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抿嘴,却是收回目光,往前迈步。 三花猫与燕子都愣了一下,唯有枣红马不管不顾,只知道人一走,它就也跟上去。 神鸟低头凝视着他。 似是冥冥中自有交感,又像是它能看穿道人的心,只是片刻,它就将目光收回了,既不警惕也不在意,只是继续慵懒的梳理着羽毛,等待着这名不知来自何方的道人渐渐走近它。 是的,等待。 这次神鸟歇息的时间远比上次久。 直到道人来到这棵青桐树下,高高扬起头,才更能清晰的觉察到这棵青桐古树与树上神鸟的巨大,简直像是天的支柱与住在天穹的神明。 “在下姓宋名游,伏龙观传人。”宋游不管它是否懂得当前人世的礼节,是否在意,甚至是否能听懂当前人世的语言、还是如一些法术或先天精灵的神通一样与心相交,总之也保持着礼节。 “来寻足下,是因妖邪占据青桐树林,危害人间,又以青桐树林为守,难以将之诛除。若以蛮力为之,必将这片古地毁掉。知晓足下千年万年以来年年皆来此处歇息,于是想向足下请教,讨一个诛除妖邪的好办法。” 神鸟动作顿了顿,不知听懂没有。 只见它动作稍微一顿之后,便继续梳理着羽毛,既不回答宋游,也不环视这片青桐林,高傲气质,展露无遗。 大约半刻钟之后—— 神鸟似乎终于歇息够了,振翅而飞,拖着长长的尾羽,姿态优雅慵懒,飞上夜空,洒落大片光尘,越飞越高。 就在宋游以为它即将离去、自己要寻求以蛮力破敌、不禁面露失望之时,却见高空中的神鸟一个转向,依旧拖着尾羽带着光华,却陡然向下俯冲而来。 “唳……” 宋游清晰的听见了神鸟的啼鸣。 清澈空灵,悠远回荡。 随即是一声巨响—— “轰隆!” 神鸟直直的冲进了青桐树林里,先是化作刺眼的橙红光芒,光芒如水一样沿着大地流淌,随即又是轰然一声,在地面燃起冲天火焰。 火焰亦是沿着大地汹涌流淌,迅速铺展开来,只一眨眼就到了宋游面前。 宋游亦是看得愣住了。 连忙一挥竹杖,以灵光护体。 “轰!” 火焰从他们身边淌过,几乎焚烧了身边的一切,又以疾风劲浪之速,迅速便蔓延到了他们身后,将一丛丛野草、一颗颗古树全部点亮,整个越州之北青桐古林,入眼所见,成了火焰火光的海洋。 宋游眼中被火光完全充斥着。 直到这时他心中才冥冥有所感—— 是啊,神鸟何等高傲,即使飞过天穹,也不肯落在地上,又怎能容忍自己在人间唯一的落脚地因一名妖邪而沾上污秽呢? “轰隆……” 天知道这火焰究竟有多霸道。 巨大的青桐古树只是瞬间就被烧得通红如炭,即使它们高耸入云,火焰亦沿着树干迅速往上攀爬,像是树上涂了火油一样,而顶上的树冠更是一碰到火就猛烈燃烧起来,炸开成大地举上云端的一根根火炬。 随着火光火焰在地上迅速荡开,方圆几百里内,一颗颗巨大的青桐古树全都被爬上火焰,树冠一株接一株的燃烧起来。 “轰轰轰……” 离中央最近的古树,这才短短片刻,就已经被烧得断裂倒塌。 落地轰然一声,炸起无数火光星点。 今夜的越州之北,成了一片火海。 “我们快些离开吧。” 宋游仍旧保持着灵光护体,保护自己等人不被火焰所伤,随即离开此地。 不禁回头,看向最高那棵青桐树。 却刚好看见了它倒塌的瞬间。 “……” 可惜了这片青桐古树林了。 这应是少有的上古时期留到现在的印记了,只是不知后人还能不能再见得到。 “得得……” 宋游第二次乘上了枣红马,燕子就站在他的肩上,猫儿则缩在他的怀里,枣红马快得如风一样,载着他们迅速往外奔去。 枣红马跑得快,但也颠簸。 加上它时常变向避障,很难坐得稳。 燕子只好用双爪紧紧抓住宋游肩上的衣服,即使如此,也被甩开两三次,还好他会飞,一被甩开就张开翅膀立马飞回来。 三花猫也努力抓着道人,同时睁大眼睛看向被袋,眼睁睁看着放在被袋最上层的钱袋子里不断洒出铜钱和碎银子,落了一地,她心痛不已却也强自忍着不去捡,看得难受却又忍不住不看,甚至一边看还一边数究竟落了多少钱,越数越难受,却也不能不数。 直到她发现自己的小木牌也落了,才连忙挣开道人,掉下去捡。 可把宋游吓了一跳。 好在有惊无险,踏出青桐林。 火光在青桐林的边缘戛然而止。 “唏律律……” 马儿似乎也松了口气,终于停下脚步。 宋游在马背上回身看去,看到的是火海中逐渐倒塌的参天古树,被焚烧殆尽的草木植物,还有古树之间挣扎抵抗的柳树,甚至大地也在柳树的根茎挣扎之下不断隆起山丘、裂开缝隙,起伏不已。 参天的火光照亮了苍穹。 还好天宫并非真在云上,否则的话,这一夜大火烧下来,天宫也得被烧掉一大半。 宋游下了马,站在这里默默看着。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哪怕地上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烧了,却还是不熄灭,直到天色将明,东方一亮,第一缕阳光照下来,火光顿时如潮水褪去,眨眼之间地上就一丁点火星都见不到了,只留白烟阵阵,冲天成云。 直至此时,原本壮观而神秘的青桐古树林,已经只剩下看不到边的焦黑群山,风景消失殆尽,灵韵也荡然无存。 宋游更加感慨、更觉得遗憾了。 又惊叹于神鸟的刚烈果决。 那株千年柳树自然也灰飞烟灭了。 “可惜……” 宋游长长叹息。 许久才扭过头,看向已化成人形坐在身后的三花娘娘,问道:“此前三花娘娘掉了什么,突然去捡?” “牌牌!” “……” 宋游低头看见了她手上的小木牌,不由抿了抿嘴,小声说道:“只是一个木牌子而已,没了还可以再雕,三花娘娘还是应以安全为重。” “唔!” “这很危险……” “唔!” “下次遇到这种事情……” 道人温柔而耐心,与她讲述。 小女童则呆呆坐在原地不动,仰头一眨不眨的把他盯着,好像听得极为认真,只是等到道人讲得差不多了,问她听懂没有记下没有时,她才抬起右手挠了挠左手的手背,打着呵欠,看着他说: “三花娘娘有点困了……” 一副根本没有听进去的神情。 “……” 宋游好似无奈,却又觉得好笑,也只好坐下来,与他们在此地休息。 远方是连绵的灰烬,漆黑如墨。 可是神鸟有涅槃的本领,神树仿佛也受其影响,仅是中午时分,灰烬之中便生出了新芽,翠绿可人。 第五百一十八章 神仙为何往北 越州以南,一处风景清秀的山间。 司农官带了两名青壮,正在田间地里巡视。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可不止是长满荒草那么简单,荒草除起来多容易,更麻烦的是灌木荆棘、小树乃至大树,不仅砍起来麻烦,还要想办法将它们深入土里的根系也刨掉,这才能得到一块方便耕种的地。 袁鹊本是竞州学子,原先也没有种过多少地,只是屡试不中,又有报国之志,这才响应朝廷号召,成为司农官,来到越州移民开荒。 所幸他向来虚心,善于学习请教,不耻下问,又善于思考、鼓舞人心,在他的带领下,神仙屯的移民百姓们今年不是各自开荒垦土,而是暂且根据老弱青壮及男女不同分工,统一垦土开种,无论是今年的收成,还是开垦出来的土地,都按各家出力多少来分配,明年再各垦各的。 幸运的是,他费了不少力气,取得了大家的信任,大家相信他的公平,干活自然卖力,都在为了今后的好日子来拼搏。 