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区域,大漠深处唯有这一行人。 只是他们也该离开这里了。 “哗……” 宋游取出《舆地纪胜》,小心翻动,听见那有些干脆的声响,心中却有些感触—— 不觉已是十年了,就是这本书,纸张也发黄得厉害,风吹日晒时间磨洗,纸张变得又干又脆,翻书时都不敢用力,生怕使它折了一个角。 仍旧翻到简易地图那一页。 猫儿从头顶红光上收回目光,爬到了他身边来,探出头也盯着书页。 燕子亦是落在了道人肩上。 “我们又去哪里呢?” 猫儿扭过头,一眨不眨盯着道士。 只有马儿浑不在意,沉默的卧在戈壁滩上。 “三花娘娘,看你吃鱼留下的油渍。”宋游用手背掸了掸书页,无奈的说道。 “不是……” 猫儿想要辩解,只是吸了吸鼻子,从那一点油渍上飘出的气味确实是她此前秘制的鱼干留下的,应是吃时掉落了碎屑在书上,被夹得久了就在书页上留下了一点印记,不过她也不在意,摇头晃脑的,只是嘀咕道: “只是油渍而已。” 宋游便也微笑,不与她多说。 书页上的大晏地图,他们已经走了一多半了,满纸都是回忆。 如今剩下大半个西域,却十分宽广,至少相当于大晏东边数州之地。走自然是要走的,这边有最辽阔的土地和最好的风景,塞外江南,繁华如梦的丝绸之路,异域风情,怎能错过。 只是再往前,语言就成问题了。 随即还剩下西南几州之地。 “云州……” 三花娘娘吃鱼干留下的油渍正好停留在云州之南。 “齐云山……” 宋游喃喃自语,扭头看向猫儿:“三花娘娘决定如何走呢?” “三花娘娘跟着你走。” “那燕安呢?” “燕安只为先生探路寻溪。” “……” 很好,都有自己的决定。 篷然一声,宋游合上了书本。 心中已然有数了。 天边渐渐起了一丝鱼肚白,戈壁逐渐变亮,盖过了灵韵的光。 晨光照在了最高大的土堆顶上。 此时是最冷的时候,宋游的手脚已经冰凉,却正好适合赶路,于是将灵韵收进被袋中,与其它三方灵韵放在一起,又将行囊放上马背,取出一个烤馕和一条鱼干来做早饭,边走边吃,便往远方去了。 …… 商人已从西域国度折返。 说来奇妙—— 进了西域,过了那两千里后,便是走出了大旱,顿时春景怡人,不仅丝毫也没了燥热,反倒有几分倒春寒。走过那漫长的两千里路后,当见到第一条奔流的雪化溪水,那种感动真是无以言表。 更别说此后还有雪山。 想到来时的路,若非遇见那名道人,得他赠水,商人觉得自己恐怕也不见得能走出来。 却不知那道人怎么样了。 商人不禁有些担忧。 可是自己是来走商的,既然来了,就必须要回去。 那条路终究要再走一趟。 还得抓紧时间才行。 否则到了夏日,那条路会更炎热,甚至可能会到躲在阴凉下都被热死的地步。 想想便不禁心中打怵。 商人不敢多留,只好赶快将丝绸换作香料,准备了更多的水带在身上,便踏上了回程之路。 路遇饿死骨,也有将死人。 本来无论如何也不该施以援手的,自身难保哪有救人的道理,商人也早做好了冷眼旁观的心理准备,奈何时常想起那日之景,想到那名行走几日滴水不沾却将水递给他喝的道人,再坚定的心也偶有动摇的时候。于是一路走来,多多少少也赠出去几口救命水,每次都骂自己愚蠢。 如此一来,本就紧张的水就有些不够了,每到一处地方歇息,都得花更多时间和精力来额外搜寻饮水。 而且这边的干旱似乎比之前更严重了,超过了他的预计。 待穿过那片茫茫戈壁,走到最热的地方时,商人已经又有了头晕眼花、脚步虚浮的感觉,口渴难耐,可四周根本找不到水,也买不到,仿佛又回到了来时路上的境地。 “遭了……” 商人感到十分不妙。 甚至于就连这种“不妙”的意识也变得模糊了,明明是理性的判断,却忍不住升起侥幸来。 上次有位道人赠水,才过了最难的那段路。 这次又有谁来救他呢? 行走之际,前方有人走来,是个大晏面孔,嘴唇还湿润着,见他似是不行了,竟主动对他开口说道: “这位仁兄,坚持一下,走到前面,花岩山有水,滴水泉,管够。” 滴水泉? 那是什么? 商人已经张不开嘴、说不出话了。 此时他的面孔已经憔悴得不像话,用尽全力挪动着步子,僵硬的往前走着,只是缓缓扭过头,将目光投向这名说话的人,心中十分疑惑。 听起来像是滴出的水汇成的泉。 难道是花岩山上裂缝滴水? 可是天干至此,花岩山哪会滴水?花岩山又哪来什么滴水泉? 一边想着,一边挪动着步子,虽不知那人是不是骗自己,却也多少有些希望。 不知走了多远,就在体力不支、意识模糊之际,忽见前方有人马聚集,抬头看去,只见一片清水浅湖,清澈见底,在日光下波光粼粼,不知多少商旅行人流民百姓聚在湖边,或是饮水,或是舀水,亦或是牵着骆驼补水,每个人都神情庄重。 “……” 商人顿时愣在了当场。 太阳能烤干大地,这一泉水从何而来? 直到蹒跚过去,几乎是跪趴在湖边,喝饱了水,躺在地上休息之际,身边才有谈话声传入他的耳中。 “兄台有所不知啊,此泉名为滴水泉,并不是从山上滴下来的水,而是此前有位神仙走到这里,见生灵疾苦,于心不忍,于是盘坐施法,听说在此一坐就是好些天,日日暴晒,也不离去。直到神仙起身,取出随身的水囊,滴了一滴水在这里,水一落地,便化作了这个湖泊。” 第五百四十三章 长京去西九千九百里 “一滴水?” “正是!也就是不久前的事情,许多人都亲眼看见了,要不然这大漠深处,这浅滩上怎会凭空多出这么一眼泉水来?还不是神仙慈悲,特地给我们这些商旅行人走到这里解渴用的。” “那可真是神仙啊……” “可不是嘛。那边石碑上写着呢,说这泉里的水乃是从东南海外岛上借来的,所以也有叫它借来泉,神仙泉的。若不是神仙,谁有那么大本事能从万里之外的海岛上借来泉水?” “说得有理……” 迷迷糊糊之间不断有声音传入耳中。 饮下的清泉迅速滋润着身体,此时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是烈日暴晒过后的沙漠,每一寸都能储存大量的水,而清泉倒入这片沙漠中,也迅速被身体每一处所吸收,迅速变得湿润,恢复生机。 商人终于慢慢爬了起来。 前方说话的二人正在拱手道别,虽然都只是陌路相逢,可相逢本是不易,又何须曾经相识,于是双方也仍恭恭敬敬,这才互相离去。 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商人则站在原地,看向这一眼泉,随即环顾四周,脑子逐渐活络,对比四周景象,记忆这才慢慢变得清楚起来。 脑中也浮现出了当初那名道人盘坐在前方、自己与之对谈的画面。 当时这里还没有湖泊。 “……” 商人不禁露出一抹笑意。 原来这第二次救他的,还是那一位。 商人慢吞吞的牵着骆驼过来,使之饮足了水,自己也装满了水,这才顶着越来越灼热的烈日,走到那块石碑前,细细品读。 短短两句,未有姓名。 却是尽显神仙风采。 商人这才发觉,自己与之同行一段,蒙受两次活命之恩,却只说过寥寥几句话,也尚未通报过姓名,竟不知神仙是哪路神仙。 “呵……” 商人不禁笑了笑,却是已经预料到了,今后这片大漠之上,要多一个神仙传闻了。 泉水不干,传闻不止。 只是幸运的是,相比起后来者,自己算是这个传闻的亲身见历者,若是老了亲口讲给后人听,也许会多几分精彩与神秘。 “人间有真仙啊……” 如此的感慨却远不止他这一句。 就在这时,头顶轰隆一声。 天上似乎闪过一道电光。 众人纷纷抬头看去,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头顶已经蓄积了一层浑浊的云,好像要下雨了。 难怪今日没有往日炎热。 众人一时甚至有些不敢置信。 “轰隆……” 雷声接连响起。 没过多久,雨点真的落了下来。 虽然下得很小,也没下多久就停了,对于这片干涸已久的沙漠来说,实在是杯水车薪,甚至只是堪堪将地面湿润,润了润大地的喉,可也已经是这片大漠近几个月来下的第一场雨了。 …… 大安元年夏。 被西域来往客商视作神仙的宋游已经走出了这片干旱之地,一路西行,依旧是一人一马,一只猫儿,一只燕子。 奇妙的是,只要走出这两千里,气候立马就变得怡人了,甚至初夏时分还能察觉几分凉意。 此行注定是个漫长的过程。 气候变化也是异常的大。 甚至气候不仅随季节而变化,随日夜而变化,随天气而变化,也随路程和空间而变化。 常常一山有四季,百里不同天。 晴时是夏,阴雨入冬。 白日造热,夜里生寒。 有时走入大山之中,高山草甸,种满了麦子,夏日正是成熟之时,大山又温柔起伏,整个世界便成了金色的浪,宛如走入童话世界。白天高山上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一到晚上,又冻得人瑟瑟发抖。 有时走入五彩斑斓的戈壁石滩中,却到处都流淌着水,与此前走过的千里旱地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觉。 有时又在湖边露宿,湛蓝色的湖水或淡或咸,没有经过任何污染,甚至周边都没有人烟,像是镶嵌在西域大地上的宝石。 有时翻过雪山,寒冷刺骨,风吹得三花娘娘站都站不稳,空气的稀薄又让她觉得脑子晕乎乎的,一下到山脚,又成了正常的夏日天气,冰雪化成的水在山间奔流跳跃,让人觉得此前走过的那几千里旱地虚假得像是一场梦境。 走到秋日,便看得到天山了。 第一眼看到天山的时候,一行人正好爬上一座雪山,三花娘娘很不解道士这种看到高山就想去爬、越高越想爬的想法,只是相伴多年,却也已经对此完全习惯了,都懒得问他,只哼哧哼哧的跟着他翻越常人难以攀登的雪山,到山顶时,雪厚得能将她整只猫埋进去,然而登上山顶便看见了远方不知多远的天山—— 这是一片由东向西的山脉,从视线的一端尽头延绵至另一端的尽头,极度遥远,遥远得看起来仿佛只是天地间的一条线。 可是又能想象到它的高大,像是分开天地的一堵天墙。 隔着这么远看过去,那条笔直的山脉根本看不见身体,因为大地有云烟雾瘴,隔得越远就越重,云烟雾瘴遮蔽了下方的山体,只有最顶上被白雪覆盖的山顶冲出云层,在一行人视线中留下一条雪白的线,仿佛山本不立于地上,本身就生在云端,坐落于天上。 甚至于三花娘娘都分不清远方是雪山的顶还是天边的云,一直与宋游争论,直到燕子趁着他们休息之际飞去看了,回来她才闭上嘴。 宋游告诉她,到比云还高的高山上,人就是会变笨的。 猫也一样。 此后迎着天山的方向走下雪山,继续前行,天山便常常相伴于旅途中,是遥远天际的一条线,一堵墙,只要视线没有遮挡,无论何时,只要抬头都能看见天山山脉,有时真分不清它是在地上还是在天上。 深秋时节,大地深红浅红,当地人只住很小的木屋,画面原始而干净,道人带着马走后,踏地满是枝叶碎裂声。 走至寒冬,又满天飘雪。 三花猫起初还很兴奋,发了疯似的到处跑跳,玩地上的雪,跳起来抓天上的雪花,慢慢的也就倦了,惧怕寒冷,常常在褡裢里缩着,只露出一颗头看向外头的道士,头顶也落满雪花。 雪最大时,燕子都飞不起来了,只能站在马儿背上,身上也渐渐被雪所覆盖。 一行人能走出一串明显的脚印。 从青葱的高山森林草甸走入金黄色的麦田,又走入布满红叶的秋日画卷,最后又走入另一片沙漠,只是这边没有大旱与燥热,寒冷刺骨。 有时天地一片辽阔,望不到边。 有时忽然大雾迷蒙,像是误入仙境,身旁雪山连绵,浓雾如海,道人一行宛如缓步行走在云端,而雪山与风景便在天上,一片壮美。 这边文化习俗与大晏迥异,语言也多有不通,虽然常常遇见懂大晏话的西域商人,也常常遇见从大晏过来的客商,或者来上任做官的,自然也有定居于此的大晏人,或是本就会说大晏话的当地富人贵族,可也多有不便。 无论是游历见闻,还是与人交际,购买商品,都要麻烦许多。 于是在这场旅途中,更多时候是一行人孤独行走,看辽阔的西域大地,在孤独中寻找修行。 自然地,这里离中原越来越远,四处都是小国,十分混乱,受中原王朝气运影响也更低,妖魔鬼怪层出不穷。 并且这里的妖魔鬼怪似乎也没有受过多少礼法教育,平常也缺乏能治它们的人,更没有一个强大的中央朝廷可以镇压他们,让他们老实,于是一个个都猖獗不已,都成了三花娘娘练习法术的工具。 大安二年春。 宋游终于停下了脚步。 此时远方大山一片碧绿,山上不知是松树还是杉树,全都笔直,立在山上,风景十分清爽。 “我们已经走到西域的最西端了。”宋游拄着竹杖,神情平静,低下头对三花猫说,“三花娘娘知道这里离长京有多远吗?” “不知道。” “三花娘娘还记得长京西城门外,立着一块石碑吗?” “好像记得。” “石碑上写着什么呢?” “不记得了。”猫儿严肃的说道,“到了和云一样高的山上,猫就会变笨。” “写着,长京去西九千九百里。” “听不懂……” “就是说,长京往西边走,可以走出九千九百里。”宋游顿了下,“我们现在差不多就在那九千九百里处。” “九千九百里!” “从长京过来,九千九百里,从越州过来,一万多里,我们常有绕路,起码走了两万里。”宋游低头看着三花猫,语气也有些感慨,“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恭喜三花娘娘,又走完两万里路。” “……” 猫儿听得迷迷糊糊。 也许是这座山同样很高,呼吸不过来,这种时候猫儿就是要变笨的,于是她只抬头愣愣盯着道人,觉得听起来好像很厉害。 愣了一会儿,她才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山,开口就是一句: “这座山炸毛了!” “……” 宋游摇头微微一笑。 回想这一段路,真是壮丽无比。 第五百四十四章 算当地妖怪胆大 “那我们还要再往前走吗?” 猫儿仰起头,用一双琥珀般清澈通明的眼睛将道人盯着。 “不走了吧。” “那我们要回去了吗?” “差不多了。” 宋游说着顿了一下,低头看她:“我们该走另一条路回去。” “另一条!” “是啊……” 西域实在太大了。 几州乃至十几州之大的土地,数十个藩属国,只走一条路根本无法将之串联起来,宋游行走几州之地,还得来回走两条不同的路呢。 西域更是如此。 甚至来回走两条不同的路也无法将之很好的串联起来,即使中间绕一些,也最多只能将所有藩属国都走上一遭,注定会遗落很多风景。只是天地无穷而人时有尽,二十年间看似不短,可说长也不长,注定要有所取舍。 