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百零七章 给世界带来的变化 老旧且窄小的巷道,过不了马车,两旁墙上的斑驳和墙脚的青绿,都是时间留给这座小城的痕迹,一名衣着破旧的十来岁少年领着一名穿着旧道袍的年轻道人从中走过,画面倒也算不得违和。不过道人身后却跟了一只迈着滴溜溜小碎步的三花猫,头上还有一只鸟,违不违和就见仁见智了。 少年便时不时低头,看向猫儿,又时不时抬眼,看向燕子,警觉但不多问。 身边传来道人的声音:“看足下说话行事的作风,像是江湖人。” “经常在外讨口饭吃而已。” “不知足下怎么称呼?” “……” 少年沉默了一下,这才望向道人:“道长不该先报名号吗?” “失礼了,在下姓宋名游,身边这只猫儿,名唤三花娘娘,明德元年夏末开始与我携手通游天下,迄今已有五年半了。” “……” 少年又沉默了一下,这才微微侧身与他拱手:“在下姓许,许诺的许,名秋安。” “足下名字文雅。” “文不文雅,也与我无关。” “看足下像是练武之人?” “闲暇里练些防身的招式而已,称不得练武。”少年平静而谦虚,完全没有这个年纪的莽撞,或许这年头的孩子便是此时就该当家了,说着还对宋游自嘲的笑了笑,“混江湖不容易,年纪小更不容易,也只是不想被人欺负罢了。” “原来如此。” 宋游只对他笑笑,便不多言了。 道人自是不懂武艺的,不能从什么气息和走路步伐便看出人的武艺,不过毕竟曾与几位天下顶尖的武人打过交道,此时见少年身板扎实,右手布满的厚厚老茧不像干活所致,而像是握刀握剑练出来的,左手则正常,便也知晓,无论少年练到了什么程度,定然不是奔着防身招式去的。 这年头习武的人多从少年抓起,这种半大少年正是习武最好的时候。 大晏尚武,北方尤其尚武,也不算奇怪。 跟随着少年越走越远,拐了几个巷子,三花猫走在路上便打起了喷嚏,道人见状吸了吸鼻子,也闻到了淡淡的香料味道。 当下便已知晓,少年不是骗人。 当然,这是早就看出来的了。 这是一家位于北边城门口的车马店,提供住宿服务,不过比客栈相对简陋,与客栈不同的是,他们停车驻马更方便,也会提供仓库存储货物。 “我去问问。” 少年瞄了宋游一眼,便上前去问店家,卖香料的商贩住的是哪间。 很快得到了答案。 不知是觉得道人路上与他谈了话,语气间又难得的有礼,有些情分在,还是觉得道人孤身行走天下,又有些奇异之处,就像是今日茶楼说书先生口中那名在言州边境帮助大军除妖的那位神仙高人一样,博他这个年纪的少年喜欢,又或者只是出于大晏人常见的对于僧侣道人的照顾,总之已带到路的他本该立马讨钱离去,此时却没有那么急切,而是停下来帮宋游与口音极重的商贩交谈,说要买香料。 大有送佛送到西的架势。 商贩很热情,请宋游进屋挑选。 少年不敢跟进去,便倚靠在门框上,睁着一双眼睛盯着,时不时回头,与屋外树上的燕子对视一眼。 “客官好眼力,这可是从西域进来的上等孜然,我们从长京进的,准备拉到州城去卖,途经此地,稍作歇整,客官若喜欢,价钱便宜,就当为我们驮到州城省一点力气了,少一斤是一斤,少二两是二两。” 宋游抓起几颗,放到面前轻嗅。 孜然是孜然,上等却不见得。 长京也是住了一年的,本就住在西城,西市也去了几趟,这孜然在长京西城,也只是普通货色。 宋游正想问价,忽然余光一瞄。 瞄见旁边一个麻袋,开着口子,里面盛满了晒干的红色香料。 “这……” 宋游愣了一下。 “客官真是行家,一眼就看到了新奇物件。”贩子口音不清的说道,“不知客官见过没有,也不知客官是否听过燕仙衔良种的传说,听说燕仙在衔来良种拯救世人饥荒的同时,也衔来了另一样物件,便是此物,仙人取名辣椒。这辣椒口感辛辣,和茱萸、花椒、生姜的辛辣类似,可单说辛辣这上边却更胜于茱萸花椒与生姜,可当调料,也可佐菜,若当药物用,可治风湿寒气,亦可消食开胃。” 贩子说着顿了一下,瞄向道人:“我们以前也从未见过,不过南边很多地方的人都开始种了,我们在南边尝了一回它做的菜,觉得不错,便买了一些带到北边来试一试,客官若不信,可赠客官两颗,拿回去尝尝,喜欢的话,明日赶早到东城街上来买,下午我们收摊就走了。” “在下相信。” 宋游微笑着说道。 “那燕仙之说可也不是小人编的!句句属实!”贩子生怕他不信,“燕仙现在都成神仙了,谁敢乱编他老人家的谎话?” “在下也信。” 宋游脸上笑意越发浓郁。 这种感觉像是昨日清早刚进这墨竹县时,看着路边居然有替人加工皮蛋的妇人一样,眼睁睁看到了自己对这个世界造成的影响,如此直观,且如此之快,这种感觉实在是言语难以形容的。 三花猫似是也有些异样。 不过她的感觉显然和道人不同,她只是坐在道人脚边,往后扭头,看外头树枝上的燕子,像是与他交谈什么。 仿佛是个学堂里的小孩子,听说老师或书本上提到与同学有关的东西,便忍不住扭头,去看这名同学。 “那客官……” “看看其他的。” “行……” 商贩明显有些失望。 不过很快就高兴起来。 因为道人买了好几种香料,买的也都不少。 看着道人这般模样,似乎也挺爽快,商贩心思活络之下,报价难免要高一点,不过那带路的小子甚是可恶,知晓自己在东城摆摊的价,只出言两句就又把价打回了原位,亏自己前几天刚到这墨竹时,还在城门口请他带路来这车马店,送了他几文带路钱。 好在这少年也没有再继续多嘴,加之前几日来时,这少年带路之余,还帮着扛了货,也挺讲究,商贩也就不多说他什么了。 道人心满意足,走出了车马店。 商贩亦是心满意足。 “刚才多谢足下。”道人与少年行礼道谢,同时从怀里摸出十几文钱,“若非如此,得多付不少钱。这是足下的带路钱,多的,便算是足下方才替在下省钱的酬谢了,算作省下的钱的分红也成。” 少年抬眼看他,伸出了手。 却只从他手心里取了五个铜子儿。 随即一脸平静的对他说道: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本就是带路的活,顺便的事,说多少就是多少。” 宋游看见了少年眼中的倔强。 这种倔强其实少见,只属于少年,但凡年纪大一点,都会少几分。 “便多谢足下。” 宋游笑了笑,不多说,便也收回了手:“不过人情不可欠,好意也不可不还,江湖上也是这样的规矩,便等下次见面时,再谢足下吧。” “先生只是过路人,墨竹县虽小,想再碰见,也不容易。”少年虽衣着破旧,脸也被晒得黑黑的,其实看得出模样俊俏,气度也不凡,并不像是寻常农家子弟早熟的样子,此时一脸高冷,“便碰见再说吧。” “好。” 道人很平静的答应下来。 少年转身离去。 道人亦往客栈走去。 墨竹县城很小,很难迷路。 路上顺便买了个花盆,途经没有铺青石板的路段,也从林子里铲了些腐殖土。 回到客栈,宋游便将买来的香料一一放在桌上,三花猫也迅速跳上桌子,凑近闻了闻香料,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 打完喷嚏,忍不住又去闻。 “别凑太近了……” 宋游忍不住伸手将之隔开。 三花猫小鼻头皱了两下,倒也没有固执的继续去闻,而是看向道人,直到这时才好开口问他:“为什么白天那个说书的先生要说假话?” “算不得假话。”