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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走,看看风景,估计还会去远方的群山上走一圈,看看这连成一圈的山到底能不能从一头过去又从另一头走回来。等走回来,再来此处守候。”宋游稍作迟疑,“刘公如果有事要忙的话,就请两三天后再来这里寻找我们吧。” “先生要去绕山?” “正是。” “那可远着呢……” “我们已经走了很远了。” “那便请先生万事小心。”刘姓中年人与他拱手,“三日之后,刘某的蚕丝多半也收得差不多了,那便三日之后见。” “三日之后见。” 双方互相行礼,拱手道别。 随即刘姓中年人与老者带着三名背背篼的年轻人转身往后,走入林间的村寨中,道人目送他们片刻,则动身往前,沿着田间小径小心翼翼的往下走去,枣红马和三花猫都跟在身后,铃铛声回荡在白云间。 身边没了旁人,三花猫终于可以说话了,第一句就是指着梯田对道人说: “道士你看,三花娘娘的山神刚好可以顺着这些梯子往下走!” “……” 道人露出微笑,脚步不停:“三花娘娘可不要将山神请出来,踩坏了这么好的梯田。” “三花娘娘知道。踩坏了人就种不了庄稼了。”三花猫在小路上一阵小跑,“人种不了庄稼,又不会捉耗子,就会饿死。” “三花娘娘聪明。” 不知不觉间已是黄昏,太阳从背后的高山上落下,世界变暗,整片天都变成了橘粉色,天边则呈现出如梦似幻的色彩,大山梯田间道人带着枣红马往下行走,因为田埂太窄,一人一马都走得有些艰难。 相比起来,猫儿则是从容无比,迈着小碎步走到了前面去。 “倏……” 天上又有燕子划过。 盛满水的梯田是大山间的碎镜子,自然也倒映着黄昏的天光,倒映着天边的云霞,倒映着生长在梯田边的枯树,也倒映着来到这片天地的道人一行,短暂的留下他们来过的痕迹。 直到走到树下,一行人才停下。 前方不远就是断崖绝壁,黄昏下仍见白云深深,道人卸下马儿行囊,盘坐于地,却不闭目修行,而是挺直上身,坐得平静,眼神也平静,看着逐渐黯淡下来的天光和下方翻滚的云雾。 猫儿严肃端坐旁边,眼神奇妙。 山水之间亦有修行…… 隐隐的,她对这句话好似也有了一些体会。 第六百二十三章 什么灵韵还要我亲自下去找 清晨的云海更加松散一些,像是涨潮一样,从断崖绝壁的下方一直漫到了道人的露宿之处,下方便是滚滚云雾,流动变幻,上方是蓝天,盛满水的梯田变得围栏,像是一块块蓝宝石。 醒来的道人看到的就是这般画面。 简直宛若人间仙境。 好在自己本在仙境之中。 气温仍是冰冰凉凉的,阳光带来暖意,道人吃了早饭,收拾行囊,带着猫儿马儿往山上走。 上方一片清明,下方云雾流转,中间有条分界线。 道人沿着田埂一路往上。 路旁有穿着白衣旧袍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看向前方龙池云海,又有身着月白道袍的修道之人盘膝而坐,面朝东方,闭目不语,以面容迎接着来自东方清晨的阳光,山顶还有一些年龄各不相同的隐士,带了酒壶食物与诗书琴笛,坐成一圈,谈笑自若,不时吹抚作乐。 这些大抵便是刘姓中年人说的隐士了。 见到道人从云雾中走出,也许是觉得这幅画面也有几分仙气,所有人都朝他投来目光,也有的行礼作揖,或是出言搭话。 道人也都停下脚步,一一回应。 走上山顶,这才回望。 说来也有趣—— 山下的云雾竟还在往上涨,像是此前因为道人睡在那里,所以才停在那个高度,等到道人离开,云雾便也继续往上弥漫,随着道人的脚步将越来越多的梯田掩盖,此时看去,道人走上来的山路与蓝色的梯田都在云雾中半隐半现,给人一种若再次往下走、不知会通往何处的感觉。 道人又想起了昨晚的断崖。 好好的山路,好好的梯田,突然出现这么一条垂直的断崖,真像是大地从这里断开了一样。 “难怪以前的人以为这里是世界的尽头。”道人继续眺望更远处,白云翻滚的深处,一圈被云雾不断侵蚀的山,迈开了脚步,“走吧。” “喵……” 猫儿一阵小跑,走在了前头。 道人紧随其后,再之后是枣红马,天上又有燕子划过,一行人行走在山顶田埂上,路旁边白云深深,翻滚不停,又像是行走在云端。 云雾中远山看起来更远了。 而且那方似乎没有人家,连开垦梯田的高山人都没有,没有村寨,没有居民,自然也没有路,山看起来是连着的,只是能不能走得过去,就要看山与山之间的连接是温柔还是突兀了。 多半有山妖精怪住在里面。 若有谪仙,应当也住在此处。 道人一行越走越远,身后的隐士们要么继续等待,要么继续高谈阔论抚琴吹奏,要么折身回去,仿佛也过着神仙般的生活。 “三花娘娘以前躺在地上,看见天上的云,一坨一坨的,还以为它们是软的。”猫儿脚步时快时慢,跳脱得很,又回头对道人说话。 “现在觉得不软吗?” “现在……” 三花猫一下卡住了,想了想才说道:“现在的云是空气!摸都摸不到!” “噢……” 宋游拖着长长的尾音,走得很慢,声音也温柔:“三花娘娘说的软,是可以摸得到的软,又不是什么都摸不到的软。” “对的。”猫儿说道,“像是那种,像是那种长得跟腊肠一样,软软的,一咬就会爆开的草一样。” “蒲草。” “普草!” “香蒲。” “香普!” “也像是棉花。” “对对对,也像是棉花,也像是俞知州送给我们的羊毛毡,像是兔子身上的软毛,但是那时候三花娘娘不知道什么是棉花,也不知道羊毛毡摸起来也是那样子,也很少捉到兔子吃。” “但那时候三花娘娘就常常看天了,还思考云是什么样子。” “猫儿都喜欢看天,经常看天。”三花猫对他说道,“有时候躺着晒太阳,没有事情做,就盯着天看。很好看。” “……” 宋游这才想了想,似乎确实如此。 也许这些小动物凝视天空的频率还要远远高于忙于生计的人呢。 “三花娘娘以前就爱凝视天空,可见三花娘娘的雅兴,是只天生的雅猫,以前就知道思考云摸起来是什么感觉,可见三花娘娘聪明过人,而且闲暇时还可以咬蒲草玩,可见三花娘娘娱乐生活还是很充实的。”宋游一边走着,一边招手从行囊里取出水行灵韵,拿在手上,仰头看着远方的山和深深的云海,同时嘴里说着,“三花娘娘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什喵?” “是三花娘娘走来的路。” “走来的路?” 猫儿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的小路。 “三花娘娘从这些地方走来,这才来到这里,正是因为这些,这些所有的细节和经历,三花娘娘才是如今的三花娘娘。” “……” 猫儿仰头直盯着他,眼光闪烁。 想了许久,她才低下头,甩了甩脑袋,甩得五官模糊,继续往前走着,并且很自然的跳过了这个话题,又说道:“三花娘娘决定了,从今天开始就要把旗子里那只大鸟放出来,把它驯服,以后就可以骑着它飞,去云里边玩了。” “白鹤。” “白鹤!” “祝三花娘娘早日成功。” “那只白鹤很凶,老不听三花娘娘的。” “打几顿就老实了。” “三花娘娘好像还打不过它,金子山神也打不过它,它的嘴巴能把金子山神也啄穿。” “那一定很有成就感。” “喵……” 猫儿扭头又看他几眼,这才问道:“你在到处看什么?” “最后一方灵韵。” “多半在这底下。” “三花娘娘言之有理。” 