便只好绕一个圈,从另一边回去。 “三花娘娘歇息够了吗?” “三花娘娘歇息够了。” “那便走吧。” 宋游拄着竹杖,迈步下山了。 这边的山真是青绿而温柔,山坡几乎找不出任何一点尖锐和突兀之处,曲线是那么平滑,山上也找不到任何突出的山体与散落的石头,每一寸都被春日青草所覆盖,远远看去无比平整,在阳光下青得发光。除了青草以外,唯一生长着的,便是那一根根笔直的针叶树木。或是在山上某一处成片成林,或是独自长在山上,全都一根根的,以树尖直指天空。 马儿倒是开心了。 这成山成片的青草正是最娇嫩可口的时候,它边走边吃,无论拔草声还是嚼草声,听来都让人觉得舒适极了。 生活在这里,定然十分悠闲。 宋游一边想着一边往山下走。 一行人缓缓走下青山。 这山又哪有多高?哪有和云齐平了? 只是宋游不拆穿她罢了。 前方注定又是漫长的旅程。 从沙都走到这里,花了一年时间,从这里绕回沙都,最少也要一年时间。 好在宋游很有耐心。 一行人翻越天山,从天山以北走到天山以南,又由西往东走,从春日再走到夏日,不知不觉间,天山下的草地上已经开满了油菜花,整个大地成了金灿灿的海洋,被阳光照得发亮,鼻尖全是清甜甘润的菜籽花香。 这边的大地实在太辽阔了,金黄的菜籽花绵延无边,远处天上又有天山点缀,因此相比起别地的油菜花景,便是两种不同的风格了。 别地往往以山水为画,点缀以小桥流水,或是白墙青瓦人家,是精致秀气的小画,突出的是秀美。此处则是将整个天地都作为了画卷,头顶唯有蓝天地面唯有花海,远方天地相交之处,只有一条连绵没有尽头的天山,画面十分干净,却大气蓬勃,辽阔开远。 油菜花中只有一条土路,两旁长满青草,在这幅画卷中毫无违和感。 道人带着马慢慢从中走过。 亦是一点违和感也没有。 若非亲眼所见,实在想象不到,在这西域还有这么一片风景,而这片风景,是自己穿过了戈壁、沙漠与大旱走过来的。 唯一的违和感便是三花娘娘了—— 花海中有很多蜜蜂,也有不少养蜂人,三花娘娘便一路都在青草土路上蹦跶,捉着蜜蜂玩,使得这幅本该安静的画卷变得多了些活力,可当清风吹过万亩油菜花海尽皆低头瑟瑟,蹦蹦跳跳的她便又完美的融入了其中。 “三花娘娘莫要被蜜蜂蛰了。”宋游一边走一边对她说道,“到时候脸又肿成猪头。” “不会的!” 猫儿头也没回的说。 前方有一棵树,辽阔的大地上单有这么一棵树,是大晏不常见的树,长得郁郁葱葱,在阳光普照的大地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道人便在树荫下躺了下来。 行囊放在旁边,马儿也得以解脱,沿着土路啃着路边的青草。 三花猫便更放肆的捉起了蜜蜂。 虽是盛夏,体感却仍有几分凉意,微风送来清香,躺在这么一处辽阔的画卷中午休,真是惬意极了。 此时自在,好比神仙。 只是躺着刚要睡着之际,忽听一阵翅膀扑打声,相比起自家燕子,显得有些沉闷,就停在头顶树上,随即感觉有一道目光盯着自己。 宋游睁开眼睛往上看去—— 树上是一只怪鸟,巴掌大,脸像是某种尖嘴的猴子,没有鸟喙,有一双大的圆眼,有手有足,背生双翼,站在树枝上,歪头盯着道人看。 一见道人看向自己,它就开口: “晏人!有吃的吗?” 宋游自然是不怕的,最多有些新奇,同时觉得它打扰了自己的午休,有些无奈,但也没有生气,而是耐心问道: “足下是……” “有吃的吗?” “还有两块烤馕。” “烤馕?嚼不动!换换别的!” “……” 宋游不由更无奈了。 原来除了三花娘娘,就连路边遇到的小精怪也看不上烤馕啊。 “除了烤馕,倒是还有两条泥鳅干和几只老鼠干……” “晏人!给我一点!” “足下怎知我是大晏人?又怎会说大晏话呢?” “我会看人!我和人学的!” “那倒是厉害。” “给我一点泥鳅干!” “这个恐怕有些为难……” “怎么为难?” “一来泥鳅干和老鼠干乃是我家三花娘娘的口粮,也是她自己做的,在下恐怕不好擅自做主。”宋游说道,“二来足下与我素不相识,今日到来之后既不自报家门,也不说明缘由,张口就要吃的,也实在有些无礼。” “那要怎样你才给?” “你叫什么?” “晏人叫我猴鸟!” “猴鸟……” 宋游打量着它,微微一笑:“倒是贴切。” “这边妖怪很多,经常来路上骗人,非常危险,你要是给我吃的,我就给你指路,告诉你怎么走妖怪更少,告诉你怎么分辨妖怪。” “这就不必了。” “嗯?什么意思?” “足下若是腹中饥饿,倒也可赠足下一些,只是我们带的食物也并不多,我家三花娘娘也不爱吃烤馕,便只得少给足下一些了……” “多给一点!” 这东西真是一点也不知道客气,也不知道礼节为何物,张口就要,实在有些讨厌。 奈何宋游已经答应了它,此时只摇了摇头,也不与它多计较,便起身从三花娘娘的褡裢中拿出一根泥鳅干,握住泥鳅的尾巴轻轻一掰—— 三花娘娘做的泥鳅干真是好极了,又干又脆,像是炸透烤酥了一样,只听喀嚓一声,泥鳅的尾巴便被掰了下来。 树枝上的猴鸟已然面露期待之色。 就在这时,前方土路上出现了一只三花猫。 方才不知跑到哪里玩去了,应是听见这边的说话声,疑惑之下跑回来查看,此时正从一丛野草后探出头,歪着脑袋一眨不眨的盯着这方。 “有猫!” 猴鸟刚想飞下来接泥鳅干,见到三花猫的身影,立马又扑扇着翅膀飞了上去。 正巧这时,土路上又传来车马声。 马蹄清脆,马车晃晃荡荡。 这时候的菜籽花并不高,宋游与猴鸟稍一转头,就能看见沿着土路走来的两骑与一辆马车。 两骑虽没有披甲戴盔,却也身材强壮,腰间挂着一柄环首直刀和弓囊箭袋,马上还挂着长枪,身上血气旺盛,颇有杀气。 是类似大晏武官侍从的打扮。 身后赶车的是一名年轻文人,也是衣着仪态不凡,又有人掀开窗帘,朝外面看来。 “扑扑扑……” 猴鸟似乎觉得这群人不好惹,又似乎惧怕两名侍从腰间的弓箭,竟是连泥鳅干也不要了,毫不犹豫的转身飞去。 这鸟身躯沉重,飞得很慢。 “停车……” 从马车中传出一道声音。 “吁!” 一行人顿时停了下来。 随即年轻文人掀开了马车帘帐,从里头下来一名高大的中年人,腰间竟也配了剑,剑眉星目,一下车就是打量着宋游。 “居然能在这里碰见一位修道先生。” 说完扭头看了眼远方天空,这才走过来两步,停在道人身前两丈处,行礼问道:“道长可是大晏人?” “正是。” 宋游连忙放回泥鳅干,起身回礼:“在下姓宋名游,从逸州来,不知足下尊姓大名?” “免贵姓张,张忘川,乃大晏监察御史兼绣衣中郎将。”张御史看向他说,“先生为何会到这里来,又为何会在这里休息?” “原来是张御史……” 听起来是大晏派往西域的官员。 监察御史,一般是监察官员武将的,若是派往西域,多半是宣慰边军或察访军情,绣衣中郎将则是大晏的外交使者职,说明他除了到这边来察访宣慰边军之外,还兼任外交职责。 “在下游历至此,见此处风景如画,开阔无边,恰好又有一片阴凉,于是在此午休。” “先生倒是好雅兴。”张御史说着不禁一笑,“只是这边风景虽好,却常有妖怪游荡。就好比那只猴鸟,最喜欢在路上向人讨要吃食,若人不给或是给得没有让它满意,它轻则往你身上拉屎,用石头砸你,重则将你引到有凶恶妖怪的地方,死无葬身之地。” “那猴鸟倒确实向我讨吃的。” “那便是了。”