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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雾小说> 妻子和闺蜜在孟买旅游的遭遇 > 第38章

第38章

是什么?” “皮蛋瘦肉粥。”宋游也细细品尝,微微眯了眯眼,同时感慨道,“是故乡的美食,在下也好久没有吃过了。” “你故乡是哪?” “很远。” “这个蛋又是什么蛋?” 吴女侠用勺子舀起一小块,直觉告诉她,粥中鲜味离不开这个东西。 “鸭蛋做的,顺利的话,也许过段时间,长京街上就有人卖了。”宋游对她说道,“这玩意儿可以生吃,也能煮汤煲粥,都各有风味。” “不顺利呢?” “那就只有我这里吃得到了。” “嗯……” 吴女侠低头继续品尝,每一口都尝得细致。 吃了半碗,她开始讲丰州业山的事。 “那座山已经秃了,不仅是山,山周围一片地方都草木枯萎,只有你说的那个鬼面草还在长。”吴女侠又低头喝了一口粥,“原本驻扎丰州的龙威军大半都被抽调到了业山,重兵把守。跟我一起的一个人,最擅长夜行的、曾在江湖上有侠盗之名的宋浪潜进去,都没有再回来。呵,这小伙子以前曾经进皇宫偷过东西,也没有被发现,还挺年轻的,可惜了。” “女侠呢?” “我?事不可为,便在外头装装样子,想想办法呗!”吴女侠摇了摇头,“那里上万的精兵,就是赤帝显灵,也不能逼着我们去闯啊……” “有理。” “山上什么样,我们只能远远看。里边什么样,我们也不清楚。”吴女侠砸吧一下嘴巴,“不过听附近的村民说,这边征调过民夫,虽然上边下了死命令严守秘密,不过他们还算心肠不毒,这些民夫全都被放了回来。只要放了回来,多多少少也会透露点什么。当地有传言,说朝廷在偌大的业山里边挖出了一个空洞,像是把整座山都挖空了,据说是要修皇陵。” “修皇陵?” “我觉得可能性不高。”吴女侠说道,“那一看就不是皇陵。” “女侠对皇陵也有研究?” “听同行人说的。” “原来如此。” “我们在附近查探,有天半夜,见过你之前说的百鬼夜行。” “哦?” “和我们同行的也有个江湖奇人,自称是真山上的修道高人,不晓得有几分道行,但他很擅长与鬼打交道。”吴女侠停下了吃饭的动作,“他假装自己是游历的孤魂野鬼,趁那些鬼休息的时候,走去和他们聊天,听说他们是从北方来的,北方有个大鬼,被那大鬼害死的人都会成鬼。” “嗯……” “他们本是同村的人,被那大鬼害死之后,就成了孤魂小鬼。本来也会被那大鬼给吞吃或者收去不知道做什么,危急时刻,有鬼差赶来,听说还有两个颇有些修为的和尚,把那大鬼赶走了。审问他们后,发现他们是无辜鬼,就说他们不能待在那边,要去鬼城。于是又叫了一批鬼差来,将他们从北方一路带到南方,白天就在坟里或是竹林根下休息,天黑了就出来赶路。” 吴女侠一边喝粥一边说:“这些鬼差原先也是北方人,是北方的老鬼,有些听说还是原本在北方当兵死了变成的鬼,因为生前没做过坏事,死后也比普通鬼多点戾气、胆量和狠劲,就被招成了鬼差。” “听来挺有趣的。” “我听来也觉得有趣,就是我那同行人,差一点就被鬼差捉去了,还好跑得快。” “多谢女侠。” “有什么好谢的,闲聊而已,真正不能说的,我自不能给你说。”吴女侠说着又抬头看他,“只是你关心这些又是做什么呢?” “在下是道人,游历天下,行走人间,自然想要增长见闻。若遇到不对的又没有人管的事,力所能及的话,在下也愿意略尽一点绵薄之力。” “……” 吴女侠听完想了一会儿,一边想一边吃粥,不知想出什么,又说了句:“别的我也不敢跟你多说,拿人钱财,做事还是要讲究的。我只能跟你讲我去丰州是探查业山之事不假,不过本质还是为了调查国师。” “原来如此。” 宋游大致能猜到她为谁做事了。 在长京颇有势力,敢于调查国师,又去查探业山,皇帝的可能性不高,那便是那位长平公主了。 不知是对是错,总之不好多问。 也不好多管。 人间之事不仅繁琐,这个时代也自有这个时代的规则,宋游就算要插手,也不是这种方法。何况还有两个月就要离开长京,实在无需将太多心思和精力用在这上面,等自己下次再回来,一切要么早已浮出水面,要么正在台面上表演。 “多谢招待,我该去给金主复命了,要是能拿到赏钱,再来还你的饭。” “好。” 吴女侠放下筷子,抹嘴就走。 宋游则不紧不慢的将最后一点吃完,才开始收拾起碗筷。 三花娘娘十分勤快,举手主动要去洗碗,道人稍稍推辞两下,便让她去了——这猫儿有一种名为“为家庭做贡献”的奇妙执念,一旦达成,就会获得强烈的成就感,表面没什么,内心却要飘飘然,一旦拒绝她,她就会疑惑不解且失落难过。 道人不吃她捉的耗子,已经是对不起她了,再不能拒绝她的帮忙。 早上依然出去逛逛,回来教猫儿写字认字。 三花娘娘其实真的很聪明,无论是认字写字还是背诵诗词,都远比寻常小孩学得快,就算加上她偷偷用的功,也要超过许多所谓的神童了。这么半年多以来她已学会了大部分常用的文字,写的字也越来越漂亮,唯一缺点便是仍旧与宋游的字高度相似,完全没有自己的风格。 中午随便吃一顿,下午睡个午觉。 这一刻的宋游才像是神仙。 吴女侠半下午才回来,晚上请他们去吃了一顿好饭,听她说虽然任务完成得不怎么样,但金主觉得他们已然尽了力,上万精兵把守的业山确实不是一群江湖武人与奇人异士能进得去的,不仅没有怪罪他们,还每个人都给了重赏,她觉得这一趟是个好差事。 第一百九十九章 赠茶指路 “似虎能缘木, “如驹不伏辕。 “但知空鼠穴, “无意为鱼……” 夜已慢慢深了,猫儿还平躺在床上,四爪朝天,盯着瓦顶小声背诗。 背着背着,一翻身看一眼旁边的纸。 “无意为鱼餐!” 宋游盘坐床上,内心很静。 今天已经是大雪了,吴女侠都已经回来了,书生鬼却还迟迟未归。 要说起来,丰州其实不算远。 上千里的路程,让宋游来走,来回也就不到一个月,寻常人应该一个月也能走完。不过据吴女侠说,业山偏僻,山多路艰,也不通水路,甚至有时中间都没有住宿,官家驿站都很冷清,因此需要耗费更多的时间。一个寻常赶路的人,怎么着一个半月到两个月也能走完来回。 鬼魂若无特殊本领,赶路其实不比人快,也是要慢慢走的。 加之鬼魂需要避开天刚黑和天将亮的那段时间,避免遇上走夜路的行人,也避免被鸡鸣犬吠所惊扰。鬼魂借宿也不方便,问路也不方便,便再给书生鬼一些冗余的时间,就算三个月在路上。 可现在已经过去半年了。 宋游担忧他遇上危险,又怀疑他可能一去不回,也不知哪个可能性更好。 正想到这里,耳边猫语忽然一滞。 只见猫儿瞬间扭头,看向门外。 随即敏捷爬动起来,跑到窗边,一只眼睛对准窗户的缝,往外面看一眼,便回头对道人说: “是那边庙子里的神。” “……” 宋游睁开眼睛,对三花娘娘道了声谢,也起身打开窗户,往外看了眼,便又把窗户关上了,转身下楼。 开门一看,外头一片漆黑,雾气弥漫中,站着几名神官。 当先的便是城隍大人。 身边一文一武两位辅官,后边还有两位武官,带着一名书生模样的小鬼。 