道人看了看下方这近乎于圆形的云池,很快又收回目光:“先转一圈吧。这下面可能住着有真龙,无缘无故的就下去打扰,有些无礼。而且这下面是近乎垂直的断崖,行走一圈,也许也能找到坡度较缓、适合下去的地方。” “是哦……” 猫儿若有所思,继续往前。 没走多远,就到了梯田的尽头。 前方无疑已没有路了。 道人却几乎没有停留。 草林茂盛,树林拦路,山体崎岖,常有沟壑和乱石,有的地方很窄,而且随时可能踏空,有的地方很陡,寻常马儿根本下不去,有的地方几乎就是贴着悬崖边上,惊险万分。 燕子努力替他们寻找着适宜行走的“路”,免得发生危险,或是走不通又退回来。 时而攀上一座山头,是此前站在坝树时能看见的白云中的山,时而又要下到云雾深处,在雾中寻找方向。 世界幽静极了,风声草声都变得无比清晰。 宋游能够感受到来自身后远处的目光,是那些在坝树的隐士与山民们,看见这么一行人如此自然的走进云雾大山深处,自然觉得新奇,换做是谁也要多看两眼的,至于他们都如何想,实在没有探究的必要。 还有来自身边的目光,或远或近。 有的是山中的飞禽野兽,也有的是山间的妖怪精灵,少有见到人走到这里来,也都觉得很新奇。 道人统统不理会。 万物皆是过客。 越走越远。 再度回望之时,坝树也到了云雾对面去,像是此前站在坝树看见的远方的山一样。 此行走了整整三天。 宋游好几次找到坡度较缓之处,像是坝树断崖绝壁上方的梯田一样,斜斜的通往云雾深处,虽然没有路,却长着许多树,给人一种小心一些也能从此慢慢走下去的感觉。甚至有两处地方还比坝树那片梯田的长度更长一些。只是无一例外,都和坝树一样,斜坡长度很有限,走着走着下方便是近乎垂直的断崖绝壁了,猿猴攀援尚且不能渡,更何况人了。 也好几次走到难以通行之处。 要么前方坡度过于陡峭,无论是上还是下,都难以通行,马儿更无法通行,要么所站之地离前方有条沟壑或悬崖,深不见底,无法跨越,要么一座山头与另一座山头之间相连的路过于狭窄,最窄之处猫儿过去都艰难,更无法让马儿行走。 所幸三花娘娘神通广大,不仅懂些土行法术,也能召出大妖,帮助道人通行。 实在不行,道人只好召石建桥。 可惜仍未找到木行灵韵。 甚至于道人走了一圈,无论走到哪里,其它四方灵韵的异动都几乎没有变化,像是走了一圈下来,既没有离它更近,也没有离它更远。即使是道人感悟最深的水行灵韵也几乎没有别的特殊反馈。 每天早晨,道人也都坐在某处山顶,悬崖边上,面朝云池,既吸收天地灵气,也感悟此方灵韵,却都没有见到真龙的身影。 三天之后,一行人走回坝树。 这次是从另外一边回来。 “先生可是从前面的山上绕了一圈回来?”有山中隐士问道。 “正是。” “先生果真高人也。三日前见先生一行走入山云之中,从容自若,便觉仙气缥缈,却也担心前面没路,坎坷崎岖,又有野兽妖鬼,怕先生走不了多远就遇到困难危险,一直与友人讨论先生几时折回,却没料到,再见先生,已从这一边回来了。” “……” 宋游全都如实回应。 若有人问起前面可真走得通,他只答人走得通,马走不通,若有人问前方可有野兽妖鬼,道人也都如实说有,免得有人效仿他鲁莽前去,结果走到半路就摔下悬崖,或是沦为了野兽妖鬼的血食。 随即回到原地,修行也等待。 偶有山间隐士来访,大抵是听说他去白云之间走了一遭,特来询问,也可能是本身就想来与他交谈,此事只是给了他们一个理由与话题,而这些隐士行事向来随性洒脱,与人结识,有时是不需要多少理由的。 刘姓中年人应约来找。 依然腰悬长剑,配上虚胖的体型,竟然也颇有些风采。 宋游与他一同等待。 大安三年便在这白云山间悄然过去。 刘姓中年人崇尚仙道长生、修行道法,这山中有不少隐士,有的有修行,有的有道行,有的有别的本事,他都与之有些交情,于是白天往往要去寻那些与他结识的隐士高人,与之对谈,交流感情。他还叫了宋游两次,只是宋游都不去,也就罢了。 不过他也没有抛下这名与自己有别样缘分、同样也有不少道行的道人,甚至没有冷落他,每天早晨,必定找来,同候真龙,上午才离去。 没有几天,就立了春。 倒是山间萧瑟依旧。 常在山间的隐士们似乎已经掌握了传说中的真龙出没的规律,立春一过,山间就有一些叹气之声,有隐士高声吟诗以述遗憾,又有人点着篝火与友人饮酒高歌到半夜,白天便告辞离去,都是懒人,山间一别,不知道下次再见又是什么时候,山上的人越发稀少了。 刘姓中年人似乎也打算离去。 “今年怕是等不到了,不过这也正常,刘某二十年间年年都来,运气好也才见了三回。”刘姓中年人有些遗憾,更多却是替他遗憾,也颇有些自己将其描述得十分震撼、宋游却没有看到的可惜,“先生差不多也该下山了。” “再等几天吧。” “还要再等几天?” “刘公若有事,可先行下山,我们下山之后,到了路川县,一定登门拜访。” “先生不远万里前来,心中不舍也很正常。”刘姓中年人点点头,表示理解,“既然如此,刘某就陪同先生再等几天吧。” “刘公不忙吗?” “忙什么忙?村寨里德高望重之人、养蚕的富户皆是刘某的旧识,说是陪同先生多等几天,不过是在此地多逗留几天,最多只是每天清晨日出之前来这里寻找先生,一起看一场日出,闲聊几句,白天则去村中寻人蹭饭喝酒,自在得很。”刘姓中年人仰头大笑,“等过几天,再随同先生一同下山,心里也有底一些,划得来划得来。” “多谢刘公。” “先生带的干粮可够?可还有米面?若是不够,明天给先生拿些来,莫要与我客气。” “前两天村中有小妖作乱,找了过来,我家三花娘娘向来热心,去帮了帮忙,村人赠了一些红米腊鱼,到现在还没有吃完。” “那我就不操心了。” 于是在此又等两天,赏日出,观日落,终日面朝云海,既是守候,也是修行。 山上的隐士越来越少了。 几乎已经不剩几个。 剩下仅有的几个,多半也是因为宋游还等在这里,而且是在比较显眼的位置——还有别人也在等,心里便多几分慰藉,若是宋游也走了,恐怕最多第二天这里就没有人再等了。 立春之后的第五天。 夜晚仍旧很冷。 刘姓中年人已没有几分耐心了。 宋游也觉得定是等不到了。 只是等不到真龙不要紧,料想只是缘分未来,找不到最后一方灵韵可不得行。 道人无奈之下,得亲自下去找。 第六百二十四章 夜探龙池 夜已三更,雾重天凉。 天上繁星越发璀璨,地上村寨间早已熄灭了最后一盏灯火,就是梯田中的杉树下,道人身边的篝火也早已熄灭。 “呼……” 有风吹来,吹起火堆灰烬。 三花娘娘在这种地方向来睡眠很浅,习惯性睁开眼睛,也微微抬起头来,四下都看一眼,没有发现什么动静,这才继续将头埋下去,枕在自己交叠起来的两只爪子上,缩得更紧一点,沉沉睡去。 道人就睡在旁边。 没有任何危险来访,没有任何不速之客,只是在睡着的道人身边又多了一名道人。 