道士都特地去找了个老的人,跟她学香怎么做!” “那看来是真的很好闻了。” 燕子听到这话,立马便不与她争辩了。 道人行走天下有不少习惯,喜欢进宫观寺庙,不见得拜神,却喜欢看门口的门联,喜欢闻香,但凡闻到别致的、喜欢的,就会询问宫观寺庙里的修行人或者来上香的香客,然后就会去拜访,恭恭敬敬向制香人学习香的做法配料——制香人见他是道人,懂礼,又从远道而来,大多数都会将自己的手艺告知与他,不全部告知,也会告知大部分。 这一点燕子自然也是知道的。 “好闻!又好吃!” 女童回想起来,仍然有些怀念,但是她很快就摇了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从自己脑子里甩了出去,随即又说: “这个山神什么时候才来啊……” “这个山神虽为山神,但其实为神不久,加上如今其实已经走了邪路,庙子里都有阴邪之气,已经更像是邪魔了。如此一来,白天阳气重的时候它定然是不会轻易出现的,哪怕这里是它的寺庙。”燕子虽不知道三花娘娘到底是在问自己,还是在自言自语,但也认真答道,“以我猜测他可能要等到夜深时候才会来。” “你好像很会猜!” “……三花娘娘莫要露馅了!” “三花娘娘最会捉耗子!” “那是自然。” “?” “怎、怎么了……” “没怎么。”小女童也感觉有些疑惑,挠了挠头,“听起来挺耳熟的。” “……” “……” 猫儿和燕子都不说话了。 天色已暗,女童又转到了小庙外头。 黑猪被捆住四脚仰躺在地,许是已经挣扎得腻了,现在只喘着气,一声不吭。 “真造孽……” 小女童忍不住说了一句。 庙前大大小小几棵树,猪的旁边就是山羊,被拴在小树上,竟还在低头啃草。 “真傻啊……” 小女童又忍不住说了一句。 黄狗和耕牛被拴在同一棵大树上,此时都仰着头,一个可怜兮兮,一个眼巴巴,都把她给盯着,希望她可以把他们放掉。 “三花娘娘会救你们的……” 那匹瘦弱的花马则被拴在另一棵树上。 三花娘娘爱屋及乌,最心疼它,于是走过去摸着它的脖颈,心里想不明白,这么贵的马儿,那些人竟也舍得拿来给山神吃,这么贵的马儿那山神竟也舍得用来吃,心情一时复杂极了。 “三花娘娘也会救你的。” 小女童仍然小声嘀咕,神情认真。 剩下一只大红鸡公。 “你……” 小女童吞了口口水,砸吧了下嘴巴,挠了挠头,没有说什么,只踱着步,又进了庙子。 庙中油灯通明,香火烟气未散。 这次她坐上神台,不再动了。 三花娘娘并不着急——她曾当过神灵,虽然没有得到朝廷的敕封,也没有得到天宫的认可,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当初的金阳道猫儿神可比面前这个歪山神正经多了,如今虽久不为神,可对于神灵的本事还是了解的,山神若借神庙神像显身,她定有所察。 夜越来越深,乌云遮月。 女童侧躺在神台前面,却睁着眼睛,时而眨巴一下,不知在想什么。 燕子缩着脖子,依然没有睡。 山间越来越冷,寒深露重。 “呼……” 山上忽然吹来一阵寒风。 就是这一阵寒风,引得山间犬吠不止,牛马鸣嘶,就连那公鸡和黑猪都受了惊,发出了些声响动静。 一时庙外嘈杂不已。 三花娘娘不由疑惑的盯着外边。 但是此后却又无事发生。 没人进来,也无神降。 没有多久,外边便安静下来。 此后便一直保持着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有从上半夜到下半夜那么久,外头终于又有了动静,却只是寻常脚步声。 “汪汪……” 黄狗叫了两声。 但也只叫了两声。 不是遇害了,而是两声过后,它的情绪就从警惕转为了疑惑。 三花娘娘也疑惑,继续盯着外面。 “安乐神大人在上,小人被官府缉拿,实在无处可去,夜逃至此,只好在山神大人这里来求一求庇护了!此后若逃得生天,能再回来,定然为山神大人带来六畜好香烛,好好感谢山神大人!” 门外传来一个粗浑男子的声音。 “若大神大人不准,便只闹个动静出来,小人听见了,扭头就走,绝不多扰! “山神大人? “看来山神大人是同意了! “那小人可就进来了!” 随即只听吱呀一声,门顿时被推开。 白天村民们点的长明灯少说还剩一半的油,豆大的火光,在这深夜洒满整间山神庙显得无比艰难,于是一切都昏昏暗暗,影影绰绰,女童可以看清进来的是一名身着麻衣、略有破烂,神情慌张中蕴藏凶厉的男子。 