如此一来,效率大大提高。 时至今日,荒土已经长满作物,郁郁葱葱,看着就喜人。 只是在这个过程中,又不知费了多少力气。 “时人不识农家苦,将谓田中谷自生……” 袁鹊不禁摇头感慨一句。 农人苦,从头开始的农人更苦,来到越州从头开始的农人便是苦上加苦。 不仅辛劳艰苦,还有妖邪骚扰。 所幸此行有神仙同行,神仙引导他们对抗妖邪,又有燕仙良种相助,这良种真是绝世良种,种下两三个月就能收成,收成也好得不像话,让他来到这里的第二个月,就亲自动手,找来石块砖瓦在田间给燕仙立了一座小庙,又亲自和泥,为他塑了一尊神像。 来此皆是不幸之人,这两件事已是大幸之事。 “不错……” 袁鹊又抬头看向远方半山。 山上已经有许多人在劳作了,他们分工明确,有的砍树有的刨根,有的堆柴点火,忙得热火朝天,虽都是别地的流民,可到了此地,竟也有了一种生机勃勃之感,每每让他看见,都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大晏百姓就是这样—— 只要有一块地,就能顽强扎根活下去。 只可惜这也成了一种奢求。 不然别地就没有这么多流民了。 “唉……” 袁鹊叹了口气,觉得这不是自己一个小小的开荒司农官该操心的,于是只继续迈步上前,打算去山上看看大家开荒如何,顺道帮点小忙。 只是没走出多远,身后忽然传来仓促的脚步声。 三人顿时一阵警惕,迅速转头。 在这越州,大白天也是可能有妖邪来扰的,只是不见得都会害人性命罢了。 看清来人,三人才松了口气。 这是一名司农司的胥吏。 “袁司农,第二批移民北迁的队伍来了,从我们这过,要往北边去。”胥吏气喘吁吁的跑过来说道。 “在哪边?” “就从官道上来。” “我这就去!” 袁鹊立马便往那边跑去。 临近曾经的官马大道,果然见到了长长的移民北迁的队伍,和他们当初一样,大多都是衣衫褴褛的百姓,看不到头尾。不过也许是吸取了第一批北迁移民的经验,也许是他们要走得更往北,这支队伍除了官差,还有一支军队护送。 袁鹊连忙跑过去。 走在最前的乃是一名红袍将军,威风凛凛,一见他到来,就勒马停在了路边。 “来者何人?” “下官是前边神仙屯的司农官,见过将军。” “我乃典农中郎将,华密是也。”将军坐在马上,低着眼睛把他盯着,“你既是前边的司农官,倒也正好,本将还正要派人去寻你呢。” “将军找我?” “来——” 典农中郎将招了招手,身后立马便有一名胥吏走来,拿出一本册子递给袁鹊。 “这是……” “此乃长京神捕罗钧根据自己一生与妖鬼精怪打交道著下的一部书,上面罗列了不少常见的妖鬼精怪,还有它们的弱点,惧怕什么,人们如何分辨他们以及如何应对。”胥吏低头对袁鹊解释,“宰相令官府刊印,分发各地,尤其是移民北迁的队伍,能助司农抵抗妖邪。” “这可太好了!” 袁鹊连忙接过这本书,只简单翻阅两下,便立马行礼道谢,随即才又说道:“下官还有一事,要报知将军。” 华姓将军皱了皱眉: “何事?” “此前我等奉命带领移民北迁,越州多有妖邪鬼怪,幸好得遇神仙同行,这才相安无事。”袁鹊说着顿了一下,“神仙继续北上之时,担心朝廷与后续的北迁队伍对越州不够了解,特定叮嘱下官,遇到随后的北迁队伍,记得提醒带队官员一句:越州之北有一片青桐林,青桐林方圆数百里都被雾瘴笼罩,人进去会生病,里头还有妖怪,请北迁的移民不要靠近那里。” “越州之北?神仙?”华姓将军却是皱起了眉,似乎对“神仙”二字并没有多少尊重,“什么神仙?哪路神仙?” “神仙姓宋名游。” “姓宋?” 华姓将军愣了一下,眉头越皱越紧,神情却转为了回想:“可是一名年轻道人,带了一匹枣红马,一只三花猫。” “回将军,正是,还有一只燕子。” 袁鹊一边行礼回答,一边悄悄观察着这位典农中郎将的神情。 却见这位将军哎呀一声,却是立马翻身下马,几乎拉着他的手,仔细问起当时神仙从何而来,要往何处去,如何与他们相遇,目的为何。 袁鹊反倒有些茫然,不知为何。 交谈几句这才知晓,这位典农中郎将原是禾州人,而在如今的禾州,自己见过的那位神仙早已是人们心中的真仙。 袁鹊回想起那位神仙一路走来的言行举止,当时越是觉得平凡,此时就越觉得不凡,当时越是有礼,此时就越觉得出尘,不由更加惊叹,随即才与这位将军仔细讲述,又说“神仙屯”的由来。 只是神仙为何来越州,又为何继续往北边走,他自是不知道的。 此时已是半下午。 华姓将军干脆命令大部队停下来,在远离当地农田的地方寻地过夜,并以神仙屯的田地庄稼来激励移民,晚上又找来酒肉,与袁鹊夜谈。 月光之下,倒也无需蜡烛油灯。 “华某早在禾州驻守之时,便听过不少关于宋仙师的事迹,平生最仰慕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护国公陈子毅,一个便是这位先生。有时做梦都想一睹他们两位的风采,可惜皆未能如愿。” “咦?” 袁鹊不禁有些好奇,问道:“将军出任越州的典农中郎将,难道没有去长京受封吗?” “倒是去了。” “不是传闻,护国公便在长京养伤,难道将军去了也没见到?” “唉……” 华姓将军却是长长叹了口气。 虽然两人官品差别极大,但武人本就豪迈,此时同坐吃肉饮酒,他自然也没有什么架子,只是说道:“司农有所不知,去年长京一战,护国公身上中了好几箭,都伤到了要害,去年半年下来,都没有好转,今年更是伤势加重,春天还没完,就与世长辞了。” “咣当……” 陈子毅是何人? 就是一个不从武的文人,就是一个从未进过长京、从未见过他的地方小官员,听闻他逝世的消息,也会下意识惊落手中杯。 “当真?”袁鹊睁圆了眼睛,充满不敢置信之色,好似天塌了似的,“护国公死了?” “还能有假?当日陛下亲自扶棺出殡,以王爷礼葬之,长京街头相送十里,很远地方的人听到消息,尤其是江湖武人,都赶来了。”华姓将军也不禁面露悲戚之色,“真是天妒英才。” “这……” 袁鹊愣在了当场。 “诶对!” 华姓将军说着,忽然将脸上的悲戚之色一收,扭头左看右看,这才放低声音:“华某有一事想请问司农,还请司农莫要往外面传。” “将军请讲。” “华某走到越州以来,也遇见过几次妖邪,又与几处屯营的百姓打过交道,听说越州有些来自妖邪口中的传言,不知是真的假的?” “这……” 袁鹊顿时也不敢说了。 支支吾吾,扭扭捏捏半天,这才委婉的说道:“我等走来之时,也在路上从妖怪口中听说了一些大逆不道的话,当时那位神仙说,这些妖邪口中的话莫要轻信,下官也不知是真是假。” 两人借着月光对视,都没敢说话。 然而就在这时,两人的余光不经意的一瞥,却突然发现,明明已月上枝头,还是半夜,北方的半边天空却突然一片赤红。 红光映着云霞,像是黄昏后的火烧云。 可是今日的晚霞早就散去了。 “这是什么……” “天地异象?” “这是……北边?” 两人互相对视,都很惊讶,联想起刚才说的话,便更惊讶了。 只是也不敢多说什么。 各自匆匆喝完酒,便道别散去。 次日清早,华姓将军便护送着移民继续北上了,只是他说他过两个月还要回来一趟,到时再从这边路过,再来拜访,告诉袁鹊北边的事。 袁鹊也带领移民百姓,开始了来到这里的第一波收获。 第一批收成就十分喜人。 