宋游一眼便看向了书生鬼。 和上次见面相比,他的身影又单薄了许多,隐隐有飘忽之感。 “见过先生!” 城隍大人率先开口。 “城隍大人。” “先生,冒昧来访,还请恕罪。”城隍行完礼后,便挺直了身板,此时的他看起来远比今年春天的时候更威严神气,“来此是禀报先生,今夜王神官与赵神官照例夜巡长京,见到一只小鬼,像是刚化鬼一般,在街上乱飘,小神将之擒住询问,他什么也不肯说,只说是来找先生的。” “这位确实是在下旧识。”宋游对城隍施礼,“只是这等小事,怎好劳烦城隍大人亲自过来?” “先生的事,又哪里有小事?” “总之多谢城隍大人。” “不敢不敢。” 城隍见状也不多耽搁,只回头看了一眼,两名武官便将书生鬼带到了前边来。 随即城隍再次施礼: “既然此鬼当真是先生旧识,小神也已将鬼带到,便告辞了。” “城隍慢走。” 双方再次施礼,尽到礼节。 随即城隍篷然一下,便凭空消失,身边的辅官与武官见状,也行礼各自散去,街上顿时只剩下那只几乎站不稳的书生鬼。 “仙师……” 书生鬼抬头看他,嘴唇哆嗦,面色惨白。 “足下请进。” 宋游做请的手势。 书生鬼飘荡着,慢吞吞随他进了屋。 房门吱呀关闭,油灯亮起。 “请坐。” “不敢……” “足下莫再拘礼,请务必坐下!” “恭敬不如从命……” 一人一鬼仿照平日里店铺待客的样子,书生鬼坐在方桌靠门的一侧,道人坐在靠里的一侧,一只三花猫站在宽板凳上,两只前爪扒着桌面,露出头来一眨不眨的盯着书生鬼。 宋游伸手一指,旁边火炉便燃起了火,他将装满水的陶壶放上去,转头看向书生鬼,颇有些感慨:“足下可算是回来了。” “耽搁太久,回来得太晚,还请仙师见谅。”书生鬼有气无力。 “足下为何弄成了这般模样?” “说来话长。” “今夜也还长。” “呼……” 三花猫变成了女童的模样,去为道人取了陈将军送的好茶来。 道人便细心捶茶、研茶。 书生鬼坐在对面,又虚弱又拘束,又有几分忐忑:“去丰州倒是好走,在下生前便走过那条路,只是到了丰州之后,要去业山便难了。” 道人依旧专心研茶。 来回都是茶撵磨动的声音。 “那业山所在的隐南县几乎孤悬。所谓隐南,便是隐江之南,那边满是深山,去哪里都走不通,既无特产,也无风景,贫困偏僻,平常既没有商人要去那里也没有商人从那里出来,甚至路过的人都很少——丰州南边便是尧州,可因为资郡深山重重,又有瘴气,就算是要去尧州的人,也很少很少会选择从资郡过,更没有人会从隐南县过,隐南县宛如与世隔绝,人也才数万。” 书生鬼虽然虚弱,但谈吐还不混乱:“因而在下前去之时,常常走错路,又无人可以问路,那边连鬼都找不到,耽搁了许多时间。” “在下还以为足下不会再回来了呢。” 宋游一边筛着茶粉,一边想着所谓的既无商业也无风景的偏僻孤悬之地,一边笑着说道。 “在下怎敢……” 书生鬼继续讲述: “几经波折,终于找到业山,可到了业山之后才发现,这里已被重兵把守,且有高人布下阵法,还有许多有道行的道人僧人来往其中,更是不断有官差打扮的鬼进进出出,不仅凡人难进,修行玄门中人难进,鬼也难进。 “还好在下精于此道,这才混进去。 “进入之后,几经险事。 “查探一番,这才知晓—— “业山连绵成片,本身地底和大山之中就自成空间,以前常常有人杀人抛尸于其中,后来国师征调民夫,将之修缮扩大,便更是不得了。如今里头好比一座位于山中和地下的城,甚至比许多州城还大。 “国师将北方所有鬼魂都收拢了过来。 “也不知哪来那么多变成鬼的人,总之被带到这里后,当先便要经历一番审讯,随后有的被烧死,有的当了鬼差,还有的说是放到地下鬼城里边去了。 “在下几次被发现,有些鬼差和道人僧人颇为厉害,等到仓皇逃出业山之时,在下已差点被打散了魂。恍恍惚惚回京,又走错几次路,中间遇到从北边押鬼回来的鬼差,还差点被抓走,好险逃掉。最后几乎是凭着执念进京,所幸遇到城隍大人,城隍大人为在下度了一丝神力,在下这才清醒了许多,否则见到仙师之时,恐怕连话也说不好。” 书生鬼说完,总算放松了些。 本就虚弱,强打起精神的时候还好,一旦放松,整只鬼便更萎靡了几分。 旁边陶壶水已开了,咕噜噜响。 “足下还有什么没说的吗?” “还有一样……” “请讲。” “听业山中的鬼说,国师好像要在那里建阴间地府,专门收容天下的阴鬼。” “知晓了。” “别的就没有了,只希望对仙师有用。” “多谢。” 宋游早已知晓业山的一部分情况,书生鬼所言,既是补充,也是证实,也许也提出了一些疑惑之点,总之无论如何,都是帮了大忙。 “在下此前所说,若足下肯替在下去探查一番,便将此前之事一笔勾销,还得请足下喝一杯茶。不过那时却万万没想到足下竟如此用心,更没想到足下会经历这么多的危险磨难,足下虽是鬼,虽小节有缺,但对于信诺的遵守,却让在下十分敬佩,一杯茶怕是还不了足下的恩情。” 宋游端起陶壶,高处冲水。 水入碗中,激起茶末与茶香。 杯中立马浮白飘翠。 “仙师……” 书生鬼眼巴巴盯着那杯茶,忐忑又期冀,深吸了口气,竟好似闻到了浓郁的热腾腾的茶香。 这杯茶,不寻常。 “请!” 宋游将茶捧给了他。 “仙师!” 书生鬼亦是双手接过。 陶杯隔热,短暂不觉得烫,但也明显可以感觉到这杯滚烫茶水传出的温度,暖洋洋的,只从手指,一下传到了身体里去。 书生鬼甚至不禁打了个寒颤。 化成鬼后,没有实体,没有皮肤,哪里又能察觉得到冷热呢?其实对于他来讲,这已经是一种很久违的触感了。 何况杯中热气升腾,带着茶香。 “……” 书生鬼再次深深吸了口气。 那绿茶的清新,混杂着淡淡的豆香,加之热气,给他的感觉熟悉又陌生。 凑到嘴边,小酌一口。 “……” 茶香浓郁,微微带苦,也微微带涩,书生鬼硬是将之含在嘴里,来回品了好久,烫茶都已经冷了,这才吞下去。 随后回甘,仿佛唾液都被勾起来了。 自化成鬼后,这是百年也没有尝过的滋味啊。 “足下,这茶如何?” 宋游微笑着看向他,问道。 书生鬼这才抬起头,心中五味杂陈。 “好茶……” 随即低头细饮,不忍多言。 原本虚弱飘忽的鬼身渐渐凝实,身上好似也恢复了几分精气神,等他分了几口将这杯茶饮尽,差不多已变回原来的样子。 可细说又有些不同。 书生鬼举着杯子不舍放下,贪婪的闻着杯中的残香,有如兰花。 “若足下能下决心改掉偷窃的毛病,在下倒知晓一个妖精鬼怪聚集之地。有先天神灵庇佑,既不必担心被道人捉走,也是个能和同类说话、能去集市买卖香烛的地方。” “竟有此地!” “不过那里是个讲规矩的地方,若足下不肯改掉毛病,在下断不敢说与足下听。再说,足下就是去了,还偷盗不断,恐怕也是祸非福。” “在下先前就已立誓,绝不再偷!” “愿意相信足下……” 宋游这才将平州大山集市的位置向他说来,又再三叮嘱,使他莫要再偷。 书生鬼多次保证,直到临走之时,才像是突然想起,又对他问道:“敢问仙师,那国师在丰州建的阴间鬼城,不知在下又可否前去呢?” “最好别去。” “明白了。” 书生鬼与他行礼,这才离去。 第二百章 第一张全家福 送走书生鬼,宋游回了楼。 