张御史说,“这猴鸟其实不算什么,路上还常有别的妖怪,不知情者若有不慎,便容易受骗被害,先生事先可有听说?” “没有听说。” “妖怪善于变化骗人,说不定我们便是妖怪变出来的,来哄骗先生你的呢!” 张御史露出调侃的笑意。 身后两名武人也露出笑意。 可是道人脸上却丝毫没有惧怕,甚至一点忐忑犹豫也没有,反而如他们一样笑道: “那算当地妖怪胆大。” 几人闻言,都不禁愣了一下。 第五百四十五章 山中有妖魔 “咦?先生竟然不怕?” “在下从不怕妖鬼。” “看来先生也是个有真道行的。”张御史说着,面容带笑,很有风度,“只是这边的妖怪却也没有那么容易对付,其中有些厉害的,即使是我等常年行走于此的朝廷命官,也不得不避开。” “怎么说呢?” “看来先生是第一次来这边了?” “生平第一次。” “先生真是好胆气啊!” 张御史不禁笑了笑,随即又问他从哪个方向来,要往哪边去,确定同路后才说:“本官是信道之人,在这边遇到大晏的道人不容易,不若先生与我同行一段,路上也好有个伴。” “在下还得在这里睡个午觉。” “我们也正好休息一番,让马吃吃草。” “那便正好。” 宋游微微笑,没再拒绝。 这名监察御史兼绣衣中郎将便同在树下坐了下来,两名侍从与另一名年轻文人则将马儿放下,带着他们吃草,同时看好马儿,免得他们进入油菜花田将人家的庄稼给吃了。 宋游也重新背靠着树躺下,眼睛半眯半睁,眼前是一枝树叶,耳边则是张御史的声音。 “这地方倒确实惬意,景致好,阳光好,微风不燥,还得是修道之人会享受。”张御史说,“若是没有这么多妖怪,倒确是个好地方。” “御史不怕妖怪吗?” “妖怪而已,有何惧之?朝廷派我等出来,本就是往刀山火海、蛮荒之地去,若怕的话,就不会来了。”张御史平静说道,“何况我等出使便是代表整个大晏,腰挂三尺青锋,身负朝廷使命,无论是妖怪还是番人,若敢作乱,便令他血溅五步。” 言语间颇有气势。 宋游点了点头。 这个年代的外交官,往往是文武双全,能言善辩,胆气过人,都是时代最有风采的一群人之一。 “御史经常遇见妖怪吗?” “遇见过一些。这边的妖怪纵使是要害人的,也很少有能直接将人掳去吃掉的,更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害人,多数是变化成人,用一些谎言把人诓骗过去,若非将人骗到它们的陷阱或洞窟里,便是使人走错路,夜晚也走不到目的地,徘徊在大山之间。”张御史说着,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嘲笑,“可惜这边的妖怪过于愚钝,每当化成人形,哄骗大晏人,说大晏话时,口音都很奇怪,还不如这些猴鸟说得好,却又总爱变化成大晏人的模样,真是让人一眼就看穿了。” 说着和身后人都笑了起来。 “先生也不必担忧,我等定然是人。”张御史怕他害怕,又笑着宽慰他,“在这地方,纵使是妖怪,也不敢变化成大晏朝廷命官的。否则前方谷城的两万大军第二天就要来搜山。” “在下也是人。” “我猜也是。这边从未见过道人,那些妖怪想也变不出来。” 张御史一边说着,一边瞄向旁边那匹没有缰绳、背上亦没有任何放过坐鞍的痕迹的马,还有那只躲在草丛后悄悄瞄着自己的三花猫,觉得这名道人多多少少定是有些本事的,只是多少就不知晓了。 “先生可曾听过本朝大军远征委栏国之事?” “似乎听过。” 宋游皱眉露出思索之色:“似乎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正是!”张御史闻言似乎很开心,接着又问,“那先生可知晓当时王师大破委栏国,却为何此后没人回朝受封领赏?” “这就不知了。” 这时猫儿一下从草丛后跳过来,身姿轻巧极了,真当像是一只普通猫一样,疑惑的看看自家道士,又看看正与自家道士交谈的陌生人,随即试探的迈步走来,在道人身边卧伏下来,神情有几分警惕,又有几分疑惑,一声不吭,十分乖巧。 道人也伸手抚摸着她的背。 猫儿的脸慢慢变肿变大,形状变得滑稽,她却浑然不觉,也浑不在意。 “一百多年前,安西大将向朝中进献奇珍异宝,皇帝十分喜欢,但又想起既然西域产出此类珍宝,为何这么多年以来,诸番国却从不曾向朝中进献这些珍宝呢?于是派责让使前往西域,责问诸番国,这才知晓,原来诸番国每年都向朝廷进献了珍宝,只是都被委栏国派兵劫走了。皇帝闻言顿时大怒,随即力排众议,不顾委栏国与长京有万里之遥,依然派兵征讨。” 张御史说着顿了一下: “当时大军逼近委栏国,委栏国君恐惧请罪,将自己劫掠的珍宝全部交出,并承诺每年都向朝中进贡,然而领兵大将不但不答应,反而纵容士兵屠杀委栏国都全城,俘虏数千人,带着奇珍异宝凯旋。 “可是临走之时,有位术士告知他,将军所为太过残暴,加上劫掠珍宝太多,路上有位大妖魔酷爱收集珍宝,回程路上,恐会遇难。 “大将根本不信他的话,也自恃兵多将广,神仙来了也敢杀,根本不怕什么大妖。 “然而走出几百里,天上忽然风云变幻,晴天刹那就布满了乌云,四面狂风大作,雪花大如鸟翅,雷霆有水缸那般粗细,暴风卷起湖泊里的水冻成冰柱又拦腰折断,持续半天,四万名兵将全部被冻死,直到如今,尸骨仍化作冰雕,立在群山之中,不得安息。” 张御史说着前半段时,不禁心生豪气。 大晏的疆域真是前所未有的宽广,世人很难想象委栏国距离大晏有多远,是此前的朝代从未到过甚至想象不到的距离,此后的朝代若是没能继承大晏的威势豪气,恐怕也远远到不了委栏国。可大晏不仅因国君一怒就远征至此,甚至大军刚到,委栏国就出城投降。 如今委栏国更是成了大晏的属国,城中驻有大晏铁甲三千人。 可说到后半段,又不禁无奈。 “不会就是这里吧?” 宋游听完不禁对他问道。 “差得也不远了。” 张御史说着转过头,看向远方,伸手一指,神情唏嘘:“就在那座山的背后。原先要往东走,是从那边过去,可是从那以后,无论是西域人还是大晏人都不敢从那里过了,于是硬生生走出一条新路的。” 宋游随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那边正是天山,夏日仍有积雪。 自己将要往前的路正通往那个方向,只是走出不远,便偏向了左边,似乎又有另一条路,更准确的通往张御史所指的方向。 “那条路已经一百多年没人走了,先生可知它为何没有被杂草覆盖?” “请足下赐教。” “皆因山上妖怪太多,来往下山,都走那条路,也因山中将士尸骨未寒,魂魄不得安息,有的便化作鬼,也常常沿着那条路下山而来。” “朝廷不曾派人来安葬吗?” “朝中曾派两名中使前来查探,然而走到那里就被吓了个半死,仓皇离去。” “原来如此。” 宋游也不禁叹息一句。 张御史默默打量着他。 猫儿则缩在道人身边,一张猫脸已经肿成了窝窝头,此时的她无比老实,一点也不想去捉蜜蜂玩了。 “既是游历天下,此等奇事,在下应当去看看才是。”宋游半眯着眼睛说道。 “先生可有胆气?” “且睡一觉再说。” 长久的旅途跋涉实在劳累,此地无论风景还是阳光都催人慵懒,宋游躺在地上,心中没有别的想法,只眯着眼睛,便沉沉睡了过去。 一睁开眼,便是半下午。 