直到一个月后,华姓将军果然回来,再来拜访,这才告知于他,神仙提醒他们莫要轻易进入的几百里青桐林已经被大火烧成了灰烬,原本终日笼罩青桐林的雾瘴已经消散得一干二净,里头更是一只妖怪也没有见到。 两人惊叹之余,这才知晓,原来那夜自己二人饮酒看见的红光,竟可能是来自几百里外的火光,也是这才知晓,那位神仙为何要来越州。 第五百一十九章 十年踪迹十年心 夏末时节,陇州石林。 此处是一片高山之上,来往商队走出了一条土路,不知何人在山顶修了一座简陋亭子,几根木料做柱子,上面铺着茅草,不见得能遮雨,倒是能替人遮住西北要命的太阳。 道人带着马停在这里,随意坐在荫凉之下,吹着山风看向前方。 往前几步就是悬崖。 近处是一只三花猫的背影,坐起来缩成一坨,毛绒绒的,看起来整个身体像是只由两团组成,大团是身子,小团便是脑袋。 远处开阔之余又很奇险,无数根石山如同笋林,高挑尖细而又密集,密密麻麻的生长在地上,除了正午,怕是阳光也无法直射底下。 如今是早晨,淡金色的阳光斜斜的照过来,只在石林中打出许多斜线,更显得其密集而又壮观。 一行人刚刚才从底下上来。 走到下面的时候,像是穿梭在许多石柱中间,只能跟着地上商队踩出的路印与驴粪走,若是不小心深入石林,恐怕很快就会迷失方向,当时只知其环境复杂有如迷宫,不知其究竟是何般模样。 如今走到了山上,居高临下,俯瞰那片石林,这才知晓自己是从什么地方来的,知晓那片石林的模样,此前的旅途便也多添了几分奇妙。 再往远处看,视野更加开阔。 一条大河从西往东,横分天地,远方一直可以看到天地的尽头,近处河边则有一片平地沃土,有许多民房散落其中,房舍间有果树,亦有老农赶着驴车在下方路上缓慢行走,鸡鸣犬吠更衬出寂静,像极了一片世外桃源。 三花猫背对宋游而面朝远处风景,除了毛发被风吹动,她则一动不动,似是看得入神,谁也不知道猫儿那颗小小的脑袋中都在想些什么。 “三花娘娘。” “唔?” 听见自家道士的声音,猫儿身子一点没动,却一下子将头转到了后边来,疑惑的盯着道人。 “三花娘娘在想什么呢?” “什喵?” “我问三花娘娘。” “三花娘娘……” 猫儿保持着身子朝前却转头往后的姿势,盯着道人,思考了一下才说:“三花娘娘在看风景。” “看风景么?” “……” 猫儿直盯着他不动,好似在检索记忆,这才又说:“山水之间有大修行……” “看来三花娘娘已经到了感悟天地大道的地步了。”宋游闻言不禁一笑,知晓她其实是在学自己说话,但也并不拆穿。 “对的!” “那别的猫儿呢?” “什喵?” “我一直很好奇,猫儿常常这样,特别是家养的猫,坐在某个地方,看着窗外或者远方某样东西,就不动了,它们脑子里在想什么呢?” “唔……” 三花猫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依旧思索片刻,这才老实说道:“三花娘娘不知道别的猫儿在想什么。” “那三花娘娘以前呢?” “三花娘娘也不记得自己以前都在想什么了。”三花猫严肃的盯着他,“三花娘娘已经变得很聪明了,那时候的事情已经不记得了。人长大变聪明后也不记得自己小时候笨笨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有理……” “但是普通小猫也很聪明!” “自然……” 宋游笑着点头,收回目光。 猫儿便也收回目光,继续看向远处。 风声呼啸,石林中又有叮叮当当的声音传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甚至石林交错复杂,都不知道声音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直到他们走近,才隐隐约约从石林最底下看到商队的声音,也只偶尔才显现出来,多数时候都被遮挡住了。 不知又是从何处来的商人。 道人歇息够了,也缓缓起身。 猫儿虽然没有回头,却察觉到他的动静,便也跟着站起来,一边扭头看向远处,一边迈步跟着他离去,这才说道: “三花娘娘喜欢这里。” “嗯……” 宋游不禁随着她而扭头。 下方这片平地前有大河阻隔,左边是石林,右边身后是高山,被夹在中间,确实给人一种与外界隔绝独立、安逸安全的感觉,猫儿喜欢再正常不过了。 “前边有路可以下去,这么多商队从这里过,我猜下面一定有茅店车马店,我们今夜就在这里借宿。” “我也猜!” 一人一猫往山下走去。 猫儿脚步变得欢快。 这座山其实很高。 石林旁的村落看起来很近,近在咫尺,其实连通它的路盘绕山间,走下去还得不少的时间。 只是到了下边之后,身在此山中,既看不见前方的大河,也无法从环绕村落的高耸的石林与大山中体现出它被包裹的感觉,猫儿一边迈着小碎步走着一边仰起头仔细查看,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下来之后看到的景象似乎和她预料的并不一样。 “三花娘娘要知道,同样的事物,从不同的方向看过去,它是不一样的,而无论什么视角下的它,都是它。” 宋游一边说一边走着。 不出所料,下方果然有茅店,供来往途径此地的客商入住歇脚。 宋游也要了一间房。 因为条件简陋,价钱也很便宜,比长京城外、鬼市边上的茅店还要便宜很多。 只是住进来没有多久,沉默的就换成宋游了。 因为他这才从来往商队的口中听说,今年春末之时,陈子毅伤重不治,已在长京逝去。 客商们津津乐道,描述着当时细节。 这里是陇州,再往前走,就进入连山走廊,是连通长京与西域、连通大晏与西边各国的重要商贸文化通道,这些客商,不乏从长京来的。 坐在窗边看了窗外许久,一只猫儿才陡然跳上窗沿,进入了他的视线中,又扭过头来看他: “道士在想什么呢?” “……” 宋游将目光转到她的身上,想了想才答道:“只是有些为陈将军的结局感到难过,又有些为他而感到担忧。” “唔?担忧什么?” “陈将军虽然智勇双全,手下也有不少谋士,但他的谋士多在北方边境,而他为人处事又过于刚正。”宋游十分正式的与她讲诉,“新上任的皇帝虽然本性不坏也没有多少坏心思,奈何软弱不定,容易偏听偏信,而他身旁有位道士,倒是得了国师几分真传。” “听不懂……” “我担忧他们算到陈将军可能有后手,会让他无法复生。”宋游顿了一下,“但又觉得我们与他终会再相逢。” “听不懂……” “那便算了。” 宋游伸手摸着她的脑袋。 猫儿也任他摸着,同时一脸认真的把他盯着:“不要难过!” “自然。” 宋游微微一笑,很快将此事抛之脑后,对她说道:“明天就又是立秋了,三花娘娘想吃顿什么好的?” “吃顿好的!” 猫儿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是的。” “可是这里好像是个小地方,没有多少卖的吃的东西。” “三花娘娘此言差矣。”宋游对她说道,“这里虽然是个小地方,却是客商来往频繁之处,大晏的丝绸茶叶和瓷器都从这边卖出去,西边的好东西和钱财也都从这里进来,就好比三花娘娘用来做卤菜的香料,有些也是从这边传进来的。何况西北苦寒之地,自有特产。” “特产!” “就好比这边的羊肉,便是一绝。”