窗外寒风呼啸,猫儿却将窗户打开了一条缝,用一只眼睛对准那条缝,盯着外边的夜。 “三花娘娘看什么?” “外边下雪了。” “今日大雪,该下雪的。” “以前在庙子里就不下。” “逸州大多地方都很少下雪。” “为什么?” 猫儿问话时回头看他。 “因为不够冷。” “哦……” 猫儿又回头继续看雪了。 道人则继续盘坐床上,闭着眼睛,像是修行感悟,又像是沉思冥想。 寒风钻过窗缝发出呜咽声。 等再睁开眼睛时,猫儿已经到了他的面前,窗户也已经关上了,这个时代的夜一片寂静。猫儿右前爪踩在他的膝盖上,高抬起头盯着他。 “道士你在想什么?” “想些没有头绪的事。” “在想往哪边走吗?” “这个不想了。” “为什么?” “顺其自然。” “那睡觉吧……” 三花猫收回爪子,往旁边一跳,像是扑地鼠一样,一头便扎进了被窝里,蜷缩下来。 宋游笑了笑,继续闭上眼。 今日大雪,要修行的。 长京的大雪并不普通,又与那些名山秀水、洞天福地的大雪不同。 长京的大雪是很多人的苦难,不光是那些流落街头、居无定所的人,包括一些有住处的人,也可能因为买不起炭、买不起厚被子厚衣裳,或者因为最近挣不到钱吃不饱饭,一觉睡下去,可能就醒不来了。 哪怕是卖炭的人家,也可能一边高兴自己的炭终于卖得上价了,一边却又舍不得买吃买穿,舍不得烧炭取暖,一下不慎着了凉,也一病不起。 所幸得益于春日那场灵雨,滋润万物,今年长京的收成极好,冻死的人兴许会少很多。 今夜的雪也下得不大,落地就化得差不多了,天亮之前,雪便停了,第二天早上人们醒来,最多只能见到屋顶有些白霜,见不到雪。 宋游依然开门待客,迎长京百态。 兴致来了,也出门走走,看盛世寒冬。 若有穷苦人求上门来,他很少吝啬,多数要去帮一帮,若有认识的人请去饮茶听琴,他也很少回绝,一般要去走一趟。 在长京剩余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 腊月下旬,苍山图中秋景依旧。 山下广阔平原之中,一条黄土路安静横着。 黄土路上站着一名身着旧道袍的年轻道人,脚边端端正正蹲坐着一只三花猫,身后还有一匹矮瘦的枣红马,左右的芦苇被风吹得弯了腰。身后的苍山仿佛万年不变,这一人一猫一马也站着不动,若非芦苇还在摇摆,天上被染黄的云还在飘动,画面仿佛定格了。 而在他们对面,是一张桌案,铺着画纸,中年画师提笔作画。 “可以了,仙师。” 中年画师抬头对他们说:“画已在窦某心中,不用再站着不动了。” “多谢。” 宋游这才笑道。 “喵~” 猫儿也伸了个懒腰。 只有马儿依旧站着不动,反正它平常停下来的时候,若不是吃草,也是不动弹的。 宋游过去看窦大师作画。 窦家的画技确实和当前大晏画师主流的画法有些不同。不光是画法不同,画出来的风格也有一些差别。 只见他信手晕出背景,又弯腰细画容颜,旷野的风吹得芦苇沙沙的摇晃,却吹不动桌上的画纸。 纸上渐渐呈现出一幅画作,远处的背景大气磅礴,近处的人物又栩栩如生,既有随笔的写意,又不缺乏细节,任谁来看都会觉得是一幅好画。 “成了!” 窦大师点上最后一笔。 然而画却有些异样。 此方画中天地,不许画得太真。 “笃……” 宋游在画纸上轻轻一点,一切灵韵玄妙便都停息下来,他再对着纸吹一口气,墨迹也全都干了。 随即风也好像停了。 “好画。” 宋游这才拿开镇纸,将画纸揭起来仔细查看,看了一遍,甚是满意,便又挨着展示给地上的三花猫和旁边的枣红马看。 “大师技艺高超,有生之年,未尝不能追上先祖啊。” “窦某哪里敢想追赶先祖,只求能再找到一个隐居之处,带着这幅《苍山图》过些安生日子,不要再被江湖人找到,窦某就已知足了。” “大师谦虚了。” 宋游收好这一幅画,又对窦大师说道:“外界此刻已是腊月下旬,马上就要过年了,大师若想出来感受下长京的新春,便随在下出去。” “窦某在长京已过了一回新年,孤身一人,没有居所,哪里又叫过年?”窦大师笑了笑,“还不如待在此处,虽然清净,也不知年月,好歹有间属于自己的茅屋,窦某和妻子在这间茅屋里也住了这么久,也算是窦某的家了。” 宋游点点头,表示了解。 “那便请大师在此处再待一些时日,在下已与三花娘娘说好,过完春节,最迟正月,我们就会离京。将一切安排好后,再请大师出来。” “喵!” “多谢仙师!多谢三花娘娘!” “那便多谢大师丹青妙笔,在下便和三花娘娘告辞离去了。” “仙师慢走。” 宋游又转过身,对枣红马叮嘱几句,道了别,随手一点,空中便泛起阵阵涟漪,随即低头与三花猫对视一眼,便跨步而出。 只留下窦大师与枣红马。 窦大师却有些惊奇——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这位仙师离开画并没有用画笔,只是随手一点,便走了出去。 再仔细一想,他进来之时,好像也是如此,既没有携带画笔,也没有事先在外面留下安排。 仿佛这画中的天地于他而言,本就来去自如。 “……” 窦大师愣了许久。 …… 长京城中,小楼二层。 三花猫左看右看,突如其来的冷使她不由缩了缩脖子,随即看向道人,轻轻细细说: “外边好冷。” “是啊。” 宋游继续拿起画,停顿了下,对三花娘娘说:“我们应该把画裱起来。” “裱起来?” “就是把画用特殊方法处理一下,将它保护起来,这样就可以保存得更久,不容易坏,也不容易脏。而且还可以卷起来、挂起来。” “裱起来!” “对了。” 宋游又抬头看了眼房梁上,上边挂了许多钱:“三花娘娘太勤快了,挣了好多钱,家里铜钱太多了,我们应该把这些钱换成银子。银子小,方便我们过完年后继续上路,不然装不下。” “换了会变少吗?” “变少一点点。” “……” 三花猫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宋游对她笑笑,随即又说,“快要过年了,换完银子,估计能有不少,正好我们可以吃一顿好饭,请上女侠,也算是我们离开长京前请她吃的最后一顿饭,感谢她对我们的照顾。” “感谢她对我们的照顾!” “是啊,她帮了我们不少,这间房子还是她帮我们找的呢。” “对的!应该的!” “三花娘娘明事理……” 宋游一边笑着说,一边心生感慨。 生命中的某段时间好像都是如此,唯独要到过去之后,再回想时,才会发觉它的短暂,就像此时,回想年初的长京相遇,好像就在上个月,当时又哪里想得到这么快就又要与她告辞离开了呢? “……” 一人一猫稍一商量,便出门而去。 一个变化成女童,小心抱着画,一个用包裹装了不少铜钱,腰上也已缠满了。 先去兑换银钱。 这些钱大半是三花娘娘赚的,也有小半是宋游赚的,数量不少,拿着很重。 所幸不远就有一家口碑不错的钱庄。 银价似乎跌了一点了。 现在白银换钱是一千一百多,不过要钱庄要抽成。以前用白银兑钱,钱庄一贯总要缺一些,宋游须得耐心的数,现在用钱兑白银,换成了钱庄的伙计坐在那慢慢数,一个子都不肯少。 总共换了三十多两银子。 宋游要了二十两的整银,其余十多两要的碎银,方便花销。 