可刚一进来,看见神台上躺着的女童,他也为之一愣。 “刷!” 男子瞬间便把腰间务农用的弯刀抽了出来,警惕的盯着女童:“你这女娃,怎会在山神庙里?庙里可还有别人?出来!” “没有别人……” 女童揉着眼睛,弱弱说道。 外头树枝上的燕子也睁开了眼,透过山神庙门,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庙里。 “那你怎会在这里?快给我老实说来!” “村里的人说今天山神老爷过大寿,很高兴,要叫一个小娃娃去给他当童儿,以后就是神仙了,我是来给山神当神仙的……” “当神仙?” “是的……” “供给山神?” “不知道……” “你几岁了?” 男子眉眼不禁一挑,十分震惊。 “我……我忘记了……” “忘记了?” “好像……将将满了八岁……” “你这口音不像本地人啊。” “我们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难怪……” 男子皱起了眉头,却依然怒目圆瞪。 难怪被用来供给山神。 若是本地人家的娃娃,爹娘亲族都在本地,谁舍得用来供给山神? “我也听说今天是山神的大祭,可我又听说那九壤乡的乡民百姓已经凑齐了六畜,准备以六畜奉山神,怎么还会叫你来?” “我要当神仙的……” “当神仙?”男子眯了眯眼睛,不敢嘲讽或揭露,只咬牙说道,“定是山下那群农户,好生狠心恶毒,为了讨好山神,不仅凑了六畜,也将你这外地来的女娃也给诓骗到了这里来。” “……” 小女童睁着眼睛闪闪发亮,直盯着他。 “你姓甚名谁?父母何在?” “三花……” “只有小名?” “……” 小女童似是被他吓着了,此后无论他怎么问,也不出声了,只愣愣把他盯着。 男子也不禁上下打量着她。 此时的小女童已然变换了些容貌,没有了往日的漂亮,皮肤也不再如往日那般洁白无瑕,但也清秀白净,尤其一双眼睛,单纯而灵动,这身略有褪色的三色小衣裳穿在她身上也恰当极了,在精致与简朴中有了个完美的平衡,真是一个惹人生怜的小女娃。 怎会有人舍得将这么个女娃供给山神呢? 男子眼神明灭不定,脸色阵青阵白。 可他本就是来山神庙寻求庇佑的,知晓山神庙的灵验,要他违逆山神,试问他又如何敢呢? “罢了罢了,人各有命,便任你去侍奉山神,到山神身边当神仙吧。”男子低头摆手,眼不见心不烦,“既然山神点名要小人敬奉,今晚上肯定要来这里把你……带走,如此我倒是不便在此了,我看你口齿也伶俐,自求多福吧。” “……” 小女童仍旧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俺去也!” 男子转身便往外走。 只是刚走出一步,他便忽然转身。 “吼!” 男子的头颅陡然变大,足足变得有磨盘大小,嘴巴一咧,真是一张血盆大口,满嘴尖牙如排排钢剑,森寒而腥臭,脖子也瞬间伸长,带着这颗张开大口的巨大头颅朝着神台上的女童咬来。 怕是要一口将女童吞进口中。 “刷……” 却不料躺着的女童瞬间往后飞起,不知是哪来这么快的反应,也不知是如何发力,竟然躺着也能突然跳起半丈高,几乎触到了房顶,随即手足并用落在了神像上边,稳稳当当,低头凝视着下边的邪魔,一开口就是: “你要吃我!你完了!” 此时女童姿态不像是人,倒像是猫,说出来的话,也不像是人面对这幅场景能说得出口的。 “噗噗噗……” 门外燕子也已经飞了起来。 第四百三十九章 猫燕斗山神 “咦?” 安乐神伸长的脖子陡然缩了回去,不过头颅却并未变回那男子模样,而是依旧如磨盘一般大小,圆滚滚的,牙齿密密麻麻如钢剑排列,却是惊疑而奇怪的盯着神像上的女童,瞬间知晓不对,似有所感,又回头看向身后悬停于门外的燕子,开口问道: “你们是何人?” “我乃逸州灵泉县道士身边的三花娘娘,原先在金阳道旁做猫儿神!”小女童歪头盯着它的脑袋和脖子连接处,开口答道。 “安清燕子,燕仙后人,燕安。” “燕仙传人……”安乐神喃喃自语,随即铜铃大小的眼中精光大放,“你们也是那道士请来除我的?” “是的!” “是,也不是。”燕子开口道,“我家先生与你心中所想的那位道人,恐怕不是同一位。” “管他是哪个道人!真以为我好欺负?一个长元子,求我办事,爷爷我兢兢业业,不曾偷懒,末了却要派人来诛杀于我!那和尚死了,今天又不知从哪来一个道士,又要除我!”