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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院的那道帘子,便是仰头看向楼顶木板。 有人讨论,有人皱眉。 也有人自恃以往常来鹤仙楼、常去二楼听琴,想上楼查看,却也被拦了下来。 过了很久,楼梯上传来动静。 因为是木梯,动静很明显。 众人纷纷闭上了嘴,都抬头看过去。 一时间大堂落针可闻。 “哗……” 帘子被掀开。 一名娇俏女子略微躬着身、低着头从里边快步走了出来,一抬起头,目光对视,众人皆被她的神情惊了一跳。 眼眶通红,满是热泪,嘴唇嗫嚅,脸上的神情更是悲切不已。 “主人重病,与世长辞。” “……” 大堂已然落针可闻。 众人全都怔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声音传出。 “啊?你……” “你胡说什么呢……” “是啊,这怎么可能?” “方才晚江姑娘还在楼上待客抚琴呢,琴声如此动听,仿佛仙乐,怎么可能突然来此噩耗?!” “你这小婢女!可不能乱说!” “是不是搞错了?” “阎某先前听晚江先生抚琴,琴声中的畅快一点也做不得假,分明是病要好了,就算、就算病情恶化,可方才还在畅快抚琴,又如何……如何可能这么眨眼之间就与世长辞了呢?” 众人纷纷开口,都瞪着侍女。 “方才……” 侍女压制住自己的悲戚:“方才不过是主人向上苍讨了三刻自由身罢了……” “……” 众人再次怔住。 原来方才上楼的那位道家先生,是用来向上苍讨要三刻自由身的。 这下再无说头了。 一时间众人纷纷拨开侍女,涌上了楼,虽被几名身强力壮的伙计所拦阻,不可近前,可终是到了二楼,透过满屋的白纱,隐隐可见地板中间摆着的桌案与古琴,还有前边倒下的女子,一身白衣也在地上铺展开来,依旧美得不可方物。 不知多少人痛哭出声。 这世间彻底没有晚江了。 长京爱琴之人、爱乐如命的人,也再欣赏不到这般通神的琴乐声了。 …… 道人依旧牵着女童在街上行走。 今天的三花娘娘格外叛逆,要么一阵猛发力往前边跑,要么停下来不愿走了,满脸好奇的盯着路边看,甚至伸手去戳人家卖的东西,偏偏宋游把她拉回身边时她就仰起头,用一双清澈的眼睛将宋游盯着,一副懵懂而乖巧的样子,又如何能责备她呢? “三花娘娘是喝醉了么?” “什么是喝醉?” “就是人喝了酒,就会头晕,兴奋,会做一些平常不会做的事情。” “三花娘娘没有喝酒。” “醪糟也带一点酒。” “一点酒!” “但是三花娘娘不知节制,喝了一碗又一碗。” “是甜的!稀饭汤汤!” “所以三花娘娘喝醉了。” “三花娘娘不头晕。” “但是三花娘娘兴奋。” “三花娘娘不兴奋。” “那就好好跟我回家,不要乱跑。” “猫就是这样的!” “……” “道士你看!出太阳了!” “……” 宋游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等他低下头来、与小女童对视时,不由小声对她说:“这下三花娘娘不仅见识过了长京一绝、通神琴艺的风采,也亲眼见证了长京一绝与通神琴艺在长京的消失。” “消失!” “三花娘娘以后会明白。” “道士你看,那里有个小人在撒尿!” “走吧……” “我们过去看看他!” “……” 道人没有说话,只握紧了手,拉着她往回走。 然而没走出两步,便听见从身后传来一道妇人的声音: “宋先生?” 宋游与牵着的小女童一同扭头看去。 是个衣着朴素的妇人,容貌陌生。 不过别人既然叫出了自己,宋游自然要转过身去,只是此时手中牵着三花娘娘,不好叫她围着自己转一圈,猫儿的心思又是人猜不透的,这会儿也不敢轻易将她的手松开,怕她一溜烟就跑去看人家小孩撒尿,于是一番繁琐的操作,才终于转过了身,换了手牵着她。 “夫人是……” “宋先生忘了?以前我家娃儿重病,以为是中邪,来找先生看,结果先生不仅告诉我们与中邪无关,还为我们指了医馆,分文未取。”妇人说着忍不住朝道人弯腰拱手,“先生真是神仙心肠,幸亏先生,娃儿才捡回一条命。” “啊……” 宋游想了起来。 当时这名妇人确实抱着孩童来找他,只是寻常风寒发烧,然而这年头巫医本就互相牵涉,病邪也难以区分,明明是病,可愚昧之下,却以为是中邪,便来找他驱邪。宋游向其介绍了蔡神医的学生开的济世堂,后来她还特地提了鸡蛋来感谢。 实在不是宋游健忘,而是三年时间,对于这年头的穷苦百姓来说已经不短了,尤其劳累之下,这名妇人的变化已经很大了。 “想起来了。” “后来我家娃儿身体也不好,在街上找了一位游卦先生算了一卦,说是名字取得不好,念着先生是神仙高人,本想带着娃儿再来找先生,想请先生替我家娃儿重新取个名字,结果到的时候,先生已经关门了。” 宋游站在她面前,认真听她讲话。 这年头请道人僧侣帮忙取名也是件常见的事。若是穷苦百姓,自己没文化,相对来说,道人僧侣总归是要多些文化的。而对于达官显贵,则会找到当地知名的高人高僧,取个吉祥顺利有助于平安与前程的好名字。 “我们外出游历了。” “先生可算回来了。” 小女童被道人抓着手,跑不开,却也扭过头,直直盯着那名背对着她站在墙脚的孩童。 “后来可换了?” “后来去东和县青霄观找观中的老道长换了一个。原先想着娃儿体弱多病,便取了一个安字,想平安,那游卦先生却说,我们心是好的,只是单字的名太贵重,我们平头百姓担当不起,叫我们换个二字名,老道长取名叫求宁。”妇人说道,“现在我家娃儿虽还是常有些小病,不过总归是没有闹过以前那般吓人的事情了。” “那东和县青霄观的老道长我们也曾听闻过,是个德行出众、有修行的人,他取的名字应当不会差。” 宋游也没有说换名字有没有用,只是若单纯想讨个吉利,找个明明道行一般却甘愿为民众冒险驱邪的老道长来取名,定是再吉利不过了。 这时只听哒哒哒的一阵脚步声。 街角撒尿的孩童跑了过来,瞬间跑到妇人身边,伸手环住妇人的腿,以做依靠,很畏怯的看向道人与小女童。 “这就是我家娃儿!”妇人说道,“这是救过你命的神仙,还不快向神仙问好!” “……” “说见过先生!说!” “见过先生……” 小男孩怯生生的喊了句。 “这么大了呀,长得真快呀。”宋游露出了微笑,向他点头道,“有礼了。” “小孩子就是长得快。” “对了——” 宋游正好想起当初为妇人指的济世堂和定期义诊的陈大夫,记得他是蔡神医的学生,后来在禾州偶遇蔡神医,还曾说起过他,蔡神医将自己毕生所学医术的本质道理写成《蔡医经》,几番波折,最终将半篇手稿放在了学生陈大夫那里,宋游因此格外留意。 “当初治好令郎的是济世堂的陈大夫吧?” “就是。” “陈大夫如今可好?” “这……” 妇人却有些为难,随即叹了口气:“前两年济世堂不知为何起了火灾,陈大夫虽未被伤到,然而整间济世堂也被烧得干干净净,陈大夫大半生的积蓄都在那些药材里了,都被烧没了,听人说,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也被烧了,陈大夫此后抑郁懊悔,迅速消瘦,去年一病不起……” “怎会如此?” “谁说不是呢!