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到它,可请它帮忙,只需如实与它说就可以了,它能听懂人言。若是没有见到,那定是它去了别处了。” “先生真是大恩……” “神医不必如此,也莫要远送。”宋游说完拿起包裹,转身就走,“告辞。” 蔡神医和两位徒弟还是将他送到了门口。 便见道人带着行囊,于风雪中拄杖远去,身后一只猫儿走走停停,停下来时都在回头看他们,那匹枣红马也默默跟了上去。 山林雪地中又有一条蛇路。 宋游沿着蛇路走,会走得轻松些。 蛇路的尽头是在一座山顶,这座山已是北钦山深处和人间地界的边缘,站在山顶上便已然能眺望到远处山村,蛇路止于此处。而在尽头,一名老者盘坐在一块巨石之上,吸收天地灵气,吞吐日月精华。 宋游走上前去,行了一礼: “这便与前辈告辞了。” “开春离京?” “是,开春就离京。” “也不久了。” “不久了。”宋游对蛇仙说道,“多谢前辈的照顾。” 蛇仙依旧盘坐着不动,面容苍老,眼睛紧闭,看也没有看他,也没有对他的道谢做出回应,只是说道:“今后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叫天上那只燕子来北钦山找我,趁我还能动。” “是。” “不送。” “好。” 宋游也继续往山下走去。 枣红马又跟了一程,快到前边山村时才停下。 蛇仙这才睁开眼,看向他们。 雪山莽莽,他们已走远了。 “……” 蛇仙不知想到什么,摇头一笑,随即继续闭上了眼睛。 天地精华,尽皆汇聚于此。 宋游顺路又去鬼市看了一圈,等回到长京时,已经是第四天的早晨了,城门口很是热闹,很长一队随从与马车从城里出来,无人开路,只是安安静静的从城里往外走,却依旧有种难言的气势。 许多民众夹道观看,议论纷纷。 第三百五十九章 变个戏法 “那是谁的仪仗?怎么这么长?却连个开路官也没有?” “哎哟这一车车的……” “嘘!听说是长平公主的队伍!” “长平公主?” 宋游见这边热闹,讨论得欢实,心中疑惑之下,便挑了几名看起来像是文人的人,走到他们身边,一声不发,只听他们讨论。 猫儿也蹲下来,看似舔爪子,对眼前这份热闹不感兴趣的样子,其实是在竖着耳朵听。 “不是说长平公主……”身材高瘦的文人低声说着,却不敢说出造反二字来,“怎么还会出京去呢?” “唉,长平公主毕竟是陛下亲出,又是长女,这些年来辅佐朝政,眼下这般盛世也有她不小的功劳,陛下终究是心软了,将她贬为庶人,但还是允准她携带部分家丁仆从和一些钱财,只是要离京去。”有个看起来衣着不错的文人说,“听说是昨天陛下才做的决定,朝中对此不满的人很多。” “我看啊,是陛下年纪太大了。年纪大了,心就容易软。”另一名文人说道,“陛下多半也怕自己临时改变主意,或者被百官劝动,昨天晚上就把长平公主放了出来,命她今天早上一大早就火速出京。” “陛下能上位,也有公主的功劳呢。” “听说是很多年前,长平公主刚辅佐陛下时,陛下就曾承诺过,无论她如何,也将保她一生无忧。” “陈兄这便是道听途说了,只是念及亲情与旧日功劳罢了。” “可不是道听途说!” “贬去哪里呢?” “听说是尧州哪里……” “尧州?那可是穷山恶水、烟瘴之地啊。” “长平公主有人有财,原先在朝中的势力虽已被连根拔起,可名头依旧,在外做官的人,也有不少曾去她的府上拜会过她,甚至还有的以前便以她的门生自居,加之陛下明显念及旧情,她在哪里都能过得不错。”还是那名衣着不错的文人说,“只是定然也再起不了风浪了。” 宋游一边听着,一边扭头看向队伍。 中间有辆大马车,看得出是新换的装潢,将那些奢华的或是象征身份地位的地方换成了普通油布,因而和寻常富人接近了些。 忽然有一阵吹过,掀起帷幔。 透过小轩窗,可见里头坐着一名妇人,大约四五十岁的容貌,脸上已有了皱纹,显出老态,头发则已经斑驳了,正低头咳嗽,以绢捂嘴,似是感觉到自己的窗帘被风吹起来了,透出了光,不免扭头看来。 目光从外头百姓身上扫过。 自然也从道人身上扫过。 宋游还觉得有些奇妙—— 听鹤仙楼的狐妖说,这位长平公主当初也想过来拜访自己和三花娘娘,只是被她劝住了,当时的长平公主还大权在握,意气风发,俨然是这个帝国乃至当今世界最有权势的几人之一。谁能想到,二人真正再见的时候,竟然已经是这番光景。 双方目光只交错了一瞬,长平公主身边的婢女察觉到帘子被风吹起,不愿公主落魄的样貌被世人所窥,连忙便伸手过来将帘子合上了。 这位公主没有认出他来。 若非有文人告知,宋游估计也认不出她。 世事难料,高楼易起也易塌。 “还是莫说这些了,我们也动身吧,赏完雪景,看看谁能做一两首好诗。”身材高瘦的文人说道,“那位俞公早年间喜好诗词歌赋,十年前在长京文人中也是有名的,看这样子,他老人家的宰相之位是跑不了了,要是今日哪位仁兄能做出一首好诗,可与在下一同呈献于俞公。” 长平公主的队伍远去。 这群文人也跟着远去。 宋游收回目光,也转身进城。 猫儿舔爪子舔得专心,等发现身边人没了时,宋游已经走远了,只好一阵快跑跟上去。 慢慢走回柳树街。 “喵?” 三花猫迈着小碎步走在前边,露出疑惑之色,便略微加快了点步伐,小跑过去,来到门边高高仰起头盯着看,随即又站起来伸爪子去拨。 拨了两下,才想起来,于是又扭头对身后走来的道士说: “喵!” 道人默默走过去,抽出一看。 是别在门锁上的一枝梅花,看起来是才插上去不久的,而在之前应该是刚从树上折下来的,上边还有含苞欲放的花苞,也有些已经开了,盛开的花也暂时没有因为缺水而焉掉的意思。 “是枝梅花。” “喵呜!” “是别人插上去的。” “呜……” 宋游一手拿着梅花,一手开锁,随即把门一推,推门的同时扭过头,看了一眼隔壁,这才迈步进去。 没一会儿,隔壁窗户便被推开。 又过了一会儿,吴女侠便过来了。 宋游刚把包裹里的医经拿出来,放到被袋最底下去,和自己写的游记放在一起,下楼之时,隔壁女侠已经在楼下与三花猫说起话来了,一人一猫都是爱学习的性子,自然是在讨论学习。 看见宋游,邻居女侠才抬头说了句: “谁在你们门上插了朵梨花?” “是梅花,白梅。”宋游说道,“许是哪位故人,折梅来见,结果却没寻到,败兴而归,于是留下一枝梅花,好说自己来过。” “多半是长京那些文绉绉的士人。” “也许。” 宋游这里没有花瓶,只好随便拿个装茶的高瘦陶壶,装上水将之插进去,随即对吴女侠问:“女侠何时回来的?” “就这两天。” “这两天?看来大仇已经得报?” “还没有呢,去做了最后的确认,人命关天,不可儿戏。”吴女侠说着对他侧身拱手,“有件事情,想请道长帮忙解惑。” “女侠生性豁达,远超常人,有什么事情需要我这一个假道士来解惑的?”宋游听了倒是起了好奇心。 旁边猫儿也扭头盯着她。 她倒要看看是什么疑惑,是不能问她这个老师,要去问自家道士的。 “有!” 吴女侠神情淡然,回头看了一眼,起身关了房门,这才坐回来说:“我已查清二十多年前陷害我父亲、害我满门被杀的幕后之人,只是毕竟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有的人已经老死了,倒是家人还在,有的人还活着,也都家大业大,你是道士,你来说说,我是该父债子偿、永绝后患,还是冤有头债有主……” 宋游听来一阵恍惚。 