宋游说着顿了一下,“便给三花娘娘吃个鸡蛋的精华,再吃一些上好的羊肉吧。” “好的!” 猫儿毫不犹豫,异常乖巧。 道人也继续坐在窗边看窗外了。 此处别的不说,真当是安静。 直到夜幕降临,宋游才爬上床,闭上眼睛,认真感悟立秋灵韵。 一夜之间,立秋灵力又添一道。 …… 次日清早。 同住茅店的客商纷纷讨论着昨晚一夜之间、屋舍旁草木尽皆金黄的奇妙,好似茅店周围的风景仅一夜就入了秋,可却只有茅店周边如此。 只是再怎么觉得有趣,客商还是要为了生计而奔波,于是纷纷收拾东西,继续往前,或是往西去西域,或是往东去长京。 昨夜住满的茅店,才刚清早,竟然就只剩下道人一人,不慌不忙的坐下来吃早饭。 早饭是昨晚就定好的。 倒也没有多少花样,只是一整块的羊脖子,一碗浆水面,一颗鸡蛋而已。 羊肉是村东头买的上好的羊羔肉,又数羊脖子最好,只需加葱姜盐巴煮熟,别的什么都不要,便鲜嫩又多汁,肉只一抿就能化进嘴里,比此前在长京吃过的从西北来的羊肉还要更加鲜美。 浆水是当地特色,发酵过的酸汤,酸味不浓不淡,刚刚好,可以直接当水喝,清热又解暑。 拉一碗面煮熟,无需放任何调料,盐醋都不需要,只捞进碗中,提着一壶浆水倒进去,便是浆水面了,简简单单,清爽开胃。 道人与猫分食,吃得尽兴。 燕子也沾边吃了一点点。 只是宋游却不由有些感慨。 “已然十年了啊……” 回忆过去,有一种走过了许多山水,看遍世事的感觉,但一想当年的金阳道,又好像离昨天并不远。 真是奇妙。 第五百二十章 大漠丹霞与麦客 “叮叮叮……” 清脆的马铃声回荡在山间。 头顶是毫无瑕疵的蓝天,下方山丘连绵起伏,都朝向同样的方向,像极了定格的波浪。山上很少长草,却一点也不单调,反而充满了奇异梦幻的色彩,土色打底,其间灰白湛蓝,深红浅红,黑绿金黄,在山间形成了一道道纹路,五彩六色,鲜艳绚丽。 烈日灼人,天地干净得不像话。 一处小山包上陡然出现了一只三花猫,她来到最高处,睁着一双琥珀似的剔透眼睛,伸长脖子环顾四周,将一切映入眼底。 似是觉得奇异极了,即使是在强光环境下,她的眼眸也稍微放大了那么一瞬。 随即又扭过头,看向下方。 “叮叮叮……” 几道身影晃晃悠悠的走来。 走在最前方的是几个衣着破烂的汉子,在这炎热丝毫也未褪去的初秋,敞胸露腹,随即是一名拄着竹杖的道人,道人身后跟着一匹慢悠悠的枣红马,那叮叮当当的声音就来自于马儿脖子上的铃铛。 猫儿稍微抬头一看。 远处天上还有一只燕子。 一行人行走其中,像是走在一幅色彩艳丽的画里,不知他们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亦不知他们在这幅画里走了多久了。 猫儿迎着山上的暖风,继续扭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奇怪的天地,便转头扭身,一溜烟就跑下了山去,跑到道人的身边。 “山上风景如何?” “喵?” 三花猫实在不解,这里的地怎么是花的。 道人抿了抿嘴,想了想才说:“这是因为这片土地中含有种类丰富的矿物质,又在几千万年的大地运动中形成了断层,然后在漫长岁月中被不断风化侵蚀,一变再变,一改再改,最后才拥有了三花娘娘看见的颜色,变成了‘花的’。” 猫儿迈着小碎步,扭头直盯着他。 “喵……” “总之是很奇妙的偶然,是独特的造化,种种巧合,才造就了这般令人惊叹的天地奇景。”宋游顿了一下,“所以啊,三花娘娘能在此时与这样的它相遇,是一件很难得很值得惊叹的事情,需要很多的缘分。” 说着不禁面露微笑,声音再柔和了些:“不过天地之大,三花娘娘能与它相遇,本身也够难得够需要缘分了。” “喵呜~” 猫儿斜着眼睛看向道士。 早这么说多好。 道人只是摇头微笑,并不多说。 倒是走在前面的几名汉子听见声音,又不禁回过头来,看向宋游—— 这一路上常听他与猫儿说话,这猫儿倒也灵性,有话必答,而这道人更是有趣,每次都能接得上去。 “你能听懂它说什么?” 有一名被晒得黝黑发亮的汉子扯着衣裳擦汗,忍不住开口问道。 “旅途漫长,独行无趣,找些消遣,解一解寂寞罢了。”宋游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着回道。 “咱还以为你真听得懂猫说话呢!” 汉子听不太懂宋游刚刚说的话,不过讲到这片土地,他却也是搭得上两句的,便开口说道:“这边当地人管这里叫丹霞,也有叫七彩丹霞的,传说是古时候天破了,神仙用五彩石来补天。那五彩石要炼啊,炼成之后,被另一个坏神仙偷走了不少,那个坏神仙把这些五彩石从天上倒了下来,刚好落到咱们这里,就变成了这花花绿绿的山。” “喵喵喵喵……” 猫儿觉得他说“花花路路”的口音很好玩,忍不住学习。 可惜只有道人才听得懂。 “我怎么听说是天上两个神仙打架,其中一个把天上的彩云晚霞打烂了,晚霞里的颜料倒了下来,把这山染成了花的。”另一个同样被晒得黝黑、干瘦如柴的老叟开口说道。 “你们说的这两个传闻我都听说过。”另一个中年人开口说道,“我还听说过另一个,说是天上的老君炼仙丹,不晓得怎么的把炼丹炉给打倒了。里头都是仙丹啊,那仙丹都五颜六色,还没炼成,估摸着里头还是汤汤水水,一下子全部倒出来,从天上就倒在了这个地方,山就变成了彩色的,所以才叫丹霞。” 宋游听得不禁微笑。 有些民间传说一听就是假的,就因为它们对同一样东西有着两种或更多不同的描述,自相矛盾。 就好比这丹霞的形成,就算三个传说里有真的,显然大概率也只有一个会是真的。 但是这种传说又很有趣。 有趣就有趣在它很直接的满足了这个时代百姓的猎奇心理,它是朴实的,是符合这个时代的,是被当世人所创作并相信的,于是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反应当世百姓的一些面貌,反应时代的一角。 就好比此时—— 道人听完笑而不语,猫儿走在旁边,却是一直扭过头,盯着这几个人,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新奇。 “管它怎么来的,不过你们的运气倒是蛮好的。这丹霞平时看着没有这么艳丽,要暗沉一些,要下了雨就会更宣艳一点,要是出太阳被太阳照着就会更宣艳一点。”中年汉子操着明显的口音,“昨天刚下了雨,今天又出了太阳。” 宋游一听,倒也眉毛微扬,以作回应,随即说道:“那便真是缘分了。” “你去哪里?” “往西边去。” “去西边做什么?今年西边大旱,很多人都找不到活路了,只有倒卖的商人能挣些钱,而且那边都不信道,多是信佛的,你一个道士大老远往那边跑做什么?” “游历。” “真是潇洒……” “不知前方可有安身之处?” “顺着这条路走,这条马蹄脚印最多的路。莫要走到丹霞里去了,里头容易分不清方向,也莫要走到别的小路里去了,很容易走着走着就走到山里的土匪窝去。前边有一家车马店,跑这条路的小商人很多都会在那里歇脚。我们今晚也在那里歇。” “多谢。” 