道人低下头来,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身边趴成一团的猫儿,像是一个小孩一样睡着,随即又抬起头,看了一眼枝头上清醒着的燕子,接着才又看向前方的云池——星光之下,天地昏暗,只是黑暗的天地间,对比之下,只略微白一点点的云海仍旧无比显眼。 道人没有迟疑,转身沿着田埂小径向下走去,一直走在梯田的边缘。 下方便是断崖深渊。 身边已经全是云雾。 只是道人此时状态奇妙,像是神魂出窍,其实是梦游之术,因此对于身边雾气寒风感受清晰,感觉却又很迷幻,和肉身的感觉似是而非。 悬崖边上长满了针茅,已被三花娘娘编成了各种不同、一个比一个漂亮的麻花辫,底下长着许多小树,纵横交错,杂乱无章。 道人仍旧没有多少迟疑,只轻轻一跃。 “刷……” 像是自身本就没有一点重量,像是地上本无引力,又像是这方天地只是一场梦,梦中自然来去自如,于是道人轻飘飘的就飘了出来,既受控制又有点不受控的往云池斜着飘去,一下子就越过了杂草,越过了杂树,飞入云海中。 “呼……” 耳边有风声,风声奇妙。 本来没有感到清凉,只是看见雾从身边划过,觉得应该很凉,这份心意一起,就感觉到了清凉。 只是这种清凉也有些怪异。 仿佛是按自己想象构建出的感觉。 随即便在云雾中下坠。 宋游能够控制下坠的方向,却难以控制自己的姿态,偏偏倒倒,有时正着落,有时倒着落,有时斜着落,旁边的断崖绝壁、长的草木以及覆满青苔的石壁都能隐约看见,更奇妙的是,此时星光早已该被云雾所挡,可亮度却仍旧如山上一样。 真像是做梦一样的感觉。 这便是梦游之术了。 相比起神魂出窍,梦中神游之术要更高明,最大的好处就是更不容易被发现,就好比刚才枝头上的燕子,明明察觉到了什么而醒来,可本该看得见神魂阴鬼的他却对下方的道人视而不见。 其次则是不容易遇到危险。 神魂出窍容易受损,梦游之术不过是梦一场,看似是自己亲自去了山下云池中,其实是在山上勾连天地做的一场梦,大不了也就是醒来。 最多醒来有些头晕罢了。 道人不断下落。 梦中时间本就模糊,不知多久,但冥冥之中又知道高度早已超过了坝树的海拔,想来这片大山绝壁围成的云池不止是通往下方地上,还通往地下不知多深的深渊之中。深渊中早该一片黑暗,梦中却又模模糊糊的看得见。 这深渊终于见了“底”。 不过不见得是真的底。 只是云雾已经到了头。 下方是一汪地下泉,亦或是地下河,宽广堪比大湖,反正上方的山宋游是要三天才能绕一圈,下方不知是不是一样大,但也非常大。湖水透着给宋游一种十分寒冷的感觉,同时也很清澈,本是凡水,中间却也透着一些灵韵。 宋游不再下落,而是在湖上飘飞。 本该黑暗的空间有了光亮,道人离湖面很近,乱七八糟的飞,有时甚至能看得见湖上的细小波纹,不知是本就有,还是因他经过才起的。 飞了不知多久,没有感到劳累,倒是先感到了一种厌倦。 似乎这种感觉已经不再新奇。 道人仍旧没有找到所谓的真龙,也没有找到最后一方灵韵。 “……” 道人停在空中,低头看去,叹了一口气,便往下方落去。 湖面在眼前迅速变近。 “噗通……” 一道水花声传出。 山上的宋游瞬间睁开了眼睛。 只是这时的他却皱起了眉。 虽然是梦游之术,勾连天地的结果,以道人的本领,却也可以做到仿佛亲身前往,去往的地方也不会有虚假或不清晰的地方,可是自己刚进水面瞬间就清醒了过来,却也足以说明,水下有不得了的存在或是布置,总之不是可以随便前去的。 或者水下那位也不愿意别人随便下去。 若是亲身前往,恐怕已有了麻烦。 “……” 宋游眉头紧皱,陷入思索。 一是下面有什么,到底有多厉害,自己该怎么下去,下去万一起了冲突又该如何应付。 二是这样做究竟有多失礼。 脚边猫儿若有所察,又睁开眼,抬起头来,环顾一圈,看见了睁眼的道人,不由一愣,迷糊的眼睛肉眼可见的恢复清醒。 “你怎么没睡?” “睡了,又醒了。” “怎么醒了?是不是太冷了?”猫儿看向旁边烧完的火堆,还有今晚已经用完的柴,“要是冷了三花娘娘就再去砍点树子来给你烧火。” “不是……” 宋游仍旧思索着,如实答道:“只是做了一个梦,梦醒了就醒了。” “你梦见什么了?” “一些有趣的事。” “那你快睡吧~” 猫儿闻言晃了晃脑袋,不再担心,眼睛又迅速从清醒恢复了迷糊,将头往下一倒,枕着自己软乎乎的爪子又睡了过去。 道人见状露出微笑。 心中思绪顿时不见了,安心之下,便也闭上了眼睛,很快睡去。 一觉便到天亮。 刘姓中年人仍旧来找,这次还提了一壶酒和半只烧鸡。 “今年这鬼天气,都立春好几天了,早晨晚上还是这么冷,村寨里的老辈子哟,硬是要请我吃鸡喝酒,想着先生在这悬崖边上修行,吃不吃得好睡不睡得好不知道,早晨多半是冷的,便给先生兜了半只来,揣了半壶酒,给先生暖暖身子。” “刘公情谊,在下难以为报啊。” “这有什么?顺手的事!先生既是修行中人,就莫要讲这些了,少了许多仙气。”刘姓中年人笑呵呵道,随即又问,“先生还不走吗?昨天还在山上的隐士可是又少了两位了。” “过两天就走。” “还过两天啊……” 刘姓中年人挠了挠头,不想多等了,却又不想抛下宋游,想要下山,又想到那晚山间睡在土屋中外头的动静,想和宋游一起,犹豫片刻,还是摇头晃脑的说道:“那刘某只好再吃几顿酒了,只愿山上的老辈子些,等我走了,不要在背后说我脸皮厚就好。” “多谢刘公。” 不好让人久站,此地又没有坐的地方,宋游便请刘姓中年人在羊毛毡上坐下,他也不客气,盘腿就坐。 这床羊毛毡自俞知州送给道人以来,倒很少坐别的人。 山上自己养的土鸡,很大一只,即使是半只,也完全够宋游吃了,于是他当先撕了一条腿下来,递给三花娘娘,一边吃一边等日出。 没等多久,有一名老者前来。 老者穿着深灰色的布袍,头发花白,却是梳理得整整齐齐,俨然山间的隐士,也是特地来寻宋游的。 “道长吃得好啊,在此风景绝美之地打坐修行,赏云海等日出,还有酒有肉,真是神仙日子,不知老朽可否讨一杯酒来喝。” “自然可以。” 山间隐士向来随意,前面几天也曾有人请宋游去饮酒吃肉,此刻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于是也请老者在羊毛毡上坐下,取来小碗,给老者倒了一碗酒。 “这是刘公自村寨中给我们带来的酒肉,刘公也是好客洒脱之人,既然与足下在此相遇,便请足下同饮一碗。” “老朽姓管名弘,曾经也是一名道人,在云州黄老山灵清观修行,道号乾明子,相遇便是有缘,尤其是这会儿别的人都走了,还剩在山上倔强苦等也没有几个了,便更是有缘,不知小道长怎么称呼?” “姓宋名游,字梦来,暂无道号,在逸州灵泉县修行。” “道长怎的连个道观也不说?” “叫伏龙观。” “伏龙观?” 老者本来端着酒碗,想要饮酒,动作顿时一顿,过了一下,才露出笑意:“先生在这里守候真龙,修行的道观却是叫伏龙观,哈哈,也不怕下方真龙知道了,觉得冒犯,生起气来。” “足下误会了,伏是‘蛰伏’之意。”宋游如实说道,“取此名号,非但没有对真龙不敬之意,恰恰相反,正是对真龙尊重和认可,才会将这般寓意蕴藏在道观名号中,就如人间帝王觉得自己至高无上,号称真龙天子一样。” “哈哈原是如此……” 老者这才低头,饮着碗中酒。 