好人没有好报啊!陈大夫为善多少年,救过多少百姓?听说当时济世堂起了火,四周邻里百姓都去救,潜火军也到了,就连官府的捕役都感念陈大夫的品德,主动去救火,大家伙在灰烬中搜寻银钱,没有一个人往自己怀里揣,但从灰烬里找出的银子却不足百两,便已是陈大夫的一生积蓄了……”妇人说道,“你说去哪找这么好的人啊?这鬼老天!真是眼睛瞎了!” “这样啊……” 宋游面色沉凝,若有所思。 “先生这是去哪……” “正要回家呢。” “我们也是来逛逛,快过年了,扯点布给娃儿做件新衣裳,小子长得快,一件衣裳很快就穿不得了。” “那夫人便忙。” “先生也忙……” 道人与之道别,拉了拉正凑过去问人家孩子撒了尿怎么不埋起来的自家童儿,有些思虑,继续往回走。 猫儿懂事,这时倒是乖巧了。 第三百五十三章 分水刀与神灵 “吱呀……” 宋游推开了房门,提着女童的手,让她先走进去,自己随后跨入。 然而刚一进门,宋游就觉察到了几分不对。小女童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神情顿时凝重了几分,仰头左看右看。 最终两人将目光锁定在了桌上。 桌上放着一柄匕首。 木柄,直身。 “呼!” 屋中突然起了白烟,似云似雾,里头隐隐有雷霆肆虐,云烟中显出一道威武的身影,满身神光。 “分水刀已还给你了,来历我也查了一遍。”云烟中的神灵说道,似是怕扰民,这回声音倒是正常音量,可不知怎的,仍觉得回音重重,仿佛这声音在耳膜边不停地敲响,“这柄分水刀来自隐江水神,打造于千年前,大约在八百年前遗失民间,随后不久,隐江水神就因为礼器遗失加之渎职而被惩罚削职,慢慢消亡了。” “隐江……” 宋游记得这条水系。 “隐江起于昂州,长京南下不远就是它的开头,玉曲河的水就汇入隐江,随后一路流经丰州、尧州,东流入海。隐江现在也是一条大河,不过千年前比现在气势更大。”周雷公给他简单讲了一遍隐江,随即又对他说,“我只能替你查到,隐江水神的礼器确实曾无意流入凡间,散落的地方是在尧州隐江江畔的郑溪县,当地迄今仍有传说。” 周雷公说着顿了一下: “此虽神灵礼器,也算是神灵之事,不过我该做的,除了查清它的流向,证实之后,最多只是将之从人间拿回来,免得其祸乱生灵。既然已经到了伏龙观传人的手上,便也不再算是人间。至于它是如何从凡人手上流到塞北去的,这便是人间之事了。” “明白。” 宋游对他拱手:“多谢雷公。” “无事我就离去了!”周雷公仰头居高临下盯着他,“左右也无香火可吃!” “雷公请稍等。” “还有何事?” “雷公可知丰州业山之事?” “非我职责,不知!” “那雷公可听说过蔡神医?” “与我雷部何干?” “说来巧合……” 宋游干脆从桌边抽来板凳,在桌边坐下来,面朝周雷公,随手拿起桌上匕首,递给了自家童儿,然后闲聊般与他讲述。 讲起蔡神医将毕生所学医术的本质道理写作《蔡医经》,愿助世人知晓疾病与疗法的本质,遇见疾病不再恐慌,不再盲目胡猜乱想,也不再盲目的通过求神请佛及别的奇怪方式去治疗,然而一路磕磕绊绊,鼠啮虫蛀,好不容易写成,又经几次灾祸,大雨倾盆,泥石淹没,盗贼偷窃。 最后还有陈大夫之事…… 周雷公听得连连皱眉。 “山中常有风雨,地龙翻身也只是天地异象,与神灵无关,盗贼入室行窃也是人间常有的事。而长京多为木楼,天干物燥,常有失火,你说的这些都有可能是巧合。”周雷公说完深吸了一口气,“只是若你说的真是实话,巧合也确实有些多了。” “雷公为人正直,刚正不阿,这才说与雷公听。”宋游对他说道,“想问问雷公如何看?” “你怀疑神之不神、暗中作乱?” “都有可能。” “这些事最近都是两年前的事了,更早的都在十几二十年前了,查起来实在太过困难。”周雷公沉声说道,“如今北方初定,北方以外的地方积攒了一大堆妖邪祸乱之事,越州牛妖被灭之后,天宫将整个白犀一族列入了诛杀名单中,却有不少妖怪跑掉,不知所踪,我雷部也得查明。等我忙完手头上的事情,闲下来了,定来查一查。” “雷公不急。”宋游说道,“没有责令让雷公查清的意思,更没有非得让天宫自查,只是觉得巧合有趣,想说与雷公听。” “放心!我不会泄露天宫!” “……” 道人不禁与他对视。 “多谢。” 宋游拱了拱手,不隐瞒了:“若雷公查出,怕惹麻烦,告知于我就是,神人有别,天凡有隔,这种麻烦……” 道人说着露出了笑容: “在下不怕。” “你们伏龙观得天道眷顾,怕什么?”周雷公冷眼说道,“无事我便走了!” “下次若能再见,定为雷公上一炷香。” “哼!” 周雷公冷哼一声。 随即在云雾中一坐,坐得端端正正,上身挺得笔直,将头一仰,威严无比,好似庙宇中的神像一般。 “呼……” 一阵风吹过,云雾散去。 道人则依旧坐在原地,沉思起来。 周雷公说得不错,这些都是世间常常发生的事,都有可能是巧合,是天灾人祸,是造化弄人,是天意不许,而且时间隔得远,很不好查。 哪怕就是两年前济世堂失火也不好查。 长京多有木楼,天干物燥,本就容易失火,不然养着那么多潜火军做什么?甚至于这年头的潜火军都已经有了专门的装备,十分先进,可以从楼下精准把水打到楼上去。干燥的环境,稍有不慎,就会着火,有时自己都会着火,若真有不属于凡间的力量做点什么手脚,做得小心一些,恐怕即使是长京城隍也察觉不出来。 只是巧合实在太多…… 宋游倒没有见过这半部《蔡医经》,只听蔡神医说过,是能颠覆当世很多官吏百姓对于疾病认知的一部书,甚至就连很多名医看了这部书也许内心也会受到不小的冲击。若他们知晓了疾病和医术的本质,就等于被启了蒙,集思广益之下,也许《蔡医经》也只是一个引子了。 宋游坐在原地发起了呆。 “道士。” 三花娘娘很快走了过来,声音使他从发呆中脱离出来,扭头看去时,便见她手上抓着一只耗子,还是活的,用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给你玩!” “……” 宋游礼貌推开了她的手: “心领了。” “很好玩的!” “三花娘娘去睡一觉吧。”宋游对她说,“明天我们出一趟门。” “去哪里?” “去北钦山,拜访蔡神医和蛇仙。” “哦好!” “快去睡吧。” “那三花娘娘去睡觉了,把这个耗子留下来给你玩。”三花娘娘伸着手,“你这样玩,你把它丢掉,假装不去看它,它就会偷偷跑,它要是不跑你可以拨一拨它,等它一跑,你就去撵它!” “学会了。” “拿着吧!” “不用了,谢谢。” “为什么?” “……放这里就好了。” “好的!” 小女童放下耗子,便上楼去了。 道人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让这可怜的小家伙自行离去。 自己干脆煮起茶来。 万万没想到,没一会儿,自家三花猫又从楼上下来了,口中叼着一只耗子,走到他面前放下来,看了他一眼,才转身上楼。 仔细一看,还是那一只。 …… 几天之后,北钦山上。 风一更,雪一更。 道人穿着道袍,冒着风雪前行,身后一只三花猫在雪地里牢牢跟着他,天上则飞着一只燕子,只剩了一个小点儿。 