宋游伸手抠着她的脑袋,“这里离言州太远了,从越州过来都那么远,从光州寒州绕过来就更远了。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既没有亲眼看过也没有听到第一手的消息,也只不过是听了江湖传说,说不定还听得不全,自己补了些。江湖传说就是这样,传着传着就会变了样子。” “为什么要变成那样?” “只是变成了人们更喜欢听的模样。” “为什么三花娘娘变成了小老虎?” “猫就是小老虎啊!” “是哦……” 三花娘娘神情一凝,想了想才又说:“但是三花娘娘不会变成风飞走……” “那是妖怪的神通,能否领悟,既看悟性,也看运气,强求不来。” “也不会吹风长大……” “迎风便涨。” “迎风便涨!” “这般法术倒也不难。”道人对她说,“小的有变化之术,可变大缩小,大的有法天象地,也可变大,都有差不多的效果。” “道士会吗?” 三花猫立马把道人盯着。 “道士不会。”宋游对她说着,微微一笑,“不过我观中藏有这类法术的修习书册,三花娘娘想要学的话,只需等十多年,回到观中,便可从藏书库里借来慢慢研读,也有大把的时间修习。” “唔!” 三花猫继续把他盯着:“观主会借给三花娘娘吗?” “观主啊……” 宋游闻言停顿了下,摇了摇头,才对她笑着说:“我也不知道,要看三花娘娘到时候能不能讨观主欢心了。” 笑容中又有一点落寞。 第三百零八章 三花娘娘不吃燕子 “那你……” 三花猫又伸长了脖子,盯着道人放在桌上的香料,瞅了又瞅:“又买这么多果子谷子麦子,还有树皮子树叶子,又是用来做那个粉吗?” “一些用来做粉。” “一些~” “还有一些……” “还有一些!” 道人露出了回忆之色,对她说道:“快过年了,煮一锅卤肉,才像个样子。” “卤肉!” “过年都要吃卤肉的。” “三花娘娘吃过卤肉吗?” “我怎么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 “我不聪明。” “你不……” 三花猫说到一半,不由愣住。 随即反倒仰头愣愣把他盯着。 这时又听道人说:“三花娘娘自己吃没吃过,该三花娘娘自己才知道。” “三花娘娘自己也不知道。” “那是为什么呢?” “因为……” 三花猫说到一半,又不由愣住。 继续仰头愣愣把他盯着。 “哗……” 三花猫连忙甩了甩脑袋,直把头摇成了一个圆,五官变形,随即才端正坐着抬起爪子来舔,像是刚才的事都已被甩掉,便都没有发生了,于是很平静的重新回答道人:“三花娘娘记得是没有吃过的。” “应该也是没有吃过的。” “应该!” “过几天就吃过了。” “过几天!” “可惜……” 宋游不由又想起了那短命的老道。 这年头其实已有卤菜的早期形式。 怕是上千年前,逸州人就开始用盐与花椒制作卤水了,后来的逸州人尚滋味,好辛香,便又有了“调夫五味”的说法。不过现在为止,还没有大量的使用香辛料来制作完善的卤味。宋游在观中的时候,倒也试着做过,也得到过自家老道的高度认可,不过一来当时摸索技术,二来买到的香料并不完善,三来缺乏这么一样重要的辛辣调味料,终究缺点意思。 一边想着,一边从被袋中取出一个小陶罐,原先是装茶的陶罐,可以保证干燥不串味,此时打开,里头装的却全是干辣椒。 宋游只小心取出一颗,将之切开,取了一粒种子来。 刚想转身去取花盆,便见三花猫不知何时已化作了小女童,仿佛知晓他的意图,已经双手捧着装满土的花盆,高高举起来递向了他。 “多谢三花娘娘。” 宋游接过花盆放到了窗口,用手指轻刨出一个浅洞,又将辣椒种子放进去,细心把土盖上。 回过身时,小女童又提着水壶来了,依然高高举起递给他。 同时一脸严肃的把他盯着。 “多谢三花娘娘。” “不客气。” 小女童这才坐回原位。 便见道人在花盆中浇透了水,这才回到屋中,放好水壶,自顾自的洗漱睡觉。 如两年前在长京一样,今夜也是一个寒夜,北风依旧呼啸,辣椒籽迅速发芽,钻破土层,趁夜生长,到半夜时已长大成株,开出了花,被夜风吹得倏倏抖动,等到次日清早天亮时分,便已结出了果,却不是黄色,而是一个个红色的辣椒,小灯笼似的。 宋游躺在床上安稳睡了一夜,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时,便听见窗边传来两只小妖的对话: “好像已经熟了!” “就是熟了……” “你为什么总站在树上?” “鸟……鸟不该在树上吗?” “你为什么总离三花娘娘那么远?” “我怕猫。” “三花娘娘又不吃妖怪!道士说,吃妖怪跟吃人一样,是不行的!”三花猫的声音顿了下,“而且我们是一伙的,三花娘娘认识你之后,就没有再吃过燕子了,连鸟儿也不吃了!鸟蛋都很少去树上掏来吃了!” “你……” “你怎么还害怕?” “你……” “你胆子小!” “你你以前吃过燕子!!” “猫本身就是要吃鸟的呀。除非笨猫,捉不到。三花娘娘很厉害。”三花猫的声音清细好听,“以前又不认识你,捉到肯定要吃的,哦,除了在三花娘娘的庙子门上做窝的燕子不吃。” “你也和人一样,不伤自家燕子吗?” “不是的。”三花娘娘诚实,“是留着没有别的吃的的时候再吃。” “……” 宋游虽仍旧躺在床上,从这个角度完全看不到窗边的画面,更看不到窗外树上的小燕子,但也能想见燕子害怕的神情。 定是缩着脖子,瑟瑟发抖。 “咳……” 道人清了清嗓子,起床了。 窗边的对话声也立马停住。 随即道人坐起来穿好鞋子,走入三花猫的视野,便见三花猫站在窗台上,守着那盆辣椒,却是扭头直直把他盯着。 等双方目光对上,她才像是收到信号,对道人开口说道: “道士你种的辣椒熟了!” “知道了。” 道人瞄了他们一眼,抿了抿嘴,没说什么,只迈步过去查看。 辣椒果然已经熟透了。 且结得还算不错。 是红灯笼椒。 过去两年,道人差不多对燕仙带回来的辣椒种子已有了充分的了解。 总共有几种。 一种有手指到手掌长,晒干香而不辣,适合做菜;一种细尖而弯,小拇指长,辣而香;一种红灯笼似的,中辣重香;一种指甲盖大小,像是一颗颗小圆珠子,重辣不香;一种黄玉小灯笼,看着好看,暂未开发出适宜的吃法。 宋游平常爱吃一二种。 做卤味的话,要多种混着用。 一夜只种一颗好了,时间不够,可用法术使它们快一些晒干,实属无奈做法。 “多谢三花娘娘,也多谢燕安。” 道人知晓他们守了一夜,土干时还为它浇水,便道了一声谢,使得两只小妖都很开心。 又伸手挠了挠三花猫的脑门,挠得她眯起眼睛,这才回屋拿了一个盘子来,将这一盆成熟的辣椒一一收进盘子里,接着又探出窗左右看,找了个阳光充足直晒的地方,将之放着晒一天。 一通忙活,其实不费多少时间。 忙完再去洗漱,洗漱完时,三花娘娘也化作人形,从客栈对面买来了馒头做早饭。 可把她给纠结坏了—— 明知道有更便宜的蒸饼卖,偏偏馒头是有肉的,她又想省钱,又想给道士吃肉,真是左右为难,为什么带肉的馒头就不能比不带肉的蒸饼便宜呢? 慢慢到了下午。 气温依旧很低,天气却好,晴空如洗,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睛。 