粗酿的米酒,颇有一番风味。 云雾与清明的交界线几乎就在他们身边,雾气如波,一下一下的涌来,时而将几人吞没,时而又退下去、在云端露出几人清晰的身影。几人一边吃着烧鸡一边饮酒闲谈,也给人一种大自在的感觉。 第六百二十五章 你愿听我便说 “按照以往经验,若是立春之后好几天还不见真龙的身影,定是不会出来了,很多山间的隐士都走了,先生为何还留在这里不肯离去?” 老者不解的看向宋游。 “在下不比山中隐士,山中隐士们就住在山上,每年都可以来,在下却是不远万里前来,这辈子可能也就来这里一次,若是等不到,可能这辈子也就再也无缘得见真龙风采了,自然不甘心如此轻易的离去。” 宋游如实答道。 “这倒也是。”老者点点头,又笑着说道,“先生对此执念也挺深重。” “我们本是游方道人,行走天下,最爱看天地奇景奇事,若世间真有真龙,自然想要见识一下。”宋游说着,停顿了一下,“况且我观祖师很多年前就曾说过,世间真龙已经绝迹,在下也很想知道,真龙究竟是否绝迹,若是没有,回去之后,便要改一改书上的记载了。” “原来如此。” “况且云州之南有真龙的传闻,我们十几年前就曾听说过了,念这一日,念了十几年,自然不能轻言放弃。”宋游说着又看向老者,“像是足下不也没有离开吗?” “此地就算没有真龙,也是灵气浓郁灵韵玄妙之地,风景更是绝好,对着云海修行亦是一件美事。” “在下也是这么想。” “哈哈!当敬道长一杯!” “客气客气……” 酒碗轻触,互相饮酒。 烧鸡吃得人满嘴都是油。 两人继续交谈,猫儿则趴在旁边,抱着一块鸡腿认真啃着,嗦着骨头里的油,思考着自己的事情,刘姓中年人也在旁边,以他的本领,自然不至于在两人之间插不上话,恰恰相反,无论是说什么,说当地之事,修行之事,传说之事,他都有所涉猎,都能很自然地接上话。 “足下又来这山中多久了呢?”宋游对老者问道。 “容我想想……” 老者抬头望天,想了想才说:“我是普元二年来的这山上,见了一次真龙腾起,感到此地不凡之后,次年下定决心来的这山上修行。此后一直住在那边猫耳山上,再没有下过山,算算也有五六十年了。” “五六十年?” 刘姓中年人惊异挑眉。 旁边猫儿也听到了自己感兴趣的字眼,耳朵动了动,抬头瞄了眼老者,又疑惑的到处看了看,这才低下头,继续啃鸡腿。 “哈哈哈,老夫在山上修了几间竹屋,开了几块田地,除了买盐算是交了点税,平时也没人在山上来收老夫的税,终日除了打坐修行,便是采菊泡水松叶煎茶,自耕自种,自给自足,闲了自有别的隐士来访,或是也去别人那里转转,好不自在,何须下山去?” “那老先生今年……” “上山时四十岁。” “哎呀!” 刘姓中年人顿时一惊,皱眉思索,吸着冷气,这才问道:“猫耳山是在……” “就是坝达南边,那两座挨在一起的山头,像是猫耳朵一样。” “竟是那座?”刘姓中年人说,“以前曾听几位隐士说过,那座山上住着一位老神仙,道行很高,也懂很多法术,很有修为,许多修道的隐士都将之当做德高望重的前辈,遇到修行问题,法术疑难,都会去请教,哪怕是别的不修道的隐士,也常常慕名前去拜访,还曾听说那位老神仙曾在山间与真龙对谈,难道就是老先生?” “不敢当不敢当……” 说是不敢当,其实是变相承认,自己就是他口中说的那名老道人。 “真是久仰。”刘姓中年人十分震惊,也很欣喜,“刘某早就想去拜访老先生,只是听闻老先生年事已高,逐渐不喜欢被人打扰,别的隐士前去拜访都常常被请回,就没有前去,却没想到,竟能在此地遇到老先生。” “哪有大家说的那么玄……” 老者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放下酒碗,连连对他拱手:“此刻坐在这里的,只是一个蹭两位酒肉的老东西罢了。” “足下既在山中待了五六十年,想来见过不少次真龙了?”宋游问道。 “这是自然。”老者点头,“老夫不仅见过不少次真龙,因为一些特别的缘分,还曾与下方真龙对谈,也曾梦见过真龙。” “不知是什么缘分?” “这就不好说了。” “是在下冒昧了。”宋游颔首低头,“那足下可知真龙何时会露面呢?” “这就没有规律可循了。真龙平日里在下方沉睡,唯独立春前后才能露面,出来透一透气,有时他愿意出来,就被世人所见,有时不愿意就在龙池中蛰伏歇息,至于他何时愿意,何时不愿,却是神仙也不知道的。” “原来如此……” 宋游露出遗憾之色。 半只烧鸡,本来够道人和猫儿吃饱,加上一位老者,就有些够呛了,还好宋游还有些干粮,老者也带了些松子,仅说果腹是绰绰有余的。 不过酒肉也下得很快。 太阳早已出来,晨光万里。 云雾略微降了一些,仍旧广袤无边。 老者擦了擦嘴,起身告辞道:“今日天已大亮,老夫在山上还有几位要拜访的人,就不陪两位苦等了,便谢过两位酒肉,先走了。” 刘姓中年人连忙起身,与他拱手。 “久闻不如一见,今日见面,才知老先生果真隐士高人,今后有机会定要去猫耳山上拜访老先生,还请老先生莫要将我拒之门外才是。” “哈哈哈哈,你这商人,真是眼拙,若真想结识神仙高人,只需守好身边那位就行了,何须管他人。”老者仰头大笑,没有答应,也没有正面回应刘姓中年人,甚至说完,就往山上走了。 沿着田埂走出两步,又忽的停下。 转身回头,看向宋游,问了一句:“宋道长这般修为,在此苦等,眉间还隐隐有思绪,想来不止是为了一窥真龙真身吧?” 宋游抬头与他对视。 只是没待宋游回答,他就又笑两声,继续甩着手往山上走去了。 步伐矫健,行走山路如履平地。 刘姓中年人依旧拱手弯腰,保持着恭敬的姿势,却是若有所思,片刻后才回过头,对宋游说道:“这老先生算来已是近百岁高龄了,可看起来怕是只有五六十岁的样子?甚至劳累些的普通人家,四五十岁看起来也比他苍老许多,真是长生有道,驻颜有术啊。” “是啊……” 宋游也点头附和,依旧看着前方,那道身影越来越远。 隐隐有种感觉—— 两人还有相见之机。 于是收回目光,继续盘坐于此,修行也等候,同时心中思索。 一日便又过去。 今夜没有前去查探。 果然不出所料,次日一早,那老者又来了。 今早刘姓中年人又带了酒肉来,老者也带了一些干果,两人都带了一壶酒,仍是在白云中同饮。 三人如昨天一样,一通闲聊。 只是今日老者没有急着走,反倒是刘姓中年人先行离去。 等到刘姓中年人走了,老者才对宋游说道:“宋道长可否告知老夫,老夫所猜的,有没有错?” “……” 宋游与他对视,片刻后才说道:“足下所说不错,在下确实还有别的东西要找。” “那是什么?” “一方灵韵。” “取来何用?只是求宝?” “凝聚阴间地府。” “阴间地府?五方五行灵韵?” “一点没错。” “老夫也曾听说过。”老者点了点头,又对他说,“可是阴间地府就好比曾经的天宫,已是天下大势,就算是要凝聚,无需人去管,过些年它自然而然也会凝聚成功,道长为何要急于这十几年呢?” 这老者并不简单,问得十分到位。 宋游面容平静,心中思索。 “确如足下所说,就算没人去管,阴间地府也会慢慢凝聚成功,只是慢一些罢了。