随即又去找名师装裱画。 一路走去,长京似乎已有几分年味儿,街上行人明显变多了,常有孩童得了大人给的零钱,在街上放肆的玩闹奔跑。不过与之相对的,是这个时候长京的气温要比大雪那时候还要冷一些,街上常有乞丐流民,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偶有善人施舍钱财,才有人醒来。 此乃天下首善之城,实在繁华。 然而光暗相对,时代有疾,上百万的长京百姓,也不是所有人都能享受这一刻的盛世繁华。 其中矛盾与对比,实在惹人深思。 宋游本只想做个路人,且先看遍这广袤人间,奈何从街上走过,手上刚兑的银钱也还是少了一些,没有施赠太多,亦不知功德几何。 “本来想请吴女侠去吃云春楼的珍馐桌的,只是这样一来,恐怕银钱就不太够了。”宋游扭头对身边小步快走的三花猫说,“毕竟我们还得留一些银子在路上用,总不能吃草吧?” “喵?” 猫儿一边走一边仰头盯他。 “珠玉桌又已经吃过了,好像没有多大的必要再吃一次,三花娘娘觉得呢?” “喵呜?” “还好我们家还有些腊味,在下手艺也还不错,在自己家请吴女侠吃一顿饭也是不错的,三花娘娘觉得呢?” “喵!!” “好……” 宋游神情淡然,走过长街。 第二百零一章 新年再访城隍 腊月三十。 灶屋里烟气重重,既有着干柴朽木的味道、柴火燃烧的味道,也有着米饭的米香,混杂起来,便是人间烟火。 灶前一张极小的小板凳,小女童穿着三色衣裳,坐在小板凳上,看起来很小一只,正认真烧火。 前些天才买的柴,是山上的松木,燃烧起来有松枝的味道。 木头柴烧起来轻松省力。 只见她多数时候都坐在灶前不动,目不转睛的盯着灶里燃烧的火焰,照着道士给她说的,细细感悟火焰的灵韵,但其实脑子里空空如也。而她喜欢先找一根细直的柴,当自己烧其它柴的帮凶,作为回报,她会小心使用它,到最后再把它烧掉。 “哗……” 小女童将棍子伸进灶孔里,讲究的拨弄一下里头的柴,见里头火星四溅,火焰燃得更旺了一些,她便觉得自己厉害极了。 旁边的道人则在切肉。 切的正是此前做的腊肉。 刚煮熟的腊肉,外面已经温了,里头却还很烫,菜刀十分锋利,用刀的人手法也熟,一刀切下去,腊肉微微冒油,便是一片飞薄的肉片。 捻起来一看,三线五花,瘦肉宽肥肉窄,瘦线暗红,肥线晶莹透亮,如琉璃一般,不说吃了,看着也觉得漂亮。 道人又将之放回了原位。 一整块肉切下来,几乎每一片都是一样的薄厚,整整齐齐码在一起,比之先前一整条的时候,似乎只是中间多了无数间隙。 道人将之摆成了一盘花。 “三花娘娘。” “嗯?” 小女童立马抬起头来,脸蛋白白净净,被火光映得通红。 “我出去一下。” “哦。” 宋游便走了出去。 小女童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等他不见了,才把头扭回来,继续盯着灶孔里的火。 没一会儿,宋游带着一方豆腐回来,走到灶前一看,却发现自己刚才摆好的一盘腊肉缺了两片,不由看向小女童: “三花娘娘怎么偷吃了?” “三花娘娘走过去偷吃的。” “可是我都摆了盘了。” “本身就要装进盘子里的呀。” “我的意思是,我已经把它摆成了一盘花,三花娘娘吃了一片,就把它打乱了。” “不那么摆就是了。” “……” 宋游想了想。 “有理。” 于是拿来筷子,重新摆了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邻居女侠如约而至。 宋游切了一盘腊肉一盘酱牛肉,唯一的一只风干鸡也取下来蒸了,又炸了一盆豆腐肉丸子,炒了一个蒜苗回锅肉,做了一盘干烧鱼,将坛子里所剩的所有泡菜都切了,做成浇头浇到了鱼上。吴女侠则从外头买了一只烤鸭、称了一斤羊肉,还提了一壶葡萄酒来。 这下便是鸡鸭鱼肉样样不缺了。 有酒有菜,也算丰盛。 三人随便坐下。 “到长京三年,总算过了个像样的年了。”吴女侠为他们倒酒,“你们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之内。” “还会回长京吗?” “要回来的。” “不晓得你们回来的时候我还在不在,总之先敬你们一杯。” “客气。” 宋游端酒,女童端水。 “你这腊肉不错啊,果然还是得咱们逸州老家的做法好。”吴女侠夹了一片腊肉,一口下去,便眯起了眼睛。 “是吧。” “那可不是我恭维你,之前从丰州回来,金主出钱请我们去云春楼吃了一顿,他们那的腊肉都比不上你这个。”吴女侠说道,“他们店里的就是摆盘摆得好看,其实花里胡哨,没什么意思。” 道人闻言不禁转过头。 小女童手上捏着筷子,也几乎同时转头,与他对视一眼。 一人一猫都没说什么。 “我前几天在东城看见你说的那个卖皮蛋的人了,卖得不贵,我还买了两个。”吴女侠说道,“感觉没有你做的好吃。” “东城啊……” “嗯。” “卖得好吗?” “还行吧,新玩意儿,没多少人买,估计以后买的人会多些。” 东城倒确实好卖一些。 宋游点了点头,继续吃菜。 牛肉很干,风干鸡也很干,葡萄酒的酒味儿很淡,没什么度数,倒是葡萄味儿特别浓郁,与这桌上的肉搭配起来刚刚好。 最满意的要数干烧全鱼了。 坛子里的泡菜什么都有,酸姜酸豇豆,酸萝卜酸菜,全都炒成了浇头,姜里自带一些辣味儿,混合起来,与前世酸辣味的家常鱼很相似。 “对了——” 吴女侠吃着吃着,很随意的对他们说道:“长京的江湖人似乎在商议,说派人来盯着你,等你下次出城的时候,说要聚起来围你。” “正合我意。” “你自己小心。” 吴女侠说完便闷头刨饭。 傩声方去病,酒色已迎春。 外边不知何时有了烟花声。 宴席散去,洗完锅碗,宋游又烧了热水,美滋滋的洗了个澡,连三花猫也洗了,这才回房,站在窗前看远方夜空的烟花。 轰隆的声音接连传来。 一年又一年啊。 宋游在窗口站了很久。 …… 次日,大年初一。 宋游抱着两幅画,沿街行走。 街上真是热闹非凡。 敲锣打鼓的,舞龙耍狮的,满街商贩叫卖,孩童乱跑,时有鞭炮之声,惊扰不知谁的仪仗。 过年好啊过年好,贵人上街来了,富人也上街了,但凡能凑得起过年钱的穷苦人家,也都努力想过个好年,流落街头的人也都在街上,甚至皇亲国戚大多也都会出来走动走动,此时的长京街头,权贵文武,才子佳人,百姓商户,流民乞丐,若画成画,也是一幅百态图了。 道人抱着两幅画,从中走过。 若说今日最热闹的,还得是城隍庙。 如今的城隍庙可今非昔比—— 长京人谁不知晓?去年年初闹得京城沸沸扬扬、人心惶惶,就连陛下都亲自下令宵禁的恶妖,便是被城隍庙的老爷正法的!那像是马一样大的狼尸就摆在城隍庙的院子里!此后庙中神官也常常夜巡,搜捕作恶妖鬼,时常显灵,俨然一个敬职敬责的好城隍! 走到城隍庙一看,果不其然。 莫说庙里有多挤,仅是山脚下,就已经站满人了,来自长京城内或是城外的百姓手上拿着香,挤着往山上走。 上去难,下来也难。 庙中香火更是如云一样,烟气直冲云霄,很远的地方都能看见。 “喵!” 身边传出三花猫的声音。 “是啊。” 人确实太多了。 宋游看向前方。 然而没过多久,便从旁边街道上走来一名华服老者,走到他们面前后,立马便向他们躬身行礼:“小神见过先生,见过三花娘娘。” “见过城隍大人。” “喵啊~” “小神给先生、给三花娘娘贺新春了,祝愿新年吉祥。” “城隍大人也吉祥。”宋游看向他,这名城隍看起来倒是越发的有神威了,“城隍大人本事越发高强了,在下才走到庙前,大人便已察觉。” “在先生面前,哪里又称得上本事?何况都是托先生的福。” 城隍大人看似从容,其实心中紧张。 此刻应当便是去年春天时,先生说过的“下次再来”了,也不知自己这一年辛苦下来,又能落得个什么评价。 “城隍大人近一年以来,兢兢业业,日夜巡查,搜妖捉鬼,这才换得长京百姓的信任与崇敬,换得如今香火如云,哪里是托在下的福呢?”宋游很平静的看向面前这位神灵,“说来该恭喜城隍大人,如今在这个位置上,算是坐稳了。” “小神愧不敢当,不敢不敢。” “今日既是想出来走走,看看新年的长京,也是想再来看望一下城隍大人,与大人道别。”宋游对他说道,“顺便还有一事相托。” “先生要离开长京了?” “这月就会离开。” “不知先生又要往哪里去呢?” “大概是往北。” “不知先生又有何事吩咐?” “此前一年里,在下相继得了两幅画,都甚是喜欢,不过在下此番游历,还得十多年才能回山,想将这两幅画带上,又觉得十分不便。”宋游说着低头看了眼自己抱的两幅画卷,“尤其这次去往北方,听说北方妖鬼无数,常有南方少有见到的大妖大鬼,怕不慎伤到了它们,可在下在长京认识的友人多数也不稳定,思来想去,只好来找城隍大人,希望能将这两幅画暂存于城隍大人处,以后再来取回,不知城隍大人是否方便?” “哎呀……” 城隍一时睁大了眼睛。 深吸了口气,随即才说道:“先生信任小神,能将心爱之物托付于小神,小神自当好好保管!” “长京乃是天下第一城,城隍大人是长京的城隍,也该是天下第一城隍,想来这两幅画放在城隍大人这里,定是万无一失。” “小神担保!绝无损失!” “多谢城隍大人!” 宋游递出手上的两幅画。 “多谢先生!” 城隍大人则是双手接过。 “城隍大人今日香火繁忙,在下就不多耽搁了。”宋游说道,“这便告辞。” “先生慢走。” 宋游又施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去。 身边猫儿学着他人立而起,拱了拱两只前爪,亦跟着离去,小碎步迈得尤其欢快。 城隍抱着两幅画,低头小心打量。 此时心中仍旧又喜又惊。 此前先生说过,下次再来见他,再为他带三炷香,不过今日见了之后,却没有在先生手上见到香,他内心还有些忐忑。 然而却拿到了两幅画。 方才先生说,他已经坐稳了长京城隍的位置,其实才短短一年,哪怕在长京城中再得民心,终究不算深入,哪里又谈得上坐稳了位置?若是那宫城之中发一道令,或是天宫降下旨意,自己积攒的这点香火,又如何能够抵抗? 不过拿了这两幅画,也不见得全是好。 这说明这位伏龙观的仙师今后必定还会再回长京,再来城隍庙,届时自己要是做得不好,恐怕也没那么好过关。 这又好比年初时的那句话…… “……” 城隍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凝重,只捧着这两幅画,沿街行走,走着走着就不见了踪影。 第二百零二章 燕子衔粮来 新年开始的几天,常有客人来。 最先便是鹤仙楼的晚江姑娘。 其实之前秋游玉曲河之后,她也来拜访过几次,或是带一壶酒一些点心,或是送些市面上不容易买得到的水果来,与他闲谈一些妖鬼神仙,或是叹息几句公主的事,总之都是一些与其他人不好说的事情。 那位权势滔天的公主果然没来打扰宋游,不过也托晚江姑娘带了信礼来,信中一堆客气话。 崔南溪来了,陈将军也来了。 包括城隍都再来了一次。 还有一些交集不多的达官贵人,也都带着礼,说是来贺新春。 宋游则一一向他们道了别。 至于礼物…… 有些礼不好收,有些礼不好拒,但即使是收下的礼,多数也是带不走的。有些能带得走的,甚至送得非常巧妙合适的,宋游又不想带走。也不愿意把它们拿去卖了换钱,便只能堆在这间屋子里。 又过几天,有些曾帮助过的长京百姓也来了,感激他曾经的善行,往往也带了一些薄礼来,这些礼就很实在了,绝大多数都能入口。 甚至有人送了东城买的皮蛋来。 不过也是一种负担—— 宋游从上个月开始,就在有意清理自己家中的东西,腊肉泡菜都还不说,吃不完带不走可以留给隔壁邻居,鸡蛋米面酱醋是要清理的,然而旧的还没有吃完又有人送了新的来,实在无奈。 以至于有时候宋游也觉得恍惚,原来自己这么懒散的一年下来,竟也帮过了这么多人。 一直到了正月初七,宋游都还在吃一位妇人送来的鸡蛋。 然而又有妇人送菜来。 “多谢多谢……” 宋游好不容易将这位妇人送走,却见门外站了一名瘸腿的中年道人,身边跟着一名道童,提着一小包的礼物。 中年道士与他对视,立马行礼笑道: “道友慈悲。” “国师也来了啊。” “看来道友近日很繁忙啊。”国师笑着走进来,几次相谈后,双方熟悉了不少,“开春之后便一直繁忙,直到今天才来给道友贺新春,还望道友不要觉得贫道怠慢才对啊。” “国师说笑了。”宋游无奈笑笑,“说来好笑,在下在长京一直清闲,没想到近日里也繁忙得很。” “道友自到长京以来,便常常帮助京城百姓,有人来贺新春也是情理之中,这说明我大晏的百姓还没有忘了礼。”国师说着笑了笑,“贫道知晓道友不喜欢这些事情,只带了一包香料来,想来道友用得上,还望道友莫要推辞。” “多谢国师。” “贫道此来,除了贺礼,还带了一件陛下的托付,一件消息。” “哦?” “去年长京丰收,多亏道友,陛下想请道友去宫中做客,亲表谢意,不知道友是否愿意?” “好意心领,只是在下过不了多久就要离开长京了,剩余这段时间,还想在京城四处走走、看看,做些准备,便请国师替我回复陛下。” “那陛下便要怪贫道口才不佳了。”国师笑了笑,没有多劝他,只又说道,“还有一件消息,却是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大晏如今人口近两万万,人多地少,光靠地里的收成,很多百姓已经吃不起饭了。前几日从栩州传来消息,安清燕仙显灵,说是从海外带回来了比当初的东方稻产量更高的良种,要安清百姓种下,州官得知后,已上表朝廷,陛下听后大喜,已下旨请燕仙进京。”国师说道,“听说燕仙是受了道友的指点,也算是道友的故人了。” “指点谈不上,只是建议。” “此举功德无量啊。” “皆是燕仙之功。” “这个自然……”国师听了若有所思,“不过燕仙已答应进京,过几日想来就该到了,贫道必先告知燕仙,请他来与道友叙叙旧。” 宋游却是看向了国师,出言问道:“不知陛下与国师又如何想?” “自古以来,神灵皆以功劳德行成就,燕仙找回的良种若真能解大晏百姓之急,自然功德无量。”