已是初秋,阳光却仍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几人本就疲累,也没带多少水,一时兴起和宋游说了两句,等到觉得口渴了,便连忙都将嘴巴给闭上,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闷头赶路,风越发沉闷。 别看这几人生得矮小,闷头一走起来,比慢悠悠的宋游可要快不少,只给他留了一句小心马匪,便甩开他走到了前面去。 道人步伐节奏不断。 三花猫憋了许久的好奇,这才释放,走到他的左前方,一边迈着滴溜溜的小碎步一边回头看他,乱七八糟的问他一大堆,例如仙丹究竟是不是五颜六色,云彩晚霞里装的是什么颜料,天又是怎么破的,用的什么石头补。 宋游胡乱答一通。 反正都是别人编的。别人编是编,他宋道长编也是编。左右都是假话,能哄得三花娘娘开心就是好话。 三花猫满足了好奇心,便又恢复了活泼的性子,在丹霞中左右乱穿,不时跳起来捉虫子,不时疯跑追逐蜥蜴,不时又跑到前面爬上山去伸长脖子环顾四周风景。 道人也随着她上了一座山。 环视四周,五颜六色的矿石在山上画了无数条纹,一座座山又组成了地面七彩的波浪起伏,如此前那位麦客说的一样,今天的七彩丹霞色彩鲜艳明亮,连绵无边,给人以极强的视觉冲击。 大自然无比奇妙,大美无边,我们不能要求它随时向我们展现它的美,只能奢望它在展现美的时候,我们正好就在那里。 今日是极度幸运的。 宋游站在山顶看了许久,吹了许久的风,这才下山,回到主路。 丹霞大漠中有马蹄声来,抢劫商队,伤人性命,道人都不用多管,只请三花娘娘出手,就能替天行道。 顺着大路往前。 太阳渐渐落到了天边,没了下午时的威力,只将天地染得金黄,只在层层波涛般的丹霞群山上打出光影斜线,山上荒废的亭舍和路边的梭梭树都被拉出长长的影子,荒凉而绚丽的丹霞大漠中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老旧建筑。 是商道上很常见的车马店。 车马店前拴着许多驴子、马骡和骆驼,也停着少许拉货的车,门口有喝茶的小摊,许多商人坐着饮茶,也有的在外面谈话。 宋游还看见了白天那几位麦客。 只是车马店的板床通铺再怎么便宜,也不是麦客这等千里迢迢做工讨生活的苦力住得起的,他们只是聚集于店铺不远处,找个舒服的位置就地躺倒下来,能在店里买些水,能聚起来讨个安全。 宋游本打算去店中住宿,至少能吃上一顿热腾腾的饭菜,可从他们身边路过时,却又停了下来,稍作思索,便不再往前了。 也在空地上寻个位置,歇息下来。 旅途之中就该随心所欲。 “……” 道人盘膝坐着,等到夜幕缓降,本来炎热的丹霞大漠逐渐变凉,天边太阳沉下后浮跃出如梦似幻的霞光,耳旁听着这些归家的麦客杂乱的讲述着前边各地之事,头顶星星一颗接一颗的冒出来,倒也别有趣味。 三花娘娘心中则更是完全没有露天借宿与住旅店的区别,只知道又省了钱,天一黑大漠里很多小动物,热闹非凡。 第五百二十一章 道士说的还能有假? “今年麦子熟得太晚了……” “何止是晚,收成也差,有些地方麦子全部干死了,根本找不到活干。” “今年这鬼天气……” 这些都是从各地来的麦客。 大晏商品经济发达,做工的机会也多。西北地区多产麦子,拥有大片土地的庄主富户忙不过来,于是每到麦子成熟时,就有很多农户不远千里来到陇州,帮人割麦子,可以讨得一段时间的饭,挣点辛苦钱,算是一个活计。 这些人便叫麦客。 宋游此前在逸州时,甚至在别地行走数十州,都没有见过这种流动做工方式。 来到这里,算是又长了见识。 这些麦客近的就是本州的人,只是当地不种麦子,麦子熟时便空了下来,或是麦子熟的时间不一样,又或是没有自己的地,每到收成时便只好来帮人做工。远的则是从邻近的州来的,一路收过来,要走上千里路,从早忙到晚,与时间抢钱赚。 只是今年这份活路似乎不太好干。 由于气候变化,今年西北的麦子成熟得更晚,要晚不少,这意味着麦客们往往会错估时间,提前到达麦地,却又没有工做。 麦客本就是流动做工,哪怕每年都去同样的地方,和当地的庄主富户已经熟悉了,你不干活,人家却也不会白给你吃饭。而麦客们往往都是苦命人,出去就是讨饭吃的,没带什么钱财,找不到工做,便没有饭吃,会活活饿死在庄主富户的家门口。 加之今年大旱,当地麦子收成不好,甚至很多地都荒了,没有收成,麦客们就更难找到工做了。 这是当前社会最底层的人,哪怕只是寻常农户百姓也比他们好,也是最不具备抗风险能力的一群人,但凡天下乱了一点,哪怕只是别地的气候变化,也足以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 宋游躺在一个有些倾斜的土坡上,看着满天繁星,手上掰着一块烤馍,一边无意识的往嘴里送,一边听他们讲述。 命苦到极致,便对生命有种异常的豁达。 这些麦客今日聚在一起,所谈的不是哪里找不到工做,就是哪个相识的麦客多么多么难,没有饭吃,从找工变成了讨饭,可今年整个西北都在闹天灾,往常从来看不起麦客身上这点小钱的马匪都开始打麦客的主意了,又哪那么容易讨得到饭,于是多久多久没有饭吃没有水喝,便这么死在了异域他乡,连个名字也没有留下。 麦客们说着时,虽然异常感慨,却也十分轻巧,带着一种见惯了的麻木,仿佛已经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命运,并坦然接受。 “还好我们常去的白郡几个庄主信佛,心善,收留我们吃了几顿饭,不然怕也是饿死在这路上了。” “谁说不是呢?我还带着我家娃儿,要不是遇上心善的富户,虽然没做到什么工,却也多少赏了两口饭吃,不然早饿死了。我这一把年纪了饿死倒没什么,只是家里就这独苗苗,要是死了,可就绝种咯。” 这一趟能活下来的,多半是有些运气的。 众人讲着讲着,话题慢慢转变。 “都说这次陇州和沙州大旱,是妖怪搞的鬼,是真的假的?” “听说西域大旱更厉害呢!” “妖怪搞的鬼?我怎么听说是沙州沙漠里地火国的火坛子碎了,火气飘了出来,这才导致陇州和沙州的大旱?” “我听说是西域火焰山的火神发怒,说人们如今只信佛陀,不信火神,这才施法让西北大旱!” “白郡那边的人都说,是因为西北的人慢慢只供佛陀,只信佛教,不敬道教,不供天宫,引得天上的赤帝老爷生了气,这才下令管下雨的神仙不准给西北降雨,所以干得没活路。”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口音各不相同,但大致也都能听清,互相交流之时,时常压低声音,睁圆眼睛,仿佛在说了不得的事,生怕被天上的神灵或夜里的妖邪听见,招来祸端。 本来在大漠里捉蜥蜴的三花娘娘听见她感兴趣的话题,又跑了回来,规规矩矩坐在道人身边,一脸严肃的盯着这些麦客。 黑夜中还有另一双眼睛,同样黑亮。 是那名中年麦客带的儿子,估摸着也就十来岁的年纪,却已经跟随父亲闯天下了,甚至身上还有干活留下的痕迹。 仙神鬼怪之事最吸引孩童的兴趣,再怎么苦难的孩童也终究是孩童,此时他便缩在他父亲的旁边,在黑夜中睁着眼睛,一边瞄着穿道袍的道人和他身边的三花猫,一边听着大人们煞有介事的讲着妖邪之事。 “自打去年以来,这天下就到处不安生,走夜路闯鬼的人、走山路遇到妖怪的人可是不少,说不准啊说不准。” “老天不长眼!” 众人低声讨论之际,身边忽然传来了一道不太合群的声音:“不知那地火国、火焰山又有什么说法?” 众人顺着声音看去。 借着天边的霞光,隐约可见那里坐着一名道人,刚刚才坐起来,也确实记得下午有一名年轻道人来到了他们身边,是这片空地上唯一一名带着马和大堆行囊的人,还带了一只猫儿,就歇息在那个位置。 “啥啊……” “哦,在下此前曾隐约听闻过火焰山与地火国,只是并不细致,如今听几位说,似乎与今年西北的大旱有关,心中好奇,所以想向诸位请教一下,那火焰山和地火国在哪里,都有些什么独特之处?”宋游也不管他们看不看得清,在黑夜中坐着行礼,眼中倒映着的是西边的半天霞光。 众人面面相觑,有些胆怯。 这种胆怯并不是因为道人的身份,而是他们觉得自己粗鄙,因此一时不太敢开口。 “回、回先生,此去往西走,出陇州到沙州,沙州以西,大漠深处就是地火国。传说地火国地下有个火坛子,是个宝贝,火焰从地缝冒到了地上来,终年也不熄,当地的人就靠着这些火生火造饭。”终于有个人开口,语气结巴,“过、过了沙州,到了西域不远就有一座火焰山,山上全是火,也终年不灭,弄得那个地方白天都能热死人。火焰山里住着一位火神,很了不得,当地的人从很多年前就供奉他。” 说完还不忘补充一句:“这些我们也是听说,不曾亲眼见过……” “西北大旱很严重吗?” “严重,严重得很。这边还好一些,越往西走越严重,听说出了沙州,西域有些地方草都不长了。”麦客低声对他说,“有些地方都把龙王老爷的神像都打烂了,还有些地方派出许多高僧,到处抓引来干旱的妖怪。” “原来如此。” 宋游点了点头,对着他拱手: “多谢。” 这名麦客也没有应,只默默的便低下了头。 随后一小段时间,众多麦客都在悄悄打量他,但既不敢问他什么,也不敢当着他的面讨论,直到这段时间过去,他们才逐渐恢复原来的话题,继续聊着妖邪之事。 宋游则在心里想着那两处地方。 此时凝聚阴间地府的五方灵韵他已经收集了三方,分别主金、土和水,还剩下火和木,西北这一方土很可能是主火的。 不知是不是在这两个地方。 霞光散去,星光越发耀眼。 头顶横着一条银河,肉眼就能看见。 麦客们疲惫了一整天,没聊多久,就各自捂好钱财水食睡了过去,这片空地很快鼾声如雷,此起彼伏。 道人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 次日凌晨,天还没亮。 耳旁有说话声。 随着逐渐清醒,声音也越渐清晰。 是三花娘娘在与一个孩童讲话。只是多数时候是三花娘娘的声音,只偶尔才听见那名孩童回应两句,多是好奇的发问,声音中透着穷苦人家的孩童特有的胆怯,问完就又闭上了嘴,只听女童兴致勃勃的向他讲述丹霞的由来,展示自己的博学多才。 天刚黑不久就睡下的人,很难一觉睡到第二天大亮,因此哪怕此时还在凌晨,满天繁星,却也已经有不少麦客醒了,此时要么不想说话要么也听得有趣,都在静悄悄的听女童讲话。 自然了,内容都是昨天路上听的。 “仙、仙丹真的是五颜六色吗?” “当然是啦!神仙炼仙丹的时候,本身就要加天上的五彩祥云,炼出来的肯定是五颜六色的了,还要发光呢!” “那……那云彩祥云和晚霞里头真的装得有颜料吗?” 孩童的声音压得很低,又很忐忑。 “有的!” 女童的声音虽然也不大,语气却是斩钉截铁,毫不犹豫:“颜料是从太阳里来的,每天早晨太阳就把颜料送过来,不一样的时间会把云染成不一样的颜色,晚上就收回去,要是被打碎了,落下来就会把山染成花花路路的。” 孩童紧靠着父亲躺着,听得睁大了眼睛。 女童见状便满意极了。 宋游则沉默不已。 “你吹牛……” “才不是!” “那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家道士说的!我家道士厉害得很,比天上的神仙都厉害,他从来不说假话!” “……” 躺在旁边的宋游更沉默了。 刚睁开的眼睛干脆又闭上,准备再睡一觉。 第五百二十二章 有妖游离 天边渐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映照着清冷而又辽阔的大漠丹霞,蜥蜴站在土丘上迎接露水,马儿嚼着西北口味不同的草,孤零零的车马店颇有几分江湖感,旁边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大群人。 露水已经沾湿了衣裳。 两个孩童的谈话已经接近尾声,许多大人竟也听得有趣。 加五彩祥云的仙丹,太阳送来的颜料,天上破了的棉花大洞,还有补天的五彩神石…… 东边很快有光线照出。 起初是红红的一道,透过狭窄的云缝,从地平线上斜斜直射天际,真当看得清楚形状,又将天边的云全部染红。慢慢的随着朝阳越升越高,红光矮的那头升高,高的那头变矮,照在了大地上来。 黑暗中的丹霞被染上了红。 不知何时,那两个孩童的说话声已经没有了。 “唉……” 有人的叹息声。 似乎新的一天对他们而言并不意味着一个新的开始,而只意味着一个重复多年的、毫无希望的苦难的又一日轮回。 天空一点点变亮。 仍旧如昨天一样,是完整的蓝天。 众多麦客直起身来,抹一把脸,慢慢变得清醒起来,也是这时才有人反应过来,转头到处看—— “那个女娃呢?” 众人一听,也纷纷醒悟。 环顾四周,哪里来的女童? 众人也是这时才想起,昨夜根本没有女童在这里歇息。 睡在这里的,除了那名道人以外,不是苦哈哈的麦客,就是想省些钱的小商人,最多带个半大小子,又有哪个带了女娃?那名道人也只带了一匹枣红马、一只三花猫和一只燕子罢了。 “是啊!哪来的女娃?” “坏了!怕不是遇到妖怪了!” “小子!你刚在和谁说话?” 众人都睁大眼睛,面露慌张之色。 包括那名孩童,被麦客们和自家父亲质问的眼神盯着,也不禁缩起了脖子,一边后怕不已,一边下意识的转头环看四周。 这里确实没有女童。 一个女性也没有。 唯有一只三花猫儿,端正的坐在道人身边,尾巴左右摇晃,一下看他,一下又回头看自家道士。 孩童隐约记得,之前那名女童在说话的时候,说了“我家道士”几个字。 “哦……” 孩童慌张之下,说不出话来。 “诸位莫要惊慌。”宋游只好无奈的睁开了眼睛,坐了起来,给自家三花娘娘善后,“只是我家猫儿得了道,活泼调皮,与我行走西北以来过于无聊了,见有个孩童醒得早,一时没忍住,这才化成人形,去与他交谈,没有恶意。” “猫?” “猫变成人?” “这……” 众人一时全都惊讶不已,胆大的全都盯着那猫,胆小的则连忙离道人远了些。 “诸位敬请放心,在下来自逸州,是正儿八经的修道之人,平生不做恶事。我家三花娘娘也是品学兼优,只助人除妖除鼠,不会做任何害人的事情。诸位实在无需害怕。” 三花猫闻言虽未说话,却是站起身来,又往道人身边走得更近了一点,也离其他人更远了一丢丢,继续坐下来看着孩童。 众人面面相觑,终于放下心来。 反正命也不值钱,着实没多少好怕的。 于是带了干粮食物的人便都拿出来,节省着吃,没有带粮食的便只好喝两口水,连水也没有的,便只好默默坐在原地。 