隔壁茶楼又传来了喧闹声。 宋游去看了看自己晒的辣椒,觉得进度不错,也没有再加快的意思,便叫上三花娘娘,又去茶楼了。 这样的生活真是闲暇。 上午也是如此—— 道人闲了一早上,没有修行,没有感悟,几乎没有做任何正事,只是端了一根小板凳,坐在客栈门口,晒着冬日的太阳,抱着猫摸着,看这小城新春街上行人走动,放空心神,任时间流走。可以预料到的是,未来一段时间大概都会如此。 此前两年实在忙碌,忙着除妖,又忙着赶路,少有休息的时候,如今之所以在这座小城停下脚步,为的自然便是休息。 修行也修心,休息也修行。 道人便打算多照顾照顾这茶楼和说书先生的生意。 不过想要悠闲的却不止道人。 新春人多,下午正是茶楼生意最好的时候,兴许说书先生此前讲的故事也对吸聚人气有些助益。这会儿说书先生才刚刚到来,茶楼里面便已经坐了差不多一大半的人了,门外也挤挤攘攘站着不少人。 宋游一眼便看见了那名叫做许秋安的少年,混在人群中。 道人停下脚步,不由对他一笑。 “……” 少年则不由得一阵窘迫—— 昨天晚上才说了,城虽小但遇见也不容易,而且一脸高冷,语气中是牟足了劲为其掺满江湖气,好显得自己是个洒脱的江湖人的样子,结果才第二天下午就又遇到了,多少是有些尴尬的。 道人则不在意,对他坦然笑道: “少侠,又见了。” 少年也努力装作坦然自若的样子,与他拱手:“又见面了,先生。” “有缘。” “有缘……” “昨天还说,再遇见的话,便谢过少侠的好意。”宋游对他笑,随即转头看向了茶楼里边,这才又说,“也没什么好用来谢少侠的,既然又是在这茶楼门口相遇,少侠也同是爱听故事的人,一壶茶我一个人喝,总要抛洒些,这样不好,便请少侠进茶楼同坐,同饮一壶茶吧。” “……” 少年想了想,这才又与他拱手: “那便谢过先生!” 于是一同进了茶楼,找张桌椅落座。 宋游还是点了一壶普通的茶。 不敢多客套,盖因那台上的先生饮了一口茶,吐出一口沫子,已经开始出声了。 道人一边翻碗倒茶,一边听着。 少年则正襟危坐,挺直腰板,伸长脖子盯着那台上的说书先生,眼睛亮晶晶。 顺便故意不去看道人倒茶的动作。 直到道人将一碗茶放到他面前。 “请。” “哦!” 少年好像这才发现一样。 “多……多谢。” “上回书说到,塞北草原最后一部也逃入草原深处,北方大捷,此乃我大晏面对塞北王庭,继十几年前大胜之后又一场大胜,千百年来历朝历代也没有谁取过这么大的大胜!然而陈将军扎营于边境以外八百里之处,却不回兵,而是派人回朝报信,要继续进兵塞北,一劳永逸!” 啪的一声,一拍桌案。 这是昨天晚上讲的故事了。 宋游也不好说听没有听。 倒确实没有再下来听。 然而这茶楼就在客栈旁边,这年头的说书先生是有真本事的,声音那叫一个洪亮,晚上小城又静得不像话,宋游在房间里也听得见。本身是没有故意听人吹嘘自己的想法的,只是太过吵闹,愣是在床上躺到了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歇班才睡去。 第三百零九章 路边的历史大戏 今日讲的故事,是宋游想听的。 自己与三花娘娘离开军营的时候,大概是九月中旬的样子,深秋时分,如今却已经是腊月底了,离新年也没有几天了。三个多月。而此后越州基本上是一片无人之地,这一季的行程,实乃下山以来最孤独的,没有任何可听消息的地方。 宋游想知道军中后续如何。 那是自己离开之后的事。 不过说书先生却明显深谙此道,并没有立马揭示他想要的答案,而是声音洪亮的说道: “那可真是八百里加急!三千里路云和月,信使只花了四天不到的时间,就把信从军中送到了长京! “京城震动,朝野大喜! “不过喜归喜,陈将军说的,要继续领兵北上之事,却在朝中讨论的热烈哦! “必须得讨论呀!这多大的事? “有人赞同,肯定也有人反对呀! “塞北人去年进犯,在妖魔支持下,一度打过了边境,镇北五镇,五镇皆失,陈将军紧急回镇北方才慢慢收回来,后来苦守一年多,五镇三关失而复得不知多少次,死了多少人啊?耗费多少物资钱粮啊?后来在神仙帮助下,这才转守为攻,又打了整整三个多月,又损失多少人? “如今边军疲敝,还要往北打,那塞北人可也不是好惹的,深入敌境,万一打输了怎么办? “大家说是吧! “哎哟朝中那叫一个激烈…… “别说在朝堂上吵架了! “打架的都有!” 说书先生满脸都皱到了一起,似乎自己也为之感到焦急。 接着他又压低了声音,像是说个什么秘密似的:“悄悄给大家伙说,陛下自然是想打的,不想打的是谁啊,是长平公主! “陛下年事已高,此前一段时间,身体不太好,两个皇子呢又还年轻,朝中之事,大多便是长平公主在操办,长平公主听完将军之事,心里是不太愿意再继续打仗的,她想修养安息……” 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说什么了不起的禁忌。 宋游不禁露出了笑意。 历朝历代风气不同,有些朝代对于议论国事确实管得严,大晏则是不严的。长京的老百姓讨论国事可都是在大街上说的,哪个文人明里暗里的指责皇帝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在有一些地方,古代真不见得比现代保守,只要不是有意污蔑朝廷、皇室并宣扬,在大晏都不是什么大事。 这里应是说书先生故意烘托气氛。 这一招还真有用。 在场都是些偏远地区的老百姓,有几个知晓皇帝姓甚名谁,有几个常常听说朝廷之事皇室之事,又有几个知道这种事能不能说,一听说书先生的语气变得如此谨小慎微,不知不觉便也被带了进去,多了几分严肃,以为自己在听的是什么不能随便听随便讲的事情。 这能带来一种异样的快感。 宋游则又拿出三花娘娘的御用小碗,倒了小半碗茶,递给身边猫儿。 “双方争执十天不下! “北边的大军哪能这么延误? “那是多少军队人马啊?人吃马嚼的,一天要花多少粮草啊?深入敌境八百里,多危险啊?运粮过去又多艰难啊? “眼见得天气一天天冷了,再等可就下雪了,那白茫茫的草原上,你去哪打仗去? “听传言啊,到最后,是陛下带着病体亲自上朝,在朝堂上下了令,写下圣旨令使臣带回去让陈将军领兵北上。 “可就这啊……” 说书先生声音又低了些:“老朽也是有门道,这才听说,就是这样啊,公主还不愿意呢。具体怎么了,我们也不得而知,知道也不敢说,只听说那半个月京城动荡得厉害,禁军都入了城,不知落了多少颗人头。 “可是当今陛下又是何等人物? “自古以来几朝几代,哪个朝代能比咱们大晏强盛?大晏经历二百多年,又有那一朝能有咱们这一朝强盛?陛下虽龙体小恙,然而横扫六合气吞八荒的气势却不减,哪是那么容易被撼动的? “京城那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千百年后,自出分晓。 “老儿只能告知诸公,公主很快被陛下给废了,手下势力也被连根拔起,啧啧,公主府权势最大时,那是多大的权势啊,到了现如今,管你亭台楼榭起得多高,也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这天下到底不该落入女子手中。” 