好像回到了五六年前的义庄。 “在下是道人,自然不愿见到鲜活的生命就此逝去,也不愿见到女侠满手血腥。”宋游如实对她说着,表明自己的态度,随即瞄着她,见到她一脸平静眼中却闪烁着犹豫之色的模样,便笑了,“不过血海深仇,怎是我能说得动的,须得女侠自己来做决定,以我看,女侠心中也早有决定。” “早有决定?我早有决定,怎么还会来问你?”吴女侠说道,用手指轻敲着桌子,“这可是我第一次托你做事,你不要嬉皮笑脸。” “女侠此言差矣,有时正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宋游微微低首行礼,“不敢轻蔑于女侠之事,若是女侠正是两难之境,拿不定主意,在下或许有个简单的办法,可以帮助女侠。” “什么办法?” “简单极了……” 宋游不慌不忙,将手伸进袖子里,便掏出了一枚铜钱。 瞬间吸引了女侠和猫儿的目光。 “这是一枚明德通宝,小平,一面写着‘明德通宝’四字,我们就当它为正面,一面刻着日月纹,我们就当它为背面。女侠既是两难,便请在心中想好将哪个想法寄托于正面,哪个想法寄托于背面,看哪一面朝上。”宋游说道,“如何?” “让老天来决定?”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只是请老天帮一个忙。” “神神鬼鬼……”吴女侠皱了皱眉,出于老友的信任,倒也照做,“若是正面朝上,我便冤有头债有主,只找债主,若是背面朝上,我就照着江湖上害人全家的规矩,一报还一报。” “好。” 宋游微微一笑,轻轻一弹。 “叮~” 铜钱便飞了起来。 吴女侠与猫儿都仰起头,直直盯着这枚在空中飞舞的铜钱。 猫儿眼睛睁得很大。 女侠亦目不转睛。 只见得那枚铜钱在空中飞速旋转着,抛起又落下,直到落入道人的手中。 “刷!” 猫儿瞬间扭头,看向学生。 吴女侠也顿时神情一沉。 以三花娘娘的视力,那枚在空中飞速旋转的铜钱只是慢动作,何况三花娘娘看钱很有一手,自是看得再清楚不过了。而吴女侠虽是凡人,不过毕生习武也练出了极强的目力与反应能力,也可以看清是哪一面。 落入手中时,分明是背面朝上。 只见前边的道人笑着问道: “女侠希望是哪一面?” “我看见了。” “不说看见,只说希望。”宋游对她说道,“不是将决定交给老天,只是请老天帮一个忙,硬币飞起落下,想来女侠心中答案便已清楚了。” “……” 吴女侠沉默了一下,这才说道:“反正不太想是反面……” 只见道人将手摊开。 手心一位方孔君,朝上的那一面赫然写着“明德通宝”四个字。 第三百六十章 从此应多好消息,莫忘江湖一闲人 “有点东西……” 吴女侠低头从他手中拿起这枚铜板,放到眼前看了看,不是合背钱,眼光闪烁几下,仿佛自言自语的说:“说来我这一生虽行走江湖,但手上的人命也没有多少,就此背上这么多的孽债,确实有些划不着。不过这么放过他们一大家子也太便宜他们了,正好调查的这些年里,手头上有他们早些年的不少罪证,听说那个姓俞的御史廉洁公正,以前还当过咱们逸州的知州,正好给他添些政绩。” “女侠只是心善。” “……” 吴女侠沉默地看了他一眼,将手上的铜板握在手心,随即收进怀里,没有与他争论的意思,只是说道:“我等下就去安排,明天就走,之后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回长京了,运气好的话,还是那句话,十几年后,等你回了逸州,提个大红鸡公来看你。” “女侠务必小心。”宋游说道,“这是出于老友的提醒。” “放心好了,来长京这些年,武艺还没有退潮,倒是也没有什么大的长进,学到最多的,就是小心。”吴女侠咧嘴一笑,“以我的本事,不说天下间有多少多少敌手,至少放眼庙堂江湖,能把我留下来的,可能也就那光州的舒一凡了。就是那战阵无敌的陈子毅,不披盔戴甲,江湖偶遇也不见得能稳吃我们这些布衣汉,若是披盔戴甲,又不见得追得上我。” “对女侠的本事我自是放心的。” 宋游仍然记得当年初见的舒一凡,其实柳江大会上的舒一凡就已经是实质上的天下第一剑客了,但在这位吴女侠口中,也只是不见得弄得过。 “我会做得干净利落,从此以后,江湖上就再也没有吴所为了,不过也没有阮贞,至于又叫什么,我还没想好,等十几年后再告诉你。” “一言为定。” “走了。” 吴女侠起身就往外走,只举手过肩对他拱了拱手: “多谢。” 几步就已出门。 三花娘娘蹲坐在桌子上,直愣愣的把她盯着。 当晚吴女侠回来找他们吃了顿饭,吃的是云春楼,珠玉桌,花了不少钱。随即收拾了下行囊,没带多少东西,至于别的,若是家常能用到的都送给了对门或旁边的街坊邻里,好比扫帚锅碗盘碟油盐酱醋这些,对老百姓来说都是很有价值的。若是能卖钱的,都拿去换成了金银,被子垫褥则被她抱着到了街角,趁夜随手扔给了那些乞儿们,整个过程宋游和三花娘娘都一直跟在后边,看在眼里。 听说还剩半个月的房租,她都在前两天去店宅务退了。 这位女侠有豪迈的一面,也有勤俭的一面。 次日清早,西城门。 就是当年吴女侠等他的地方,只是此时换成了宋游送她离去。 只见这位女侠带着行囊,长刀悬在马鞍旁边,身边还是那匹跟随了她好些年的黄鬃西南马,又矮又瘦,被她牵在手里,回头看宋游。 “说老实话,我以前幻想自己终于查清真相离开长京的这一天,没有想过还有人来送我。我当时想,我独自一个人来,又悄悄一个人走,长京没有人知道我来过。就算知道我来过的人,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来,更不知道我为什么离去,这种感觉还蛮厉害的。”吴女侠咧嘴笑着,停下脚步来看他,“不过这样也蛮安逸的。” 宋游只听到了孤独。 “就送到这里吧,莫要远送了,不出意外的话,等明年开春,你离开长京的时候,我已经在回逸州的路上了。”吴女侠说着目光一低,看向了跟在道人脚边的三花猫,思索一下,才放下缰绳,郑重拱手道,“这段时间多谢三花娘娘的教导了,等空闲下来,我也定好生识字。” “不客气~” “说不定等下次再见的时候,我已经会写诗了。” “!!那你很厉害!” 三花猫神情顿时凝重起来。 “哈哈哈……”吴女侠仰头笑了几声,反正三花娘娘是不知道她在笑什么,随即她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道人,“逸都繁华不是吹的,我估计离得再远也能听到你们的事情,我一听到,就知道是你们。最好多传些了不得的消息来,我听到感觉也厉害,说不定还能跟人吹牛,说故事里的那个什么什么神仙以前就住我隔壁,我还认识。” “争取。” “走了。” 吴女侠说着便翻身上了马,一扬缰绳,马儿便往前走去,而她回头看向道人:“行走天下,莫要忘了江湖上还有我这么一号故人。” “保重。” “你也保重。” 长京古城门迎着满天风雪,城外亦是满地的雪,带着长刀骑着马的江湖女子渐行渐远,身后道人与猫站着目送,也不知此生究竟还能否再见。 