安乐神自言自语一般,却是咬牙切齿,说到后面,已然状若疯狂,“一只鸟,一只猫,好好好,竟敢在我管辖的山脉对我撒野,便都留在这里,和那和尚陪葬吧!” 话音落地,它摇身一变。 “呼……” 山神庙中阴风大起。 安乐神已化作化形。 这是一个难以形容的精怪—— 身躯比例像是干瘦的几岁孩童,腰腹突出排骨,手脚骨头也显眼,却又有成人那么高。在它的头顶,顶着的却仍旧是那颗磨盘一般大、活像是一颗巨大的圆瓜的脑袋,牙齿森然,配上那干柴般的身体和细细的脖颈,十分不协调。 同时它的肚皮好像是半透明的,里头燃烧着明火,不知肚皮真是半透明,还是火光太亮,映出了薄薄的寻常肌肉皮肤。 不具备山中任何动植物的特征,一看就晓得,乃是山生水养,灵韵化作。 与此同时,小女童也将手伸进了褡裢,从中拿出一面小旗子。 “给我下来!” “刷!” 安乐神再次伸长脖子,这次比上次速度更快,真像是闪电一般,巨大的头颅张开血盆大口,那满口钢牙,瞬间便朝神像顶上的猫儿咬去。 却不料女童反应依旧神速,速度也依旧很快,瞬间又再次跳起。 “轰!” 巨大的头颅撞坏了神像。 与此同时,在空中挥出旗子。 “老虎出来!” “篷……” 一大篷黑烟在空中炸开,落地化为两头猛虎。 那安乐神并未因为三花娘娘跳了起来就放弃攻势,而是头颅继续往上,竟然追着三花娘娘跑。只是三花娘娘早有准备,这一下跳得用力,原本足可以支撑她撞上房顶,可她还在空中时就已经翻转了身体,于是双脚在房梁上一蹬,便又转了一个方向,往另一边跳去。 动作依然灵敏迅速,如闪电般。 安乐神的脖子再长,也只得又咬了个空。 等它再想追上去咬的时候,却只听一声虎啸,两头猛虎一左一右,朝它扑了出来。 “竟敢坏我神像!! “啊呀呀!!” 安乐神咬着牙,愤怒不已。 接着只见它肚皮里的火光一盛,忽然噗的一声,从四肢百骸里喷出灰烟。灰烟滚滚,浓郁熏人,瞬间在它身旁散开了一团浓郁烟雾。 “嗷呜……” 一左一右扑向它的猛虎,扑进灰烟之中,又一左一右的从灰烟之中扑了出来。 竟一点也没有沾到它。 两头猛虎愣了一下,回头一看,不由龇牙咧嘴,凶性大发,亦毫不犹豫,瞄准它的身躯又扑了过去。 “呼……” 扑击带来劲风,吹动灰烟。 只是两头猛虎仍旧扑了个空。 “嘎嘎……” 安乐神咧嘴笑了两声,直接不去管这两头猛虎,只紧紧盯着旁边已然落地的小女童,两只胳膊往左右一伸,顿时伸长,弯弯爪曲金钩,随即脖子也再一次伸长,密密牙排钢剑,不知是要将她撕碎,还是要将她嚼烂。 “呜!” 左手爪子抓过来,好似连空气也被抓碎,发出惨痛的呜咽声。 小女童往右边一跳。 抓了个空。 “呜!” 右手爪子随后就即至。 小女童往后一跳。 又抓了个空。 “刷!” 磨盘大的头颅从顶上袭来。 小女童又往左边瞬间一闪。 “碰!” 头颅便结结实实撞在了地上。 小女童抓着旗子一挥,又洒出一大篷黑烟,化作几只大狼,替自己抵挡安乐神的抓咬。 可这些狼便不如她敏捷了。 安乐神的爪牙也太过锋利,基本上一巴掌就能抓死一个,一口就能将一头狼咬得只剩半截,俱都化作黑烟,回到旗子中。 小女童看得心疼,便不再召出狼群,而是将两只猛虎叫回来,帮助自己抵挡周旋。 “三花娘娘用真火!” 门外传来燕子的声音。 小女童正准备这么做,听在耳中,便更是毫不犹豫,立刻吸了一口气,张嘴一吐: “呼……” 空中顿时火焰如柱,随她扭头而撩烧。 “啊!!” 安乐神的双手与头颅被真火一撩到,顿觉滚烫不已,像是要被烧得融化,瞬间便缩了回来,躲在了灰烟当中。 “烧它灰烟!” 燕子的声音再次传来。 三花娘娘于是深吸了一大口气,胸脯都鼓了起来,瞪着眼睛盯着前边,再次一吐: “轰……” 庙宇中顿时光芒大盛,怕是山下都看得清楚。 火焰几乎充满了半间庙宇。 烟雾遇火,迅速消弭。 “啊呀!” 安乐神又呼喊一声,声音十分干涩,随即往旁边一滚,借助神台,躲开了真火的撩烧。 先前被灰烟所挡,看不清楚,如今灰烟消失殆尽,这才看见,它刚刚被女童真火所撩烧的脖颈与手臂已经被烧得通红发亮,像是木头或是钢铁被烧得融化了一部分,显出一个伤痕,并且发着红光。 “火!火!火!” 这安乐神真像是疯了一般,只咬牙切齿的念叨着,怒视着小女童,不知在想什么。 随即它开始摇头晃脑。 瘦小的身板,巨大的头颅,左摇右晃,看起来十分诡异,让三花娘娘不由替它担忧,怕它的脖子撑不起那巨大的头颅,就这么被摇断了。 “摇断了好…… “那肯定很有趣!” 小女童盯着他,心中如是想。 可与此同时,这安乐神也跟小女童先前一样,张大嘴巴,深深吸气。 “嘶……” 它的肚皮忽然鼓了起来。 里头火光陡然大盛。 像是要爆炸一样。 然而肚皮还没有爆炸,脑袋倒是摇得出现了残影,恍惚一看,像是有很多颗脑袋一样。 不对!不是残影! 真的变出了很多颗脑袋! 而且还在越来越多! 这些脑袋全都如他头顶上的脑袋一样,有磨盘那般大,却又圆滚滚的,眼如铜铃牙排钢剑,却都离开了脖子,在空中漂浮着。 此般巨大可怖的脑袋每多一颗,他肚皮里的火光就暗淡一分,他真正的头颅也小一圈。 说时迟,那时快,只是两三个眨眼的功夫,安乐神肚皮里的火光便十分暗淡了,透过肚皮,已经只剩烛火那么亮,也就比庙中原本豆大一点的长明灯稍微明亮一些。他的头颅也变小了太多,甚至只剩下一个拳头那般大,原先不协调,现在也不协调,只是原先是大得不协调,现如今又是小得不协调了。而他似乎也耗尽了精力元气,变得虚弱了不少。 与之相应的,是小半间山神庙里,二十几颗漂浮的巨大头颅。 头颅飘在空中,高低不一,却全都面朝同一个方向,盯着三花娘娘。 “刷!” 头颅顿时全朝三花娘娘冲了过来。 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满口尖牙,这才发现,每颗头里边都是空的,烧着一团火焰。 “唔!” 小女童立马闪避,同时吐出真火。 与此同时,两头猛虎迎了上去。 不过它们的体型虽比安乐神的头颅大很多,自己的头却不如这些头颅大,牙齿更没有它们长、也没有它们密,猛虎站起来挥舞前爪,能拍开一颗两颗却不能全部拍开,被两三颗头颅咬住撕扯之后,便也只得化作黑烟,回到旗子。 “三花娘娘!我来助你!” 门外响起燕子的声音,紧随其后,是一大片拍打翅膀的声音。 “扑扑扑……” 许多由烟气凝聚而成的燕子从山神庙外飞了进来,个个都不怕死,全都主动迎向这些巨头,待得它们张开血盆大口时,便主动飞进去。 每有一只燕子被巨头吞下,或者说每有一只燕子飞进巨头的口中,巨头里边的火焰立马便黯淡三分,等到三五只燕子飞进去,巨头里的火光就算不熄灭也只剩豆大那么一点,弱得可怜。 带来的后果就是巨头再也飞不起来,动弹不了,纷纷落到地上。 “三花娘娘!狼!” “篷!” 旗子一挥,狼群落地。 “叼走!” 无需燕子再教,小女童持着旗子一挥,这些大狼刚一落地,便三五头冲上去,咬住一颗巨头,使劲浑身力气,又同向发力,往庙外拖去。 每几头狼咬着巨头拖出小庙,都跑向不同的方向,消失在浓浓夜里。 倒是山神庙外的牛羊马狗被吓得不轻,拼了命的挣扎。 第四百四十章 满载而归 “轰!” 小庙山门好似被撞开。 一阵灰烟逃窜而出,贴地飞行,在月光下被清晰的映照出踪迹形状,往夜色下的大山逃窜。 身后虎狼皆从小庙中冲出,源源不断,数量多得已经超过了不足一间民房大小的山神庙所能容纳的范围,对其紧追不舍。 满山都是狼嚎与奔逃之声。 可惜虎狼没生翅膀,在山间奔跑再怎么自如,也不如飞得快,唯有满天燕子不停骚扰拦截,也为它们指引方向,才勉强让它们没有跟丢。 于是只见月色下群山茫茫,一股灰烟贴着山地四处钻窜,天上跟着无数叽叽喳喳的燕子,翅膀拍出的风声连成了一片,地上又是四头猛虎与群狼化作的洪流在山间穷追不舍,仿佛不知疲倦,其余各个山头,皆散布有叼出巨头的狼群,设伏冲出,只是没法伤到灰烟罢了。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道身影。 乃是一名身着旧道袍的年轻道人,拄着竹杖站在小路间,身后老老实实的站着一匹枣红马。 灰烟一见到他,立马便转向。 便见道人轻轻一举竹杖—— “轰隆!” 晴夜霹雳,秋日惊雷。 青白色的单道雷霆凭空出现,到末端才显出几道分叉,正正打在那股灰烟之上。 “篷!” 灰烟瞬间便散入了林间。 “哗啦……” 猛虎狼群随后而至。 此乃山间一片杂树林,杂草满地,小树稀疏,大大小小碎石遍布,是一块无人耕种的荒土。 四头猛虎,上百头狼,简直像是一股洪流,瞬间就将这片土地给占满了,猛虎伸长脖子四下环顾,狼群有几头俯身低头不断嗅着味道,其余的则自觉四散而开,一面将这片荒地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起来,一面占据高地,四下观察动静。 