宋游听到这里,也是愣了愣。 这些说书先生口中的故事跑偏得厉害,马都能说成是牛,不过大多来说,听个结局还是没有问题的。 于是默默举杯饮茶。 脑中却已经浮现出了不知真病还是假病的年迈帝王,掌控朝政的中年公主,借着这一机会展开明争暗斗的画面。 不知又是多少风雨。 不知又影响到了多少长京故人。 只愿故人们都安好。 宋游早就知晓,自己离开长京之后,京城必是一幕历史大戏,短则几年,长则十几年。自己要么回到京城看见结果,要么便在路上,就能窥得几分这幕历史大戏的阶段性高潮。可他确实没想到,会是在今天,会是在这距离长京如此之远的召州,从一名路边茶楼说书人的口中,以如此不经意的方式听到其中一个阶段的结果。 倒也有种莫名的意味。 此刻听说,自然算不得亲耳听闻亲眼见证,但身处这个时代,也算是时代的亲历者了。 眼睛就只有这么宽,天地茫茫而人渺小,没有人可以亲眼见证所有事,然而每人都有眼前之事,专注于眼前事、听闻其他事也不错。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话说信使接到圣旨,火速送往北方,来时三千里路花了四天,回时只花了三天,陈将军接到旨意,轰隆隆隆,立刻升鼓聚将,整肃人马,分几路人马同时进兵塞北,这会儿塞北之力早已被打散,哪还能挡得住啊? “嚯!这一场仗打得那叫一个漂亮! “所向披靡,无人能挡! “只花了半个月,就一路打到马依东,也就是那塞北王庭的地方,踏平了塞北王庭,又深入塞北两千余里,这才停下!嘿,还不慌不忙,挑了一座高山筑坛祭天,好禀报上苍,咱们打赢了,好让塞北人知道,咱们打到了这里,这才收兵回来…… “……” 道人认真听着。 看来自己刚刚走过了这片土地历史上最亮眼的一段时间。 茶楼中的听众更是听得兴奋不已,不少人的拳头都已握了起来。 那些聚在一桌玩博戏的,也不知不觉停下了手中动作,呆滞的朝说书先生的方向扭过头,听得入了神。 甚至宋游还看见有人听得呆在原地,连兴奋也忘记了,呼吸也变得沉重——仿佛历史上的大事有了不得的分量,身处于时代的微末人物,有时仅仅只是听说也要耗费不少力气,会喘不过气来。 身边的少年双眼早已放光很久了。 说书先生讲完一段,稍作歇息。 少年仍旧呼吸急促,恨不得自己也年长几岁,追随那将军从军而去,立下盖世奇功,千古留名。 直到余光一瞥,看见道人正在瞄自己,这才连忙收敛了神情,且故意屏住了呼吸,装作自己平静沉稳的样子,还以为道人看不出来。 道人只是笑笑,也不拆穿。 “少侠近日挺闲?” 少年立马平静的答道:“最近过年了,进出城的人虽多,需要带路的却和平日里差不多,我们这些苦哈哈,也想歇息歇息。” “是该歇息歇息。”道人对他说,“少侠眉目之间有疲惫之色,血气虽然旺盛,却有亏损杂色,是疲劳暗疾的征兆。长久下去,恐会因为透支身体而落下一身的暗疾,年轻可能不觉得,年纪一长,就会显出问题来了。” “先生会医术?” “在下是道人。” “哦,道人会医术的多。”少年以一副“我见过很多”的语气说。 “在下会法术。” “……” 少年又是一阵窘迫,黑脸微微一红,表情却镇定,继续问道:“暗疾会怎么样?” “轻则老了一身伤病,苦不堪言,重则折寿短命,早入黄泉。” “……” 少年沉默了一下,这才说道:“练武之人,有几个不是一身伤病暗疾的?” “话虽如此,却也与年轻不爱惜、愚昧不养身有关,能否根除看个人,不过稍微多注意些,减缓一些总是可以的。”道人对他说道,“都说年长之人喜欢养生,不过临阵磨枪罢了,其实少年时才最是注重身体的时候。” 少年眼神闪烁,但没有回答。 他心善,道人也心善,他有善意,道人也抱有善意,于是多劝一句: “注意劳逸结合,多多休息。有时即便是练武这等不进则退之事,也是欲速则不达。若是,若是情况允许,也可在饮食上下些功夫,河鱼因为腥味比禽肉兽肉便宜许多,但却很补,尤其补武人。这个季节,河边结冰,听说只要凿个豁口,很容易就能捕到,这边物资充沛,城外山里的小溪里面河鱼多不胜数,拿根棒槌都能打上来,倒也无需费钱财,就是要费些功夫。” 少年眼神继续闪烁。 这年纪的少年最是要强,嘴上从不肯轻易服软,承认自己做得不足不够也不行,但他小小年纪便已流落江湖几年了,却也分得清话中好赖,思考一会儿还是对着道人拱了拱手。 “多谢提点!” 道人笑了笑,也不多说。 直至听完了说书先生的故事,他这才与少年道别,料想自己晒的辣椒也差不多干了,便也不乱跑,慢慢回去将之收了。 第三百一十章 小城鬼事之夜半来香 长平公主退出历史舞台了。 不知背靠她暗中调查谋害父亲凶手的吴女侠有没有查清自己想要查清的事,也不知在长京报恩的狐妖是否获得了自由之身。 被调回京城担当重任的俞知州有没有被牵涉其中,刘郡守又有没有被风浪所波及。 想来那是一场浩大的风浪。 这么算算,真是好多故人。 宋游身在外地,虽不得见识京城的朝堂风云、暗流涌动,却也不觉可惜,当时的他或许在越州攀登五彩池,或许在越龙瀑布前听雪,也或许在上古遗留的青桐林中等待神鸟飞来,在他眼前的,也是常人一生也难以见到的风景奇观了。 陈将军注定是个千古名将了。 即使最后被皇帝或权臣加害,即使今后时间又使他发生变化,即使晚节不保,也仍旧不能改变这一点。 道人则身处千里之外,东边离长京最远的一个州,偏僻不起眼的一个小县,带着自家猫儿消磨时间,丰收了几次又晒干了几次辣椒,一边干活还一边试图教会一只猫种粮食的道理,直到除夕的早晨,才又带着猫儿,在燕子少年的跟随下,上街去买肉。 这座小城商品很少,过年也如此。 除了些农用品,素菜以腌菜和窖藏菜为主,新鲜的菜少之又少,倒是因为过年,有不少卖肉的。 逛了一圈,买了一根大猪蹄,几根排骨,二两二刀肉。 还买了一只鸡。 倒也没有因为燕子同为鸟类而有过多顾忌,这燕子虽然生性胆小,却也敏感要强,若是被他察觉到了,反而可能内心自责。 人吃鸡是常事。 适当的避讳一些是可以的,此外还是顺其自然好些,就像三花娘娘吃耗子,宋游看都看不下去,既然如此,不看也就是了。 回来借店家的灶屋将东西都收拾好,再借店家的锅灶,趁着上午配出卤料,煮出卤水,便把猪蹄排骨和鸡都丢进去煮。 除夕热闹不已。 外头吹吹打打,有人衣着艳丽,涂抹浓妆,一边唱跳一边吹唢呐打腰鼓,身后的人抬着当地供奉的能除疫病的神灵,走街串巷,偶尔还能见到当地的县官及其家眷在众多侍从的跟随下从街上走过,还能见到不少江湖武人,也三五结伴来了街上,他们大多都带着不同样式的长刀,估计是受召州第一大派寒江门的影响。 屋中卤水煮肉,咕咕冒泡。 宋游也端了板凳,坐到外边来,看这难得的繁华景象。 只是今日,这座小城中,但凡住在这客栈周围,从或周边走过的人,都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异香。 这是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味道。 “什么味道?” “好香!” “好像有肉味!” “哎哟是哪家传来的?” “真香啊!” 酒香怕不怕巷子深不知道,肉香定然是不怕巷子深的。 吃惯了肉的人也许不觉得,可要是把你关在一个地方一段时间,物资供给不足,就是普普通通一个炖肉,离得远,传过来已经很淡了,闻见的人也会觉得欲仙欲死,莫要说这本就气味浓郁勾人的卤肉了。 除非本来就不爱吃肉。 可这城中老百姓,又何止是一段时间没有肉吃。 就是生活相对富裕的客栈店家,闻见这从自家灶屋传来的浓郁肉香,也惊讶不已。 这道人借的自家灶屋,他自然要在旁边看看这道人都用自家的灶做些什么,倒也不好一直盯着看,可也知道,这道人用了些香辛料,煮出了一锅说是叫卤水的东西,最开始也只是香料味,闻着奇异,不过并未有多少食欲,可这肉一加进去,味道顿时就变了。 店家忍不住跑到宋游面前,躬身问道: “先生煮的这叫什么?” “回店家,名唤卤肉。” “卤肉?” “家乡做法,外界不常见。” “……” 店家的心思顿时就活络开了。 想出言询问这道人,能不能教给自己,又想到那一大堆按比例称重的香辛料,似乎每样都精细讲究到了极点,觉得这怕是什么不传之秘。想说自己可以免他房钱或出些别的价钱,又总觉得有些舍不得。刚想咬咬牙大方一些,又觉得这道人还要在这里住二十多天,说不定还会再做,自己只需下次再看仔细些,多看几遍,说不定能学得会。了不起对他好一些,平日照料周到些,多送些东西也就行了。 正心里计较着,还没计较出个结果,余光一瞥,却见这道人正转头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那目光好似能看到人的心里去。 “!” 店家顿时忍不住一惊。 像是心里的小九九都被发现了一样,倒也不是心虚和怕,更像是一种裸露般的羞耻感。 然而眼前这道人却露出笑容:“店家可想尝尝?” “这……这怎么是好?” “店家就在这里过年吗?” “本来,本来以前是要回城外,将老父一并接过来的,不过今年秋天,老父已经与世长辞了,长子在外经商,次子也从军未归,也就只好我们老两口在这过个年了,过了年再出去走个亲戚。” “那便正好了。”宋游对他笑着说道,“在下煮的肉有多,却没有别的菜,也没有煮饭,店家如若愿意,将做的菜饭分在下一些,在下也将做的卤肉分一些给店家,岂不正好?” “那不是占了先生便宜?” “店家说笑了。”宋游又笑道,“过年哪有这个说法?” “那……” 店家愣了一下,发现自己居然再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了,便也只好拱手埋头:“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道人则继续坐在这里,看着热闹。 小城没有多少逛头,天色一暗,便是除夕夜。 零星可以听见爆竹声。 宋游站在楼上房间窗前,往外看去,在天上却看不见烟花的踪影,再瞄向别处的街道,虽见得到有商铺点灯,有人持着灯笼在街上游走,灯笼映照之外的黑暗中也有不少人影在摇晃,不过却并没有如长京如逸都一样,家家户户门前都点起灯笼。 不过并非此处不热闹,只是热闹的方式不一样罢了。 得从那些黑影中看,得从喧闹嘈杂的声音中来。 待了几天,宋游还挺喜欢这里的。 “呼……” 有寒风灌进了房间。 宋游随手关了窗,转身回屋。 屋中也点着灯笼,一个挂在门口,一个挂在床头,都是三花娘娘点的,桌案前点了一盏油灯,也是无油自燃,桌上摆了半桌子的菜。 宋游做的几样卤肉随意的砍成块或切成片,用粗碗装着,看来不算讲究,色泽和香味却很诱人,店家也将自己做的炖肉、皮冻、炸的小河鱼与豆腐丸子都用大碗装着给他送了过来,手艺看来很普通,本身这年头多数地方就是没多少厨艺体系的,只是分量上也一点没有亏待了他。 一小碟生的瘦肉丝,一条生的小鱼。 桌前已坐了两道身影了。 一个小女童,坐得端正,扭头看他,一个俊美少年,神态拘谨。 “……” 宋游笑了笑,坐到桌边。 “吃吧。” “嗷呜!” 三花娘娘是毫不客气,早对那道士说的卤肉嘴馋已久了,也懒得用筷子,伸手便抓了一块排骨。 照例先嗅一嗅,这才入嘴。 道人一脸笑意的看着她: “好吃吗三花娘娘?” “……” 小女童低头专心啃着,从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便算作是回答了,在她吃东西的时候,向来是不能说话的。 直到一块啃完,手拿着骨头,把嘴里的肉嚼完吞下,嘴中的汁水也细细砸吧干净,保证没有残留,随后又将骨头也放进嘴里嚼吧嚼吧,不仅是把里头的骨髓和汁水吞下,骨头渣子也一并吞下。 一番操作看的燕子少年心惊不已。 小女童这才扭过头,与道人对视。 灯光下她的眼睛好似在发光。 不过还是没有立马回答,而是保持着与他对视,像是在思索答复,或是组织语言,好久才开口,却是出言反问: “那个煮完肉的水你怎么不倒掉?” “留着下次再煮。” “下次再煮!” “是啊。” “还可以再煮么?” “当然。” 宋游回答到这里,便皱起了眉头。 心中又有了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坐在他旁边的小女童已经又露出了思索之色,如果仔细看还能看出,她的头还在难以察觉的微微点着,眼珠子则转动着,一下子看向房中用来取暖和烧开水的移动小火炉,一下子又看向装有小锅的被袋。 “……” 宋游无奈也无语,只得叹一口气,为她夹肉:“三花娘娘多吃一些……” 小女童低头看向自己碗中,虽也伸手拿了起来,却是一脸严肃的对他说: “道士多吃一些!” 俨然一副要留着肚子半夜再吃的样子。 “唉……” 所以说这猫也好,小孩子也罢,有时候学习能力、动手能力和自理能力太强也不见得都是好事,尤其是每一样都很强的全能小孩子。 吃完饭后,打着灯笼出去逛逛,感受一下这偏远北方小城中老百姓过年的氛围。 …… 当天晚上,夜半时分。 住在这客栈附近的百姓又闻见了和白天类似的异香,虽没有白天浓郁,肉香也没有那么浓重,却是同样勾人。 客栈店主夫妇也被这香味给熏醒了。 先是妻子摇醒店主,说自己闻见了香气,店主起先不耐,只说她是今天晚上吃了客人做的那卤肉,想念得很,梦里闻到了香。然而刚说完,自己却也闻见了同样的香气,起床掌灯查看,到了灶屋,却没见到任何生火的动静,上楼看看,那位先生的房间也安安静静,黑漆漆的,那香气也不从先生的房间里边传出来,不由一阵疑惑。 可闻着这香气,好似还热乎着。 一通寻找,也什么没找到。 走到碗柜前,打开一看,自己夫妻二人今晚没舍得吃几块、想留着过两天分给进城走动的弟弟和侄儿吃的卤肉也好端端的放在碗里,没有被哪个邻居或贼儿给偷了去,倒是忍不住抓了两块猪蹄,一块塞进嘴里,一块拿在手上,回房与老妻分着吃。 “真是奇了怪了。” 店主摇摇头,边走边嘀咕。 第三百一十一章 新春捉鱼记 宋游是被外头的锣鼓声吵醒的。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便已是明德七年的正月初一。 