陆陆续续有人起身离开这里,继续往前,也陆续有人起身后围向道人,随着围的人越来越多,众人似乎彻底抛弃了含蓄,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向着一名难得遇见的有真本事的道人问着各种问题。 “真的有上辈子下辈子吗?” “这辈子吃了苦,下辈子还会吃吗?” “人死了会走哪里去?” 宋游坐在原地,一边吃着烤馍,一边耐着性子如实回答,也将烤馍分给其他没有携带吃食的人。 只是他们的问题往往掺杂着一生的苦难和期待,因此变得沉重,有些道人并不知道答案,有些知道答案却也不知如何回答,就如道人看见了他们的苦难,一时却也没有办法一样。 最多也只能提醒他们,如今朝廷有移民填北政策,只要自愿去北方,就能获得土地和粮食,多少也算是一条生路。 太阳越升越高,众人也陆续离去。 住在旁边车马店里的客商们更是早早的就启程了,马骡骆驼几乎连成一条长龙,向着不同的方向走,满天地都是铃铛声。 宋游很节省的喝了一口水,又倒在手心里,喂了三花猫和燕子,这才起身收拾行囊,继续启程。 穿过画一般的丹霞,往西而去。 沿途皆是商道,驼马成群。 莫要小看西北。 丝绸之路乃是当前世界上最了不得的一条商贸线路,东西方的商品与财富都在这条路上进行着交换,文化也剧烈交融,这里又是从大晏通往西域的重要走廊,路上每日流淌着的都是巨额的财富。这边的繁荣,一点不逊于逸州和阳州。 宋游看见了许多沉默赶路的商人,也看见了许多异域面孔,沿途与之交谈,受益匪浅。 同时一路干旱,民众苦不堪言。 越往西走,干旱就越严重。 在这种情况下,水变成了极其珍贵的生命资源。沿途讨水变得困难。尤其是越往西走,信道的人就越少,信佛的人越多,即使是好心的当地人或来往商旅,也最多分他一两口水。 寻水也变得越来越难。 无论是让燕子飞到天上去找,还是请教路旁的野驴野骆驼,都不容易找到近处的水源,有时找过去也已经干了。 “快出陇州了吧?” 宋游戴着斗笠,对三花猫说。 此处虽然不是沙漠,地上也长了不少枯草,黄沙也变得严重,一脚下去,踩在地上,必然激起一篷沙子,若有风吹来,满地的沙子便为旅人勾勒出风的方向和形状。 入眼所见,天碧蓝,地枯黄。 这是宋游从未见过的场景。 “三花娘娘不知道。” 身边传出猫儿老实的声音。 “都秋天了还这么热……” “对的!” “三花娘娘渴吗?” “三花娘娘很热,想喝水。”猫儿迈着小碎步,忽然停步,抬头看天上太阳,又看远处天空,“燕子都还没有回来。” “这边找水不容易。” “辛苦他了!” “也多亏他了。” “多亏他了!” “三花娘娘不如回褡裢里吧,别在地上走,外面又热,走着也累,黄沙还大。” “唔……” 猫儿却只扭头看了他一眼,步伐一点也不停:“三花娘娘要在地上走!” 就在这时,天上出现了一个小点。 小点迅速变近,变得清晰,呈现出一只燕子的模样,展翅滑翔而来。 “刷……” 燕子轻巧的落在马儿头顶。 三花猫顿时抬起头看他:“找到水了吗?” “找到了。” 燕子先低头看猫,又抬头看道人:“我在路上遇见一只精怪,询问它哪里有水,它带我去的。” “……” 宋游闻言不禁笑了。 看来在这边找水实在太难了。 燕子这么不喜与人交际的,都被逼得主动向当地的陌生精怪询问水源位置了。 其实宋游还好,三花娘娘也还好,讨来的水虽然少,却也足够他们坚持下去了,然而枣红马本身就长得大,对水需求高,又驮着那么多的东西顶着烈日赶路,没有足够的水,实在太折磨它了。 “难为你了。” “我这就带路。” “好。” “扑扑扑……” 燕子又飞了起来。 道人拄着竹杖,带着枣红马,跟随燕子翻过黄土大山,走了十几里路,终于找到水源。 此处水源十分隐蔽。 从外面看去它是一座小土丘,走近了才能发现里头是空的,也许连通了一条地下暗河,有露出地表的一小段流动的水沟。这种水源燕子飞在天上定然是看不见的。 宋游走到这里,先鞠了一捧水,尝了一口,十分清凉,解了干渴也解了热气。 随即让三花娘娘和燕子也喝一个饱,又将水囊补满水,这才让枣红马进来,慢慢的喝一个畅快。 解决了水的问题,这才继续往前。 燕子能保证他们不偏离太远。 不过走着走着,远方黄土荒漠中突然出现一道尘烟,隐隐有人的追逐声,从一行人右前方往左而去,风将尘沙吹了过来。 不知是否察觉到了什么,那道尘烟突然转向,朝着道人这边跑了过来。 宋游定睛看去—— 跑在最前方的不是人,也不是野驴或野骆驼,而是一只身体长得像羊、头颅像狐狸、生着鹿角,面容像带着面具的精怪,后方则是几名骑着马拿着弓箭的武人和身着黄袍的僧侣。 “刷……” 燕子再度飞了下来,看向前方,对宋游说道:“先生,前边那只被人所追的精怪就是先前带我找水的那位!” “原来如此。” 宋游隐约认出了这只精怪。 这种精怪和风狐一样,天生地养,名曰游离。游离熟知大地之事,总在天灾时出现,可以为人预测天灾,指引避祸。 稍作一想,也知道众人为何追它了。 这精怪长得小巧,跑得很快,迅速靠近道人一行。 第五百二十三章 我请神来,谁敢不来? 游离跑起来像是羚羊,蹦跶得很高,黄土荒漠中许多杂草丛,它都轻松跳过,每一步落地,都激起几点黄沙。 然而身后追兵却也紧追不舍。 偶尔还有箭矢射来,钉在地上。 不知是病急乱投医,还是察觉到了道人的本性,亦或是认出了天上那只燕子,游离带着追兵迅速跑到了道人面前,随即它直接往道人和枣红马的身后一躲,便停下不跑了。 三花猫回身疑惑的盯着它。 游离则是站在道人身后,只伸长脖子,从道人身后探出头来,默默盯着前方。 “吁……” 身后追兵迅速勒住马,坐在马上看向道人与身后的精怪,或皱眉或警惕,又都看向最前方的黄袍僧侣。 领头的僧侣翻身下马。 其余人也连忙翻身下马,立马调整站位,拿着武器,将宋游等人围了起来,只是目光或许会瞄向宋游,武器却都不对准他,而是对准躲藏在他身后的那只精怪。 “阿弥陀佛……” 领头的胖僧人一边看着宋游一行,一边对他行礼:“贫僧法号玄华,是陇州叶郡沙南县悬壁寺的住持方丈,有礼了。” “在下姓宋名游,游方道人,有礼了。” 宋游也与之回礼。 这名僧人看起来三四十岁的年纪,大耳吊垂,西北苦寒,烈日黄沙又北风,他的面容却白如玉石,五官虽称不上多么好看,却一看就给人一种十分舒服的感觉,属于和三花娘娘、燕子化成人形的时候一样,一眼便能看出不凡的。 悬壁寺的住持说明他是一院之首,方丈则说明他在当地的佛门寺庙中也有极高的威望。 宋游稍作停顿,回身看了一眼马儿头上的燕子,也看了一眼精怪,这才对他们问道:“诸位为何在此追逐一只精怪呢?” 此话一出,众人从他神情语气中便也知道了,这位道人是不一般的。 “宋道长是外地人?” “逸州人,游历而来。” “宋道长有所不知,今年来陇州、沙州和西域都遭了大旱,正是这只精怪所为。”玄华法师说道,“应陇州知州的邀请,我们已经找了它许久,终于在近日找到它的踪影,请道长让一让,让我们将它捉回去。” 话音一落,身后的精怪立马便发出低声的嘤鸣,其声空灵,仿佛身处幽谷之中,自带回响。 几名武人或是一惊,或是更加警惕。 近在它身边的道人却仿佛没有听到,只是请问道:“大师如何知晓旱灾是它所为呢?” “史书记载,西北几次大旱,每次都有它的踪影。”