山峰彻底成了雪色,村落茅屋都得仔细分辨,茫茫雪地中几乎找不到路。燕子也只能给他辨别大致方向,无法替他寻找蔡神医的茅屋,甚至燕子也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土。 宋游照着记忆,终于找到蔡神医的屋舍。 这是第三次来到这里了。 所幸还隔着一段距离时,宋游便看见了从茅屋顶上冒出来的炊烟,走到近前,虽然屋门紧锁,可里头明显是有人声的。 这一次注定不会再跑空了。 “喵?” 猫儿扭头看他。 道人则走上前,敲响了门。 “笃笃……” 里头很快就传来了脚步声。 “吱呀……” 一道有些干涩的声音。 门被打开了。 里头站着的是一个大约三四十岁的中年人,正是蔡神医的徒弟之一。 双方相见,道人微笑行礼,反倒是徒弟愣了一下。 “先生!” 徒弟连忙扭头对身后喊了一声:“师父,宋先生来访!” 随即收回目光,连忙将门大开,对他说道: “外头风大雪重,先生快快请进!” “打扰打扰。” 宋游站在门口,拍落衣上的雪,三花猫也站在门边,抖一抖身子,抖落一地雪和水,又挨着挨着将四只脚也甩了甩,甩掉雪和寒意,这才随着道人一同走进门槛,走进茅屋中。 燕子则停在了屋檐下窗台上。 徒弟立马关上了门,将风雪关在门外,屋内烧着炭,倒也暖和。 这时里头也连忙走出两道人影。 其中一人还在穿衣。 正是蔡神医和另一名徒弟。 “哎呀!见过先生!” “见过神医……” 几人互相行了礼,这才站直。 蔡神医面上苍老更重了几分,对他说道:“听阮姑娘说先生将要来访,老朽已是恭候多时了。” “不敢不敢。” 宋游说着环顾一圈:“那位女侠何时离去的呢?” “前两天,刚走。”蔡神医说道,“老朽在山下坐诊,劳她在这大雪中等了好些天。” “原来如此。” “先生请坐。” 蔡神医连忙招呼他在火炉边坐下。 两人一见,都是唏嘘不已。 第三百五十四章 最爱与神斗 “当初与先生分开,治好了归郡大疫过后,我们又沿着禾州光州行走,一路走过,听见好多先生的传说……” “我们出了越州过后,亦听见过不少神医的传闻,民间百姓无一不津津乐道,想来即使千百年后,这方天地定然也会流传神医的大名。” 两人说着当初分别后的事情。 三花猫端端正正的坐在地上,烤着火炉,身体面向火炉的一面慢慢冒起了若有若无的白烟。 “对了——” 宋游与之相谈许久,算是讲完了旧事,这才对蔡神医说道:“前几日走在大街上,遇见一位夫人,与之谈起济世堂的陈大夫,这才知晓,陈大夫已经不在人世了,不知神医是否知晓?” “自是知晓的。”蔡神医说道,“我们早前就回来了,只是之后听说竞州闹了天花,这才又去了竞州,是早就知晓了的,早就知晓了。” “神医节哀。” “唉……” 蔡神医不禁叹了口气,眉目间是浓浓的忧愁,语气中又有些许责备与自责,多种情绪组成了复杂的忧伤:“他也是傻,不过半部医经,我又不止留了一份,他那里也只是三份中的一份,何况就算全部烧毁了,又算得了什么呢?反正是我写的,只要我还活着,想写都能写出来。” 宋游细细品悟着他的话,尤其是那句“只要我还活着”,总觉得有些深意。 “不知神医身上带的那份可还在?” “……” 蔡神医沉默了下,这才摇头:“也许天意果真如此。” 宋游便看向他身后的中年人。 这名跟随神医学医的徒弟说道:“我们回来的路上,坐船走水路,师弟背着行囊,上船时一下子没踩稳,摔到了河里去。虽及时救上来,行囊中的手稿也被油布包裹着,可到底还是被水沾湿了些。正好那天出太阳又无风,我们怕它又坏掉,只好把它拿出来晾干,然而晒着晒着,不知怎么突然起了一阵风,我们疯抢也没将之抢回来。” “都怪我,上个船都走不稳。”另一个徒弟说道,“真是没用。” “也怪我没有看好手稿,该拿更大些的石头压住,就不会被风吹跑了。不然在离河远一点的地方晒,也许被吹跑了也能找得回来。” “到底还是怪我。” “师弟莫要自责……” “你们都别内疚了。”老神医开口说道,咳嗽了两声,“天意弄人,怪不得谁,也许老天就不愿意我这老头子将这部经书写出来。” “……” 宋游不知他说的天意是上天还是天宫,加之不知具体情况,也就不做评价,转而问道:“听说还有最后一份在蛇仙手里?” “正是。” “那份可还好?” “那份还在。”老神医又叹又笑,“蛇仙毕竟是蛇仙,不像我们这般愚笨。” “这样啊……” 宋游眯起了眼睛:“不知如今手稿何在呢?” “还在蛇仙那里。” “哦?”宋游来了几分兴趣,“神医没有将之拿回来吗?” “暂且寄存蛇仙那里。” “神医不将之拿回来誊抄续写吗?” “我等愚笨,若将之拿回来,怕还没誊抄完,便又遗失了,更别说写完了。” “……” 宋游保持着手指张开,靠近火炉取暖的姿势,目光却盯着这位神医,随即露出了笑意:“看来神医也觉得这太过于巧合。” “皆是天意。” 蔡神医神色落寞,只顾着叹息。 “神医误会了。”宋游弹了弹自己身上的道袍,“在下虽是道观出身,平日也着道袍,别人说我是道人,叫我先生,我都不反驳,但其实在下只是一名假道士。我家先祖立下传承时,这天下间不仅没有天宫,连道教也还没有,之所以建了一间道观,不过是为了便利罢了。” “先生不是道士?” “假道士。” “这么说来,先生不供神灵?” “不供神灵,不敬天宫,只敬苍天。”宋游顿了顿,“只是以我伏龙观对天道的了解,天道是不会这般捉弄于神医的。” “竟是这样!” 蔡神医愣了一下,随即满脸羞愧,凑过来拉着他的手对他说:“知晓先生本领通天,好比神仙下凡,又知晓先生一心为民,万里除妖,老朽与先生本已走过一段路程,知晓先生本性,竟还疑惑先生,实在是……” “无妨。” 宋游垂眼看着他的手。 知晓这年头的人确实有这习惯,执手而谈,抵足而眠,都是很正常的,尤其老人家,更不好控制自己的情绪。虽然宋游并不习惯这样,但也任由这位老人家抓着自己的手。 “因此神医尽可直言。” “这个……” 宋游见他依旧不太敢说,正好知晓他想说什么,索性便微笑着替他讲出来了:“那便是天上有神灵不愿医经问世了。” “这……” 蔡神医吞吞吐吐,终究是叹了口气:“这实在是太过巧合了些。” 这年头的人对于三尺之上的神明有敬畏是很正常的,宋游并不逼迫他,只是对他问道:“可是神医今后又有何打算呢,是继续写下去,还是就将那半部医经放在蛇仙处,不再写下去了?” “屡次天灾人祸,虽都未伤到老朽,可这么二十几年来,也疲累不堪。”蔡神医虽是如此说着,却是满脸遗憾,“老朽虽薄有名气,上至王公贵族,下至百姓黎民,都对老朽有几分敬重,可若真……真命运如此,老朽又如何能与天神争呢?” 宋游听出他不是不愿,而是有顾虑,就是脸上的疲倦,也不是写疲倦了,而是因这些意外而疲倦了。 不过他也没有直问,那样似乎会给人一些压力,只是说道: “我们今天下午会去北钦山深处拜访蛇仙,蛇仙毕竟是我师门长辈,若神医年事已高,已经不能再写出一次下半部了,那也就罢了。神医也大可不必因此而自责,世间黎民百姓自有他们的造化,生灵也总会找到出路,也许,也许真是天命如此。” 老神医侧耳听着,没有说话。 “可若是蔡神医心有不甘,仍想写完剩下半部医经,便可向我说明。