张御史的两名武官侍从和下属正在重新将马车绑上挽马,似乎正准备走,见他刚好醒了,这才眉毛一挑,连忙过来与他赔罪。 说是因为见他睡得很香,既不忍心把他叫醒,几次想来叫醒他,也被他的猫儿给吓阻了,然而太阳逐渐西行,前路又还长,若是天黑之前他们还没有走到前方驿馆,晚上妖鬼猖獗,那便即使是他们也可能有危险了,于是不得不早早做好离去的准备。 正好宋游醒来,便又邀宋游同行。 宋游揉揉眼睛,便也立马起身。 依旧是一辆马车,两名骑马的侍从,多了一名道人和一匹没有约束的枣红马,一只三花猫和天上一只燕子,张御史下来与道人并肩同行。 慢慢走到了前方的岔路口。 两名骑马的侍从和赶马的年轻官员都不知不觉的放缓了速度。 道人则停下了脚步。 岔路一左一右,都在万亩金黄的油菜地里,一条是如今的路,布满车辙,一条是百年前的老路,多是妖鬼在走,少有车辙。 宋游微微笑着,转头看向张御史:“在下喜欢看稀奇,便往这边走了。” 张御史一听,立马一愣:“先生莫要开玩笑!那边可危险!” “在下从不怕妖鬼。” 宋游拱手行礼,还是这一句。 “当年那支大军也这么觉得,可是山中妖魔,却远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张御史连忙劝道,“先生还是沿着正道走吧。” “在下心意已决。”宋游说完依旧看着他,又问道,“御史可要同行?” “嗯?” 张御史愣了一下,不禁打量着他。 一声“罢了”,御史摆手。 一辆晃晃悠悠的马车,两名武官侍从,一名道人和一名官员,一匹驮重的枣红马和一只猫儿,慢悠悠的往右边古路行去。 大山已近在眼前,落日已然金黄。 第五百四十六章 使者风采 这条路果真是妖鬼常走的,阳气明显减弱,取而代之的是妖气鬼气、阴邪之气,甚至于阳光都好像弱了些,恍然间还以为又走入了某个妖国。 这还是白天,阳光正盛。 若是天黑之后,阴气最盛之时,还不知道走在这条路上会有多么渗人。 若是寻常人被妖鬼哄骗,误入这里,白天还好一些,等到晚上还找不到住处的话,便真成了妖鬼砧板上的鱼肉了。 张御史不禁瞄向道人。 却见道人面色淡然依旧,拄着竹子,步伐悠然而不停,竟似乎毫无惧意。 而他脚边那只三花猫的脸已经肿成了猪头,却还是要在地上走,小碎步迈得滴溜溜的,一边紧跟在道人脚边,一边歪着头把张御史盯着。 张御史也很有气度,按剑前行。 像是文人,又像是武人。 金黄色的油菜花被夕阳映得发红,身旁的油壁马车也在夕阳光下闪烁着几分光彩。 前方的山看似很近,走起来却很远,这条土路几乎笔直,横穿万亩油菜地,越走天光越暗。 等走到山脚下时,太阳已经落到了大山背后,虽然照出万道金光,布满了半边天,却也不过是白昼最后的挣扎,这里已经明显起了寒意。 “天要黑了,不能再走了。”张御史停下脚步,依旧按剑而立,环顾四周,十分警惕,也十分肯定的说道,“已经到了这片山的脚下,同为山脚却要比那方阴冷许多,晚上定有妖鬼来访,若要安全,便得点一堆篝火。” 说完便吩咐两名武官侍从去找柴。 身后高山平原没有树木,面前的山上植被却不少,以某种落叶松为主,无论干掉的松枝还是掉落的松果都是很好的燃料。 张御史这才对宋游解释道: “这边妖鬼虽多,虽然猖獗,却也多是些小妖小鬼,寻常商旅行人一时贪心、不慎或许会着了他们的道,可对于那些有胆气、有本事、不轻易受他们蒙骗又准备充分的人来说,便是搅扰多过于危险了。像是这些小妖小鬼,白天定然是不敢轻易害人的,也只敢晚上才出来了,可只要在身边点上一堆火,保证它彻夜不灭,有火光火气,再让人彻夜轮守,便可防止它们来骚扰了。” 宋游听完微笑点头,说了一句: “修的是阴法。” 就这一句,便让张御史肃然起敬。 自古以来,能代表朝廷出使的人,必然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得仪表堂堂,内有风采外有气度,方能不落了天朝颜面。 张御史也曾在某本古书上看到过,天下妖鬼修行,大多是吸取日月精华,便是阴阳之力。其中又属晚上对月修行的居多,所以民间常常有某种动物即将成精或成精后深夜拜月的传说。 当时的他半信半疑,直到多年以后,才确定这是真的。 也是后来才知晓,白日阳气重晚上阴气重,主修阴法的妖鬼便在晚上更厉害,也更喜欢晚上,白天则相反,所以很多妖鬼都活跃在夜间。 这位先生却是一句就道破了玄机。 而看他神情,则依旧淡然。 此时两名武官侍从已经结伴进了森林找柴,年轻文官则像是仆从一般,拴好马儿,也将马车的挽马解下,又趁着天没黑在附近割草。 只是这边的草颜色要更深一些,不知为何,三匹马儿也不爱吃。 反倒是道人那匹枣红马吃得很香。 更有意思的是,跟随道人身旁的那只三花猫脸已经肿得跟蒸饼馒头差不多了,一只爪子也发泡了,却还是要走进森林,叼松果回来。 待到天黑时,众人已经找了一个背风处坐下来,旁边放着足够烧一整晚的柴。 其中好几颗松果都来自猫儿。 其中一名武官侍从将柴堆成了一堆,伸手一摸怀中,却是一愣,随即看向张御史: “火石掉了!” “不争气!” 张御史的语气颇为无奈。 “……” 道人却是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抬起竹杖往火堆里一点。 “篷……” 一堆篝火顿时燃了起来。 几人围着篝火坐着,各自拿出食物来分吃。 宋游带了烤馕,三花娘娘带了泥鳅干和老鼠干,张御史带的则是蒸饼,软和多了,还有一些肉干和蜂蜜,宋游向他们讨了一些蜂蜜来吃。 菜花蜜,满是菜花香。 吃完饭后,一名武官侍从便睡了,应是准备下半夜接班的,另一名武官侍从则时刻照顾着柴火。 年轻的文官也没闲着,而是从车里拿出一本册子和笔,借着火光低头仔细翻看,不时用笔在册子上勾勒两笔。听他有时的喃喃念叨,还有偶尔侧身对张御史的小声请教,这本册子上记的应是他们对这边军镇驻守军将的察访结果。 对皇帝是否尊敬; 与当地番国交际如何; 有没有贪污受贿。 这年头的官员也挺辛苦,尤其是这种缺乏背景、官职也不高的底层文官。 张御史则与宋游闲聊。 在这个过程中,那只三花猫便一直老老实实的坐在道人身边,面朝火堆,时不时抬起爪子来舔一舔——虽然脸肿得有些滑稽,原本圆溜溜的大眼睛也因为脸肿后的挤压而不由自主的半眯了起来,显得有些懒散,可看她的表情,分明对此一点感觉也没有,一直盯着几人看。 渐渐夜深了,山脚下漆黑一片。 篝火只能照亮有限的范围,出了这片范围,整片山林都是黑漆漆的一片,又影影绰绰,远处常有鬼哭狼嚎声,近处又有窃窃私语声,给人一种这片山林藏着不少妖魔鬼怪、全都在窥探着他们、议论着他们的感觉。甚至就连站在旁边悠闲吃草的枣红马后方投下的阴影里都像是能藏不少妖魔鬼怪。 黑暗中的谈论声越来越大,逐渐变得清晰,这才发现,那不是错觉。 这些妖鬼也变得胆大。 有时有风从远处划过。 有时有鬼来解马儿缰绳。 有时朦胧间,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若是常人,恐怕早吓死了。 