然而如今天地已然大变,足下身在深山也许不知,可山下人死成鬼的几率已经越来越高,暂时都由丰州鬼城收容,若是不能早建阴间地府,丰州鬼城容纳不下,世间会更加混乱。” “原是这样。”老者点头说,“可是五方五行灵韵,也得五方吧?” “在下已取了其它四方。” “道长真是了不得。”老者赞道,“看来也真是势在必得。” “是。” “可是这最后一方,可能并不好得。” “每一方都不好得。” “这一方也许更不好得。”老者露出笑意,“纵使是上古大能,轻入龙池深处,也生死难料。” “即使在下不来取,这方灵韵也不会再在这里待太久的。凝聚阴间地府是它诞生的意义,等到阴间地府将要凝聚之时,它自然会前往。”宋游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老者。 “十几年也是时间啊。” 老者眯起眼睛,有些感叹。 “是啊。” 道人也十分赞同。 老者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着问道:“为了阴间地府,道长甘愿冒险?” “不止如此……” “哦?还有别的原因?” “却是不好言说。” “还有比老夫更好的倾诉对象吗?” “……” “道长又不想从此处跳下,进入龙池,去抢夺那方灵韵,又不想与老夫敞开心胸,难道是要在这里苦等枯坐到明年吗?” “也是……” 道人点头笑了笑,不再犹豫,开口直言:“当年天宫也是这般凝聚而成,在下想趁着年轻,亲手推动阴间地府的凝聚,借由这个过程,窥探一下当年的天宫是怎样凝聚而成的,又有什么玄妙。” “哦?” “当今常有无德之神,不仅对生灵无益,反而祸乱天下,这些神灵,实在不该踏上登天路的。” “……” 老者听完,也沉默了。 瞄着这名道人,一时不知该先惊讶于他意图之时,还是感叹于他的坦然。 第六百二十六章 何时来春 “道长所言可能当真?” “不敢欺瞒。” “荒谬!天地间又哪有人敢行此事?” “有何不敢?” “神灵无德,是古往今来皆有之事,就算改天换地,换一批神灵,也免不了这个过程,道长若是想从天宫本身、想从登天之路下手,无疑便是触动天宫与神道的根本,几乎是要凌驾于神道之上,要面对的可不止天宫神官,也要远比改天换地、换了天帝还要更难。” 老者睁大了双眼,不敢置信的看着道人:“纵使道长有上古大能之力,想做这种事情,也过于狂妄鲁莽了。” “世间难事,皆是从此开始。” “道长真有如此气魄?” “不是在下有如此气魄,只是天宫神灵之疾,随着时间越久,已经越发深入骨髓,随着人间变化越大,与人间的冲突也越来越大了。”宋游语气依旧诚恳坦然,说的话却足以惊倒神佛,“在下不是神灵,只是人啊。” “以道长的本领,若是走上神道,效仿火阳神君,做个站在天宫背后的古神又有什么难的呢?” “此非我所愿也。” “道长又有多少把握呢?” “事情未定,不好言说,只看自己有几分准备、天地之间又能借取几分力气了。”宋游说道,“只是还是那句话,随着时间越久,日渐腐朽老旧的天宫与本该一路往前的人间已经不再适合共存了,我乃伏龙观传人,与天宫也已经难以共存了,与其继续拖延,将之留给后人,不如趁着在下刚好有几分心气,刚好擅长此道,刚好遇上了……” 宋游却是露出一抹笑意:“能在我这一代解决的事,就不留给后人了。” “……” 老者闻言,却是再次沉默了。 道人的语气实在平静淡然,就像是山间的一名隐士遇上另一名隐士,闲谈世间之事,只是所说的话未免太过于惊天动地,而他语气诚恳,又一点也不让人觉得他是在说假话大话,甚至淡然平静的语气给人一种必然要去做、也必将做成的坚定。 尤其是道人那一笑,笑得也很淡然,可是配上之后的话,平静之中,却让老者也感受到了一种平生少见的大气魄。 这种事情,既然注定要发生,何必留给后人为难? 自该以我为先,哪怕不知能成与否。 这是真正的大气魄。 放眼今朝,世人回看前人,常有一些不可思索的壮举,一些难以想象的困难,不知前人是如何攻克又如何取胜的,可事实上前人面临的最大困难就是不知事情究竟能不能成,不知自己能不能见到胜利的曙光,而不像后人,回看历史之时,早已知道了事情的结果。 老者仿佛也受其感染,又不禁陷入回忆,回想在自己的生命中,上一次见过的有这般魄力的人又是谁,面容可还清晰…… 片刻之后,他才收回目光。 梯田像是琉璃镜子,倒映着天宫的蓝,树下铺着羊毛毡,年轻道人仍旧盘坐,与他对视,等待着他的回答,朝阳将树影打在了他的身上。 旁边一只漂亮的三花猫,蹲坐端正,好像并没有听懂道人的话,只是也隐约感受到了此时气氛的凝重,于是一脸严肃,尾巴也不晃了,就坐在道人身边仰着头将他一眨不眨的盯着。 头顶树上还有一只燕子。 燕子无疑更懂世事,此时眼中满是震撼。 “足下以为如何?” 年轻道人依旧盯着老者。 “这是一颗桃树吧?” 老者却是看向了道人身边的这棵枯树,莫名觉得,若这棵树上开满了花,树下的这幅画面一定很好看。 “山桃。” “若是开春就好了……” “早已立春了。” “呵呵,道长虽是修行四时灵法,却也得知,各地四季不同,天时不等,春来本就有早有晚,却不可一概而论。”老者笑道。 “那足下觉得,何时才是春来呢?” 宋游身体略微前倾,做出请教的姿态。 “……” 老者却是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而是将话题引回正轨:“道长果真是好气魄,可若是老夫说,道长是在取真龙的命呢?” “怎么说?” “云池下方确是真龙,道长师门所记载的‘世间真龙已经绝迹’也算不得错,世事奇妙,颇多巧合。” “愿闻其详。” “云池中的真龙大抵便是世间最后一头真龙,不知多少年了。只是真龙已死,龙心已缺,幸得坠落于此,天地造就一方灵韵,生机无限,靠着这方拥有无限生机的灵韵,真龙才得以延存至今。”老者缓缓说道,“不过真龙虽然因此而活,却也受困于此,不得轻易离开,只能在每年立春之时才能从此处飞出,见一见这广袤天地,喘一口气。” 宋游闭上眼睛,沉默片刻。 “龙无心也能活吗?” “自然能活。” “可是如此,也叫活吗?” “……” 仅仅一句话,却让老者沉默了下来。 “在下没有见过真龙,不过也曾听闻,真龙翱翔于天地之间、云端之上,没有拘束,变化无穷,可见其自在与洒脱,我观取名伏龙,寓意蛰伏潜藏之龙,代代传人也是行走天下,自在自由,做想做之事,修想修之法。”道人睁眼看向老者,“如此苟活,真龙可会厌倦?” “你非龙,怎知龙所想?” “在下冒犯了。” 宋游言到即止,一点不多说,只端起酒碗倒了酒给他: “前辈请饮酒。” “……” 老者端起酒碗,抬头看他:“看来道长对那方灵韵是势在必得了。” “自然。” “可既然如此,道长又有这般道行,人也到了这里,为何不自己下去取来灵韵,要在这里枯等呢?” “听闻下方住有真龙,不知是真是假,贸然打扰,实在失礼,因此想再多等一等。即使非要行无礼之事,也要等到实在没有办法之时。” “道长还真是讲礼。” “理应如此。” “哈哈哈哈,幸好道长没有贸然下去取宝!”