穿着三色衣裳的小女童骑在一头猛虎背上,座下猛虎比之最强壮的那头猛虎要瘦小了不少,却也不是四头猛虎中最瘦小的,乃是当初她最先从小旗子中召出的那一头—— 三花娘娘念旧得很,对它感情深厚。 此时女童右腿绕虎背半圈,绕到与左腿并排,小身板往下一滑,很轻松就从虎背上滑了下来,她也低着头,在荒地上不断踱步吸气。 嗅着嗅着,她又折回身,将自己身上斜挎的褡裢取下来,挂在猛虎头上。 “篷……” 干脆变成猫儿,贴地嗅着味道。 “它受了重伤躲起来了。”燕子悬浮在空中,不敢落下。 “知道的!” “它是山精,善于变化成山中之物,而它又是山神,躲在山中,很难被找出来。”燕子继续提醒道,“三花娘娘小心身边的草木顽石。” “三花娘娘见过山怪,要放个那个,会爆的那个,就会把它吓出来。”猫儿仰头看向天上,“它身上有臭耗子的味道。” 这时狼群身后传来脚步声。 道人拨开杂草,拄杖走了过来,枣红马背上多了一口大铁锅,跟在身后,马蹄声得得,铃铛又回荡在这山间。 狼群扭头回看,纷纷为他让路。 “这位可比我们当初在雁回山上遇见的山怪厉害聪明多了,爆竹可没有办法将它吓出来。”宋游微微一笑,“不过三花娘娘神通广大,确认这位山神在一个区域,便可以火撩山,在下自会帮三花娘娘控制火势,不令其蔓延。” “是哦……” 猫儿回头愣愣盯着他。 于是折身一阵跑,还没有野草高,跑到猛虎身边,一个起跳,跳到虎背上,再一跳便跳到了猛虎头顶。 猛虎头颅很大,头顶还真可以轻松容纳一只猫儿站着。 只见猫儿深深吸气…… 可就在此时—— “噗!” 地上陡然炸开一团灰烟。 竟是前边一块有人膝盖那般高的碎石,陡然变回了安乐神的模样—— 如干瘦孩童又与成年人一般高的身躯,顶着个拳头大小的头颅,肚皮里隐隐可见微弱的火光晃荡,一见宋游就朝他抬手作揖,高声喊道: “饶命!饶命!” 猫儿愣了一下,刚吸进去的一大口气一时不知该不该吐,只回头看向宋游,憋得猫脸上都显出了复杂的表情。 “足下已向村民索要孩童来食,身上也害了不止一条人命,如何能放过足下?” 宋游却是开口说道。 “嗝……” 猫儿立马便又把气吐了出去,没吐干净的,便噎在喉咙里,化作一个嗝。 “怪那长元子!都怪那长元子!都怪那国师!我辛辛苦苦替他做事,不曾偷懒,末了他却要派人来除我!”虚弱的安乐神状若疯狂,这疯狂不仅体现在他的措辞语气里,也体现在眉目神情、手舞足蹈上,“我如何能不气?” “在下黄昏时已去山下找村民问过了,足下早在两年前,就下山啃食村民猪狗牛羊了,否则的话,足下的道行精进想来也没有这么快。” “怪那长元子!怪那长元子!”安乐神不断重复,“都怪人!不怪我!都怪人!” “如今只想请问足下——” “问?问我?问我什么?” “当初国师搜集天材地宝,除了足下,还安排了哪些位妖精鬼怪人神,如今他们又怎么样了,不知足下对此可有了解?” “除了我?除了我?除了我还有四个!四个!”安乐神语气快而激烈,常有重复,说着顿了一下,又说道,“阳州和周边,山里,城里,总共有五个神仙替他找,原先都不是好东西,除了我,恐怕都死了!都死了!长元子!!” “五个……” “放了我!我说了!就放了我!放了我!” “那可不行。”宋游摇了摇头,“这个问题太简单了,只能换来足下无痛无苦。” 安乐神一听便鼓圆了眼睛,它的脑回路也是有趣,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跳脚,也不是继续求饶,而是一个劲的劝他: “换个难的!换个难的!” “修行难得,性命可贵,当初国师派佛门高人来诛除足下,哪怕足下在反杀他之后,能被敲响警钟,此后改过自新,在下今日从此路过,也断然不会要了足下性命,可惜足下过于残忍,已经疯了,如何也不能留下足下了。”宋游却是神情淡然,缓缓摇头,“可惜,在下还没来得及在天下各地筹建与阴司连通的城隍府衙,否则便将足下交给城隍与阴司来判了。” “你才疯……” “呼……” 安乐神的话还没有说完,山间便掠过一阵清风,清风所过,草木摇晃,妖邪的身影在风中就像云烟,一吹就随风消散了。 端的是一个无痛无苦,自己都无所察觉。 “唉……” 宋游叹了口气,转头寻找猫儿。 却见猫儿已经又化作了女童,背上了自己的褡裢,从褡裢中摸出几张折成方形与三角的符箓,举起来手递给他: “你的符!” 