恍惚间也有了几分江湖味道。 想到与她结缘的经历,实在巧合,此后结交成友,也几乎没有什么利益牵扯,哪怕吴女侠在他们初到长京时助他们租房立足、乃至于后来提供情报接了悬赏与他们一同除妖分钱,也如宋游昨日帮她解惑一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是朋友间帮的一个小忙。不过这般淡然的相处,细想起来也真是一点负担也没有,如水一样清澈,舒适闲逸。 如此分离,自然也没多少感伤。 只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一晃就是六年。 “回去吧。”宋游低头对脚边的三花猫说,“外面风大雪大。” “好的。” “三花娘娘有什么想问的吗?” “诗怎么写?” “这可难了。”宋游对她说道,“要写好诗,可不是知道诗是怎么写的就可以的。要引经据典、善于比喻,所以要博古通今、见多识广,要有很渊博的学识才能写出好诗,三花娘娘要学的东西还多得很呢。” “……” 三花猫一边进城一边扭头盯着他,想看他有没有糊弄自己,但仔细一想,又觉得确实如此。 …… 回到家中,三花娘娘依旧努力学习。 按她想来,自己那个学生最近应该是学不了了,就算回到逸都,短时间恐怕也找不到一个好的老师,但是之后却可能找到更好的老师,自己必须抓住这段她没办法学习的空隙,先领先她一段距离,才不会被学生轻易追上。 宋游闲来无事,则把《蔡医经》拿出来翻看了下。 实在是这段时间的长京太冷了,天气也不好,大雪纷飞,宋游除了每日买菜,也不太想出门,只好就在家里关着门点着火炉,煮茶看书。 宋游不懂什么医方药理,不过这半部医经上也没有写多少药方,就算是写,也多是用于举例,更多的是医药和疾病的本质道理——蔡神医几乎将自己的毕生感悟全部浓缩到了这本书上,写得详细无比,又引人深思,若传出去,给别的医师看了,说不定真能达到他说的效果。 别的医者学习的时候,则应该要搭配蔡神医著作的其它几部书同看才行。 鹤仙楼的狐妖又来了一趟。 自从晚江姑娘死后,狐妖的尾巴似乎彻底抛弃了原先的人设,脱掉了枷锁,变得顽皮、贪玩、好动且神经质,有着明显的狐狸性格。 狐妖的本体则改变更少,不过也明显随意了许多,有些像是寻常妖怪了。 或许是她在过去十年中扮得更深刻,受人间文化礼节影响更深,也或许是她已经借助尾巴变了回去,于是保留下另一面,觉得这样有趣。 倒还有另一个熟人来找—— 曾经同游过云顶山的崔南溪。 宋游也与他聊了一上午。 没过几天,就是宋游和三花娘娘在长京过的第二个新年了。 此时已是明德八年。 不知明德还有几年。 开春之后,长京连着出了快半个月的大太阳,长京的冬季本就不会一直积雪,如今气温更是迅速回升,居然也有了几分暖意。 宋游趁着阳光正好,端了一张小板凳坐在门口街沿上去,一边晒着太阳,长京叫借日,一边拿出针线,将三花娘娘的布球重新缝补一下。 小女童也端了一张更小的板凳,坐在他的旁边,两腿伸直,两只小手捧着一本书,搁在腿上,但是晒着太阳的她明显没有看书的精神,只将小身板背靠着后边的门板,半眯着眼睛,似乎比道人更会享受阳光。 猫是最爱晒太阳的了。 三花娘娘几乎睡着。 只是她仍时不时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瞄一眼身边的道士和他正在加固缝补的布球,然后又瞄一眼手中的书,虽然根本没有看清书上的字,不过这样也算是自己看过书了。 “天气也暖和了,三花娘娘。”宋游边缝边说,“过几天我们就离京吧。” “哦……” “过两天上元灯会,三花娘娘可以提着你的小马儿灯笼,我们出去逛一圈,逛完再走。”宋游继续说,“正好请燕子去把马儿请回来。” “我们还会再回来吗?” “最少还会回来一次。” “好的……” 三花娘娘有气无力的答道,脑袋重重往下一垂,还晃荡了两下,便眯着眼睛睡了过去。 书还仍旧放在腿上,两手各捏一边。 第三百六十一章 你们不会也要去业山吧? 上元节当天。 没有想到,宋游还没有走,倒是陈将军先来与他道别了。 “本想到时候亲自送别先生的,奈何陛下命我回到北方,镇守塞北,只好先来向先生道别与道谢了。”陈将军说着,抱拳郑重行礼,“多谢先生在陛下面前为陈某说话,救了陈某一命。” “将军早已安排妥当,在下只是替将军在中间传了一遍话而已。”宋游说道,“况且陛下也早有决断,与我关系不大。” “却是非先生不可。” 陈将军仍旧保持着抱拳的姿势,神情郑重。 其实后来他又被皇帝召去宫中夜谈,听皇帝说起过那晚的谈话,知晓宋先生虽并未直接出言请陛下放过他,只是如实陈明事实与利弊,可这事实与利弊却只有他来说才可以,换了任何一个人,皇帝既不会轻易相信,也不会心平气和的接受。 如实说来,本就是在维护于他。 何况皇帝最后一问…… 先生分明是保了他的。 若非从宋先生口中听说,伏龙观也不会轻易见到天下因一件简单的事而迎来大劫,恐怕也不会这么干脆的放他回北边。 就算不杀他也得把他留在朝中。 “将军无需多礼。”宋游对他说着,倒了两杯酒,“既然将军先我一步离京,便敬将军一杯践行酒。” 一杯递与他,一杯自己拿着。 三花娘娘早已对酒不感兴趣了。 双手互相一敬,各自饮尽。 “好酒。” 陈将军眯了眯眼睛。 “在下信任将军,只愿将军莫要辜负于我才是。”宋游收回酒杯,郑重对他说道,“太平得来不易,将军乃盖世英雄,当保天下太平。” “……” 陈将军闻言顿时神情一凝,本就刚刚捡了一条命,此是来谢恩的,此时还有什么好说,几乎是毫不犹豫,便举着空杯,对他说道:“先生在陛下那里一诺换来的陈某性命,陈某也给先生一诺……” 稍稍停顿一下: “我辈武人,本就以保国安邦为己任,陈某也定当如此。只要陛下不取陈某性命,定竭尽全力保大晏安宁。若有一日,陈某背弃了誓言,要给大晏百姓带来灾祸了,请先生一剑将我斩杀就是,绝无怨恨。不仅陈某,陈某后人、世世代代也如此。” “将军言重了,在下可不会使剑。”宋游说着顿了下,“对了,陛下立储之事考虑得如何了?” “这……” 陈将军皱起了眉,为难于不知怎么说,最后也只说了句:“陛下还未做下决定。” “这样啊……” 宋游不禁眯起了眼睛。 看来当时他劝老皇帝早做决断的话没有起到作用,老皇帝还是没能做出决定。或是这个决定太难下了,又或是他还有什么别的考虑。 宋游摇了摇头。 不知是福是祸。 陈将军很快便离去了。 听说今日就要离京。 镇北五座军镇,如今他交出了三镇兵权,只统领远治、朔风两镇兵权,换来了正儿八经的武安侯爵位。陛下命他回到北方,深入塞北,从实质上将原先塞北的大部分疆域纳入大晏的统治。此时的大晏,应是有史以来的巅峰了,各种意义上都是如此。 宋游也折身回去,开始收拾行李。 之前刚回京没几天的时候,宋游带着三花娘娘去城隍庙取回了两幅画,在楼上挂了三个月,如今收拾好了行李,便又把他们送回城隍庙,连带着宋游这几年写的厚厚的游记也封存好带过去,请城隍大人帮忙保存,相约下次回京,再过来取,免得自家马儿驮着受罪。 下次回京,不知皇帝宝座落在哪个皇子手中,也不知长京会不会有动荡,后事如何谁也说不准,目前来看,长京城隍之位却是越发稳固。 