老者仰头笑道,“多年以来,不是没有别的了不得的修士来到这里,也不乏道行通天之人,可只要来的时候不是立春前后,就定然见不到真龙,就算是立春前后,真龙不愿出来,也见不到,道长以为,他们没有试着下去过吗?” 宋游低垂眼睑,沉默不语。 老者说的“了不得的修士”是谁他不知道,但“道行通天之人”,多半便是自家先祖们了。 “真龙不发怒,便是原地去,原地回,真龙若是发怒,能从中脱身的,可没有几个。”老者的语气也很平静,“此乃真龙盘桓之地,上古大能也没有轻入别人洞府的道理,更别说强闯龙池了。” 宋游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点东西,于是放下酒碗,虚心请教。 “那么前辈以为,我该如何呢?” “你能信我?” “前辈能信我,我也能信前辈。” “我可没说信你。” “那我先信前辈。” “哈哈你这人可真有意思,哈哈哈,好久没遇到你这么有意思的人了。” 老者却是放下碗抚掌大笑。 笑得颇有些疏狂之意。 山间隐士也很少有这般性子。 “老夫有一计!” “请前辈赐教。” “你且起身,收好你的行囊,往这山上走。”老者伸出一只手,指着前方山上,坝树村寨,“走出五百步,莫要回头,老夫且先下去,看能不能将你的几分气魄说与真龙听,说服真龙放弃最后的十几年苟延,给你灵韵……” 老者说着一顿,又仰头大笑:“哈哈哈哈,便你所说,在这天地之间借你几分力气!” 猫儿闻言,扭头看向道人。 燕子也低头看着道人。 “好!” 道人却是毫不犹豫,站起身来。 随即收拾行囊,放上马背,一点也不怀疑,一点也不拖拉,拿起竹杖,便往山上走去。 老者就站在他身边,注视着他。 一双浑浊的眼睛闪耀着光彩。 脸上也渐渐带起几分笑意。 道人身形越走越远。 马儿铃铛响彻白云间。 “喵?” 猫儿自然跟着道人,只是却忍不住扭头盯着他看,又往身后看,皱起眉头:“那个老的人会不会是骗我们的?” “三花娘娘莫要回头。” “三花娘娘觉得他有骗我们。” “是的。” 道人如此点头,脚步却不停。 也照着约定,并不回头。 只是山上又跑来一道身影。 是那刘姓中年人。 “先生!哎?” 刘姓中年人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从山上沿着小路往下跑,好几次差点踩空,不知是踩歪了还是腿已经没了力气,直到靠近宋游,这才停下来一边喘气一边惊讶的看着他:“先生这是不等了?要走了?” “不好说。” “先生!有件事要与先生说!” “什么事?” 宋游略微停下脚步,抬头看他。 “先生可莫要怕。” “是那老前辈的事?” “先生怎么知道?” “猜的。” “就是那老先生!刘某之前说的,都是真的!那老先生真的住在南边的猫耳山上,只是刚才刘某去拜访友人,在村寨中,刚好遇到山中一位修道的隐士来买油盐,与他闲聊,说起那老先生,这才听说,那老先生两年前就已经死了!” “喵?” 宋游还没有说话,猫儿却是一愣,瞬间扭头往回看去。 山下只有一块块的梯田,云雾上涨,一棵没有一片叶子的山桃树立在田边,隐约可见他们露宿过的痕迹,可是哪里有那老者的身影? 猫儿不由再次看向道人。 刘姓中年人也看向道人。 “……” 道人却是一点不慌,既不回头,也不多说,只握着自己的拄杖,继续往上走。 枣红马沉默跟上。 “叮叮叮……” 上方还有一两名隐士,没有离开。 只是比起前些天,已很冷清了。 还没有走到五百步—— 忽听身后一声悠长龙吟,响彻山间,带着剧烈的风声,大地山岳的震动,从山下瞬间蔓延上来。 “……” 宋游停下脚步,瞬间转身。 面前仍是斜斜向下的梯田,梯田的尽头仍是断崖绝壁,下方白云深深,翻滚不停,远方那片由群山围出的云池却已经看不见了,只能见得一道巨大得堪比山岳的青色身影,从云池底下腾飞而起,直冲天际。 难以述说这道身影有多大。 只知它的身躯宽度便像是这座大山,长度更不知有多长,只能见到身影在面前不断往上冲出,巨大的鳞片从眼前划过,几乎看不清楚,带起的狂风将悬崖绝壁上的杂草野树生生拔起,哪怕道人已经走得离云池边缘有了一定距离,也还是差点被狂风吹得站不稳,带上天空去。 真龙还在腾飞,身躯早已深入蓝天,可仍有半截躯体淹没在云池中。 宋游曾在东南海外见过蛟龙,那蛟龙有千年道行,也称自己是真龙,还叫海龙王,可比起面前这位,简直只是一条泥鳅。 “……” 真龙终于完全腾起,离开云池。 无论是身边的刘姓中年人,还是不远处还在等待的一两名隐士,无论之前是否见过,都已经看得呆了。 村寨中更是不知多少村民推门开窗,惊讶的往这方看来。 许多孩童也是第一回见。 这片云池的直径至少百里,完全就是为真龙准备的居所,它冲出云池,翱翔天际,尾巴末端自然垂下,便留在云池之中,身躯蜿蜒,下方也隐约触及到大山与云雾,绝大多数躯体则在空中铺展开来,如群山一般大小。 真龙衔着宝珠,低下头来,与山间渺小无比的道人对视。 道人拄着竹杖,也与他对视。 身边三花猫早已退到了道人脚边,与他的脚紧紧挨着,以获得微弱的安全感。 燕子也是震惊不已。 “……” 一道绿光缓缓飞了下来。 是真龙口中的宝珠。 道人恭恭敬敬,伸手接过。 再抬起头看向真龙时,真龙已不再看他了,只是在长空中舒展着身体,仿佛在感受难得的自在。 片刻之后,这才仰头吸气。 “……” 随即陡然低头一吐—— 真龙吐息,千山复绿,大地来春。 第六百二十七章 什么是神仙呢? 这一口龙息灵韵无穷,却不带有任何破坏力,只有无限的生机。 枯山肉眼可见的变绿,青草抽丝,绿树发芽,断崖绝壁旁边、梯田边上的山桃开出了花,寒冬迅速远去,东风已然到来。 眨眼之间,改天换地。 “呼……” 青龙远去,直入蓝天。 纵使真龙大如山岳,天地却更为广阔,没有多久,它就不见了踪影。 这大抵是多年来它第一次离开。 也是最后一次。 不知要去哪里。 “……” 宋游托着灵韵,收回目光,眼神却是无比遗憾,摇头叹息:“如今天地间的真龙便是真的绝迹了……” 猫儿同样高高抬着头,睁圆了眼睛,依然看着真龙远去的方向,尽管那个地方已经空空如也,可那庞大神圣的身躯好似还停留在她眼前。 燕子同样盯着那个方向,同样感怀。 末法时代要到了…… 燕子心中如此想着。 奇妙的是,他明明直到今天才发现这一点,可回首跟随先生走过的几年时间,却感觉自己早就已经见证了一段这个过程——这个过程绝对不是从今天才开始或是从未来的某一天才开始的,它早就已经开始了,只是自己一直没有发现,直到今天,这才恍然。 这会是好事吗? 燕子不禁思索。 上古时期,修士多不胜数,妖魔遍地都是,神灵满天,要说属于修行法力的时代,那个时代无疑是最兴盛的。 可与之相悖的是,那个时代的天下苍生却最为艰苦。尤其是人,过着在现今人眼中愚昧蛮荒、水深火热的生活,随时可能被妖魔吞吃,随时可能被抓去变成祭祀给神灵的祭品,随时可能被拉去陪葬。别的生灵也不见得好得到哪去,修士降妖除魔,诛神灭佛,神魔也混战,动辄便是毁天灭地的伟力,但凡生灵有了灵智,都艰难不已。 如今比之以前,也算是末法时代了。 可人间却要安定美丽了许多。 