宋游伸手将之接过:“既已给了三花娘娘符箓,三花娘娘为何不用呢?” “因为三花娘娘觉得它很厉害,但是三花娘娘还要更厉害一点!”小女童仰头与他对视,严肃的说道,“而且符要用纸写,纸很贵的!” “三花娘娘果然是有文化了,夸自己的方式都精进了不少。” “什么?” 小女童又把头微微一偏,满脸不解。 “没什么……” 宋游摇了摇头,拄着竹杖,借着月光,转身便往回走了,边走边说:“这位山神很有本事,放在北边几州或许不算什么,可放在南边,便是世间少有的凶悍妖魔了,寻常民间高人难以祛除,加之又狡猾无比,难怪国师派来的那位佛门高人会栽在这里……” 说着一顿,微微偏头: “不过三花娘娘与燕安却能将之降伏,说明你们两个已能独当一面了。” “毒倒一面!” “都是三花娘娘厉害……” “三花娘娘本来可以叫四只老虎出来帮忙的,那个庙子太小了,都只叫了两只!” “三花娘娘厉害……” 山风吹拂,声音听不清楚。 一大一小两道人影,带着枣红马与燕子,又走回了山神庙门口。 此时的山神庙已然一片狼藉,房梁差一点就被烧断,艰难的支撑着房顶。庙中墙壁满是打斗的痕迹,烟熏火燎抓痕撞坑,神台上的神像被那安乐神自己一头给撞掉了脑袋,又被猛虎摔倒在了地上,脖颈朝下,原本神像上披的被风衣更是被烧得一点也没剩下。 六畜还在门口。 三花娘娘迅速跑了过去,一把就将地上的大红鸡公抱了起来,随即毫不停留,一低头又跑进神庙中,在一片狼藉的神台上一阵翻找。 这里摆着不少水果和供米,她早就盯上了它们,因此吐火之时也特地避开了它们。 如今只垫着脚尖,将米全部捧起,放进自己的褡裢中,那些梨儿橘子便难免被大战波及,此时在她看来,大致分成两种: 一种没烂的,可以用来喂道士。 一种被砸烂了的,可以用来喂马儿。 除了第一种,全是第二种。 倒不是三花娘娘轻视马儿,实在是那道人过场太多。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坏了也不吃,脏了也不吃。相比起来,马儿就可爱多了。 小女童表情认真,动作麻利,全部拿起,也都装进褡裢,装在另一个口袋里。 再走出小庙时,便已是满载而归了。 第四百四十一章 除邪神的神仙爱吃鸡 “咵嗤……” 庙中身首异处的神像上边顿时如冰裂一般,布满了裂纹,很快碎成无数块,就连里头的木枝茅草也纷纷断裂,散落在地。 庙子乃是村民集资修建,好歹也是一栋建筑,宋游并未将之毁坏,只是从山上召了一块大石头来,停在小庙门口,竹杖隔空一挥,便在石头上切出一块平整的断面,随即看向刚跑出来的小女童: “三花娘娘,请替我写字吧。” “写字?” 三花娘娘挎着胀鼓鼓的褡裢,另一只手还抱着大红鸡公,闻言顿时抬起头,愣愣的看向他。 “不是别的,实在是三花娘娘苦心练字多年,于书法一道已然有所造诣,便想请三花娘娘替我代笔,在这石头上写一段话,敬告百姓。” “敬告百姓?” “就是告知他们,山神已除。” “好的!” 小女童立马把褡裢取下,放在地上,又去马背上取来了笔,这才走过来: “写什么?” “就写……”宋游顿了一下,“邪神已除,不可再拜,牲畜自行领回,公鸡便是报酬,诸公心善,但愿今后继续坚守本心,必有后福。” “邪神已除……” 小女童站在石头面前,从上往下写。 先是高举着手,还要垫着脚尖,随即慢慢向下写平,又慢慢弯下腰,蹲下去写,直到再次站起。 三花娘娘的字迹仍然工整,许是读书读多了,原先像极了宋游的笔体,如今又向印刷体靠拢了不少,仍然缺乏自己的特色,少了些灵性。 “为善……” 等到最后一个字写完。 哗啦一阵声响。 石头上顿时落下一片石屑灰尘,随风飘散,将三花娘娘吓了一跳,虽是提笔蹲着,却也往后退了两步。 再抬头看向石面时,上面她写下的每一个字迹都已经刻进了石头中。 “哦呀!” “背面也写几个小字吧。” “小字!” “就说,官府通缉犯,也是当地人,此前夜至山神庙藏身,已被邪神吞食,具体怎么写,三花娘娘自己定吧。” “好的!” 小女童于是又提笔,写下一串小字。 字成之时,飞粉掉屑,深入石中。 “这是什么法术?” “区区小手段。” “蛐蛐小手段!” 三花娘娘斜着眼睛瞄向他。 “走吧。”宋游从她手上接过公鸡,挂在马背上,拄杖往前走去,“先前三花娘娘在山神庙中藏守,在下也没有闲着,去村里借了个锅,正好那位老丈赠予了我们一些燕米,又得了一只大鸡公,今日便吃一锅柴火鸡,贴个饼子。” “去哪里借的锅?” “山下村里,有位老者,很好说话,顺便向他问了问这位山神和附近的事情。”