国师说着顿了下,“说起来,虽然安清燕仙曾经犯过官仓盗粮的罪行,但也是为了救济灾民,本不该惩治。若良种有用,便又是一件奇功,自该敕封为神。” 国师说完顿了下: “至于这份功德,呵呵,道友也无需担忧,靠抢来的功德成就的神灵,终究不会长久,若有哪个神灵能做出这种事,也合该落下神坛。” “国师英明。” 国师闻言却只是笑眯眯的看向宋游:“不知这样,道友可还满意?” 宋游便也点点头,淡淡说道:“有国师这番话,在下便放心了。” 也没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此事虽说是他答应了老燕仙,但也是理应如此——若这长京真有人敢夺取这份功德而成就神位,或是天上真有神灵能做出夺取功德来巩固神位的事,宋游只能说,人间之事他管起来麻烦,可离了人间,便正是他的擅长。 “凡间本不该与神仙妖鬼多有接触,以往朝廷敕封神灵,也不会真的要英灵妖仙来领旨,可陛下这次却请了燕仙亲来,足可见陛下的重视。” “陛下也是一位明君。” “是啊。”国师点点头,“之后便应当和此前引进东方稻一样,试种一地,收成不错便试点推行,随后慢慢推广全国,需要一些时间。” “这便不是在下的擅长了。” “道友谦虚啊……” “实话实说而已。” “刚才听说道友将要离开长京。” “没错。”宋游说道,“既是游历天下,自然不能一直留在一个地方,在下在长京的收获已然足够,只等下次再来看了。” “道友又往哪边走呢?” “实不相瞒,在下是个懒人,却是到现在也没想好。”宋游停顿一下,抬眼看这位国师,“不过于现在而言,实在是往哪边走都一样。也许等到在下出了长京城,自然就知晓往哪边走了,既然如此,何必提前忧心,不如顺其自然。” “道友心思果真与我等不同。” “国师以为,在下往哪边走好呢?” “既然是随道友心意,顺其自然,贫道便不好多嘴了。”国师表情亦十分从容,接着又说,“只是道友此行,无论往北往南,亦或往东,想必都会再回到长京,再回来时,长京多半要有些变化了。” “这也顺其自然。” “哈哈哈……” 国师又与他闲聊一会儿,喝完了一壶茶,这才告辞,拖着一双瘸腿离去。 宋游淡然起身,去洗了茶壶茶杯,也没有打开国师送来的礼物,只把它往边上堆积的礼物上一放,便不再管了。 之后几天,来的人要少一些。 宋游依然每天出去闲逛,看看长京百态,东市采买,西市采买。 被袋已经取了出来,就放在楼上,他和三花娘娘每天都往里边放一点东西,又每天都只往里边放一点东西,绝不放多了,这样不急不慢的做着准备既不会给他们一种匆忙感,也免得仓促之下有所遗忘。 宋游想等到老燕仙,等到再走。 不知不觉,便到正月下旬。 长京的百姓就像是当初安清柳江大会上的江湖人一样,纷纷抬头,看向头顶飞过的一群鸟。 “那是什么鸟?” “好像是燕子。” “燕子?这么早哪来的燕子?” 不过他们却要比当初柳江大会上的江湖武人还要意外一些——当时的江湖人身在安清,站在燕仙台上,知晓安清有燕仙,而此时的长京百姓却并不知晓燕仙的存在,只知晓这个时节长京没有燕子。 至于震惊倒不见得。 当初那群江湖人见多了神鬼妖怪,知晓天上的燕子不寻常也不算太吃惊,长京的百姓见得不多,却并不觉得这是妖怪神仙,只觉得是种异象。 可长京却不止是凡人。 城中有天海寺,寺中多的是有道行的僧人,亦有别处高僧在此挂单。城中还有聚仙府,是国师所建,里头聚集了全国各地的修行玄门中人。城隍庙还有城隍一位、神官数名,城中更有妖鬼不知多少。 在燕子飞过之时,但凡有所感应的,全都抬头看去,有人警惕,有人惊叹,有人畏怯,还有人感慨。 千年道行的老燕仙进京了。 …… 当日晚上,宋游坐在桌子前,三花猫则蹲坐在门口,只给他一个背影,尾巴左右摇晃。 外面黑漆漆一片,不知它在看什么。 忽然,猫儿抬起了头。 夜空安安静静,无星无月。 猫儿却好似看见了什么。 “道士。” 只见猫儿立马扭头,对身后的道人说:“你等的燕子来了!” “回来吧。” 三花猫立马扭身跑了回来,在他身边坐着,仰头继续看外边。 “多谢三花娘娘。” 宋游低头对她说了句。 再抬起头来时,门口已多了几道身影。 为首的是一名老者,身材高瘦,发如银丝,满面皱纹,好似风都吹得倒。在他身后跟着几名年轻男女,也都瘦瘦高高,每个都生得极为好看。 猫儿瞄了眼几名年轻男女。 宋游的目光也从燕仙身后的几名晚辈身上扫过,随即才看向老燕仙,起身迎接: “燕仙,好久不见。” “先生啊……” 老燕仙连忙快步进来,满脸感动,边走边做行礼的姿态,一开口就是说道:“老朽该如何感谢先生才好呢?” “可不敢受燕仙如此大礼。”宋游对他说道,“燕仙莫要多言,快快请坐吧。” “多谢先生!” 老燕仙坐了下来。 几名后辈则站在他背后,悄悄瞄向宋游。 “今日太晚了,就不请燕仙饮茶了,便请喝一杯水吧。”宋游为老燕仙倒了一杯水,随即第一句话就是,“怎么没有见到燕安呢?” “先生莫要担心,燕安无事,只是他们分散搜寻,彼此之间通信艰难,有的回来了,有的还没有回来。”老燕仙说道,“老朽能感觉得到,此时燕安还在海外搜寻中,等他回来,老朽定叫他立马来见先生。” “原来如此。” 宋游这才松了口气,继续看向燕仙。 当初安清一别,到现在已过三年,此时再见,也有些唏嘘感慨。 这位老燕仙又苍老了些。 第二百零三章 猫界美食家三花娘娘 大门已然关上,屋中烛火摇晃,映照出老燕仙与年轻道人的面容。 “燕仙海外搜寻良种,可还顺利?” “都是儿郎们在外搜寻……”老燕仙露出惭愧之色,“好在儿郎们大多机灵,虽然海外妖魔野蛮,不讲规矩,但为难燕子的也不多,绝大多数儿郎们倒都没有被伤到,辛苦了三年,也算找到了几样良种,尤其是先生曾讲过的几样。” “辛苦燕仙的后辈了。” “只是今日带的几样良种都留在了宫中,不过还有些在路上,等送达了长京,老朽一定将之带来给先生过目。” “……”宋游笑了笑,继续问道,“陛下和国师怎么说?” “托先生的福,陛下与国师都很客气,只说先在安清试种,慢慢推行。” “敕封之事呢?” “恐怕得等到良种试种之后了。” “也应该的。” 宋游点了点头说道。 没有试种,谁知道你带回来的是真良种还是假良种,没有推广开来,谁又知晓它适不适合大晏的土壤,究竟能否造福百姓。 “那便要恭喜燕仙了。”宋游对他说道,“待得试种推行开之后,燕仙神位即成,今后天下生灵世世代代皆受燕仙的恩惠,功德无量。” “都是先生的指点。” 老燕仙连忙说道,随即又说:“当初先生托老朽寻找的作物,老朽也找到了。” 话音落地,回头看了一眼。 几名晚辈便各自捧着一个小布袋走上前来,规规矩矩放在面前桌上,也将布袋打开,展示给宋游看。 借着油灯,里头全是辣椒。 不同模样的辣椒。 “儿郎们在海外搜寻数年,倒真发现有一个地方,长着许多低矮灌木,结着辛辣的果子,当地的人一直将它们拿来吃,已经吃了很多年了。儿郎们便搜集了几样不同的,带了回来,不知是不是先生要的东西。” 宋游不由站起了身,端近油灯,细细看了看。 