礼制越发成熟,文明越发璀璨,人们有了越来越大的城池,有了琳琅满目的商品,相比起上古时代,真像是两个世界。 未来又会是什么模样呢? 燕子想不明白。 想来那会是个对人间、对人间百姓更好的时代,不过会对天下别的生灵更好吗,会对妖精鬼怪更好吗,会对燕子更好吗? 燕子也想不明白。 此时宋游已经收起了手中灵韵。 这方灵韵不知是不是曾被真龙所拥有的缘故,看起来像是一颗宝珠,呈现出青色,表面有氤氲,散发着青光,生机无限。 道人将之放回了行囊之中。 刘姓中年人呆滞的盯着他的行为。 直到道人在他面前与他行礼。 “这些时日以来,多谢刘公照顾了,如今既得见真龙风采,我们也得到了我们想找的东西,也是时候该离去了,不知刘公何时下山呢?” “下山……” 刘姓中年人还有些没有回过神来。 此时脑中一下回想起昨日今日来蹭他们酒肉、与他们一同饮酒对谈的那名老者,一下想起刚刚真龙腾飞,却在面前停留,低下头来,与自己身边这名道人对视的画面,一下又想起从真龙口中吐出、落入道人手中的宝珠。 一下又想起那日老者的话。 “你这商人,真是眼拙,若真想结识神仙高人,只需守好身边那位就行了,何须管他人?” 原来神仙就在自己身边。 刘姓中年人又想起自己曾经说的,说他经常与志同道合的好友一同讨论发生在周边的神鬼奇事,可即使那些事是这些好友亲眼所见,即使他们描述得无比玄奇妙趣,又有哪一样比得上亲眼见到真龙腾起? 如今好似就遇到了一样。 “哦哦下山……” 刘姓中年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声答道。 “刘公不必如此,在下只不过是一名道人,只是与刘公偶然遇见的有缘人,请将心放宽一些。” “是是……” “刘公可还有别的事?” “没了。” “那便请刘公去收拾东西,我们还在这里等待刘公,与刘公一同下山。” “好……” 刘姓中年人跌跌撞撞往前跑去。 宋游停在原地,注视着他,也注视着前方山上那还未离去的一两名隐士。 这些人应该心满意足、可以回去了。 “那就是龙吗?” 身边终于响起了猫儿的声音。 “是啊。” “和我们在海上看到的不一样。比海上那条更大。”猫儿眼中仍旧闪烁着震惊和回忆的光泽,“但是好像还有别的不一样的地方。” “那是真龙,世间最后的真龙。” “以后就没有了喵?” “也许……” “那它去哪了?” “不知道,也许是去看看这片天地。”宋游摇头叹息,真龙已无心,没有多少时间了。 “喵……” 猫儿仍旧不断看向天空。 宋游则又取出了木行灵韵,也取出了其它四方灵韵,令其悬在手上。 五方五行灵韵,全都玄妙无穷,明明天各一方,又都互有联系,此时只是齐聚放在一起,还没有用它们做什么,互相之间那玄妙无穷的灵韵就已经隐隐开始勾连起来,互相纠缠,互相影响,仿佛连通大道。 又有一种强烈的要融合在一起的感觉。 宋游只是稍作感悟,便已有所收获。 只是却不敢放任它们纠缠融合,害怕它们就在这里产生什么变化来,只得强行中止掐断这个过程,才重新放回被袋中。 没有多久,刘姓中年人回来了。 宋游与他们一同下山。 两日之后,山下官道上。 道人站在路旁,脚边蹲着三花猫,身旁跟着枣红马,对中年人行礼道别:“天地之大,此时一别,恐怕今生也不会再见了,刘公保重。” “先生又要去哪里呢?” “应当要往丰州去了,那边有要事。”宋游如实说道,“从此直去丰州,应当穿过栩州,再过竞州,到丰州。” “刘某心中有一问……” “刘公但请直言。” “先生……”刘姓中年人抬头看着宋游,几经犹豫,终于问出口,“先生可是神仙?” “呵……” 宋游忍不住笑了笑。 这个问题好答又不好答。 可是什么是神仙呢? 平州数百里大山之中,天地自然孕育出的精灵,庇护一方妖鬼,在妖鬼心中,他就是神仙。 曾经禾州归郡、现今丰州鬼城那名僧人,本事不高,但有慈悲之心、玲珑之心,在获救的人心中,他就是神仙。 人间的神医毫无道行,但毕生行走于大江南北,来往于瘟疫之地,终于累垮身体,活人无数,世人也认为他是神仙下凡——若非如此,怎会有这般本事与这么慈悲的心肠? 若问宋游是不是神仙? 问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 若是问他自己—— “在下不是神仙,只是山中一道人,有些道行懂些法术罢了。” “当真?” “当真。” “……刘某这一生痴迷仙道长生、修行法术,人到中年,才知自己成不了仙,也学不了法术,却也依旧向往神怪奇事,然而没有想到,平生离神仙最近的一次,却是直到与先生分别,才知神仙真面目。”刘姓中年人若有所思,好像并没有听进宋游的话,只对着他拱手,“能与先生相遇已是平生大幸了,只愿先生往后一路顺风又顺水,万事皆成。” “与刘公相遇才是我们之幸。” 宋游再度与他拱手,行礼道别。 随即二人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商人往路川县城走,是个缓上的坡,几步一回头,道人带着猫儿与马往更南方走,官道略微缓下弯折,路旁皆是树林与竹林,阳光照耀下每根竹子都透着青绿色的色彩,像是初夏一样,道人越走越远。 云州与逸州接壤,也与栩州接壤。 宋游是从逸州过来的,却不回逸州。 道人原先离开逸州,是从栩州、平州到竞州,绕着路走,如今却不多绕了,直从云州去栩州,穿过栩州的上半部,再穿过竞州去到丰州。 中途正好再游一游柳江。 正好路过浮云观,取四时泉。 仍旧是道人这一行人。 又是山水重重,前方的路有陌生的,也有曾经走过的,行走其中,各有不同的风景与心境。 几乎刚刚走出云州,便偶尔会在各地听当地人说起前些日子曾无意间抬头、看见天上有龙飞过的事情,日期基本差不多,看得出那位真龙只在很短的时间内便飞越了千山万水,而这很可能是世间最后的关于龙的真实的传说了,遗憾的是,可能要不了多久,这段关于真龙的真实的传说也会慢慢褪去真实的色彩,变得和那些虚假传闻几乎一样,使后人难辨真假。 直到宋游走到栩州时,听说有龙坠于深山,还未落地就化成光点消失不见了。 宋游听了只是叹气。 或许不知它的去向还要更好一些。 道人继续往前行走,恍惚之间,又听见了江上的号子声,像是自某处河滩传来,又像是来自遥远的更古代,混杂着仲春时节的风声,俨然和逝去的真龙处在同一时代,听来全是历史的回响。 循着声音走去,果然是一条江。 江上有人拉纤,有人摆渡,有人垂钓,也有人讲古,说着神仙之事。 可是什么是神仙呢? 第六卷 时代之争 第六百二十八章 一梦好多年 “船家可去凌波?” 道人站在岸边,拄着竹杖,弯腰问靠岸的船家,神情带笑,似是从前,又不相同。 身边是穿着三色衣裳的小女童,脸蛋白净清秀,扎着一个丸子头,手上挎着褡裢,却是神情严肃,可爱极了。 “凌波?” 船家撑着船桨,一边打量着他们,一边回答:“去啊!怎么不去?” “怎么收钱呢?” “从这去凌波,顺流要走五天,一人二百钱,一匹马得按两个人的钱来算,都这么收,先生带的女娃可以只算半个人的钱。