在下可以试着说服蛇仙,请求蛇仙允准神医去湖边茅舍写完医经。” “蛇仙能同意?” “蛇仙是仰慕神医品德的,加之是我师门先祖,若诚心恳求,虽是有些麻烦他了,但也许是能成的。” “就算写成……” 蔡神医依然犹豫:“怕也难以拿到山下去刊印,流传于世。” 宋游听见他说这番话便知道了,他对自己这部医经屡次三番出的意外已经有了极大地怀疑,口中说是意外,念着天意使然,但绝对觉得有鬼。 想想倒也正常。 这些事情都发生在蔡神医的身边,蔡神医作为亲身经历者,自然比宋游这个听闻者能感觉到更多细节,也许冥冥中有更清晰的感知。加之人到蔡神医这把年纪,又有他的经历,对于有些事情,就算从未接触过,应该也有隐晦的认知。 “蔡神医可请两位高徒先誊抄半部,由在下带走,接着写下另外半部,仍旧分作两份,留在蛇仙那里,等在下下次回京,再将之带走。” “这个……” “神医凭心做决定即可。” “……” 蔡神医低头看炉中火,却只是短暂的沉默,便抬起眼帘,两手握着道人的手,感慨不已:“说来老朽此次行走北方,尤其是归郡,对于医术以及融入病症的邪法都多了些体悟,正想加进医经里……” “看来神医决定好了。” “学医之人,本来就要和鬼神斗。” 这位神医微眯着眼睛,好像老眼昏花,又好像还是那般惊怒不形于色的神医风采,不过此时身上却透出了世间难得的坚定。 是二十多年以来四次著书的倔强。 “只是先生……当真不怕神仙?” “在下也不知是不是有些神灵作怪,只是医经到了在下手里,便如到了蛇仙地界,若是巧合,在下定尽力保证它的完好,若是天意,在下便得与天道好好说一说,若是神灵……” 宋游停顿了一下,微微一笑: “神之不神,就该湮灭,在下历来是个温和的人,不过家师脾气却不好,历代先祖中也有不少脾气不好的,要说他们啊,最爱与神斗。” 道人语气如常,好似只在说笑,然而蔡神医等人听了,却能清晰体会到其中的自信与对一小部分神灵的轻蔑。 忽然想起那冰封十几载又化掉的雪原,那平原上突兀多出、来自数千里外的大山,想到人们绘声绘色的描述,想到那些北边的除妖故事,再想到自己与之相伴归郡时对他秉性的了解,顿时心中安定下来。 …… 下午风雪更大了。 宋游辞别蔡神医,请天上的燕子帮忙寻找深山中一片有茅屋的小湖,为自己指个方向,便向那方走去。 蛇仙似乎早知他会来—— 没有走出多远,大约是从北钦山人间地界走入人迹罕至的深山时,地上便多了一道巨大的蛇路,宽有近一丈,压平了杂草,拨开了积雪,自然也拨开了冬眠的荆棘。似乎是给他造了一条通往深山的路,方便他行走。 第三百五十五章 愚民的何止朝廷 宋游没走多远,却看见前边有一匹马。 是一匹枣红色的马。 北元马的样貌,有些瘦弱,一身皮毛颜色在这冰天雪地里实在显眼。 刚一看见,这马就跑了过来。 “咦?” 宋游倒是有些意外,待它停在自己面前,便不由问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 “那倒是有缘。” 道人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身后的猫儿则是欣喜万分。 说来还真是挺有缘。 与枣红马分开的地方明明是长京的另一个方向,而此地距离长京也算不得近,这匹马竟然跑到了这里来,而且刚好跑到了这里与他相遇。 应是北钦山灵气浓郁的缘故。 “那便走吧。” “……” “我们还有一个多月就要离京了,这段时间你愿意在哪就在哪吧。” 道人一边说着一边循着蛇路往前走。 枣红马便也跟在他后头。 翻过一座山后,很快便又看见了下方山间的那片湖泊,湖泊边的茅舍,山风好似影响不到这里,湖泊如镜子一般平静。上边有只小舟,一名蓑笠翁坐在舟上钓鱼,静得好像一幅画。 宋游站在这里凝视片刻,心里想着,蛇仙这般不像是蛇类该有的爱好,是不是也是从当初扶阳祖师那里学来的呢? 就像黑羽道爷的懒惰和好斗一样。 今后三花娘娘又有什么爱好呢? 上次来时,知晓蛇仙与扶阳祖师有旧时,便已有些感慨,如今师父离去,黑羽道爷也去看他们曾看过的天地去了,再来到这里,自然又有了新的感慨。 时间悠悠,变化万千。 未到来时,谁又知它什么模样? 宋游迈步走了过去。 远远看见那道垂钓孤舟上的身影做了个收杆的动作,似是钓到了鱼,把鱼放好,便起身了,以船篙慢慢撑船到岸边,提桶下船。 等年轻道人走到他身边时,他正好一手提桶,一手持钓竿,与他对视,依旧是那句话: “山中没有别的东西可招待你们,尤其是这时候,只好钓几条鱼了。” “见过蛇仙。” “免礼。” “家师离去了。” “知道了,年初的时候,那只八哥飞来这里找过我。” 蛇仙很平静的说道,似乎自本朝开朝以来,这样的事已见过几次了。 只是在提着桶拿着钓竿往茅屋中走的时候,还是略微停下,与他说了一句:“都是这样的。” “是。” 宋游也平静的答道。 随即随着蛇仙走进茅屋,将柴扉一关,里头也烧着火炉,倒也不寒。 蛇仙慢悠悠坐下来,看那动作,好似真像个人间老者,与他说道:“我听说了你在北边闹出来的动静,相比起前边几位,也不算小了。” “见笑。” “那外面天上的燕子……” “是燕仙传人,他生性独立,爱开阔之处,任他在天上飞就好了。” “那坐吧。” “多谢。” 宋游也坐了下来。 屋中采光很差,加之外边本就天昏昏,没有太阳,透进来的光就更弱了。但这种昏暗又能视物的环境、点一堆火,反倒让人觉得舒适。 “听说蔡神医将《蔡医经》最新版的前半部放了一份在蛇仙这里?” “你倒不客气。” “虽三年前才与蛇仙相见,然而知晓蛇仙是师门故友,便是师门长辈。”宋游很平静的说,“既是师门长辈,又何须客气。” “三年前你可没有这么随意。” “忽然想通了。”宋游摸着猫儿说。 “下山想通不少事吧。” “确有不少。” 宋游如实回答道。 这确实是伏龙观下山的意义之一。 “确有一份在我这里。”蛇仙悠悠然道,“不负所托,现存完好。” “在蛇仙这里,就能完好,在蔡神医和学生手上,就各种意外。”宋游直言问,“这不是巧合吧?” “谁知道呢……” 蛇仙不急不忙的拿起一个长柄陶壶。 摇一摇陶壶,便空壶来水。 “蛇仙就住在北钦山,也没有察觉到那边的异常吗?”宋游追问道。 “你想多了,祸害凡人是神灵大忌,更何况干涉这般显而易见的能造福万民的事。呵呵,这样的神灵倒有不少,像是被你斩了那个。”蛇仙将手中的长柄陶壶放在火炉上煎,“就算是天宫神灵所为,也不会被人轻易察觉到的。” “有理。” 宋游点了点头。 神之不神,甚至反过来祸害人间的神灵确实不少,伏龙观几乎每代都得在这上面花些力气,典型便是蛇仙的老友扶阳道人,堪称万神斩。 雷部是武神,那傅雷公武将出身,是二愣子,尚且不能明目张胆,被宋游发现了还要狡辩几句,更何况别的天宫神灵了。 天宫神灵中除了少数运气好的,其他若非德行出众之人,便是玩弄人心之辈,反正神灵要得人心,要么靠实力得来,要么靠别的手段。这些神灵大多活着的时候就是人精,死了后有更长的寿命,更了不得的神通,自然有更多的耐心和手段,想要抓住实在的证据应当很难。 像是蔡神医的几次波折。 