外头的敲打声依然不停。 宋游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空气清冷不已,温度极低,这样的天气,该在被窝里多窝一会儿的。 不过他还是掀开了被子。 三花猫就缩在他的大腿旁边,趴伏着将头深埋,耳朵随着外头敲打的节奏微微颤着,尤其是那刺耳的锣声镲声,显然她也已被吵醒了,只是仍旧趴伏着不肯起床,想来昨晚是十分劳累的。 “……” 宋游不由俯身,凑近猫儿,在她身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出所料,一股暖呼呼的卤水味儿。 再一扭头,扫视房间,发现屋中那可移动的小火炉已微微变了些位置,不知曾被搬到哪去又搬了回来,一个小锅放在桌上,洗得干净,只要可以不去想象昨晚上它经历的画面,那些事情就都没有发生。 这时—— 猫儿不知是因为被子的离去,寒意取代了温暖,还是因为道人在自己身上吸嗅的动作而感到疑惑,终于把头抬了起来,睡眼惺忪,又一脸不解的把他盯着。 “没事……” 道人将手一松,被子就落了下去,将三花猫整只猫盖得严严实实。 这北方的清晨真是好冷。 吐一口气,是浓郁的一片白,道人下床之时,连忙便裹上了纸裘,这才来到窗边,推开窗户往下看去。 小城虽小,人也不多,过年的氛围却一点不淡。 道人在窗边看了很久。 收回目光,转过身时,却见床上的猫儿从被子底下钻出了一颗脑袋,也只钻出了一颗脑袋,准确说是只露出了五官,下巴贴着褥子,让人能想象到她在被子里的身体姿势,眼睛半眯着,困意难顶,却一直把道人盯着。 见道人看了过来,她才问道: “今天是新年吗?” “是啊。” “又是一年了吗?” “是啊。” “是春天了吗?” “还有几天才立春呢。” “我们什么时候走呢?” “北边雪太大了,雪化了再走。” “你要出门了吗?” “出去买几个馒头。”道人对她说道,“三花娘娘要吃吗?” “三花娘娘好像才吃过。” “……” “这边的耗子好小,只有……” 三花猫说着话时,被窝一阵晃动,伸出一只白手套小爪子,似是想要比划一下这北边耗子的大小,但发现只有一只爪子是比划不了的,要出动两只爪子呢又感觉不太方便,没什么必要,于是又缩了回去,继续盯着道人: “反正很小,滴滴儿大,哦,和糕点差不多大,圆溜溜的,三花娘娘一顿可以吃好几只,不过昨天晚上三花娘娘做了好多只,都留着的,这几天道士都不用叫三花娘娘吃饭了。” “……” 道人欲言又止,最后也只留下一句:“昨晚上真是辛苦三花娘娘了。” “不辛苦的。” “那我出去了。” “你出去吧。” 三花猫还是保持着姿势不动,只从被子里露出一张猫脸,眼睛盯着道人。 道人摇了摇头,出门下楼。 三花猫也把头缩了回去。 店家老早就在楼下等着了。 “先生起了?” “起了。” “新年吉祥!” “店家也吉祥。” “诶对了,先生昨晚房中可有在煮那卤肉?” “没有。” 宋游也只能如实回答。 随即与店家点头,出门上街。 一只燕子飞在天上跟随着他。 正月初一,街上真是热闹,这种热闹和繁华与否关系不大,是积攒了一年的冷清压抑的反弹,它至少会持续到初几之后。 道人除了立春的那天,感悟了一夜立春灵韵,便依然不怎么修行,只将时间和精力花在研究吃食上,闲下来就出城走走,去隔壁听书。前面几天倒是每天都能遇见那叫许秋安的少年,只是道人再叫他同坐,他便不肯了,后面几天,兴许是又开始干活了,也遇不到他了。 客栈的生意慢慢变好了。 宋游在这里住了一个月。 天气变暖了许多,不过城外雪未消。 宋游秉持着“携带的钱都是三花娘娘的血汗钱,要节省”的理念,与店家商谈,自己继续在这里住,住到城外雪化为止,价钱跟随包月,不过住一天就收一天的钱,相当于便宜一些。 店家是实诚人,答应了下来。 只是这段时间以来,这位先生却让店家既焦急又疑惑。 焦急的是自大年三十过后,就不断有人来问,客栈那天煮的是什么东西,能否在店中吃到,可这些天这位先生虽然也做了两回卤肉,但谁能想到那一锅卤水可以重复利用呢?他是想偷学也没有机会,那叫一个心急如焚。 随后又有几次夜半来香,有一次店家打着灯笼,将房前屋后都找了一圈,都没找到香气的来源,不由疑惑不已。 好在每一次夜半来香之后,大锅中的卤水就要少一些,水线明显下降。可是到了现在,好不容易卤水快用完了,而这先生似乎也要走了,不知还能不能再看到他再配一次那卤料。 店家怎么能不着急? 倒还有一个疑惑的地方—— 当初住进来的第一天,这位先生就说过他有两位朋友在这城中,这些天也曾在客栈中看到过,一位是个漂亮至极的小女童,另一位则是一位秀美到了极点的少年郎,长得本就不似凡人,时间久了,更是发现这二位常常只进不出,又常常没见着进去,而从里边出来。 同时那先生出门时,常常会有一只三花猫、一只燕子似的飞鸟跟随。 店家常与妻子夜话,说起这个。 也曾与亲戚小声交谈过。 只知道这位先生并不一般,应当也是一位有不小本事的修行高人。 渐渐到了二月初。 道人又从客栈走了出来,左边跟着一名小女童,穿着三色的衣裳,右边则是一名少年,穿着黑白衣裳。 “先生又出门?” 店家与他打招呼,目光却不禁往他身后看。 “是啊。” “又去哪呢?” “去城外逛逛,这几天好像开始融雪了,去河边走走。”道人对他笑道,“兴许过几天,就该与店家告辞了。” “这二月河上的冰不稳得很,先生可千万小心,每年都有掉下去的。” “多谢提点。” 道人与他道谢,便往外走去。 店家依然盯着他们。 只是本以为自己目光隐晦,料想不会被发现,然而跟在那道人身边还挎了个褡裢的小女童却不时回头,同样也好奇的瞄向他,几个亲戚都说这小女童恐怕是猫儿变的,店家只得慌忙将目光收回来,若无其事的看向别处。 道人出了城,往河边走。 城外有一条河,名墨水河,据说这墨竹县的墨竹,正是饮了这墨水河的水,才能长出黑玉般的颜色。 每逢冬天,河面都会冰封。 整个冬季,都可以走人。 只是开春一个月之后,冰面便悄无声息的变薄了,变得危险。 三道身影很快到了河面上。 这几天也冷清下来了,河边几乎没什么人,小女童左右看了一眼,便从褡裢里取出一把匕首,随即只见她拿着匕首,刀尖朝下,对着河面上的冰层隔空画了一个圈,无声无息的,也不见什么神异,冰面上便多了一个圆形的圈,比锯子锯出来的还要平整。 小女童多费一些心,很快冰面上就多了一个洞。 随即小女童收起匕首,不再动了,而是蹲下来,目不转睛的盯着洞口。 之前她就和道士一起来过。 这边实在太冷了,整条河都被冰封,鱼儿在底下也憋得难受,一般若是开了个口子,过一会儿,就会有鱼游过来。三花娘娘很有本事,上回他们就捉了不少,不仅自己吃了个饱,还有多的拿到街上去卖,还赠了一条给店家。 三花娘娘喜欢捉到猎物的感觉,更喜欢捉到猎物投喂道士的感觉,要是还能卖钱,那简直是不能更喜欢了。 这次比上次等得久些。 三花娘娘不时扭头左右看看,看在冰上走动四处查看的道士,又看跟在自己身后却不敢靠近的燕子少年,思考是不是他们吓到了自己的鱼儿。 没多久,鱼儿来了。 “!” 三花娘娘神情稍凝,人也后退了些,躲在冰后悄悄瞄向水中。 