寄存在他那里,对双方都好。 夜色缓缓降临,街上多了许多由灯火组成的河流,好比那年中秋。 宋游也叫上三花娘娘,提上她的小马灯笼,自己则提上当初平州大山小鬼赠予的灯笼,化作两点灯火,融入这条河流中。 …… 明德八年正月十六,早晨。 长京街上满是露水。 小楼门外的“道”字旗和店招已经取了下来,收拾妥帖放在店中,门口站在一匹枣红马,背上驮着行囊,一只三花猫站在马儿的脚边,对比起来自然显得小小一只,正高高仰头看着这间小楼,也不知在想什么。 道人则站在门口,锁上房门。 上了锁后,仰头退出两步,习惯性的往隔壁楼上看了一眼,恍惚之间,好似觉得那扇窗户应该打开,探出一道身影来,笑嘻嘻看着他们。 只是显然是不可能的了。 下次也许是最后一次回长京,想来也见不到这样的画面。 “走吧。” 道人将钥匙放到被袋中,迈开脚步。 许是前一天晚上灯会太过劳累,长京有上元节第二天不开门做生意的习俗,长京商铺店面几乎都关着门,连上街卖菜的小贩也不多,整条柳树街在清晨显出了难得的清净,只有得得的马蹄声在回荡,也是悠悠闲闲,踏着晨露,一路往前。 所幸还有人来送宋游。 来的人还不少。 比上次离京多,也比上次离开逸都时要多。 宋游一一谢过他们,出城而去。 此时的长京已有几分早春景象,春光明媚,天气暖和,穿薄一点顶着太阳赶路也不热,路边的桃花开了不少。 这条路是曾经第一次进京时走的路,也是宋游两次送枣红马去山上走的路,城外沿途村镇集市,酒旗招招,城外的人不如城内讲究,倒是有几户卖早茶包点的铺子开了门,宋游买了些馒头带在身上做干粮,又买了一根搅搅糖,给自家童儿吃。 慢慢走出了这片城外的村镇集市,后方楼店酒旗都已远去,道人找了一处小山坡,坐在大石头上,晒着太阳歇息,翻看着《舆地纪胜》。 这一路南下,昂州境内恐怕有几百里路都是曾经走过的路。 上回好像也是开春不久。 只是一来一回,方向不同,眼中景色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再走几百里,就到丰州了。 只是资郡还在丰州最南的边角。 这地图画得简单而抽象,据宋游这些年的经验看,这《舆地纪胜》上的地图比例是信不得的,所以究竟是远是近,他也说不清楚。 道人一边翻看,一边思索。 三花娘娘便坐在旁边,手拿两根小竹签,上边沾着红褐色的黏糊糊的糖,她一手拿一根竹签,迅速搅动着玩,使糖在竹签上边来回缠绕,时不时伸出舌头轻轻舔一下,便眯起眼睛,十分享受,对于身边道士的行为与思绪,是完全不在意的。 只是吃着吃着,她忽然扭过头,看向自己和道士来时的路。 下方一条黄土路,车人不少。 三花娘娘吸了吸鼻子,将左手的竹签递到右手,一并拿着,保持着盯着来时路的姿势,只是将手伸向旁边,抓着道士的衣服扯了扯。 “怎么了?” 道人扭头对她问。 “狐狸……” 小女童直盯着前边。 道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黄土路上,大多车马行人都往长京走,却有一辆马车,往自己这边走,赶车的车夫是曾见过的酒楼伙计,青蛙成的精。 马车还未到,帘子就被掀开。 探出的是侍女的身子,瞄向他们。 “吁……” 马车摇摇晃晃,在他们下边的路上停了下来。 侍女先行跳下,掀开帘子,将主人迎下来。 宋游已在路边等待她们了。 “明明说好时间对得上的话,便同出长京,共走一截,道长为何不告而别呢?”晚江姑娘问道,语气十分平和,让人听不出是指责。 “道长好不讲情面。” 宋游差不多知晓她们的性子了。 看似只有侍女有点毛病,其实两人都有点毛病,只是一个毛病大一个毛病小,也或者是一个藏得深一个没有藏,而且极爱分饰两角,因此他也不回应她们的问话,只是问道:“两位如何知晓我们会在今日离京呢?” “道长说会在开春后离京,近日天气暖和了,正适合出游,长京文人士子都纷纷出门踏青,猜想道长差不多也会在这几天离京。”晚江姑娘微微一笑,说道,“昨日上元灯会,为庆贺盛世,是近几年来最热闹的灯会,猜想道长定会在赏完灯会后才离京。” “恰巧我们也这么想。”侍女笑嘻嘻说道,“送完了公主,眼见得要过年了,就想过一个年,过完年了,就想等天晴,天气晴了,见到没有几天就是上元灯会了,又想赏完灯会,还好之后没有事了,不然的话,说不定我们还要多拖几天,就与道长错过了。” “原来如此。” 宋游点了点头说。 三花娘娘则站在他身边,依旧玩着搅搅糖,把前边二人盯着。 “道长南下,我们也南下,道长游历要去丰州,我们去阳州也得从丰州过,不知可否同行一段?”晚江姑娘说,“有琴酒与老友相伴。” “正好我们今后也打算效仿道长,寄情天地湖海,寻访江山风月,便学一学道长是怎么游历的。”侍女说道。 “二位……” 宋游笑着看向她们:“在下要去资郡隐南,寻访业山鬼城,二位不会也要去那里吧?” 第三百六十二章 同行去丰州 “从这条路下阳州,本就要从丰州过。”晚江姑娘神情平静而诚恳,对他说着自己的想法,“听说国师趁着大势,在业山建了鬼城,恐是今后阴间地府与阳间人世的雏形与通道,天宫以外,又添地府,很了不得,不瞒道长,晚江确实想去看看。” “道长对我们真是好生防备啊。”侍女则十分难过的说,“还以为吃了几顿饭,已经算是好友了呢。” “也许那边还有我们的故交呢。”晚江姑娘说。 “不过此去丰州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公主殿下被贬到尧州为庶民,上次她离京走得匆忙,路上又人多,我们没有来得及去送她,正好趁此机会去尧州看望她一眼,也算正式道了别,了却曾经恩情。”侍女见主人正式,也正式了些,“用主人的话来说,有始有终,这般才好,就像曾经把长山上的那幅画送还给三花娘娘与道长一样。” “若是道长不允准妖族窥探人间鬼城,我们绕过便是。”晚江姑娘又说,“听说那边守备森严,国师自有防备,我们也不见得过得去。” “对极了,就算没有道长,我们到了那边,大概率也是去不了业山的,最多在资郡与故交相谈半晌。” “……” 一种较为新颖的说话技巧。 完全不需要别人来捧哏。 宋游默默听着,默默盯着她们,等到她们说完,才开口问了句:“两位说的故交是指……” “不是告知过道长吗?越州有大妖南下,在这般天道下,寻找别的出路。”侍女说道。 “不得无礼。”晚江姑娘偏头看了侍女一眼,这才对宋游低头行礼,声音温和,“其实我们也不能肯定,不过既然鼍龙一族南下,如今大晏国师借助天下大势与天道演变在丰州建鬼城,日后由此演化阴间,若我们是鼍龙族的大妖,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因此猜想,想去看看,兴许有多年前曾见过面的鼍族故交在那边。” “反正也不知道去哪。” “原来如此。” 宋游点了点头,心中思索。 “道长觉得呢?” “可否同行?” “若不方便,也就罢了,我们便沿玉曲河与隐江南下,见过公主,便直去阳州。”晚江姑娘声音温柔,“道长无需为难。” “两位误会了,在下只是问问。”宋游露出了笑容,“既然时间对得上,行程也有重合,又因缘分碰到了一起,同行自然是件好事。