一次天降暴雨,茅屋为风雨所破,是正常天象,一次地龙翻身引发的泥石流,也绝无可能是神灵为了这件小事而特地引发的地震,这种级别的地震得要很了不得的神灵花不少精力才能造得出来。 别的不说,就说最近的。 蔡神医的徒弟落水打湿了医经,晾晒时被风吹走,没有江面起波或旋涡,没有风雨,没有水怪作乱,甚至船都没有漏,是那徒弟自己背得太重了又没有多少坐船经历,自己踩滑了没忍住,这才落水,此后无论是晾晒、用小石子压着、晾晒的地方,都是他们自己选的。 即使有神灵,也只是吹了阵风。 一阵普普通通的山风罢了。 “蛇仙以为呢?” 宋游干脆直接向他问道。 “当年乱世,我跟随你家祖师,见过太多神灵了。相助那名凡人开创大晏之后,我也有不少成神的机会,后来朝廷给了我个蛇仙的名号,差不多也算是一个地神了吧,至少天宫见了我,是不会当寻常妖怪来为难了,也有人来祭拜。”蛇仙慢悠悠的说道,随即一笑,“这些年来,我对人间与神灵最大的体悟就是,大晏的百姓,对神灵其实缺乏真正的崇敬。” 宋游听了却是神情一凝。 以他的见解自然能听出来—— 蛇仙看似在随意讲述,甚至前半句都不着边际,其实一下就说到了最本质的东西。 大晏百姓对神灵缺乏本质的、发自内心的对于神灵德行的崇敬,这种崇敬,也许只有部分神灵在成神之时才拥有得最多。 这种崇敬是什么呢? 拿近的来说,好比几十年前的何相,在天下危急、百姓苦难之时,站出来引进东方优良稻种,又颁发良策,还土于民,解决了百姓危机,而他明知道自己这样做是要犯众怒的,没有好下场,但也慷慨赴死。死前一首诗歌,传唱大江南北,直到现在都被许多官员或是用来鞭策自己、或是用来假装一心为民而挂在嘴边,百姓果然也没有负他,自发为他建庙,助他位列仙班,那时的崇敬,就是这种崇敬。 不过随着时间流逝,世人终会慢慢忘掉他的功绩,习惯了自己身边那些因他而带来的东西,因为与生俱来,便觉得向来如此。 即使后人从书上读到、听人讲到,心中感慨,感受也远远不如当初那群被他亲手从苦难中拉出来的人深刻。要是偶尔有这么一个人,在从书中读到的时候都能够清晰感受到他的了不起,仿佛跨过时空见到了当时那一幕,那是极为难得的,想来神灵也会为之欣慰。 而后世人会在什么时候去拜神呢? 多数会在有事相求的时候。 不养闲神的道理就在这里了。 这一点伏龙观感受再深刻不过了,宋游的感受也再深刻不过了,早在栩州之时,他就教过民间先生利用神灵驱邪除妖,在言州草原上,也指点过一群鬼兵造福民众来谋求地神阴神之位。 神灵依托民众而存在,但其实是相互依存又相互利用的关系。 这种关系有个弊端,就是常常失衡。 “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多数世人,往往只在有事相求的时候,才会去给神上香。求神拜佛的求字,也就是这个意思了。即使定期拜神,大多数人也是想祈求神灵帮助和保佑,不然就是怕不上供被神灵记挂、责怪,本质不是崇敬神,是崇敬神灵的法力和神通。”蛇仙继续慢悠悠的说,脸上带上了一抹笑意,“有事相求时,去寺庙才跑得勤快,事越急切,心越虔诚,香火愿力也越足,这些想来伏龙观的传人再清楚不过了。” 宋游听着慢慢思索。 蛇仙说得其实很对。 这也是问题的所在之一。 这世间是真的有神灵的,倒也不是说民众遇到什么事就去求神拜佛不对,而是神灵往往并不具备百姓相信的那般伟力。 所谓亘古长存、法力无边、无所不能,都是世人对神灵吹捧,也是神灵用于保证香火的手段,事实上神灵了不起的地方并不在于这些。而神灵的法力神通也是有限的,往往也没有三头六臂无数分身,顾及不到世间万万民众。 好比最常去宫观寺庙求神请佛的患病之人,他们拜的神灵不见得刚好会治病,就算会治病,也治不了天下万万人。 相比起来有些神灵就很通透。 好比那位直接在庙宇门口写下“你求名利,他卜吉凶,可怜我全无心肝,怎出得什么主意?”、“殿遏烟云,堂列钟鼎,堪笑人供此泥木,空费了许多钱财。”这副对联的岳王神君,便是直接给你说了,帮不上忙,爱拜不拜。 爽快,通透,豪气。 是位了不得的神君。 有些神灵则不行,得靠这个活命。 “想要愚民的又何止朝廷?”蛇仙一边笑着说,一边向他递来刚刚煎好的茶。 第三百五十六章 蛇仙相助 蛇仙不愧是曾与扶阳道人结缘、又修行这么多年的蛇仙,一下便点出了根本原因,不过宋游听了,却没有太过于关注这些,而是一边伸手接过蛇仙递来的茶,一边直言问道: “那么前辈觉得,其中本质问题又出在哪里呢?” “本质问题?” “是。”宋游捧着茶说,“前辈与扶阳祖师在乱世结缘,见过许多神灵,后又修行多年,也曾被大晏皇室封为蛇仙,有山下人来供奉,想来前辈的见识广博与对神灵的了解都远非在下所能比,前辈又是世间少有的师门长辈了,因此想问问前辈的看法……天宫为何常有神灵神之不神,不司其职,反过来祸乱人间,在前辈看来,根本的问题又出在哪里呢?” 蛇仙不由看了他一眼:“看来你还有别的想法。” “实在是下山以来,经常有些事让我觉得,天宫和神灵的问题不止于此。”宋游饮茶道,“不从这里加以遏制,堕落的神是斩不尽的。” “你又如何看呢?” “我觉得……” 宋游停顿了下,眯起眼睛:“成神之道,是个重要原因。” “你倒胆大。” “天道无情,大可说来。” “你比你的祖师们更胆大。” “也许。” 宋游微微一笑。 但他觉得,只是因为自己拥有着另一个视角,因此对于所谓的“天道”,或许会比祖师们看得更清楚一些。 香火神道是天道从上古乱世中选出来的胜利者,香火信仰成神,是这个世界演变出来的一条路,也有人认为一切规则都是天道制定的,此时宋游说这条路有问题,在蛇仙听来,就好像在说天道的不是——寻常人指着老天骂,尚且要担心遭报应,何况是作为天道宠儿的伏龙观呢。 而在宋游看来,天道无情,无所谓感情,无所谓喜怒,天道也不是独立的思维,并不站在世间任何一个生灵的对立面,它是一个架子,建立在整个世界无数生灵的基础之上,它是世间所有冥冥中的思维的聚合体,包括蛇仙,包括每一个人。 它既不会因凡人指着它骂几句而愤怒,甚至可能它都不知道愤怒,也不会因自己几句话而有什么感情波动,甚至它可能都没有感情波动。 自然地,这是宋游的猜测。 事实上天道也是所有人的猜测。 真正与它“见过面”的,感受过它的存在的,也许只有伏龙观的少数传人。 “信仰成就神灵,香火铸就法身,确实是不错的,即便是现在天宫,也比上古时候那一堆乱象要好太多了。以民心来铸就大法力者,使得神灵永远也不能脱离广大生灵而存在,既在人间之上,又是人间的附属,真有意思。若真是天道所为,还真是一个绝妙的想法。不过也许老天也没有想到一点,就是人心啊,实在复杂,有时候人的想法,是不受自己所控的。” 宋游说着看向蛇仙: “受别人所控。” 蛇仙眉头微微皱了一些。 若方才是有质疑天道的嫌疑,如今便是在指着天帝的鼻子讽刺了。 民心所向,信仰所归,铸造神灵法力法身,想法很美好,可有时候人的思想实在容易被别人所控制。 好比那傅雷公,道教说他有多厉害、多正直、多了不起、统领雷部众位正神,老百姓毫不犹豫的就真的信了。 