玄华法师也谦恭说道,“有一本书上曾说,是它带来旱灾。” “那书上可有记载它叫什么?” “它叫旱鹿。” “此言差矣。” 宋游却是一脸平静,摇头说道:“此兽名为游离,只是天地间孕育的精灵,虽然确实常与天灾一同出没,但其实本身孱弱,并没有旱地千里的本领,也不带来天灾。倒是有明见的话,可以利用它来知晓天灾,趋避祸难,可若以为天灾是它带来的,觉得杀死它就能灭除天灾,将对抗天灾的希望寄托在这上面,就大错特错了。” “这……” 玄华法师想要反驳,不过见他说得十分诚恳,令人信服,自己也确实没有实在证据,便卡在了嘴上。 倒是身后有一名年轻僧侣低声说道: “这人莫不是被蛊惑了?” 玄华法师闻言,只是微微偏头,朝他摆了摆手,便又很诚恳的问:“这些道长又是从哪听来的呢?” “在下祖师曾验证过。” “……” 玄华法师稍作思索,合十问道:“道长想要说服我们放走旱鹿吗?” “这并不是一件易事。实不相瞒,在下一路走来,见西北大旱,民众受难,也于心不忍,近几日一直在想,应对之法。” 宋游的语气温和有礼,十分诚恳。 说着又回头看了眼这只精怪。 精怪长得和羊差不多大小,身姿异常苗条纤细,给人一种飘逸灵动的感觉,眼睛十分清澈,正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不过游离实在不是旱灾的罪魁祸首,更何况在下一路走来,饥渴难耐,多亏了它带路,才找到水源,可见其心地善良。若是大师真的把它捉了回去,将它杀死,便是残害了一条纯净性命。若大师之后发现杀了它旱灾还是没停,反倒越发严重,也许一身修行也就毁在今后日日夜夜的疑虑不安当中了。” “……” 这一番话实在诚恳。 玄华法师一听,便沉默了许久。 沉默过后,他却是先向宋游施礼,这才问道:“道长又有何治理旱灾的办法呢?” “在下几日以来一直好奇,此地没有管风调雨顺的神灵吗?” “原本倒是有位雨神……” “怎么说?” “只是近些年来,陇州沙州一直风调雨顺,甚至有些地方水草十分丰美,如此一来,供奉雨神的人就少了许多。”玄华法师说到这里不禁停顿了一下,这才说道,“而且雨神是道教的神灵,近些年来,陇州还好,沙州许多人都转而开始信奉我佛,此时再临时给雨神上香祈祷,雨神哪里那么容易理会我们。” “这倒也是……” 虽说神灵本就由人而来,本就该服务于人,然而神灵毕竟也是有自己的思想,有思想就有性格,有脾气,有立场,不然就不会有那么多失德的神灵了。 以前水草丰美时,不把人家供着,甚至慢慢转投了佛教,如今天地有难了,又要请人家出来干活了,哪那么容易? 旱灾一过,又把人家丢掉? 哪有这种事情。 若非真是有大德行的神灵,换了寻常任何一个神,怕也得旁观许久,等民众受够了苦,等民众重新意识到了他的重要性,再不济也要趁此灾难之际吸足了香火,才会考虑出来办事。 宋游想了想才说:“若能有一香案神台,在下愿意说服于他。” “这恐怕没那么容易。” “在下善于说服于人。” “……” 玄华法师觉得这倒不假。 有佛法修行的人,大多有一双玲珑剔透的眼睛,就他此时所见所感,这名道人虽不是能言善辩之辈,说话却也条理清晰,加之语气真诚态度有礼,真心交流之下,自然便容易让人接受。 “只是听说知州大人也曾找过道人设摆香案神台,想请雨神相助,但都没有一人请得来。” “在下也善于请神灵。” “道长如此自信?” “在下在天宫神灵中也算薄有名气,因而想要试试。” “原来如此……” 玄华法师目光时而看他,时而又看向他身后的游离,不禁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身边又传出一道声音: “燕仙良种可传到了这里来?” 是一道青涩而干净的少年声音,显然并不来自于这名道人。 众人循着声音看去,见声音的来源竟是站在马儿头顶的那只燕子,不由大惊。 就连玄华法师身后的两名年轻僧人也惊讶了,警惕的盯着燕子。 唯有玄华法师保持着镇定,恭敬答道: “燕仙良种已传到了陇州来。” “我乃安清燕仙传人。”燕子嘴巴一张一合,从中传出人声,只是声音较小,细听有些颤抖,“只要我家先生上香邀请,天宫敢不来的神灵不足双手之数,敢不应的神灵,绝不超过三位。” 众人一听,皆被唬住了。 玄华法师也愣了下,随即细细打量这只燕子,相信了他的话。 有神灵背书,而且是最近大晏名声极好,又对百姓有切实的贡献的安清燕仙,玄华法师便也不再生疑,闭上了嘴。 道人则缓缓转身,指了一个方向,对身后的小精怪笑道: “这算还你指水之恩了。” “嘤……” “今后学聪明一点,明知人们怀疑你带来旱灾,就跑得离人远些,莫要再被人抓到了。”宋游语气依旧温和,“去吧。” 精怪四腿一蹬,顿时跳向远方。 几个武人拿着弓箭,本已将它围了起来,方才被这道人的话所唬住,此时硬是没有放箭,只全都瞄向中间那名白玉僧人,见僧人只是双手合十低垂着头,便也慢慢将弓箭放了下来。 便见精怪蹦跶着向远方跑去,它的身姿优雅而轻灵,每一下都跳得很高,辽阔的天地间,真像是一只无忧无虑的精灵。 精怪很快就成了一个小点,连四只蹄子激起的尘烟也看不清了。 “请……” 玄华法师对宋游说道。 “好。” 宋游拄杖跟随他们而去,一边走,一边笑着看向燕子: “你胆子变大了。” “我、我只是想着它帮我们带路找到了水,我们却还未有回报……” “这样就很好。” 宋游点了点头,又看向旁边的玄华法师,眼睛一眯,抿了抿嘴,问了一句:“法师也早有想过旱灾可能与它无关吧?” “出家人慈悲为怀,不应多造杀孽,事关贫僧修行,自然要多多考虑。”玄华法师双手合十,语气同样诚恳,“只是知州找到了贫僧,又事关陇州沙州受灾的千万生灵,贫僧的修行便也不算什么了。” “原来如此。” 宋游倒也不做评价,只带马往前。 众多武人都在悄悄打量他。 …… 穿过黄土荒漠,宋游来到了一座黄土山下,也来到了悬壁寺下。 只是抬头一看,他便睁大了眼睛。 这座黄土山是当地常见的土山,生得高大而雄浑,别看它既不苗条纤细也不高耸入云,就觉得它很好攀爬,可其实它的四面仍然接近垂直,只不过垂直的峭壁顶端并不是狭窄的山峰,而是更大的坡顶罢了。 悬壁寺并不建在山顶,而是建在这与地面完全垂直的崖壁上。 此时仰头看去,能在崖壁上看见许多红木柱、青瓦顶的建筑,窗户如栅,栏杆涂蓝,不过每栋建筑却也只有一面瓦顶飞檐、一扇雕花窗户、几根红木柱子和一条栏杆而已,都只有一面,表示它们并不是建在悬崖上的完整建筑,房间主体乃是在崖壁上开凿出来的洞窟。 这些悬崖上的建筑与洞窟组成了悬壁寺。 不过它们也并不集中,而是分散在整面崖壁上,高低远近皆不相同。 低的也离地有十几丈,高的几乎在崖壁最顶上。离得近的互相之间也有几丈远,离得远的,几乎在整面崖壁的两个对角。互相之间靠崖壁上挂着的木栈走廊和崖壁中的石窟洞穴连接。 宋游望去之时,只觉像是神话故事里的建筑,配上土黄色的山体与完整的天空,一种苍莽厚重的历史感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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