只是我们行走天下向来随心所欲,路线不定,又常常风餐露宿,不知能否与二位走到一起。” “道长也误会了,晚江其实也不讲究,之所以在长京如此,不过是演戏罢了。” “道长莫要忘了,我们是狐狸,狐狸天生就在野外,天为被地为席,走到哪里,找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一缩,就能睡一觉了。” “那样就好。” 宋游也不知她们有什么心思,不过在自己能看得见的地方,总比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好,于是只说:“两位可要歇息歇息?” “我们坐在车上就是歇息。” “道长莫要在意我们,只管走自己的,我们跟在后面即可,互不影响,双方都自在。” “这样最好。” 宋游便迈开了脚步。 道童与马跟在后头。 一行走得不快,但也不算慢,晚江姑娘的马车也跟在后头,也是走路的速度,摇摇晃晃,木质轮轴辚辚作响,晚江姑娘坐在了车中,被车帘所挡看不清她的模样,倒是侍女坐在了外面,和马车夫并排,笑嘻嘻的与他们讲话。 “三花娘娘可要上来坐坐马车?” “三花娘娘坐过马车!” “三花娘娘可要上来坐?” “三花娘娘自己能走!” “自己走多累啊……” “我们也有马儿!” 小女童紧紧跟着道人,手上搅着糖,扭头盯着她们,眼中有些微的警惕。 这种警惕是从自家道士对她们的态度中得来的,年幼之人的善恶往往是分明又不讲道理的,若是觉得自家大人与另一个大人交情不好,或许自家大人会表现得圆滑一些,但小孩却会不假思索的跟着大人做出选择,却又不会如大人那般隐藏。 “道长何须防备我们呢?” 侍女坐在马车前室的木板上,随着路途不平的颠簸而起伏摇晃,看起来身子格外的轻,她却浑不在意,摇晃着腿笑嘻嘻看向道人:“道长对我们心生警惕的依据不都是我们主动告知道长的吗,若我们什么都不与道长说,过完年就南下,道长又从何来防备我们呢?” “有理。” 宋游一边走一边回答。 身后说话的虽是侍女,可他也当做是狐妖本体在亲自与自己说话。 “道长这般,实在是少了许多自在,何不能像是在长京一样与我们相处呢?”侍女随着一下颠簸,两条腿都翘了起来,“主人对与道长结为故友这件事可是真心实意,再真心不过了,若非如此,又怎会在察觉梅花初开之时,第一时间就折来赠予道长呢?” “原来那枝梅花是二位赠予的啊……” “正是。”侍女说道,“年前再度来访,道长没有问,我们还以为道长知道了呢,原来不知道啊。” “两位隐匿自身的本事登峰造极,在下又怎么能知道呢?” “道长说笑了,自我们隐匿之法大成以来,一眼能看穿我们的,也就道长了。” “那日乃是借助了天时。” “那道长以为是谁赠的梅花呢?” “觉得是哪位文人赠的。”宋游如实答道。 “道长怎可把主人与那些留着胡须的长京文人想到一起呢?”侍女假装伤心,随即又嘻嘻的捂着嘴说,“不过也还好,不是哪个女子。” “……”宋游有些无语,“与我说话的,是尾巴还是本体呢?”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 三花娘娘吃完了糖,竹签也被嗦得干干净净,一点甜味也尝不出来了,一边脚步不停,一边低头盯着犹豫不舍许久,终是下定了决心,高扬起手将竹签往路边草丛里一丢,自己往前一步,篷然一声化作猫儿,快速往前蹿去,走一会儿,又停下来等他们。 目光不时从车夫身上扫过。 “道长可要听琴?” “两位也请随意。” “道长可要饮酒?” “在下不爱饮酒,赶路更不饮酒。” “三花娘娘呢?” “唔!三花娘娘也不喝酒!” “如果有醪糟汤汤呢?” “醪糟汤汤!” 天上燕子轻巧掠过,停在前边树上,随即懒散的梳理着羽毛,盯着下方的人。 直到下边的人从他身边走过,他也不慌不忙,继续梳理羽毛目送他们远去,等走得挺远了,才一扇翅膀追上去。 那辆马车中已传出了琴声。 此去多是熟悉的早春风景。 不过当时来的时候烟雨蒙蒙,如今晴空万里,路也好走,身后还有断断续续的琴声相伴,倒也是另一种自在。 不觉便到了下午。 “先生。” 燕子飞了过来,扑扇着翅膀,落在道旁的树顶上,开口说道:“前边就是东和县地界了。” 这次要比上次走得快很多。 主要是路面是干的。 “不知那青霄观又在东和县的哪里?” “青霄观应该在东和县很出名。”燕子在长京已经听见两回青霄观的名头了,稍作犹豫,便说,“前方五六里的样子,路边有个茶摊,先生若想去造访青霄观的话,我便化作人形去那里打探一下。” “那就辛苦你了。” “扑扑扑……” 燕子顿时一扭身,扑扇着翅膀,从树上飞向远方。 见他时而剧烈扑扇翅膀,时而张开翅膀滑翔,时而收拢翅膀下落,时高时低,像是在空中打水漂似的,却是转眼之间就飞出了一里多地。 道人回头看马车,车上侍女偏头笑着与他对视。 “在下欲去造访青霄观。” “那便搭着道长吃一顿道家饭了。” “二位不介意就好。” “都说了,道长尽请自便,若是我们不愿住在道观,自去找别的地方歇息就是,若是我们嫌道长走得慢,就先去前边目的地等道长,若是我们觉得道长走得快了,想停下来看看风景,就一会儿再看能不能追上道长。”侍女笑嘻嘻说,“如此才随意。” 马车内响起了一声琴音。 像是附和,又不像,因为这一声过后,琴声又自顾自的响了起来。 这首曲子倒是熟悉。 是逸都的松庐杨公也喜欢弹奏的。 “这样最好。” 道人心态也轻松了许多,不再在意她们的跟随。 沿着官道慢慢行走,走到前边茶摊时,那名身着黑白衣裳的少年不知犹豫演练了多久,似是才问完,就从茶摊里出来,正好看见他们,便走过来对宋游说道:“青霄观不远,在县城以西,我去寻一寻路,今晚天黑之前肯定能到。” “好。” 少年往前跑去,到无人之处,化作燕子冲天而起。 “不知道长是否知晓,其实妖啊,刚化形的时候最孤独,又不像人,又不像原本的生灵,像这只燕子这般,虽有族群,却性格孤僻,能遇上道长真是一件幸事。”侍女坐在木板上看向他,“若是我们年少时也能遇见一位道长,想来成长之路会精彩顺利许多。” “……” 宋游扭头看向她:“足下现在说话的语气倒是有几分像本体了。” “道长关注的地方真有趣。” “过奖。” 道人继续往前走去。 猫儿依旧跟在他身边,只是四只脚好像不太听使唤了,每走一步,脚都要抬得很高,又好像不能弯曲,像是寻常猫儿第一次穿了鞋子,走起路来时不时往旁边偏几步,好不容易稳住身形。 第三百六十三章 青霄观访神灵 “道士,三花娘娘好像中毒了。” “醪糟汤汤确实会中毒。” “啊?上次你怎么不说有毒?” “三花娘娘睡一觉吧。” 宋游一弯腰就将她抓住提了起来,而她也十分老实,四肢自然垂下,尾巴竖起来护住隐私,乖巧的任道人提起,塞进她的褡裢之中。 随即探出一颗头,到处乱看。 如燕子所说,青霄观不远,黄昏时候,一行人便已经走到了。 只见前方出现了一座山丘,圆圆的,山丘周围尽是农田,在这个时节,都没有种粮食谷物,而是蓄着水养田,一块块良田连成一片,天空中的红霞完整的倒映在了里面,是绝美的乡村美景。 “真美啊……” 身后传来侍女的感叹。 