好比天宫之主,赤金大帝,虽也不是无德无能之人,要真无德无能,也教不出那位被扶阳道人看重的、以人格魅力聚拢天下群雄俊杰又打遍整个天下没有敌手的大晏太祖了,但要说他真有多高的德行,有多了不起的能力,也不见得。只是大晏林家得了天下,原先的天宫之主也在一系列变动和斗法中失了势,加之天下剧变过后,万物待新,林家朝廷便趁着大势造了一个赤金大帝,说他历经多少多少劫、有多高多高的法力,是为天宫之主,一时间全天下百姓也就真的信了。 深信不疑。 而这一类不靠德行、靠朝廷封成的神灵,却在天宫掌握着不小的权力,长久以后终成祸患。 若这话被天宫神灵听见了,也许有德行的神灵就当没有听见了,要是被傅雷公之流知晓,传到赤金大帝的耳中,恐怕了不得。 不过蛇仙也只是有些凝重罢了。 “你说的这些不以德行善举成就神位的人,确实是作乱神灵中的多数。”蛇仙思索着说道,“但以我的经验来说,也不光是如此。” “哦?” “神是人变的,人心善变,神也如此。凡间不少奸臣,年轻时都曾是意气风发勇敢无畏的英雄豪杰。神灵的寿命更为悠久,若是那些年纪轻轻就身死而成就神位的,心变了并不奇怪,那些能保持德行到老到死的神灵,变了初心的概率不大,可也只是不大而已。”蛇仙说道,“我们当年也曾与这种神灵打过交道,细读他们生前壮举善行,再看到他们如今的模样,任谁也会感叹。” 是了—— 面前这位蛇仙是见过上一代天宫那些堕落的神灵的,当初他跟随扶阳道人,斩杀下界的神灵不知有多少。他也曾亲眼见过两代天宫的更迭,上一任天宫之主覆灭于人间的大势,也覆灭于伏龙观之手。 “前辈言之有理。” 宋游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不过这倒是没那么重要了。 神灵变化是很正常的事,避免不了的,也是天道早就考虑到的。 所以它在推动世界大变的时候,并没有将所有上古人道修士的传承都一股脑的掐断,而是留下了一些,其中伏龙观更是被它所格外青睐。 香火神道,神灵必须得有香火,神灵若是失德,不再诚心为民,也还是离不开民众香火,便得以其它歪门邪道来吸聚香火。可这个世界并不是神灵为所欲为的世界,上边有天宫以及其他德行出众的神灵监管,下界又有从上古时候传下来的人道修士和朝廷监管,这样一来,一方面可以迫使很多神灵想要作乱、迷惑人心而不敢,一方面神灵就算选择了作乱,也不敢闹大,受到制约,且有被斩的风险。 宋游捧着热茶,继续与蛇仙详谈。 两人聊得兴起,借着观中祖师的关系,这份难言的羁绊,只很短的时间,关系便迅速熟悉。 三花猫则趴在旁边,从桶里抓了一条小鱼出来,正抱着啃,时不时扭头看他们一眼,然后又继续啃。 宋游倒是早就有了心理预期,从始至终内心都很平静,蛇仙却是越谈越尽兴,恍惚之间,好似从这年轻人身上看到了当初行走天下、见到世间乱象而皱眉犹豫的另一个年轻人,最终他下定决心,以上古人道修士最后的传承,代表人道与神相斗,并改换新天。 这可真使他眼前一阵恍惚。 当年岁月真是遥远。 不过面前这位年轻人,似乎想的东西还要更了不起一些。 起码要更难一些。 “刚还说你在北边闹出的动静相比起你的祖师们也不算小了,现在看来,你想的要比他们更大。”蛇仙摇头,“只是不知你要约束神灵,要改一改这成神的路,又想怎么做?” “就是没有想出来。”宋游皱眉思索,这对于一个懒人来说可真是为难,“时机也不到。” “这般大势,确要借势而为。” “借势自然便要简单些。” “眼下可是一个太平盛世,哪有人能在这时候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天宫的?上古时期此间天地最了不得的大能怕也做不到。况且,这也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完成的,需深思熟虑,多做准备,需用很长的时间。”蛇仙说道。 “正是。” “不如先看南边丰州。”蛇仙对他微微一笑,“鬼城建立已数年,地府将成,那边聚集了人间百万阴魂,不知谁又将成地府之主。” “是……” 宋游也跟着微微一笑。 刚刚还说这种不靠德行善举而成神之事隐患极大,这就又来一个新地府,不知新的地府之主又是哪个“赤金大帝”、哪个“傅雷公”? “正巧在下开春就往南下,无论如何,也是要去看看丰州鬼城的。”宋游说着,却停顿了下,“只是不知怎的,我却总觉得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 “不知如何叙说,许多细节都让我起疑,便只有去看看才知晓了。” “亲眼所见确实好些。” “对了——” 宋游开口对蛇仙说道,又将话题扯回了原点:“听闻蔡神医的《蔡医经》记叙了他毕生所学医术和疾病的本质,若流传于世,恐怕造福的还不止是当世的万民,后世无数子孙也将因此受益,蔡神医如今已是四度著书,可见他老人家有多不甘心,在下于心不忍,不知前辈……” “你想要我怎么做?” “天宫神灵胆子再大,做这种事,也不敢在前辈这里明目张胆的来,蔡神医年事已高,也没几年可活了,晚辈想请前辈允准,让蔡神医今后在前辈的茅屋中写完下半部书。”宋游拱手说着,顿了一下,“著成之后,我自会将之带走,将之传扬开来。” “四度著书啊……” 蛇仙念叨着,即使是他也不禁摇头感叹。 当世神医,四度著书,四度被毁,可真奇妙。怕是无论这本《蔡医经》最终失传,还是成功传世,就因为这四度著书又四度被毁的经历,也将成为后世人代代相传的传奇故事了。 只是两个结局,一个称奇,一个遗憾。 “我与那蔡神医本没有见过几面,感念于他的医术与品行,我才庇佑于他,上次他来找我托付医经,看他心诚,我才同意。”蛇仙一边端起陶壶倒茶一边说道,“不过既然你这晚辈都求到了我这里,我自然也不能拒绝,不然老友在天之灵怕是要骂我小气。左右也是一件好事,便让他在我这几间钓鱼的茅屋里著书吧。” 蛇仙说着顿了一下: “我虽不常来这里,但毕竟也是我的地界,寻常阴神小神,也不敢在我这里放肆,有名号的神灵更不敢来。” 语气中填满了自信。 “多谢前辈。” 宋游诚心诚意,行礼道谢。 第三百五十七章 神医著医经 次日清晨。 中间的茅屋点着火炉,挂着蓑衣,钓具便靠在墙边,屋中只有一名老者和一只趴在火炉边的三花猫。 老者用铁棍拨火,低头看猫。 猫也抬头默默打量着老者。 “你叫三花娘娘?” 老蛇仙率先开口,移开目光问道。 “对的!” 猫儿依旧盯着他,严肃的回答道。 “你是什么时候与他相遇的?” “是在下午!”猫儿回答无比精确,“太阳要落山的时候!” “哪一年。” “是叫明德元年……” “在哪啊?” “在庙子里。” “庙子?” “我的庙子!” “你的庙子?” “三花娘娘原先是猫儿神,帮人捉耗子的,但是天宫的神仙不准三花娘娘当猫儿神……” “所以他把你带走了?” “是他请三花娘娘和他结伴,同游天下,好让他不孤独。”猫儿语气认真,“然后三花娘娘答应了。” “那你当时想和他走吗?” “三花娘娘答应了!” “原来如此。” 