船上管饭,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只能填填肚子,不过马的草料可就得自己带了,若是没带得有,每天早晚靠岸时,也可以把它放下去,让它去岸边吃草。” “二百钱啊……” 宋游扭头看了看远方。 这里不是念平渡口,虽然同去凌波,却和十几年前他乘船前往的地方并不一样,相比起念平,这里离凌波更近,从船家的话中也能听出,当年乘船前往凌波用了六天,如今只需五天。 不过却同样是二百钱。 “都是这个价!若是遇到别人,小老儿可能叫价高一点,可客官是位修道的先生,小老儿再缺德,也不会向一位修道先生胡乱叫价!何况这几天来江上生意一直不好,小老儿已是为先生打了折了,若是往常热火的时候,一人最少得要二百二十钱,还得坐得满满的才走。”船家见到宋游久久没有出声,以为是他嫌贵,连忙解释,“不若再给先生让点,收六百五十文钱好了。” “确实比以前贵了一些。” 宋游从回忆中走脱出来,对他笑道:“请船家靠岸过来吧。” “好嘞!” 船家立马喜笑颜开,划过过来,一边划还一边解释:“不贵不贵,几年都是这个价了,要说便宜,至少得十来年前去了。不过如今在江上跑船是越来越不太平了,走陆路更不太平,加上世道不知怎的,钱越来越不值钱,早就涨了。” “原来如此。” 宋游几步踏上了船。 哐当一声,马儿也上了船板。 女童紧随其后,数钱给他。 这次比以前多一百文钱,是因为之前三花娘娘没有变成人形,是用的猫儿本体坐船,船家没有向猫儿收船钱,如今则是变化成了人。 这样做有两个好处。 一是三花娘娘喜欢垂钓,船上好几天,她变化成人,无论钓鱼也好,看书也好,都更方便,若是变成猫儿,这么窄小的空间,难免无聊。二是三花娘娘虽然贪财,喜欢省钱,却也喜欢自己享受和人一样的待遇,给她也出一份船钱,能满足她的这般心理,有利于童儿的内心成长。 “哦哟!先生这马神异!” “船家不用管它,让它站在这里就是,它不会摔倒的。” “好嘞……” 宋游这才弯腰进了船舱。 只是船舱中却是空无一人。 就在宋游以为船家还要等客的时候,便感觉船微微一晃,刚刚才靠到岸边,如今又轻柔的离开了岸边,并往远处驶去。 “船家不等人了吗?” “等人?等谁?” “等客。” “等客?不等了!这是个小渡口,没有多少人,而且最近水上生意不好,要是在这里等客,怕是两天都不见得等得来,就算等来,多半也只是从这个渡口到下个渡口,浪费先生时间。”船家笑呵呵的,“不如顺流之下,路过各大渡口,看见有人,顺道带上,还赚得多些。” “言之有理。” 宋游点头,露出了笑意。 看来这趟行程更宽敞。 于是横坐船舱中,背靠遮雨棚,将腿几乎伸直了,伸个懒腰。 三花娘娘坐在他的身边,坐得端正,两只小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自己膝盖上,看似比变成猫儿的时候老实了许多,实则不断左右扭头,或者略微倾斜身子偏转脑袋,好奇的打量着船舱中的一切。 “若是先生觉得独自乘船无聊,想找个人说话,小老儿也可以陪先生吹吹壳子,若是先生想喝点酒,有些渡口也有卖酒的,只是小老儿这辈子也没有读过一天书,若先生像那些文人官人似的,要吟诗唱词,小老儿可就陪不了了哈哈哈……” “船家风趣。” 宋游伸手捏了捏自家童儿的脸,见她一点表示都没有,眼睛都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这才继续问:“对了船家,这船能到凌波吗?” “先生不是去凌波吗?” “是啊。” “能到啊,怎么不能到?” “以前是不能到的。” “以前?好久以前?那怕是十几年前了?”船家乐了,颇有些惊异的问道,“先生这是听谁说的?” “也是一位船家。” “哈哈,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船家站在船头一边乘船一边对他说,“十几年前凌波有水妖,道行不低,闹得很凶,没人敢走,连官府的大船都不敢从那里过,我们自然更不敢去。不过十几年前有神仙路过,把那水妖除了,最近几年虽然江上也不太平,不过都是些小东西,小心一些便可驶得万年船,早就可以正常通行了。” “原来是这样啊……” 宋游露出笑意,若有所思。 “先生可怕妖鬼?” “不怕。” “不怕也得给先生说好:晚上千万莫要钓鱼,小心被什么东西给拉下去,就算只是大鱼,晚上也没有那么容易重新爬上船;若是平白无故看见有鱼儿飘在船边,千万不要伸手去捡;若是晚上听见有人喊,或是解手听见什么声音,莫要去船边;若是看见水底下有黑色的影子,不要因为好奇趴在船边探头去看……” 船家一连说了许多,像是在听怪谈。 明明只是一些要注意的事情,可听在耳中,却好似在听一个个发生过的妖鬼怪事,也颇有趣味。 “船家知道的倒是不少。” “我们这些常年跑船的,江上的事情本就不少,来来往往的客人在船上无聊,也喜欢聊这些,问我们这些,也给我们说。呵呵,对了,前边安清还有个姓傅的书生写了一本书,据说全是这类奇奇怪怪的事,很受欢迎,小老儿虽然看不懂字,也听来往的客人常常提起,那个姓傅的书生以前就常在渡口,听我们这些歇息的船夫讲些事情,当时谁也不晓得,居然全写到了他的书上去。” “姓傅的书生……” 宋游眼中露出了回忆的光彩。 “那书上写了不少水上江上的怪事,都跟真的一样,有些你只需看了故事,就不容易再被妖鬼所害了,有些故事后面还写了办法嘞,教你遇到这种事情应该怎么做,也有些意思。” “在下也有听闻啊……” “先生也看过?” “这书写得很好,当年在长京时,在下就买过。” “长京也有卖啊?那么远!” “是啊。” “哈哈这书生还出名了。” 船家笑声爽朗,回荡在江面之上。 宋游也坐在船舱中,回味曾经。 身边女童则已经完成了对船舱陌生环境的观察与掌握,收回注意力来,自顾自的拿起自己的小竹竿,正低头费力的解着绞成一团的鱼线。 “给三花娘娘说过了,收鱼线的时候,好好的收,到时候再用就很方便了。” “给道士说过了,收鱼线的时候随便的收,解开的时候好好解就是了。”三花娘娘低头专注解着鱼线,头也不抬的对他说。 “你这小东西还挺倔强。” “你这大东西也挺倔强!” “……” 道人摇摇头,不说话了。 轻舟顺流直下,水波轻响又轻摇,江上自有清风,正好穿过船舱,吹拂道人面颊,使人舒适,舒适之余,心中什么都不去想,有种“世事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的感觉。 干脆躺下来,先眯一觉。 再醒来时,已是黄昏了。 不知何时船已经停了下来。 天色要暗不暗,黄昏要走不走,群山成了深邃的黑影,天边如梦似幻的光与群山剪影一同映在水中,江水也被染了色彩。小舟飘在水面,那舟上灯光远看比一粒黄豆也大不了多少点儿,也映在水中,被晚风给吹皱。 船家缩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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