张御史也有些受不了了,却并不惧怕,而是一下站起来,沧啷一声拔出腰间宝剑,一抹剑光如月下秋水,而他冷眼环视四周: “我乃大晏监察御史兼绣衣中郎将,张忘川是也,都给我闭嘴,否则今日斩尔等于剑下,明日便是大军烧山!” 声音沉如泰山,气魄无两。 一时竟连山间妖鬼也被骇住了。 四周竟真的安静了几分。 这便是大晏使臣的气魄,亦是大晏二字在这片土地上的威慑力。 过了许久,才又有几声窃语响起,说着蹩脚的大晏话,嘲讽他们,若是真有那么厉害,为何山中还冻着四万具将士的尸首? 张御史一听勃然大怒,刷一下从武官侍从身边拿起弓箭,搭箭上弦,轻松开弓,对准那声音传来的方向便射去。 “倏!” 白羽瞬间没入黑暗中。 只传出一声惊叫,有一连串跑动之声,此后山间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宋游也不禁夸赞着道:“御史好风采。” “西域本就混乱,本官也是行走西域多年才发现,这些小妖小鬼啊,就不能与他们好好说话,还得流星白羽、剑花秋莲才能治得它们。” 张御史一边说着,一边坐了下来。 大约又过半个时辰。 山间忽然起了风。 准确来说,山间一直有风,可此时的风却吹到了这背风处来。 “呼……” 风吹得火焰一阵不稳,火星飞溅。 “……” 正在添柴的武官侍从立马警惕了起来,扭头望向这阵风的来处,另一名正在酣睡的武官侍从不用人叫,也立马睁开了眼睛,直起身来,两人各自摸向了弓箭和长剑,做好了准备——只此便可看出,这二人也定是武艺高强、精于厮杀之辈。 难怪能被选中,随同使臣出使塞外。 有一名武官侍从拿起木枝,从火堆中挑出一颗被烧得通红的松果,轻轻一甩木枝,便将之抽向了暗处。 “篷……” 松果飞处,一路火星四溅。 “啪嗒……” “咕噜噜……” 通红发亮的松果落在地上,火焰很快复燃,而它还在往前滚动,一边滚一边洒落出火星,直到映照出一双粗壮的小腿。 “嘭!” 一只脚踩碎了松果,溅射出许多火星。 一道高大的人影走入了火堆中。 只看他的样子,像是一座铁塔,面容却又极度憨傻,脸上噙着淡淡笑意,一言不发的走过来,站在火焰中对着一行人傻笑。 “嗤……” 有名武官侍从紧盯着他,缓缓拔剑。 另一名武官侍从则搭箭拉弓。 张御史却是盯着来者,对两人隔空按了按手,二人便回剑也收弓,只是依旧紧盯来者。 肿着脸的三花猫也盯着来者。 这是一个怪人,不怕火光,也不怕两名武官侍从的强弓宝剑,站着对几人呵呵笑了会儿,也不说话,也不攻击,只是就地坐了下来,离火堆大概有一丈远的样子,像是来听他们讲话的。 “你是何物!” 张御史平静的盯着他问。 “呵呵呵……” 这人却是不答,还是傻笑,甚至干脆侧身躺了下来,面朝他们,作势要睡了。 第五百四十七章 深山财宝 “我知道这种妖怪。” 张御史冷冷的往身后看了眼,对身边武官侍从和道人说道:“这种妖怪皮糙肉厚,打不动,打不死,很难对付,但其实没有多大本事。它喜欢在夜深时趁人睡着了袭击,若人不睡,就在旁边等人睡着,别看它现在人畜无害,有时人打个盹,它就到了你的面前。” 两名武官侍从闻言问道:“可要我们将它赶走?” “你们现在恐怕对付不了它。”张御史摇头说道,“晚上正是它法力最强之时,不用着急,只要不睡就是。我自然有办法对付它。” 两名侍从闻言,略微放松了一点,但是也没有放下警惕,手也没有离开长剑和弓箭,依然紧绷心神,盯着火堆沉默下来。 道人身边的三花猫转头瞄了一眼宋游,又瞄向火堆旁的几人,最后瞄向火堆外围的那只妖怪,正要站起之时,道人的手又按住了她的背,轻抚着将她按回了原位,随即抚摸着她的背,一言不发。 “喵?” 猫儿不禁有些疑惑,转过头来看他,肿胀的脸十分滑稽。 道人只是微笑,没有说话。 他很想看这位御史如何除妖。 张御史也没有再说话。 几人都没有睡觉。 那只妖怪时不时抬头看他们一眼,似乎逐渐变得有些焦躁了,几次从地上直起上半身,打量着他们,似乎耐心已经到了极限,但是看见两名武官侍从和张御史一身血气正气,还有腰间的武器,又重新躺倒了下去。 夜慢慢深了。 几人还是没有睡。 反倒是猫儿坐在原地开始打起了盹,肿胀的头深深低下,一点一点的,时不时一个不稳,差点摔倒,又重新坐正,而那只趴在火堆外围的妖怪也已经犯了困,眼睛开始不断的眯起了。 估摸着妖怪的耐心也快耗尽了。 就在这时,张御史用木枝挑起火堆中的一颗松果,将之往那妖怪的方向一拨。 “刷……” 松果顿时飞了出去。 那妖怪正眯着眼睛打盹,似乎也不是什么聪明机敏的妖怪,一时不察,这枚松果直直落入了它的怀里,正好被它的衣兜兜住。 果真是皮糙肉厚的妖怪,烧得通红的松果落入怀里,一时它竟丝毫也没有察觉,只是察觉到一些动静,觉得有些奇怪,睁开眼睛,又看了一眼坐在火堆旁的几人,见几人依然没有睡觉,挠了挠头,便又闭上了眼睛。 松果在它怀里缓慢燃烧,逐渐冒出了烟子。 众人与三花猫都转头看着这妖怪。 张御史一副不出预料的表情,两名武官侍从则睁大了眼睛,宋游也露出了微笑,似乎觉得有趣。 又过了一会儿,山间才显出一身沉闷的吼声。 “嗷!” 妖怪陡然跳了起来,在胸前疯狂拍打,掉落不知多少火星子,如雨一样。 此时它的胸口已经青烟不断,散发出一种怪异的木香。 张御史这才开口:“我们不会再睡了,凭你的本事,也拿我们没有办法,还是快快离去吧,莫要自讨苦吃!” 妖怪一边蹦达着,一边离去了。 张御史冷冷看它,直到它的身影消失,才终于收回目光,冷哼了一声,继续往火堆里添柴。 宋游脸上的笑意则又多了几分。 一眼看出对方来历,知晓对方性格与意图,慢慢消磨它的耐心,挑了一个最好的时机,一颗松果,一句话,就将之驱离。 不愧是绣衣中郎将。 此时大概已经五更时分。 山间雾重得很。 张御史和两名武官侍从仍然不敢睡,宋游却已经将背往后靠,靠在了自己的行囊上,眼睛微微眯起了,只说道:“御史真是好风采,既然妖怪已经被赶走,我看之后也不会再有妖怪来了,在下便先睡一觉了,明天还得赶路。” “先生尽请睡吧,我等会守好夜的。” 众人虽是如此说着,却都忍不住看向他。 在这个地方还能睡着的人可是不多,本以为这位道人说要睡,也就是暂时小憩一会儿,或者是想睡但是睡不着的,然而没过一会儿,他们就听见了道人均匀的呼吸声,胸腔的起伏也说明他已经睡着了。 真是说睡就睡。 反倒是他身边的猫儿一直睁着眼睛,时而看看张御史,时而看看两名武官侍从,时而又看看四面深邃的夜——明明刚才还昏昏欲睡,等到道人躺着睡着之后,她反倒精神了起来,似乎要替道人站岗。 东边慢慢开始亮了。 等到天色昏昏发亮,一只燕子扑腾着翅膀落在马儿背上,与猫儿转头对视片刻,猫儿这才睡去,转而是燕子站在马背上,不时梳理羽毛,转头用一双乌溜溜的小眼睛环顾四周。 像是轮岗一样。 张御史看得奇异,也招呼着两名武官侍从,趁着天亮补上一觉。 等到天大亮,道人醒了,他们也醒了。 只见张御史抽出宝剑,举着火把,带着两名武官侍从走入大山森林,像是搜寻着什么。 最终在猫儿的带领下,他们在离昨晚露宿地大约一里的地方找到了一棵古树,古树上边有几个洞,看起来就像是人的五官,下方有一处像是被火烫过的焦黑痕迹,痕迹还很新,隐隐透着一股奇异的木香。 此时猫儿脸上的肿胀已经消退,露出真容来,才让他们惊叹,这只猫竟生得如此漂亮。 