蛇仙很平静的点了点头,眼神闪烁了几下,不知想到什么,随即才问道: “你几岁了?” “我不知道。” “不知道?” “道士说三花娘娘寿命很长,所以不用管几岁,道士还说三花娘娘生来自由,想是几岁就是几岁。” “寿命长也不见得全是好事……” “为什么?” 猫儿十分不解,活得久多安逸啊。 “……”蛇仙摇了摇头,并未多说,只是又问道,“得道几年了?” “我不知道。” “也不知道?” “那时候我不会数数。” “化形呢?” “一、二……六年了!” “那你还小,未来还很长。” “是大猫了!” “呵呵……” 蛇仙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觉得与这小猫儿说话还挺有趣。 但突然又想到,开始觉得与小孩子说话有趣,似乎也是一种变老的心态。 这时猫儿主动开口问道: “你叫蛇仙?” “叫什么都行。” “你是怎么长到那么大的?” “嗯?” “那么大……” 趴着的猫儿短暂的将手从胸脯底下抽了出来,比划了一个长度和宽度,然后又重新缩回去,农民揣,仰头直直的把老人盯着。 “这个啊。” 蛇仙倒还真明白了她的意思,对她笑着答道:“妖的本体长得比寻常动物要大些是很正常的事,我年纪大,活了几百年了,蛇妖又特殊,所以本体便这么大了……” “什么特殊?” 猫儿继续严肃的问。 “寻常动物长到成年,最多成年之后一段时间,就不会再长大了,年老了甚至会削瘦缩小,但传说蛇有龙的血脉,所以会一直长。哪怕是普通的蛇也会一直不停地长大,直到老死,只是会一年比一年长得慢。”蛇仙声音慢悠悠的,“成了妖后,便会容易长得很大。” “可以学吗?” “与生俱来,学不了。” “那猫能够长到多大呢?” “……” 蛇仙转头仔细看着她,与她对视。 老者的眼睛已有几分浑浊了。 猫儿的瞳孔却清澈无比。 蛇仙从中看不到丝毫忧愁,好似她从未担忧过一只道行注定会变得深厚的妖和一名伏龙观修士之间的寿命差别,再看这双眼睛的剔透,想来外面正在洗脸的那名年轻道士将她保护得很好。 这自然是一件好事。 蛇仙没有说什么,只是想了想,才回答道:“我记得伏龙观里有几门法术,可以把自己变大,有假的变大,也有真的变大。” “道士也说!” “那你还担忧什么呢?” “三花……” 三花猫一句话还没有说话,便从外头传来了自家道士的喊声: “出发了。” 猫儿顿时把没说完的话吞了下去,迅速站起来,扭头对蛇仙说道:“我要出发了!回来再和你讲话!” “再说吧。” “再说?” “看缘分吧。” “走咯!” 三花猫甩了甩头,迈步往前走去。 从这里往门外走,每走一步都离温暖的火炉更远一些,寒意渐重,等钻出木门,外头已是冰天雪地,寒风袭来,三花猫不由打了个冷战,随即仰头找到前边的道士与枣红马,又抬头看了眼天上的燕子,顿时迈开步子,朝前方迅速跑去。 等跑到道人身边,她才放慢步子,慢慢跟在他背后,在雪地里艰难行走,每走一步就戳一个小窟窿。 蛇仙在屋中看着他们远去。 忽然露出一个微笑,仿佛心里也能觉察到几分美好,也许年纪大的人之所以喜欢和小孩子聊天,就是想从这个过程中汲取几分单纯,好用来中和一些自己这一生的复杂沧桑。 …… 山上已经是漫天风雪。 “正好有你在。” 宋游拍着身边马儿的脖颈,一边走一边对它说:“蔡神医估计有些家当要带过来,没有你,光靠他那头驴子,一趟怕是运不过来。” “噗……” 马儿仰头打着鼻响。 三花猫认真迈步,在雪中行走,每一步都格外忧愁,却也跟得很紧。 宋游见了不禁说道:“我说我们去接蔡神医,顺利的话,下午就能回来,就算蔡神医那边收拾得久,最多也只到明天,外边风大雪重,三花娘娘走起路来累得很,而且寒冷冻脚,请三花娘娘在这里等待,三花娘娘也不肯。” “三花娘娘不怕累,也不怕冷!” “是嘛……” “对的!” 猫儿毫不犹豫,边走边仰头看他。 每一步都要被雪没到大腿根。 只是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前边的马儿停了下来,正当三花娘娘也停下来,仰起头打算看看怎么个事的时候,便见一阵动静,马儿趴伏了下来。 片刻之后,三花猫已趴在了马背上,一边走一边与道人说话,说她刚在屋里和蛇仙讲话的事情。 大约中午时分。 宋游再度敲开了蔡神医的房门,在师徒三人的注视下,对他们说道:“我已与蛇仙说过了,蛇仙他老人家感念于神医的品德,也觉得医经问世是造福于天下万民的好事,他答应若是神医想写完医书,便允许神医去他平常钓鱼的茅舍著作,可为神医保平安。” “这……这也就是说……” 神医睁大了眼睛,看来蛇仙也觉得他的医经失落与神灵有关。 “只要神医愿意写完医经,尽管去就是了,在蛇仙那里,大可安心。”宋游顿了下,“只是有一点。” “请先生讲。” “蛇仙说他毕竟是蛇,医药里边常有用蛇入药的方法,蛇蜕与蛇蛋都可以,只是蛇胆需杀生蛇,且蛇胆入药其实有几分冒险,作为交换,希望神医在医经中写到蛇胆用法的时候,能谨慎一些。”宋游看向蔡神医,“不知神医意下如何?” “蛇仙说得极对,蛇胆入药确实有几分冒险,容易使人被虫邪所侵,老朽一直都在研究它的替代方法。何况这也不用先生与蛇仙来说,自在北钦山被蛇仙庇佑之后,老朽就很少再以蛇胆入药了。” “这样最好。” “正是午饭时候,刚做好了饭,便请先生吃了饭再走吧,也容老朽和徒弟收拾一下东西。” “不急。” 宋游对他们笑着说道:“在下也不急着下山,神医大可慢慢收拾,等到了湖边的茅屋,为了保险起见,也请神医的两位高徒将仅剩一份的医经上半部再誊抄一遍,还是分作两份,一份留在茅屋中,一来可让蛇仙帮忙保存,一来可供神医今后续写下半部参考查阅后,一份由我带走,看某些神仙们有没有胆量来我这里搞小动作了。” “誊抄也得好些日子,即使两人分开誊抄,不舍昼夜,至少也得十来天的时间。” “不急不急,正好赏赏山中雪景,效仿蛇仙垂钓舟上,或去深山与蛇仙煮茶谈道,讲讲师门往事。”宋游对他笑着说。 “多谢先生!” 蔡神医顿时施了一个大礼。 没有多久,两个徒弟便端上了饭菜。 一锅清粥,一盘煎鸡蛋,一盘用酱油凉拌的核桃花,清淡中也有滋味。 两个徒弟没吃几口,就去火速收拾东西了,宋游则告知他们自己带了一匹马来,此行怕是要在湖边茅舍住上一年以上,请他们除了笔墨纸砚和能够用到的粮食干肉,其余一些生活所需之物,也尽情带上。争取一趟带够。至少带够这个冬天用的。之后再有不够的,等天气晴朗了或是开春后雪化了再用驴回来驮、下山采购。 下午出发,黄昏前回到茅屋。 这时蛇仙已经不在这里了。 宋游帮着他们收拾了下茅屋,有间茅屋顶上有破损之处,也帮着修缮,还顺手去深山找了古木削成桌凳,方便师徒三人创作与誊抄所用。 此后便也在这里住了下来,等两位神医的徒弟誊抄完医经的上半部。 神医每日书写,几乎不停。 两个徒弟也完全没有慢慢誊抄的意思,几乎是废寝忘食。 宋游反正是闲,便有时去山中寻访蛇仙,与之煮茶闲谈,有时也下山去买几只善于下蛋的鸡鸭上来,买些粮食肉干,纸笔墨条,为蔡神医几人补充物资储备,时不时还得劝解他们注重身体,不可操之过急。就是三花娘娘,也会在每天黄昏后去屋中一趟,应他们之请,用自己的本事为他们点灯。 