看见宋游投来的目光,她笑眯眯的,对道人说道:“以前没到长京之前,我们也常看见这样的美景,自然与这不一样,但同样很美,可惜到了长京就像是被困住了一样,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了。” “二位自由了。” “但愿能长久自由。” 侍女笑眯眯的说道,坐着晃荡着脚。 宋游收回目光,继续往前。 有一条路从水田中穿过,直达那处山丘,一人一马与身后的马车从上边驶过,两旁的水映出了完整的天空,红霞遍布,好似走在天上。 马车只好停在山下,主仆二人下来,随着道人一同往山上走去。 道观不大,山门老旧,有岁月之感。 顶上“青霄观”三个大字。 两旁依旧写着门联,便是很常见的道教门联了: 天雨大,不润无草根; 道法宽,要度有心人。 宋游站在门口仔细看了几眼。 下山六年有半,访过不少道观,这幅门联也见过几次了,不过每幅门联字体都不一样,时间有新有旧,韵味便有了不同。 大门开着,还在迎客。 宋游挎着褡裢,跨步进去。 道观本就不大,刚一进去,就遇见了一名年轻道长,道长看见他,还有他身后走来的两名绝美女子,也愣了一下。 “这位道长……” “在下姓宋名游,逸州人,与青霄观木云子道长有缘,云游路过,特来拜访。” 身上褡裢中探出一颗三花猫的脑袋,直愣愣的将小道士盯着。 “道长认识我家师父?” “两三个月前,京城外桃花村,我家童儿受官府相邀,外出除妖,与尊师有过缘分。”宋游笑着说,“木云子道长修行深厚,德行出众,在别的地方在下也曾听过他的名号。” 年轻道长听了,顿时一愣。 就在这时,一只燕子轻巧飞来,无声无息,落在了道人身后的门瓦上。 “是你……” 年轻道长终于确定,连忙从愣神中回过神来,却又多了几抹慌张,恭恭敬敬,拱手行礼:“真人请稍等,贫道这就去将师父请来。” “道友不必如此,在下是慕名前来拜访木云子道长,来还缘的,也是来讨饭求宿的。” “好好好……” 小道士手足无措,连忙跑掉。 “道长面子真大呀……” 身后传来侍女笑嘻嘻的声音。 “不得无礼。” 随即是女子的轻声呵斥。 道人听了,也只当没听到,转而打量这间小道观。 道观前边有间院落,正对面是主宫殿,里面供的是道家常供的神灵,因各地民风习俗与宫观倾向有所不同,左边有一间单独的庙宇,比正对面的主宫殿也小不了多少,供的正是以周雷公为首的雷部众神,说明这间宫观是主供雷部正神的,右边则是一间半人高的小庙,供奉的是当地福德正神。 宋游略微往左边走了两步,看向这间单独的神庙。 神庙也有门联,写的是: 心存邪僻,任尔烧香无点益; 身扶正大,见吾不拜又何妨。 门联是崭新的,像是才写不久。 里头一排雷部正神像,原先连傅雷公在内应该有十尊,如今傅雷公被斩,便只剩下了九尊。中间一尊要更高大些,神像也是崭新的,看那神灵大马金刀的坐在神台之上,居高临下,怒视下方,威严十足,不是周雷公,还能是谁? 宋游抬头与之对视。 想来是周雷公升任雷部主官之后,宫观重新为他做的一尊主官神像。 这门联多半也是这么换的。 正看着时,木云子道长便带着两个徒弟来迎接了。 “不知尊驾到来,有失远迎。” “不敢不敢。”宋游连忙收回目光,转身回礼,丝毫也不敢怠慢,“在下冒昧来访,该向道友请罪才是。” “尊驾到来,蓬荜生辉。” “尊驾二字万万不敢当。”宋游说道,“此是仰慕道长德行修为,恰好又游历经过,于是来拜访道长,若是方便,就讨一顿饭借宿一夜,正好也拜一拜道长观中神灵,若是不便,也须得来亲自见一见道长。” “自是方便!就是观中房间与茶饭都粗陋,愿尊驾莫要嫌弃!” “在下姓宋名游,暂无道号,道长比我年长,是我前辈。”宋游说道,“道家随意,叫我道友即可。” “贫道木云子。” “这次也带了我家童儿,还有我家燕子。”宋游说着伸手摸了摸褡裢中探出来的小脑袋,“以及身后两位友人,叫做……” 宋游转身看向身后两人。 “晚江见过道长。” “三三,有礼了……” “几位快快请进。” 木云子道长将他们请进殿中,连忙吩咐两个徒弟去做饭,自己则留下来招待。 只是面对宋游,他也不知该说什么。 “说来在下四年前从竞州到昂州进京,便曾路过东和县,当时就曾听说东和县有家道观,颇为灵验,奈何当时连日阴雨,在下又急着踩准时间进京与京城等待的故人见面,却是直到现在才来拜访。”宋游先开了口。 “道友这是游历天下?” “正是。” “这又去哪里呢?” “往南下了。” 宋游与木云子道长闲聊起来。 晚江姑娘则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只认真的听着,时而带着笑意看向他们,给人一种专注倾听的感觉,侍女则依旧站在她身后,却是低头与道人褡裢中露出头的猫儿对视,不断交换着眼神。 三花猫已经傻掉了,只愣愣把她盯着。 天色渐暗,道观点灯夜饭,随即便在木云子道长为他们安排的客房中歇息了一日。 次日清早,陆续有人上山。 宋游吃过早饭,便在道观门口翻看神册。 天宫神灵众多,文武神职,各大部门,还有众多单独体系的神灵,分管多方面,就算是天下最大的宫观,也不能供奉下所有的神灵,往往是不同地方不同宫观按需求供奉不同的神灵,倒是再小的神,世间定然也有一间庙宇有他的神像。 一般来说,无论各大宫观,天宫几位主神是必须要供的,这是形式。 此外按照当地信仰、主供神系,会供奉不同的神像,要么放在几位主神旁边,要么便像是青霄观一样,单独为雷部正神们立间小庙。 这些神灵才是宫观主要供奉的神灵。 也是正儿八经的道教传承且能请神的宫观有事情时能联系到、请得来的神灵。 但是其余的神怎么办呢? 便有一本神册,也就是神灵名单。 上面记载了天宫大大小小、有名号与神职的所有神灵,在道教祖庭和朝廷礼部下辖主管宗教祭祀的祠部的指示下,定时更新。来上香的香客若是在道观中找不到自己想拜的神,拿着神册,找到神灵,翻开到那一页,摆上祭坛,也是一样的。 宋游慢慢翻页,挨着查看。 神册上边有的画有神像,有的则只有名字与简短的生平介绍、主管神职。 来道观的香客倒是越来越多了。 大多都是去左边的庙宇拜雷公的,倒是也有不少人会顺道进主殿,出于敬仰,祭拜一下几位更了不起的主神,不过待的时间也明显不长。 线香的味道飘到宋游的鼻间。 香客们的诚心祈祷,好似也都化作小声的呢喃,与这线香味道一同,飘到宋游的身边。 “雷公显灵了啊……” “小人要去竞州做生意,请雷公保佑,一路上莫要遇到妖怪……” “赤金大帝保佑我儿快快病好……” 似乎有不少是来还愿的,此外才是祈求平安、病好的。 这年头的香客上香供神也很有针对性,大抵是因为真的有神,所以大家都知道哪个神管什么,若有相关的事,就会专门去找这位神灵,于是很多神灵或是自己所为或是宫观所为,为了吸聚香火,开始在神灵身上安上很多本不属于他的神职,好让民众都来拜他。 若是实在找不到相关神灵呢? 大多数人便会直接去拜主神了。 就好比现在,青霄观中并没有专门管时症疾病的神灵,只有管福祸的,众人来祈求身体平安、疾病痊愈,便都去找最中间的赤金大帝了。 宋游面容平静,继续翻阅神册。 “何仙翁,姓何名发字新来,本为北方星宿下凡,官至大晏宰相,一生为官清廉,爱民如子,救济世人,终功行圆满,死后回位仙班,为北方福运仙翁,司管人间福运。” 