布袋中的果实都已晒干,有长有短,有粗有细,有红有黄,起码大半可以确定是辣椒。 “正是。” 宋游转头看向老燕仙:“多谢燕仙了。” “老朽感谢先生还来不及呢!” “所有的都在这里了吗?” “带回来的都在这里了。” “这样啊……” 宋游想了想,伸手从每个袋子里拿了几颗,便对燕仙说道:“在下每样只取几颗就够了,多了反倒不好带。” “那剩下的……” “燕仙若有闲心,可将之种下,再分给各处百姓为种。此物结出果子便可用于烹饪,也可以晒干之后再行烹饪,类同茱萸生姜与花椒。”宋游对面前的燕仙说道,“尤其是在内地蔬菜匮乏之地,在下一路走来,见到不少山区贫苦百姓,想尽办法将饭食哄进肚子里,若有此物,这些百姓在没有肉菜的时候也许会过得轻松一些。” “便依先生所言。” “那便多谢燕仙了。”宋游笑着道,“也许用不了多久,在下已经不需要再自己带此物、也能在大晏各地买得到了。” “老朽一定尽心竭力!” “此物颇有辣味,便称为辣椒,如何?” “辣椒……” 燕仙想了想,说道:“燕子吃不出辣味,化形之后,也不爱吃辣,不过老朽倒也听得出来,是个贴切的名字。” “便叫辣椒。” “正好,今日老朽面见陛下与国师,说起这几样良种的名字,国师要老朽替它取名,然而老朽一时却想不出好的名字,便说来请教先生。”老燕仙说着露出忐忑之色,看向宋游,“不知先生是否有意,再取几个名字?” 宋游与老燕仙的目光对视。 燕仙目光浑浊,闪烁不定。 宋游心中又何尝没有计较。 “既是燕仙与燕仙子孙辛苦带回来的,在下怎么敢为之命名?”宋游笑了笑说,“便由燕仙自己命名吧,或是以燕子之名来命名也好。” “以燕子之名?” “燕仙随意。” “便依先生!” 老燕仙立马说道。 身后的几只燕子没有他那么深的城府,已经高兴得乐了出来。 信仰实在太迷太玄,这个世上从来就不是做了好事就一定会被人记住、被人感恩戴德的。世人又健忘。虽然他们千辛万苦、千难万险从数万里之遥的海外找回了良种以济天下苍生,但谁也无法保证几十上百年后还有多少人记得它们是被一群燕子衔来的。 可若以燕子为名,便不一样了。 “时间太晚了,在下今日得早睡,明日便要离京。”宋游看着这位越发年迈苍老的燕仙,“燕仙奔波辛劳,没事的话也请早些回去休息吧。” “先生明日就要离京?” “是啊。” “老朽还说过几日将良种拿来与先生过目。” “燕仙取回的既是真良种,在下今后自能在别处见到,何必急于一时。”宋游说道,“在下为等燕仙,已在长京耽搁太久了,不好再久留。” “也好……” 燕仙想了想,这才点头。 只是目光有些闪烁,起身也有些犹疑,似是有话要讲。 宋游一见便知道了。 “燕仙莫要担心,在下已先后与陛下、国师都说清楚了,不会少了燕仙的功德,也不会有谁来抢了燕仙的功德。”宋游说道,“燕仙拿到敕封之后该羽化便羽化、该升仙便升仙,若有不对,再来寻我便是。” “多谢先生!” 老燕仙立马施礼,随即抬起头来,又郑重问道:“先生大恩,老朽又该如何报答呢?” “有益于天下苍生之事,哪里谈得上报答?何况燕仙此时年迈,又能帮得上我什么呢?”宋游微微一笑,“若燕仙心中真当过意不去,便等他日燕仙成就神位,又因天下香火受益,有了了不得神通之时,再说也不迟。” 老燕仙闻言,却是一愣。 眼光又闪烁了几下,这才再次施礼,说道:“伏龙观于老朽的大恩已有两次,今后先生若有任何差遣,老朽定万死不辞!” “不至于不至于。” “那便不打搅先生了。” “燕仙慢走。” 宋游站起身来送客。 老燕仙则叫自己的子孙后代取回了几袋辣椒,便离开了此处。 大门一关,油灯昏暗的光迅速收窄。 老燕仙眼中有些思绪。 当初在安清之时,他也与这位宋先生说到过报答一事,只是当时这位宋先生的态度可不是这样的。倒不是说他不愿报答恩情,而是这样的话从宋先生这样的人口中说出来,自然是不寻常的。 几只燕子在夜空中远去。 …… 猫儿终于从门口收回了目光。 接着又跳上桌子,低头凑近桌上的干辣椒,嗅了嗅,便又眯着眼睛皱着鼻头缩回来了。 宋游也捏起一颗辣椒,一边若有所思,一边随手将之掰开,放在鼻子前深深闻了一口,又把里面的籽取出来。 三花猫蹲在旁边看着他。 “……” 宋游忽然转头看了眼房间角落。 那里放了一个陶罐。 “……” 宋游又瞄向了三花娘娘。 三花娘娘亦盯着他。 片刻之后—— 西城的某片空地。 小女童提着一个小马灯笼,站在边上一动不动、为道人照亮。 灯笼的形状不规则,映照出的光也不均匀,小女童却觉得好看极了。 面前蹲着一名道人,正在挖土。 挖出来的土便全部放入身旁的陶罐里,陶罐底部不知怎么回事,多了一些小孔,十分规整圆滑,像是本身就有的一样。 “好了。” 道人抱着陶罐,走回屋中。 挑了一粒饱满的辣椒籽,埋进土里,浇透了水,放在大门口,道人这才将其余辣椒籽全部收好,带着三花娘娘上楼睡觉。 寒夜漫漫,北风呼啸,辣椒籽却迅速发芽,钻破了土层,没有阳光照样生长。 到半夜时,已长大成株,开出了花,被夜风吹得倏倏抖动。等到次日清早,天亮之时,这株辣椒已经结出了果,是一颗颗黄色的小辣椒,黄得十分鲜艳均匀,沾了露水,漂亮极了。 “吱呀……” 道人推开房门,抱起这盆辣椒。 几乎同时,隔壁房门也开了。 吴女侠走出门口,转身盯着他。 宋游便也停下了脚步,转而看向这位女侠。 “好巧。” “今天要走了?” “收拾一下就走了。”宋游对这位女侠说着,正好将手中这盆辣椒递了出去,“昨日偶然得来的,颇有意思,想着赠予女侠,留作纪念,没想到女侠刚好出来,便省得我再搬出来一次了。” “这是什么?还挺好看。” “辣椒。” “辣椒?是什么?” “一种菜,也可作调料。”宋游说道,“黄色的是它的果子,可以就这么吃,也可以晒干了吃,口味辛辣,习惯之后,别有一番风味,不能习惯的话仅是用作观赏也是不错的。” “辣椒……” “愿女侠好好照料。” “多谢!” 吴女侠已经抱着陶罐,不好拱手,但也对他郑重道谢。 宋游笑了笑,便回了房。 房间早已被收拾得干净整洁,除了墙脚摆放着一堆新年时别人送来的礼品,几乎和去年春天没有区别。 一匹枣红马站在屋内,背上已放好了被袋,宋游又去了一趟灶屋,将房梁上的腊味、酱肉和风干肉取下来,能带走的就包起来放被袋里,带不走的便请隔壁邻居帮个小忙,免得浪费。 三花娘娘也在清点她的东西。 宋游有被袋,她也有特制的褡裢,可以与被袋连起来。褡裢有两层,一层可以装她,一层可以装她的小玩意儿。 “我收拾好了。” 宋游把最后一样东西放进被袋里。 小女童也连忙从外头跑进来,手上拿着几样东西,放进了自己的褡裢里。 “三花娘娘也收拾好了。” “三花娘娘刚刚放的什么?” “……” “三花娘娘刚刚放的什么?” “我们走吧。” “好。”宋游点点头,继续问道,“三花娘娘刚刚放的什么?” 小女童皱起眉头盯了他一眼,又挠了挠头,终究是觉得不答不好,这才说道: “放的腊肉……” “什么腊肉?” “……” 小女童不说话了,只扭过头,一双灵动的眼睛与他对视,片刻后,才说了句: “你不吃的。” “……” 宋游沉默了很久。 