第三百五十八章 京城梅花开 长京十绝中最高雅的一绝,如今已然不再了。 原先门庭若市、尽是达官显贵的鹤仙楼,在晚江姑娘葬礼结束之后,如今也已经关上了门。 此处是东西两城交界之处,常有名流雅士达官显贵从门前经过,若是原先的老主顾,都不由得停下脚步,朝那冷清的门口看上一眼,想到原先在这里饮酒听琴的日子,想到那仿佛来自天上的琴声,还有那风采绝世的琴中仙,都不由叹一口气。 倒是偶有邻居说,夜晚依稀好似听见鹤仙楼中还有琴声传来,美妙依旧,却是只能在半梦半醒、迷迷糊糊之际才能听见。 一旦清醒,仔细去听去找时,它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一个两个还好,不少邻里都这么说,便不免有些让人惶恐,觉得是不是有什么奇异之事,也有些文人因此开心,觉得晚江姑娘并未离去,而是依旧守着这座鹤仙楼,若非要点颜面,怕是要带上被袄翻墙进来,在屋中过夜了。 至于那晚江姑娘身边的侍女,一直以来跟随她们的几名老伙计,都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长京开始飘雪了。 这可不是冬至那日的雨夹雪,是鹅毛大雪。 大雪使得天昏昏,街上行人无一不抄手缩颈、行色匆匆,也有人缩在墙脚避风处,缩成一团,一群人不知认不认识,偎在一起以避严寒。 鹤仙楼临街的阁楼上,依旧是开放式的阁楼,有女子站在边沿,扶着栏杆眺望下方,雪花纷飞,白纱飘舞,下方行人却都看不见她。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今年的严寒又不知要冻死多少人。”女子头也不回的说,声音温柔而安静。 “你真是在长京待得太久了,与人交流太多了,都快把自己当成人了。”身后传来侍女的声音,“我们又不是人,这长京冻死多少人,跟我们又有多大的关系?不是我们害死的就行了。” “有理……” “野外每年死的狐狸比死的人多了太多了。”侍女笑嘻嘻道,“我们不管寻常狐狸的死活,长京的帝王将相、天宫神灵也不管寻常百姓,说不定多冻死一些人他们还更开心呢。反正现在人多地少,若不是那位燕仙,都已经成灾了,多冻死一些人,还可以充入丰州鬼城呢。” “一一啊……” “我是三三。” “是三三啊……” “你怎么连自己的尾巴也分不清楚?”侍女颇有些不满的说。 “尾巴太多了。” 女子声音依旧平静,没有任何羞愧的意思。 八条尾巴,都长得一样,长在身上还能分出谁先谁后、谁左谁右,若是掉了下来,分不清便也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殊不知有些动物,只有一条尾巴都还搞不清是不是自己的呢。 刚想说点什么,便觉风中传来一阵暗香,是从边上院子里传来的。 女子不由得转头看去。 院子里一株梅树,已经十年了,这般树向来是开花不见叶的,在这凛冬时节,枝干发黑,像是枯死了一样,只是树枝间却有着斑斑白点。 不是黄梅,不是红梅,而是白花绿萼,远远看去白得胜雪,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雪花积在了树干上。 可那自然不是雪,雪哪有香味。 “梅花开了呀……” “刚开的吧?” “伏龙观的那位道长回来了么?” “我怎么知道?”侍女说道,“我连他去哪了都不知道。” “是去北钦山寻蛇仙了。” “你怎么知道?” “猜。” 女子答得平静。 “若是去寻蛇仙的话,定要谈到国师的丰州鬼城,你不害怕?”侍女笑嘻嘻问。 “这有什么可怕的?随缘就好。”女子转头看着那边凌寒独放的梅花,开口说道,“若能得来,便是缘分,得不来,就与伏龙观结缘。” “你倒看得开。” “又有什么办法?” “知晓伏龙观传人下山,国师这几年应当也做足了准备,我看啊,即便是伏龙观的传人,也不见得能以一力破除万法。” “你说他回来了么?” “若是去北钦山,这么些天了,也该回来了吧?”侍女说道,“要不要我过去看看?” 说着她只原地一转身,便化作一只红眼白狐,趴下来用后脚挠痒。 “上次见面已经半月有余,我们也该去拜访一下。”女子开口说道,“正好梅花开了,你替我去折一支来。” “想去打听打听口风么?” “莫要乱猜。” “不用我先去看看?” “自该亲自前去。” “学得好呀……” 侍女笑嘻嘻的,语气调侃。 不多时,女子轻纱遮面,从侧门而出,手上只拿了一枝白梅,带着一只小白狐,慢悠悠的往西城走,一边走一边赏雪。 说来她的打扮和以前也差不多,虽以轻纱遮面,可气质实在出尘,寻常人见了也该侧目,若是遇到熟人,则一眼就能认出她是晚江,然而一路走过竟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向她投来异样的目光,就好似看不见她一样。 从这里到柳树街,街巷无数。 一路民生百态。 女子似乎兴致不错,走得极慢,本就天昏昏,时间一晚,大雪纷飞间,就像是已经天黑了一样,只是与天黑的区别是,这种若有光若无光的天色会持续很久才会彻底黑下来。 街上则早已没有行人了。 倒是两旁民居中偶有炊烟,传来饭菜的香味和各种各样的动静。 女子兴致越来越浓,越是走近柳树街,眉目间便越是明媚,直到走到柳树街,停在那间挂着“道”字旗和店招的门口。 却是房门紧锁,里头无人。 “嘻嘻……” 旁边的小白狐仰头看她,眼睛稍稍一眯,本就是狐媚眼,嘴角略微一咧,就像是在笑:“我就说让我先来看看吧,这下好了,吃碗闭门羹。” “无妨。” 女子却是微微一笑:“我们回去吧。” “这么大雪!白跑一趟!” “也挺好。” “口风也没打听到,人也没见到,这也能叫挺好吗?” “只是乘兴而来。”女子一边迈步,一边平静的说,“如今兴致已尽,见不到也无妨了。” “学得好呀……” 小白狐笑嘻嘻的说道。 两道身影,风雪夜归。 …… 此时北钦山上,蔡神医的两位徒弟刚刚抄好上半部蔡医经,仔细将之整理好,交到宋游的手上。 是很厚的一沓纸张。 宋游接过后先看了看,随即接连施法,像是对当初窦大师的家传画作一般,使之刀兵不伤、水火难侵,随即才用油纸一层层包裹起来,又用一张方布包成可以背在身上的包裹,对蔡神医说道: “神医放心,在下定当好生保存,等神医写完了下半部,我们再回来取,既是神医心血结晶,届时无论如何,也必使之流传于世。” “多谢先生。” “这里有两张符箓。” 宋游伸手拿出两张符箓,都折成了三角形,便于携带:“在写完医经之前,神医最好不要下山了,也不要轻易离开此地,若两位高徒要下山采购或回村中取什么物件,以防万一,请带上符箓,可驱鬼辟邪。” “是。” “万事小心,循序渐进,身体为重。如何保重身体,想来神医无需我来提醒。”宋游对他笑道,“我们便下山了,我家马儿会留在山上,三位若有什么需求,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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