这便是那位何相了。 所谓星君下凡救世死后回位仙班,都是瞎扯,愚骗世人的。不过何公成神了倒也是事实。 为何叫仙翁呢? 不是他是仙非神,而是没有具体神职神权,所谓司管人间福运,其实就是个好听的说法,基本等于拜了也没用。 “哗……” 宋游又翻了下一页。 这时院子中雷公庙里的人倒是越来越多了,甚至挤了起来,而且还有人络绎不绝到来,不由引起了他的关注。 第三百六十四章 请神仙保佑我修成九尾天狐 “宋道长还没找到想上香的神灵吗?”木云子的大徒弟走过来问道。 “只是随便翻翻。”宋游抬头笑道,顺便看着前边问了句,“今日为何这么多人来拜雷公呢?” “道长有所不知,我们青霄观本就主供雷部正神,也是以雷公灵验而出名,往日里雷公庙的香火就是要比正殿更盛的。来这里上香的,大部分也都是冲着雷公的灵验来求驱邪平安的。”年轻道士恭敬说道,“前段时间东和县闹了妖怪,四处游荡,最爱在村外骗小孩吃,很长一段时间各大村子的小孩都不敢外出玩耍,就是要出去放牛、打猪草,也得和大人一起,前几天那妖怪终于被一道雷给打死了,县里百姓听说后,便纷纷到咱们这来给雷公上香。” “哦?是什么妖怪呢?” “是只山野黄狐狸成的精。” “狐妖啊……” “狐狸精最烦人了,我平生最痛恨的就是狐狸精!”晚江姑娘的侍女从旁边走来,说道,“雷公打得好呀!” “可不是嘛……” 年轻道士附和着说,却不敢看她。 宋游也没有说话,收回目光,继续翻阅神册。 “道长在看什么? “道长想找谁呀? “找来做什么呀?” 连着三个问题,毫不掩饰好奇心。 宋游心中无奈,只好合上神册,又回头看了一眼神殿。 却见那晚江姑娘这会儿正老老实实跪坐于神殿主神像的面前,低着头,十分虔诚,似乎听不见身后自家侍女的话,侍女的话也与她无关。 “请赤金大帝保佑我修成九尾……” 只见得庙宇中神像威严,香烟袅袅,而她背影苗条,脖颈优雅散落青丝,低头诚心祈祷,不知道的,恐怕会觉得这幅画面十分静美。 随即手持三炷香,拜了三拜,这才插在泥方上。 似是察觉到来自身后的目光,她回过头,依然是那张倾倒整个长京的绝世容颜,神情也没有多少改变,微笑与道人对视,可不知怎的,配上她大妖的身份与前边的神像青烟,总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狐妖对自己隐匿自身的本事很有自信,笃定即使是神灵也发现不了她,于是才敢大摇大摆来到神殿中上香。 不过上香就上香,还故意说这么一句,很难说她是身上哪里痒想要皮一下,还是对赤金大帝、天宫乃至整个道教的轻视。 这一代天宫对妖的态度可不算好。 大晏建立之初,就是从斩妖除魔和诛灭神灵开始的,赤金大帝很难不受影响。 天下道观道士大多对妖也不友善。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思想还是影响了不少人。 伏龙观对妖的态度则是多方面的因素决定的。一来伏龙观不怕妖,世人对妖不友好很大程度上来源于畏惧和忌惮。二来伏龙观传自上古,那时候正是人与妖共存的时候,而且伏龙观常有祖师与妖鬼结缘,如此一来,自然没有格外敌视妖鬼的道理。 “道长为何看着奴家?” 宋游凝视了她片刻,这才问道: “足下就不怕被听见吗?” “道长说笑了,赤金大帝乃天宫之主,高高在上,总领众神,可谓日理万机,天下间供奉他神像的庙宇没有一万也有几千了,至于将他老人家的神像乃至画像请入府宅供奉的更不知有多少。”女子微微一笑,“对于人间香火,他吸纳了就是,又哪里会管信徒念叨什么?” “何况听到就听到,谁规定妖怪就不能拜神仙了?”侍女补充。 “有理……” 宋游点了点头,这才又问:“那足下为何不去拜外面的雷公庙呢?” “人太多了,挤不进去。”晚江姑娘已经起身了,如花一样铺开的衣摆顿时朝中间收拢,随着她起身而被提起来,“何况晚江所求甚大,雷部正神虽在妖的世界里名气极大,但还实现不了晚江的心愿。” “周雷公勤勉,我们若去拜,主人要是管不住嘴,定被他听见。”侍女笑着拆了台,“周雷公又刚直暴躁,一旦听见,定觉得是挑衅,若只是一个周雷公还勉强可以应付,若是他带着雷公几位正神齐齐降临,我们可就麻烦了。” “二位本事很高啊。” 宋游听着这话眯了眯眼睛。 “毕竟传自九尾……” 侍女笑嘻嘻的对他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是来上香的人,立马就闭上了嘴,倚靠在门边,用一双新奇的眼睛将来人盯着。 宋游抿着嘴,也不说话了。 赤金大帝虽说掌管天宫,可又哪里有本事保佑狐妖修成九尾? 九尾天狐,伏龙观也有过记载。 在天下纷乱、大能齐出的上古时候,九尾狐也是数得上的妖族大能。 就是因为这位的存在,直到现在,在中原地区的民间传闻中,狐妖都和别的妖怪不一样——甭管你是红狐白狐蓝狐藏狐还是什么狐,也甭管你是在哪儿因为什么成的精,有没有什么本事,聪明或愚钝,一旦得道成精,在世人眼中,都会把你和其它大多数妖怪区分开来。 那时候香火神道还是小道。 不过听说当初那位很亲近人族,所以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中,狐妖都是圣洁、吉祥的象征,尤其是九尾狐,已被传成瑞兽。 狐妖名声败坏也就是近几十年来的事情。 原因多半和那些说书人、书生有关。 传说狐妖圣洁而貌美,自古文人多酸气,又常有下流之辈,最爱与这等人物编造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博眼球,以满足自己某些心理。当初云顶山下的镜岛湖神也曾因为圣洁而美貌遇到过差不多的情况,很多文人去湖上夜游,回去之后,便说有神女入梦来,引得别人一阵艳羡,他就满足了。 可时间一久,这种编造成了流行,不少人都在乱传,当真的有穷酸书生信以为真,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找不到圣洁貌美的狐妖来自荐枕席,甚至偶尔真的遇上了狐妖,也看都不看自己一眼,诋毁便是最简单好用的手段了。 不过也不排除确实有少许狐妖如故事中那般,或是放纵声色,或是狡诈爱骗人,又在上述趋势下,助长了狐妖名声的败坏。 好比那镜岛湖神,据她所说,确实也可能有她的侍女耐不住寂寞,又仰慕文人才学,趁夜上湖与文人才子私会。 “敢问道长,我们何时启程呢?” “过一会儿吧。” “都听道长的。” 狐妖乖巧的点着头。 “叮当当……” 刚才走进神殿的男子已上完了香,丢了不少铜钱进功德箱,回过身来,却不急着走,而是惊讶于两名女子的绝世美貌,在门边与之攀谈起来。 女子只是笑笑,并不言语。 侍女则倚在门边与之闲聊起来。 宋游见状,便也走了进去。 很快停在庙宇正中,仰头对神像对视,不知思索什么,对视了片刻,他才低下头,迈步走到功德箱前。 这箱子居然没有上锁。 打开一看,里头铜钱不少,还有些碎银子。 有点任人取用的意思了。 “……” 宋游也从怀里掏出一块束腰蜂窝银,扔进了功德箱里。 这是与三花娘娘商量过的。 