宋游一边走一边说,“我押了一小吊钱在他那里。” “我们去哪里吃?” “自是先去找个山泉,把鸡收拾好,然后找个风景秀丽、视野开阔之处,慢慢烹煮。” “我就知道!” “自然……” 月亮不知何时已从天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天边一抹鱼肚白,满天星辰,只剩一颗启明。 长夜将明,世界尤昏,一行人沿着上山的小路,越走越远,只留山间一座空庙、庙前一块石碑而已。 …… 大山之间有不少山泉,时常能听见流水潺潺之声,不知是当地村民还是经常从这条路上经过的客商脚力,亦或是当地官府乡吏为之,许多山泉都被插上了竹筒竹片将水引了出来,彻夜不停地流,人们无论接水饮水,都很方便。 宋游便找了一处离官道稍远些的山泉,烧了热水,将鸡杀了收拾干净,切块之后,这才用芭蕉叶包着,上了一座山顶。 寻来木柴,掏出灶架上锅。 老农的燕米许久未收,在山上就已经干透了,道人将之抹下来,用自己寻常煮饭的小锅装着,盖上锅盖稍一摇晃,不见有什么动作,只听得锅中燕米粒晃荡得叮当响,可响声很快就变弱乃至消失,等再打开锅盖时,里头的燕米早已成了白黄色的燕米粉。 又加白面,揉成面团。 道人这才点燃了灶火,开始炒鸡。 穿着三色衣裳又挎着褡裢的小女童睡眼惺忪,时不时就要揉一下眼睛,却依旧倔强的站在锅灶旁边,紧盯着道人的动作。 任何一个细节也不肯放过。 宋游一边烧火一边做饭,同时说道:“三花娘娘昨夜除妖,彻夜未眠,不如休息一会儿,等三花娘娘睡醒了,这一锅鸡也就已经好了。” “三花娘娘不困!” 小女童声音十分坚定。 突出一个求知若渴,好学成性,亦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将耗子变得好吃的方法。 “……” 道人十分无奈,动作却也不停。 此时天已大亮,风轻而云淡,既不热也不凉,是个令人舒适的清晨。 山下的村庄逐渐苏醒,鸡鸣犬吠,道道炊烟在山间积蓄了薄雾,绕着群山,像是一条玉带。 山顶荒野之处,亦是人间烟火。 眼见锅中的油烧得热了,鸡肉嗤啦一声下锅,鼓出无数油泡,随即鸡肉迅速褪了血色,变得金黄,肉质也慢慢缩紧。除了没有豆瓣酱,姜蒜辣椒香料宋游一样不少,一一加进里边,不觉已是浓郁的香气,被山风吹向远方。 “咕咚!” 小女童揉揉眼睛,又吞咽口水。 道人掺了一些水进去,将斗笠取下来盖在锅上,便是盖子了,接着不急不忙,坐下来看云绕青山,等了许久,这才揭开斗笠。 随即将玉米饼子贴到锅上去,靠近鸡肉汤汁的地方,总共贴了六个,便又盖上斗笠,继续在旁边坐着。 小女童也坐到了他边上来。 这山顶很小一块,也没人种地,长满了针茅,就是那种能长出一小团,每根草都如发丝一样的野草,常长在山顶或崖壁上,这种草的好处就是把它稍一摊平,直接就成了一个垫子,可以坐上去。 旁边锅中咕噜作响,热气不断透过斗笠。 香气亦不断蔓延开来。 道人盘坐不动,眺望远方。 三花娘娘眼睛好像已经睁不开了,时不时就要揉一下,却又撑着不睡,要学着道人一样往远处看,又要不时扭头看一眼旁边的铁锅,实在困了就爬起来去把今日那些从山神庙中得来的、被踩坏了的橘子和梨喂给马儿吃。 时间流逝,悠然缓慢。 山顶野草上的露珠慢慢干了。 不知不觉,小女童已经垂下了头,眼睛半眯,似在思考人生。 “好了!” 宋游终于揭开了盖子。 “刷!” 小女童瞬间抬头起身,跑去取来了碗筷。 “坐吧。” 宋游招呼她围锅而坐。 燕子很少吃人做的食物,更不吃禽类,就不为难他了。 此时锅中是一大锅鸡肉,只有几样野菜作为点缀,铁锅旁边又贴着几个薄饼,已经成了金黄色,透出的是令宋游熟悉又久违的香气。 自然地,宋游第一筷子,便夹向了一个燕米饼子。 三花娘娘也是有样学样。 宋游咬了一口。 女童也咬了一口。 饼子表面是金黄的,有着粗糙的质感,底部却已经被烙成了褐红色,一口咬下去,口感略显粗糙,但又十分香甜。 “……” 宋游沉默了下,熟悉的感觉自然带出尘封已久的回忆,品悟起来,便不再局限于玉米饼本身的味道了。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只夹着饼子,将之摁进柴火鸡的汤汁里,等到吸饱了汤汁,这才又夹起来。 