随即张御史毫不犹豫,命令手下两人收集松果,就地点燃,等烧得通红,便从古树上像是嘴巴一样的大洞中全部塞了进去。 一时古树枝桠晃动,有震耳的嚎叫声。 “哼……” 张御史仍旧冷哼,看着这棵树被大火燃烧,许久才转身,对宋游行礼道:“倒是让先生见笑了……” 似乎他已看出,以面前这位的本领,这些妖怪应当不值一提。 “哪里哪里。”宋游也与之回礼,“御史以凡人之力,轻松诛除妖邪,几乎不费吹灰之力,是让在下长了见识才对。” “先生可还要继续往前?” “自然。” 于是回去收拾东西,便又沿着以前的老路进山,走的是曾经四万远征军走过的路。 越往山中走,气温越低。 马儿也走的越来越慢。 走到深山中时,明明正是盛夏,明明高度还远远没到山的雪线,空中却诡异的下起了雪,地上也从被白霜覆盖,变成了有着厚厚的积雪。 “就在前面了。” 张御史对宋游说道。 宋游没有回答,拄杖前行。 翻过一座小山坡,眼前顿时成了一片冰雪的世界。 夏日飘雪,头顶乌云,使得天空浑浊无比,前方本该是一片湖泊,此时却化作了一片小冰川,地上结着厚厚的冰,生长着一根根冰柱。冰川旁边还有一条长长的行军队伍,有的骑马而行,有的步行,有的赶着马车,或是押运辎重粮草,或是带着奇珍异宝,却全都化作了冰雕,定格在了生前的最后一瞬,栩栩如生,连神情都保留了下来。 四万大军,埋葬于此。 有的一脸疑惑,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生命就已定格了,有的则察觉到了什么,一脸的惊恐,四万尸首,构成了这片大山中的冰雕炼狱。 难怪宫中派来的中使会被吓得半死。 “先生……” 张御史转头看向道人。 却见道人一点不怕,只拄着竹杖,迈步往前。 走进这片冰雕炼狱中才发现,被定格于此的不止将士,还有一些西域人。从他们被定格的动作中可以看出,他们多半是后来才来的,应该是听说这支军队搜刮了整个委栏国的财宝,又被妖怪冰冻于此,起了贪恋,想来搜寻,可是手刚碰到那些宝箱,便也化作冰雕留在了这里,与这支军队与他们携带的珍宝融为了一体。 宋游抬起竹杖,指向一个宝箱。 “先生!” 身后的张御史立马喊到。 “无妨。” 宋游动作一停,对他说了一句,这才继续伸出竹杖,打开了一个宝箱的锁,又打开了宝箱。 张御史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并无任何事情发生。 宋游就这么连着开了好几个宝箱,查看起里头的宝物—— 果然多有金银珠玉。 却也只有金银珠玉。 至于张御史口中的奇珍异宝,宋游是一样没有见到,倒是有些被装在大箱子中的小箱子,似乎里面的东西比金银珠玉的待遇要高一些,可是这些小箱子却早已经空了,仿佛被谁给取走了。 “定是那妖魔取走的!”张御史沉声说道,“这妖魔还挺挑!” “也许。” 宋游的神情十分平静,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转头,与这些一百多年前的面孔一一对视。 三花猫则不断跳上板车,看着这些箱子中的金银珠玉,眼睛都快挪不开了,碍于外人在场,只得转头对着道人喵喵叫,道人却听也不听。 “这支大军虽然颇为残暴,可就算是杀头的死罪,也该回朝后由我大晏朝廷处置,怎能容妖怪肆意屠杀?”张御史在身后摇头说道,“要是因为大军屠城暴行而降罚,杀了也就罢了,可是人死不过头点地,这么多将士死在这里,这妖魔却不肯给他们安息,而是将他们冰冻至此,曝尸上百年,却是多少有一些过分了。” 张御史的语气中更多的是无奈和叹息:“本官不想着如何向这妖魔复仇,只想这些将士何时才得以安息……” 宋游抿了抿嘴。 便就是今日了。 第五百四十八章 安息就在今日 宋游依然拄着竹杖行走,看过这一张张面容。 这支精兵像是昨天才到这里,容颜神情皆栩栩如生,盔甲上的坑洼磨损也无比真实,是一支百战之师。 可也就是这支军队,在委栏国君已经开城请降的情况下,不仅不接受投降,还屠杀全城,俘虏委栏国王室,在王宫和国都内大肆劫掠,可以说每个人身上都带着重重血债。在当时的西域,这种事并不罕见。哪怕是现如今,也常有大晏边境将军只是为了军功便主动挑起战争,轻则杀人几千上万,重则灭掉一城一国,事后随便安个罪名,劫掠的财物便收为己有,砍下的人头便用来请功请赏,哪管异族死活。 如今这些人被冰封在这里,既像是妖魔作乱,又像是报应不爽。 世事复杂,难以言说。 只是妖魔也是奔着珍宝而来,所犯恶行和他们当年没有区别,这么多人被冰封于此上百年,也差不多已经够了。 宋游慢慢行走。 等到他不再开启新的宝箱,猫儿也没了看的,只叼着一枚从遥远的西方国家来的金币,一脸严肃,迈着小碎步跟着他。 张御史却是越发不解了,紧随其后。 “先生在看什么?” “在下在找,张御史的尸首又在哪里。”宋游一边走一边诚恳的回答道。 身后顿时鸦雀无声。 当宋游又走出两步,拄杖回头看去时,身后一辆马车、一名御史、两名武官侍从、一名年轻文官都愣在了原地,看着他,神情各不相同。 “先生怎么看出来的?” 张御史叹了口气,率先开口。 “听说但凡代表一国出使之人,皆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博学多闻,见识广泛。御史就是这样的人。”宋游说着不禁摇头笑了笑,“可御史从长京到西域来,无论是监察也好,出使也罢,竟都没有听说过我们的名字。” “先生很有名吗?” “近些年来,在长京薄有名气。” 倒不是说长京每一个人都听说过他的大名,然而三次回京,名气也着实不小了,就算民间也常有他的传闻,只是可能未有名字罢了。 从长京来的商人可能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从长京来的寻常官吏武将也可能一时想不起来,但这等代表大晏出使之人,本身最擅此道,却是绝无可能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也绝无可能听说了但没想起来。 宋游一路观察了他一天。 这位御史说的很多话都是真的—— 寻常妖邪鬼怪不敢冒充朝廷官员,一来可能引起朝廷动怒,二来官员也不是那么好装的,装不好就很容易露馅; 这位御史确实是御史。 别说妖魔鬼怪了,你就是找人来演,也很难演出他的风采气度,这一点是做不得假的。 只是他不是现在的御史。 应该也不是前些年的,如果前些年刚死,不会有现在的道行。 “找到了。” 宋游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去。 面前赫然有着几座冰雕。 一辆油壁马车,和身后这辆一模一样,因为被冰覆盖,在天光下显着冷冷的光彩。一名生得星目剑眉、腰悬宝剑的官员,一名年轻文官,两名虽然没穿盔甲却也气度不凡的武官侍从,流星白羽腰间插,剑花秋莲光出匣。 宋游拱手与之行礼。 “唉……” 身后传来了一声叹息。 “看来先生的本事确实超乎我们的预料,是本官眼拙了。”