一伸出手,白嫩的小手上多了尖尖的弯钩指甲,晶莹剔透,中间透粉,像是上好的冰种粉玉雕出来的。 “刷!” 闪电般的伸手,又快又准。 “噗……” 只听轻微的水声,水花溅射,当小女童的手离开水面的时候,手上已经稳稳当当的抓了一条大鱼,随着她将手一摆,鱼就落到了冰面上。 真是人难以比得上的干净利落。 “啪啪……” 鱼在冰面上挣扎摆动。 三花娘娘立马转过头—— 那道士正背对着自己,看向远处,不晓得在看什么,真是的。 三花娘娘只好又将头扭向另一边。 那身着黑白衣裳的燕子少年站在离自己一丈远的地方,面朝自己这方,倒是在看自己。 三花娘娘紧紧的把他盯着。 “……” 燕子少年不禁往后退了半步。 三花娘娘继续把他盯着。 “……” 燕子少年更不自在了。 “?” 三花娘娘眉头微微一皱。 “!” 燕子少年神情一凝,一阵害怕,脑中迅速运转,这才想起,连忙说道: “三花娘娘厉害!” “……” 三花娘娘这才长长吸了一口气,露出满意的表情,收回了目光,继续看向冰面上的洞口,等待下一条倒霉鱼送上门来。 燕子少年也识趣的连忙过来,手上拿着某种藤草,将鱼穿起来,放在旁边。 随即便是小女童不断挥手,不断抓鱼,一将鱼抓出水面,就随手甩到一边,看也不看,只继续盯着洞口水面。燕子少年则连忙过去,小心翼翼的把鱼捡起来用草绳穿着,还不敢离她太近。 道人则依旧看向远处。 第三百一十二章 缘分奇妙不可言 “够多了……” “是么?” 小女童回头一看,确实很多了。 不过鱼这种好东西,猫也能吃,人也能吃,还能卖钱的,自是越多越好。 小女童又瞄了眼道人,眼中一阵疑惑。 随即稍微把趴着的身子抬高,伸长脖子顺着道人注视的方向看去,却见在那个方向也有一个人,是个半大小人,似乎还是个熟悉的人,也和他们用着差不多的方式在捉鱼——那人不是在河中间,而是在河边上,也在冰上凿出一个洞,不是用手,而是拿了一根削尖的木棍,全神贯注的低头盯着冰洞里的动静,时不时将手中木棍狠狠扎下。 自然没有三花娘娘厉害了。 三花娘娘从到草原开始,就慢慢磨练出了一手捉鱼的好本领,只需要用手就可以抓到,而且一抓就是一条一抓就是一条,轻轻松松。 那个半大小人却戳了好几次也没能将一条鱼给戳上来。 就在这时,那人好似也发现了他们,转头盯着他们,隔得有些远,似乎看不清,所以往前探出了身,伸长了脖子,似是在确认什么。 终于认出了人,于是传来喊声: “先生? “先生! “莫要在河中间! “冰面薄,会掉下去!” 小女童挠了挠头,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冰洞里的鱼,认真捉自己的。 没过多久,那人走了过来。 三花娘娘这才收回目光,收回指甲,也收了手,爬起来站在道士身边,与这少年对视。 “先生怎的到这里来了?” “趁着冰还没完全化完,来这河边捕几条鱼,既解解馋,也换一些盘缠。”道人对他答道,“少侠也是来捉鱼的么?” “是……” 少年目光却忍不住往他身后看。 那身着黑白衣裳的少年生得实在好看,远非满脸风霜的他所能及,那一身衣裳不知是什么布料做的,细看黑中带蓝,似乎还在反光,也不是他这身粗布麻衣能比的,同为少年,不禁有些自惭形秽。好在江湖中人自有江湖中人的气度和喜好,对于这种外貌之事,也并不是多么看重,然而在那少年身边的冰面上,却是用草绳串着至少十几二十条大鱼,摆在了一起,再看看自己手中只沾湿了水的木棍,忍不住更窘迫了几分。 “现在冰脆,容易掉进去,先生没见已经没人敢从河上走了吗?”少年对他们提醒道,“还是快回到岸上来吧。” “好。” 道人低头与三花娘娘对视一眼,便走回了岸上。 三花娘娘则依依不舍,不断回头。 “少侠没捉到么?可要两条,我们捉得多,分两条给少侠也无关紧要。” “不必了,我自己捉得到。”少年不由有些难堪,前几天还在想,自己要是哪天捉的鱼有多,还可以送两条到客栈给这先生,算作当初喝他一碗茶的礼尚往来了,如今看来,人家哪里需要自己送鱼,“只是我没有你们手艺好,捉起来要多费些时间罢了。” “那便好。” “先生怎么还没离去?” “雪化了再走,应该也没几天了。” “没几天了啊……” “这几天没在茶楼碰见少侠。” “最近开始干活了,自然就少有去了,不过得闲或者下雨的话,还是会去的。”少年说着,又忍不住问道,“最近说书先生都讲什么?” “说天下英雄。” “天下英雄?” “无非是北边的陈将军,光州的舒一凡还有别的江湖上有名的武人高手之类的。”宋游觉得这少年应当会感兴趣。 “舒一凡……” 少年喃喃自语,目光却闪烁了下。 宋游就在和他说话,自然有关注他的神情,敏锐的察觉到了这点异样,不由微微皱了皱眉,有些疑惑。 这少年的神情并不像是崇拜。 “怎么了?” “没什么。”少年表情迅速恢复如常,对他说道,“听说那舒一凡去年初便已经以武入道,武学上面已能称得上大宗师了。” “已经入道了呀?” “我也是从江湖上听到的,光州有人遇见过他,说他弹指便能斩出剑气,雪白如霜,又能以树枝野草为剑,切金断利,拔剑则有滚滚雷音,出剑则如雷霆降世,无人可挡。甚至坐那不动,寻常刀剑也砍不到他,箭矢射过去,也会被空气挡下来。”少年明明是沉声说道,说完之后,抬起眼睛瞄一眼宋游,却又故作随意的感慨道,“不知我等习武之人,要怎么才能达到这一境界。” “这样啊……” 道人点了点头。 少年的心性啊,实在就写在脸上。 这少年虽比别的少年会藏一些,却又怎么瞒得过他呢。 只是道人瞬间也想不明白。 便又听这少年站在河边,与他问道:“先生既是游历天下,打南方过来,想来也听说过那舒一凡不少事情吧?” “自然。” 道人对他点头。 小女童则仰头严肃的把少年盯着,不知他要说舒某什么坏话。 “不知先生以为,那位绝世剑客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舒大侠啊……” 宋游倒也没有太过纠结于少年的神情,此时听他问,便露出思索之色,进而如实回答:“那舒一凡武艺高强,性情刚直坚毅,颇有侠气,似乎早在去年之前就已经在江湖上有很大的名气了,这一身名气,倒也不光是因武艺而来,想来是个了不起的大侠。” “大侠……” 少年品味了一番这个词。 想来这与他从江湖上、从说书先生口中听说的舒一凡也差不多,一时没有反驳,只是过了一会儿,才摇头说:“那舒一凡一身的侠名,恐怕大多都来自于当初在召州与我们召州第一大江湖门派、寒江门之主林德海的复仇一战、杀了林德海却放过了林德海一家老小一事吧?” 语气像是嘲讽或调侃,却是感慨更多。 “……” 宋游顿时眯起了眼睛,看向这少年。 这就好比一个提醒。 提到这里,再看到少年脸上的神情,他才将之联系起来。 瞬间便已全部明白了。 流落江湖,气度却与寻常百姓家的子女不同。少年早熟,拼命练武,听见如今江湖上武艺最高名气最盛的人,却不光是崇拜与向往。 原来如此…… 宋游突然觉得如此奇妙。 自己初到召州,随便挑了一偏远小城,哪里想过,偶然遇见的一名少年,便是那林德海的儿子? 这可真是有缘。 妙不可言。 