三花娘娘同样跟着学,一边做一边紧盯着他,连淹饼子的时间也和他一样久。 这种动作总让人觉得可爱。 不过当想到未来的有一天,老农赠予宋游的剩下几根燕米中,会有一根少了一半米粒,被她做成和今天相差不大的饼子,然后以和今天差不多的动作淹进一锅柴火耗子的汤汁中,这份可爱之中,便掺杂了一抹怪异。 “三花娘娘觉得如何?” “三花娘娘觉得好吃!” “吃肉吧。” “吃肉!” 宋游夹向了第一块鸡肉。 小女童这才跟着做。 起码是两三年的大红鸡公了,肉质其实有些老硬,炖煮之后则显得紧实,鸡皮也富有弹性,同样吸饱了汤汁,也吸足了香料的味道,这一口下去便让宋游和三花娘娘觉得昨夜的邪魔没有白除了。 “好吃!” 小女童赞叹之余,严肃思索。 宋游则不说话,默默享受美食。 这一刻昨夜疲劳一扫而空,天地辽阔而内心满足,无疑是旅途中难得的舒畅时候。 于此同时,远处山间有些喧闹。 …… 一群村民鼓起勇气,结伴上了山神庙。 本是想看看昨日敬奉的六畜今日还剩下了什么,也收拾一下山神庙,只是知晓山神要吃六畜,又见有人供了小女娃去,心中不由害怕,便叫上了一大群老人和年轻人一并前来。 却只见山神庙前,六畜除了鸡以外,其余的都没有少,被拴在树上,山神庙前一块青石切面为碑,上面写有文字,庙中则已是一片狼藉。 最令人震惊的是,山神像已然碎裂。 “怎么回事?” “遭了!” “定是昨夜那道士!” “这上面有字!” “认字的来念一念!” “张三公,张三公来念!” 一时所有人全都围在了山神庙门口、山石碑前边,盯着上边的文字。 有人念出声来。 众人皆惊。 这才知晓,昨夜那道人,既不是来供山神的,也不是来偷六畜的,乃是知晓此地有邪神,特来诛除的真神仙!也只有真神仙,才会在除了邪神之后放着珍贵的牛羊马不取,连猪狗也不要,却只取了一只最不值钱的鸡走。 若非垂怜世人,便是喜爱吃鸡。 第四百四十二章 明德九年秋游至阳州 山民们震惊与议论之余,可能谁都想不到,他们猜想的神仙、昨夜除了邪神的高人,此时就在隔空相对的另一座山头,正与童儿一起,美美的吃着一锅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美食。 “道士!你说谎了!” “嗯?” “你说谎了!” “什么时候?” “昨天!” “昨天什么时候?” “你和那些上香的人!说谎了!” 小女童双手抱着一块鸡肉,却是拐筋那一块,土生土长几年的大公鸡,这一块拐筋那叫一个结实,只见她两只手用力抓着拐筋往前扯,牙齿又咬着往反方向扯,费了不知多大力气,等到拐筋一断,整个人的上半身都往后猛仰了一下,脑袋也一阵晃颤: “三花娘娘听见了!” “三花娘娘说话的时候,要把嘴巴里的东西先吞进去再讲话。” “哦……” 三花娘娘从善如流,老实照做。 只是拐筋坚韧,嚼起来又硬又弹,好在它并非单纯费劲而没有滋味,反倒嚼起来满是土鸡的肉香,只要牙口好,越嚼越香。 三花娘娘也不是个会浪费的猫。 于是又费了不少功夫,将之嚼烂,一口吞下,这才继续抬头盯着道人,说道: “三花娘娘听见了!” “转移不了呢……” 宋游无奈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却也不急不忙,反问道:“那本是权宜之计,一片好心,如何能叫说谎呢?” “唔?” “就好比三花娘娘。”宋游放下筷子,慢慢说道,“刚刚吃饭的时候,听三花娘娘吹起自己在庙中智斗山神的场景,可谓风采无两,可是在这个过程中三花娘娘不也说了几句无伤大雅的不真实的话?” “吹起?” “那不重要……” “无伤大雅的不真实的话……” 小女童重复着,严肃的盯着他。 “正是。” 宋游承认得毫无心理负担,随即又继续道:“难道这也能叫做是说谎?难道因此三花娘娘就成了一只爱说谎的、不诚实的猫了吗?” “喵?” “自然没有。那只不过是三花娘娘平常用来捉老鼠的手段罢了,昨夜也只是为了替民除害、诛灭邪神,而在平日和别人的正常相处中,三花娘娘并不会用这些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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