张御史也拱手行礼,这才说道,“本官当年奉命出使西域,监察西域军镇,发现由刘将军率领的这支军队残暴不仁,为一己之欲而屠杀全城,已引得西域诸国人心惶惶,长久以往,恐会破坏大晏在诸番国心中的形象。于是本官从军中离去之后,便打算回到京城,如实禀报。奈何走到一半,便听说了大军在山间化作冰雕的消息。” 张御史稍作一顿: “这支军队再怎么残暴,也是我大晏的军队,都是大晏兵将儿郎,吃的是朝廷军饷,于是本官只得又折返回来,查看情况。结果没想到自己也留在了这里,死后不仅不能魂归故里,也不得安息。” 张御史说着不禁叹一口气。 “奈何此地离长京太远,此事又过于可怖,朝廷只派人来查探了一次,就再也没有来过了。神仙也管不到这里来。唯一一次代表朝廷来到这里的两名中使,我们才刚显身,还没来得及和他说话,就把他吓了个半死,连滚带爬的下了山去,从此再也没有回来。消息传开后,就连这条山路也被废弃了,再也没有人敢从此路过,有时我们都觉得,朝廷已经把我们忘记了。” “原来如此……” 宋游点了点头:“足下所做的,便是想让世人莫要忘掉你们?” “是朝廷。” 张御史顶着太阳,与他对视说道:“希望朝廷莫要忘了我们,莫要忘了还有四万军队留在这西域深山,魂魄不得安息。其中纵使有刘将军那般残暴不仁之辈,也有寻常无辜的校尉兵卒,张某也在这里。可能曾经的朝廷放弃了我们,可朝廷是要换君主的,换了一位位的君主,总有一位会不忍心见到我们在异域他乡不得安息,希望到时朝廷能派高人来,不说带回我们的尸骨,只愿能让我们安息,便心满意足了。” “于是几位常常下山,给人讲这里的故事,带人来这里看吗?” “若是鬼也有修为,本官已经是修为最深的了,可照样不能离开这里多远,直言又怕吓到别人,便只好出此下策了。” 张御史无奈的说。 “原来如此。” 宋游点了点头,环顾四周:“只是求个安息的话,实在无需朝廷。” “先生意思是……” “在下也会些法术。” 道人说着又抬头看向他:“御史真名就叫做张忘川吗?” “生死不改姓名。” “遇见足下,是我此行之幸。” “不敢不敢。” “东行出西域,进到沙洲境内,应当就有阴差了,可随他们一同继续往东,也可自行前往丰州,那里有鬼城,是足下施展拳脚的天地。” 宋游再次与他行礼,说完之后,便抬起竹杖,转身走了。 张御史听得迷糊,转头看着他,正不知为何之际,便见道人竹杖点地之处竟透出耀眼灵光,在水晶般的冰面上迅速荡开。 刹那之间,阳光好似都温暖了些。 “咔嚓!” 远处的冰湖陡然出现了一道裂纹,裂纹迅速扩大,如蛛网一般蔓延。 “咔嚓咔嚓……” 不断有裂纹声传来。 似乎整个湖面的冰都在崩裂。 随即率先断裂的是湖面上的冰柱,或是冰面承受不住它们的重量,或是从中间断裂开,带着轰隆的巨响沉入冰水中,激起满天水花。 岸上百年不化的坚冰也迅速消融。 消融的速度犹如火烧。 张御史愣住了,不由侧过身,盯着那名迈着迟缓的步子拄杖走远的道人。 这才发现,道人走到哪里,地上的坚冰就消融到哪里,众多兵将人马都露出原本的样子,阳光一晒,迅速化为白骨落地。 而那只三花猫依然叼着金币,迈着小碎步,紧跟在道人身后,却又回头将几人的鬼魂盯着。 那眼神和昨天一模一样。 几人这才察觉—— 原来早在昨天,第一眼见面之时,这只猫就已经发现他们不是人了。 “轰隆……” “哗啦……” 马车重重的摔倒在地上,车上的宝箱也随之倾倒而出,倒出满地的金银珠玉,只是绝大部分都落入了湖水中。 “喵?” 三花猫愣住了。 稍一开口,嘴上的金币就掉落在地,而她忍不住回过头,看向远方一个个摔落在地或沉入湖中的宝箱,看着那些倾倒而出的金银珠玉——这是她这一辈子也没有见过的钱财,也是她做梦都梦不到的画面,此时真真切切的呈现在眼前,无疑给她单纯幼小的心灵造成了极大的震撼。 “好多钱!” 然而在看见这些金银珠玉的同时,她也看见了无数融化的冰雕,以及从中显现出来的尸骨,亦不知多少魂灵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 场面震撼极了,以至于让她一时忘了去捡这些金银财宝。 等她反应过来,已经听见了道人的声音。 “三花娘娘,不义之财,就不要取了,任其埋进湖水中吧。” “唔?” 猫儿一脸严肃。 什么是不义之财? 财都很义!哪来不义之财? 只是她是知道的,自家道士有时候有些毛病,就是看见钱都不知道要,这跟看见耗子在面前伸懒腰不去捉来吃有什么区别? 是脑子坏了。 是不聪明。 但是她有什么办法呢,她只是一只猫,一只道士养的猫而已。 三花猫又看了一眼那些魂灵,见有些人抱拳行礼,有些人已经半跪在地,自家道士也慢慢走远了,自己脚下的冰雪地已经开始融化,她便也连忙低头叼起了这枚金币,迅速追了上去。 这块金子是早就拿到的,与她有缘。 是有缘之财,不是不义之财。 只是可惜了…… 三花娘娘此时有种直觉—— 自己今后很多年做梦,可能都会梦见这里,梦见这一幕。 第五百四十九章 今夜何处安身? 宋游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继续往前。 从这支行军队伍的尾巴,一路走到它的最前方。前方还有一处山坡。 等道人带着马缓缓走上这处山坡时,笼罩在此方天地间的阴霾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空中飘舞的雪花也不见了,温度都上升了不少,已经能够察觉得到盛夏阳光的温暖。回首望去,身后是一个迅速消融崩解的冰雪世界,冰雪化成的水简直汹涌奔流,迅速变回原样。 猫儿也跟着他一同停下脚步,往回看去。 “好多金子银子!!” “不过是土石罢了。” 人又何尝不是如此,终将回归天地。 待得冰雪全部化尽,道人只是站在山头挥了挥竹杖,刹那间灵光一闪,使得山崩地裂,卷起泥石,汹涌奔流。 “轰隆隆……” 山间仿佛地震一般的声音。 猫儿看得睁圆了眼睛,眼中倒映着前方的场景,仿佛一场天灾。 只是刹那之间,所有尸骨要么落入了地缝之中,要么被汹涌而来的泥石流掩埋,而那些财宝即使没有倾倒入湖中的,也全都被埋入地下。 眨眼之间,方才的所有场景就已经不见了,冰雕也好,尸骨也好,财宝也罢,只剩下覆盖大地的泥石。 三花猫看得愣愣的。 “走吧。” 身边传来道人的声音。 三花猫一边保持着扭头望向身后的姿势,一边本能地迈动着步子,跟随道人往前。 这注定是一条人迹罕至的路,恐怕已经百余年没有人来过了,就算张御史百余年间不断带着胆大之人来到这里,也最多走到冰湖那里。走到那里张御史是有把握保证他们的安全的,好让他们回去,告知世人这个故事,也告知世人,这里还有四万大晏人魂魄无法安息,可是再往前既没有意义,也变得更加危险。 但说这条路荒废了百年也是不恰当的,因为它常有妖魔鬼怪行走,以至于这么多年,路面只是缺少修缮,并未被杂草吞没。 如今有新客造访。 “叮叮叮……” 清脆的马铃声回荡在山间,传得很远。 林间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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