不过虽然当初舒一凡并无对他赶尽杀绝的意思,恐怕即使是他并不改头换面,以真名示众,舒一凡也不会为难他,只是既然他隐姓埋名,又流落到了这偏远的召州小城,自然有别的顾虑和想法,道人便也没有拆穿,而是点头说道: “不过我倒是觉得,即使在召州的复仇之战没有传出去,没有放过林德海一家老小的传闻,就那舒一凡的品性,也是能称得上是个大侠的。” “是么?” “一家之见。”宋游笑道,又停顿了下,“不过无论如何,那舒一凡一身剑法已然绝世,若是入道的传闻是真的的话,即使他年纪增长,也不会再如普通武人一样气血衰败了,即使气血衰败,对武力影响也不大了,反倒可能随时间增长,于剑道之上感悟越深,越来越了不得。若是当初林德海的子嗣想去寻他报仇,恐怕是件很不容易的事了。” “!” 少年顿时神情一凝,悄悄瞄向道人。 眼中有些警惕。 道人则一脸如常,温和平静。 “……” 少年也不知他看出来没有,沉默了下,也飞快的组织语言,这才拱手:“江湖上的事,离我们实在太远了,也只是当个乐子听听,不过倒是该多谢先生的提点,此前练武之余总觉得腰酸背痛,睡一夜也好不完全,如今照着先生说的,每天抽些时间来这河里捉两条鱼,回家烧熟吃了后,练完武要比以前恢复得快多了。” “无妨。” 宋游还是微笑着说道。 心里却觉得奇妙而有趣。 自己当初在栩州义庄内,无意之间,应是多多少少帮了那舒一凡一点的。却不料如今又是无意之间,又与这林德海的儿子有了几分牵扯,也不知随口的一句劝告对他能有几分帮助,总之也只是还他的好意,本该如此,便也不多纠结。 只觉越发奇妙。 回味起来,更觉得难以言说。 双方便站在这河边,又聊了几句,少年才对着他拱手:“在下本该谢过先生当初的那碗茶钱,呵,就算不谢,等先生走时也该来相送,只是如今练武之余又要想法讨个营生,也不知到先生离去之时,还能不能再见,便在这里,先向先生道一声慢走、一路顺风吧。” “少侠心意已收到,便多谢了。”宋游并不失礼,也与他回礼,“我等便就此离去,少侠也请保重。” “慢走。” 宋游这才转身离开了这里。 小女童连忙提鱼跟上。 燕子少年也是两手都提满了鱼,跟在道人身后,道人回身想替他们分担一些,可无论是猫还是燕子,却都有各自的理由不肯让他接。 河边的少年注视着他们远去,过了很久,才收回目光。 不知怎的,又看向了冰面的洞,好奇是那河中间的鱼更多还是怎么,想试探着上去看看,然而却只踩出第一脚,便在冰面上踩出了个窟窿,鞋子裤脚瞬间便被湿透——这才发现,不知不觉,这河面上的冰已经只有一两指厚了,根本不可能站得住人。 第三百一十三章 继续启程 墨竹城中。 一名道人缓步走在街上,身后跟着一名穿着三色衣裳的小女童,一名穿着黑白衣裳的俊美少年,两人手上都提满了鱼,吸引着行人目光。 只是两人表现却差别很大—— 小女童是一脸自豪,两手紧紧攥着草绳,把头仰得老高,表情严肃,雄赳赳气昂昂,好像一个刚打了胜仗回来的小将军。 少年却恰恰相反,面对这么多人投来的目光,脖子缩着,眼神闪躲,行走之时,也不自觉的要贴着墙走。 小女童不时回头盯他一眼,用眼神指责他走得太靠墙了,不能很好的让这座城里的人看到自己的收获。 一行人依然去城中菜市摆摊,将鱼换成钱。 留下两条,提着走回客栈。 店家依然坐在门口,满面纠结,一看见宋游回来,就抬头把他盯着: “呀!先生回来了?” “是啊。”宋游对店家笑道,分出一条鱼递给他,“趁着冰还没化,在河边捉了几条鱼,给店家留了一条。” “这怎么能行?” “还得借店家的灶屋呢。” “先生要用,说一声就是,哪需要用这些?”店家把手背在身后不肯接。 事实也确是如此。 当初入住之时,说好了的,宋游可以借用锅灶,不过油盐酱醋柴火损耗得出钱,然而这些天里,宋游做菜常常分他们一些,那滋味美妙,常让老两口觉得郡官州官每天的吃食恐怕也比不得这些,自己一个开店的,竟能享受如此美味,实在是一种奢望与福气,便再没收过他钱。 平常做了好饭,也都给他送来一些。 这店家虽说也有几分商人的重利,实则是个心地很不错的人。 从当初他在茶楼门口帮着呵斥疑似骗子的少年便能看出了。 “店家莫要推辞。” “唉……” 店家叹了口气,终于收下。 等到三道身影上楼,他依旧扭头盯着他们,脸上满是纠结之色。 当日晚上,河鱼切成薄片,加重料煮熟搁在盆里,上面铺上辣椒香辛料,一勺热油下去,嗤啦一声,香气顿时被激发出来,便又是一碗这年头难以吃到的好菜了。道人常常因此有种恍惚感,仿佛时空穿越,又有种在这时代这样过着也不错的感觉。 三花娘娘依然在旁边认真观摩。 然而在这召州小城的日子也眼见得到头了。 此时已是季春时节。 只是北方的春天向来来得晚。 如道人所料,过了今日,连着七八个大晴天,气温迅速上升,冰雪消融,到了二月中旬,河面的冰便已彻底不复存在,官道上的雪也不多了。 宋游趁着这几天,把衣服全部洗好,羊毛毡羊毛毯与薄被也洗好晾干,甚至被袋褡裢都洗了一次,借着店家的地方晒干。 三花娘娘则带着她的苦力燕子,去河边又捉了许多小鱼,都晒成了鱼干。 行囊收拾好,鱼干也得带上。 直到房钱结清,将被袋从楼上拿到楼下,钥匙也拿了下来,店主又到了他的面前,依然是那副纠结不已的神色。 想要商量出钱将卤肉秘方买下来,又怕宋游开价太贵,自己开价也得纠结几分,而且实在有些舍不得。这段时间相处下来,算是熟了,想要厚着脸皮问问可不可以教给自己,不提钱的事,或许正是有些熟了,也做不到那般不要脸。 店主也只得连忙跑过来接宋游的东西,殷勤的问道: “先生走了?” “走了,这段时间多谢店家了。”宋游对他说道,“房间已经打扫干净,东西原封不动,一样不少,店家可要上去看看?” “自然信得过先生。” “还是看看为好。” “也没几样东西,没什么看头。” “那便收好钥匙。” “好嘞……” 店家从道人手中接过钥匙,抬头望着他,却是欲言又止。 道人如何会不知道他的心思呢? 见状也只哈哈一笑,想了想才一扭头,看向旁边的一个圆盘簸箕,好奇问道: “那是何物?” “回先生,那是咱们这边特产的蘑菇干货,似乎叫什么,榛蘑,去年我家老弟送过来的,放了一个冬天,也没有吃完,染了些湿气,趁着这几天天气好拿出来晒晒。”店家心中焦急,怕他等下就走了,心中有思绪,脑子便转不过来,只他问什么就答什么,答得殷勤。 “记得上元节那回,店家炖了鸡,送了我们一碗,里头……” “就是这个。只是那是拿水泡发过的,这是干的。”店家答完,这才反应过来,“先生别看这玩意儿不起眼,可好吃着呢,先生若喜欢,我这就拿个东西给先生包一些,带走,路上要是沾了潮气,挑个太阳天,晒晒就行。” “那怎么好意思呢?” “先生的鱼,我们不也收下了么?” “那笨鸡炖蘑菇的味道在下实在喜欢,我家猫儿也喜欢得很,既然如此,便厚着面皮收下了……”宋游笑着行礼,借着顿了一下,“只是光有这榛蘑恐怕还是不行,店家后院似乎养着有鸡,不知我们能否花钱买上一只?” “……” 店家眼神闪烁,犯起了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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