当初桃花村的百姓凑钱从东和县青霄观请木云子去祛除邪魔,桃花村富裕,凑了十九两银子,算不得多,毕竟人家是要玩命的,不过也比当初宋游刚下山时救的路边茶商给得多一些。 宋游当时虽躲在山上,看不太清,但燕子基本也为他还原了当时的详细经过。 其实按理来说,三花娘娘是官府请来的,拿的是官府的赏钱,木云子道长是村民凑钱请的,二者并没有冲突。 而且最后木云子真的请来了周雷公,说明他是有能力除掉那只邪物的,只是他的本事不如三花娘娘高,可能会有伤亡。 而就算除掉僵尸的是三花娘娘,木云子没有出力,可木云子是村民凑钱请来的,也该由村民来商定还该不该给他赏钱。一般按规矩,这种事情就算木云子道长没有出力,这么大老远跑一趟,一把年纪,走路都得走两天,还冒着风险,再怎么也是要给些辛苦费的。 不过木云子却全都给了三花娘娘。 三花娘娘本就实诚,对钱又向来是没有抵抗能力的,别人一递过来,她都不带犹豫的,立马就伸手全部接过,并迅速的放进了她的褡裢。 村民给了木云子赏钱,木云子自觉无功不受禄,赠与了三花娘娘,三花娘娘也同意收下了,没什么该不该,只是一点都不给人家留、让人家这么空跑一趟耗了几天时间,也确实不太讲究。 这次过来拜访,是来借道教正统看看天宫神册,也是来回应一下人家当初的善意,承蒙人家招待两顿、留宿一夜,也该留些香油钱。 宋游收回了目光,回头看去—— 那侍女竟还在与富户交谈。 似乎聊得还挺开心。 直到看见宋游投来了目光,她才掩嘴轻笑,没两句便把这富户打发走了。 宋游则又看了眼外头。 依旧不断有村民上山来,似乎是组团来的,要么挤在雷公庙里,要么围在院子里交谈,上香还可以挤一挤,祈祷的则在蒲团前排起了队。 “唉……” 宋游摇了摇头,跨出主殿。 “三花娘娘!” 一边转头一边喊了一声。 寺庙瓦顶上顿时一阵动静,一只三花猫出现在了房顶边缘,低头直盯着他。 “和木云子道长道个别,我们就要走了。” “唔!” 猫儿顿时往下一跳。 宫殿比寻常民房要高不少,她却跳得毫不犹豫,在空中舒展着优雅身姿,随即稳稳落地,左右看一看,便跑向了宋游。 晚江姑娘见状也迈开了脚步,低头跟随着他,侍女又在她的身后老实的跟着。 一行人去与木云子道别。 院中许多百姓都悄悄瞄着她们。 第三百六十五章 狐狸本性 “多谢道长招待与留宿,只是在下还得南下,继续游历,便不久留了。” “喵呜……” “多谢木云子道长,晚江感激不尽。” “老道长坐镇于此,真是东和县百姓之福啊,想来有老道长在这里,这方圆十里之内,怕是妖鬼都不敢接近了。”侍女恭恭敬敬说,“奴婢平生最敬佩的便是老道长这般保一方安宁的得道高人了。” “哎哟不敢……” 木云子连忙回应道:“老道没有什么修为道行,全靠雷公灵验,要真有小娘子说的那般厉害就好了。” 说完他才又看向宋游,与之行礼。 “既然宋道友还得巡游天下,老道也不敢挽留,便送道友下山吧。” “多谢。” 宋游也无视了侍女的话,与之回礼。 木云子便一路送他们到山门口,宋游请他留步,他才在山门口停下来,否则怕是最少也要送到山下、且要送到山丘对面的官道上去。 走在下山的路上,宋游才对侍女说了一句:“足下对周雷公的仰慕我已收到,下次若再与周雷公见面,便替足下转达一二。” “道长饶命呀……” 侍女跟在自家主人身后,笑嘻嘻的说:“奴婢只是在长京憋了十年了,只是贪玩调笑,没有捉弄那位老道长的意思,道长就莫要与我见识了……” 猫儿一边走一边扭头盯着他们,眼中光泽闪烁,像是在看热闹。 宋游则没有说话了。 前边有两个官员打扮的人上山,大腹便便,不知是养尊处优久了,爬不动山,还是聊得兴起,眉间都有几分忧愁,一边走一边停下说话。 “那两位老大人也是可怜,早已经告老还乡了,正是颐养天年、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却死得如此凄惨……” “两位老大人都曾是朝廷大员,离得又远,却先后去世,手法都差不多,我看不像是妖鬼所为,怕不是仇家找上了门?” “听说脑袋都被拧下来了,不是砍的,像是生生拧下来的,身上也全是巨大的伤痕,连着几道,不像刀剑所伤,像是被妖怪抓的。”其中一个官员绘声绘色的描述道,“这哪是人干的?分明是遭了妖怪!” “可请了民间先生,也看不到妖气啊。” “民间先生有多少本事?若是个了不得的妖怪,就一个罗盘,又怎么能找得见妖气?反正定是妖怪跑不了了!”那官员说道,“这青霄观的雷公庙在昂州也算最灵验的了,观主木云子道长也是个有修为的高人,你我至交好友,我这才借故将你叫来,一同拜拜雷公,问一问,请雷公保佑我们,莫要像那两位老大人一般,遭了妖邪,我还好,贤弟你可还年轻,前途似锦啊……” “嘘嘘……” 年轻些的官员屏住了嘴,朝着年长些的官员往前边努嘴。 年长些的官员往前一看。 读书读花了眼,看不清楚,把眼睛眯起把脖子往前伸也看不清,只隐约看出,有两个身材婀娜的女子。 “哎呀贤弟啊,跟你说正事呢,你说说你,要何时才能不被美色所……” 压低着声音,一边说着,下山的人却是越走越近,在他的眼里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那婀娜的身段,绝美的容颜,出尘的气质,即使他已经到了对美色不太感兴趣的年纪了,还是不由愣住,说了半截的话,也吞进了肚子里。 女子目不斜视,缓步从他们身边走过。 女子身边的侍女倒是笑嘻嘻的,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几乎要勾走了魂。 两人慢慢又从清晰变模糊了。 可她们的容貌、身段与气质却依旧留在官员的眼帘上,只觉不是凡间人,乃是天上仙,相比起来,人间一切颜色都成了尘土。 “兄长!兄长!” 待官员回过神来,那两人早已走远了,到了山脚。 晚江姑娘的马车与车夫都等在这里,宋游与三花娘娘的枣红马也在这里等着,只是旁边又多了几匹马骡,是上香的人带来的。 只见侍女先钻进马车,拿出一个古朴的乌木盒子,一边打开一边对车夫说:“算了算了,我发现没有必要让你来赶车,反正我都坐外面,而且我感觉赶车还蛮好玩的,你还是进来休息吧……” 说着将打开的盒子对准车夫。 车夫一言不发,就像不会说话,只扭头四处看了看,发现没人在看自己这边,便篷然一声炸开一团白烟,化作一只青蛙。 “刷!” 青蛙便蹦进了盒子中。 一番操作,看得三花娘娘好奇不已,几乎人立而起,伸长脖子,将盒子里的青蛙盯着。 “嘭!” 盒子被合上,并随意丢进车厢。 晚江姑娘则依旧站在车边,姿态优雅,对道人笑着说:“道长可听见了那两位大人交谈的话?” “听见了。” “莫不是有人背负血仇,找那几位老大人报仇,却又不敢效仿那位惊雷剑圣堂堂正正的留下名字,不愿被人发现,便模仿我们妖怪吧?” “谁知道呢?” “告老还乡的朝廷大员,确与江湖人不同,不敢留下名字也是应当的。”晚江姑娘摇了摇头,“只是这世间多少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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