第二百零四章 离京 天空阴沉沉的,风在空中肆虐,一时辨别不出是早晨还是黄昏。 “今天天气不怎么样啊。” 吴女侠站在门口,对他说道。 “这样的天气正好。” 宋游则已经将枣红马带出了房门,等到三花娘娘再跨出来,他便关上了门,把锁锁上,并把钥匙递给吴女侠: “多谢女侠。” “谢什么?” “收容之恩。” “又不是没给钱。” 吴女侠接过钥匙,揣进怀里,叹了一口气,说道:“正好我也该出门了,也要出城,走吧,一路。” “好。” 两人一马一猫,往城外走去。 此时正是清早,两旁商铺陆续开门,来城内摆摊的小贩也进城了。宋游走过柳树街,不时便有店主小贩见他带着马和行囊,手中还杵着竹杖,好奇之下出言与他打着招呼,询问他要去哪里。 宋游耐着性子一一回答。 一时有些恍惚,原来自己在长京这一年,也已经有这么多人认识自己了。 走过柳树街,穿城而过。 一路还是有人将目光投向他。 有些是觉得这名道人带着猫儿、还有一匹不用缰绳的马,颇有些奇异。有人则是在别的地方听过带着三花猫、枣红马的道人的传说,只是一时不确定这名道人是否就是传说中的那名道人,或是一时想不起来究竟在哪听说过。 慢慢的已经走出了城。 长京繁华,城外仍旧人流如织,来回都有许多车马,常常见到商队排成一条长龙。 “你有没有算过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吴女侠出言问道。 “算不准。”宋游摇了摇头,这得看北方的妖魔鬼怪们是否热情了,“也许几年,也许十年,总之定会回来。” “啧……” 吴女侠砸吧了一下嘴。 宋游对她笑道:“等下次见面之时,你我就是老友了。” “是,老友。” 吴女侠也咧开了嘴角。 上一次见,是明德二年的春天。 现在是明德五年的春天。 已经过去了三年。 去年在长京相会之时,算是故友,算是旧识,若是几年之后再见,自然便算是老友了。 只是也得再见才行。 这种一分开就不知道下次是否还能再见的离别在这个年代本是常态,宋游与吴女侠都不晓得自己习惯了没有,反正世事也不管你习不习惯,该是怎样对你,还是怎样对你。 只得尽人事,听天命。 “在下明德元年夏末秋初下山,为期二十年,二十年后的夏末秋初,在下多半会回道观。”宋游先对她说道,“便再与女侠说一遍,在下出自逸州拙郡灵泉县阴阳山的伏龙观,女侠今后回了逸州,可来拜访我,若在山上找不到道观,便是在下还没回去。” “记下了。” 吴女侠点点头,见此时路旁刚好人少,走出几步,便也对他说:“也请你记下一点。” “洗耳恭听。” “我本不姓吴,本姓阮,名为阮贞。”吴女侠说道,“不过倒也不算欺瞒你,吴所为是掌门为我取的名字,我也已经用了二十多年了。” “在下记下了。” 宋游郑重点头,继续往前走,随即又问:“只是女侠为何隐姓埋名呢?” “……” 吴女侠瞄了他一眼,抿着嘴又走了几步路,才说道:“你可还记得那舒一凡?” “记得。” “我与他差不多。”吴女侠语气清淡,“家父乃是曾经的吏部尚书阮长星,二十年前遭朝堂奸人陷害,被罢了官,告老还乡路上,哼,说是被路边的山匪给劫了,除了我躲得好,无一幸免,至今仍不知晓仇家是谁。” “原来如此。” 宋游便明白了,也不多问了。 一切都已解释得通。 从小苦练武艺,以女儿身超过众多江湖男子,学成之后,毅然离开师门,前来长京,一面替贵人做着搜集情报、调查各方势力的工作,一面利用贵人的关系网调查曾经的灭门之谜,平常赚的那些钱多半也用到了这些地方,二十年的谋划,真是不容易。 宋游摇了摇头,也不多言。 只听身边传来吴女侠的声音:“后边有江湖人在盯着你们。” “无妨。” “要我和你同行吗?” “不必了,女侠去忙自己的事即可。” “也行,这次可能人多,但高手应该要比上次少,在长京混得好的人,只要听说过太尉府的事,应该都会更犹豫一些。总之你自己小心,尤其提防江湖人的暗箭,我们这些人,最擅长玩阴的。”吴女侠顿了一下,“我往这边走,就送你到这里了。” “那便……” “后会有期!” 吴女侠与他抱拳,沉声说道。 “后会有期。” 宋游也对着吴女侠行礼。 吴女侠保持着抱拳的姿势,又低头说:“三花娘娘也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两人一猫对视一眼,没有别的说的,一方往左,一方往右,便渐行渐远。 这一次的分离,十分平淡。 好像这种分离才是常态。 回头看一眼她离去的背影,宋游才明白,为什么人们分别时要用“后会有期”这个词——在这个时代,分开还能再见,就已经非常好了。 …… 出城往北,明显比往南人少。 差得最多的便是商队。 从北方来、往北方去的商队虽不是没有,却明显比南方要少一些。 猫儿似乎并没有多少离别之情,似乎除了她的庙子,她对任何地方也都没有眷恋之情,又似乎只是因为心情单纯,少不懂事,只知道道士往哪里走她就跟着往哪里走,并不留恋某一个地方,于是出城不久,她就又迈着欢快的小碎步,走到了前边去。 这里闻闻,那里嗅嗅。 只是偶尔停下脚步,扭头看一眼身后,也不知是在看后边的道士,还是看逐渐远去的长京。 走出没几里路,地势便往上走。 猫儿忽然停住了脚步,抬头望向一方。 宋游于是也停下,随她看去。 只见左前方的小山坡上有一处茅草亭子,不知何时建的,不知是用来歇凉的,还是用来给离京返京之人眺望长京用的,不知有多少诗词写于这里。然而此时亭子中却有两道熟悉的身影。 一人一身白衣,轻纱遮面,坐在石凳上,身后则站着一名侍女,都看向他的方向。 三花猫回头看了一眼宋游,便又迈着小碎步走上了通往小山坡与亭子的小路,很快到了亭子前,她停下脚步,仰头打量着两人。 宋游与枣红马随后来到。 “有礼了。” “晚江有礼了。”亭子中的女子也站起身,款款施了一礼,“知晓道长今日离京,猜到道长要往北边走,特地来此等待,为道长践行。” “多谢足下。” “晚江没什么好赠予道长的,便请道长饮水酒一杯。”晚江姑娘说道,“为道长抚琴一曲,愿道长此行顺利。” 侍女笑着捧来了一杯黄酒。 宋游伸手接过,酒杯还温着。 坐着的女子已然开始抚琴。 琴声响起,出了亭子便弱了三分,在风中便已散掉,传不到山下路上去。 道人捧着酒杯,一饮而尽。 随即站着不动,聆听琴声。 恍然间有鸟鹤飞来,或是在山前飞舞,或是停在亭顶上,山下商旅行人见此情形,都大为惊异,纷纷驻足观看。 许久后,琴声渐消。 “那边似有些江湖人在徘徊。”晚江姑娘停下琴,看了眼远处,又看了眼枣红马背后、插在被袋里极其明显的长匣,“若道长觉得麻烦,晚江也可略施小计劝这些江湖人回去。” “不必劳烦了。” “那便祝道长一路顺风。” “多谢足下相送之情,这一杯酒,这一曲琴,在下铭记于心。”宋游行礼说。 “只愿道长下次再回长京时,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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