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是高人们各有各的妙法和擅长,有些怪事他们能想出办法,便轻易除之,有些怪事他们也没有听过,便只能碰运气了,倒也除了不少,只是如今府上仍然有几处怪事,闹得府上极不安宁。” “便讲来听听吧。” “讲来听听!” 屋中已经点起了烛光,听闻家主又请了高人来驱邪除妖,不断有年轻人从外头悄溜进来,坐在最远也最暗的位置听着。 众人见宋游神情淡然,而那女童好比玉女仙童,一大一小都透出极强的自信,即使已经找了不少高人,心中还是不禁多了几分希望。 “第一件怪邪之事,乃是一名治病的老妪。”老者出言说道,“老朽家中有祖传的胸痛之疾,传到这一代,长子和次子都有,寻常无事,可每逢发作必然是心痛如绞。今年刚开了年,我等睡梦之时,忽然在床头看见一名老妪,说她能治胸痛之疾,叫我们为她摆个牌位。老朽原先是不信任这些鬼神的,于是没有理会,只是次日长子胸痛之疾又发作了,老朽心疼,便想着试一试。” 老者一边说着,一边指向下方二人。 坐在左右最上边的两个中年人,应该就是他那患有胸痛之疾的长子与次子了。 “牌位摆上,香案设好之后,当晚老朽便迷迷糊糊又在床头见到了那老妪,说是他们的胸痛之疾已然被她治愈,要我们为她进贡六畜,作为对她施法治病的感谢。而此后连着几日,他们俩的胸痛之疾果然都没再发作。 “六畜而已,不算什么。 “我们照她说的做了。 “然而没过多久,她又在床榻前显身,又要六畜。 “治愈了我徐家两位儿子胸痛之疾,算是大恩,老朽不是吝啬之人,便又给她准备了六畜。 “可是在此之后,她不仅常常现身,讨要六畜,甚至又说她有女儿儿子,让我们为她女儿择婿,为他儿子选妻,你说这又怎么能行?更别说她还要我们去赴她的寿宴,席间过半都是鬼,又开始夜晚常在屋中穿梭,吓坏不少人……” 老者不禁侧过身子,看向宋游。 宋游听着亦是点了点头:“恩情虽重,也该尽快了结为美,何况人妖殊途,这位如此没有边界,也确实有些贪得无厌与为难人了。” “先生所言甚是!” “正是太为难人了……” “而且还很吓人!” “就算定期供她六畜也没有什么……” 众人好似都被宋游说中了重点,一时间堂屋中声音此起彼伏。 “然后呢?” 宋游继续问着他们。 “后来有次……” 老者说着,不禁低下了头,似乎不忍直说。 “有天晚上,那老妪又来找父亲,说她自己给女儿挑好了夫婿,看中了我们家的祖宅,说要我们把宅子腾出七七四十九天来,腾走前还要给她女儿装扮成婚房,结婚用。”徐家长子说道,“父亲不耐,便呵斥了她,那老妪先是默不作声,后又叫父亲别后悔,便消散在了空中。此后不仅我与二弟旧痛复发,就连原先没有胸痛之疾的三妹四弟,甚至吾妻,也都开始患上了胸痛。” “这样啊……” 宋游仰头打量着一遍这间宅子。 倒确实修得好,冬暖夏凉。 “那老妪此后可还来找?” “也来,每逢十五来。”中年人转身对宋游说道,“不过父亲都未再理会过她。” “她又来做什么呢?” “不是威胁,便是嘲讽。”中年人摇头无奈道,“若是还没有解决之法,我们恐怕只得搬离这座祖宅了。可惜这可是先祖传下来的好宅子。” “十五……” 宋游抬头往外看,枝头别着大半轮明月。 距离十五好似也没有几天了。 “还有别的怪事?” “还不止一件呢。”徐家次子也开口说道,“最要命的,比那老妪还要命的,便是院中那口枯井了。” “怎么说呢?” “那口枯井本是先祖修的,还在井壁上题了诗,后来虽然枯了,我们也没有将之填掉,而是偶尔用来存放一些东西。”徐家次子说,“也是从今年开了年之后没有多久,有一天晚上,我们路过枯井,听见里头传出歌舞之声,十分悦耳,四弟趴过去查看,竟掉了下去。” 众人闻言都看向坐在后面的一名削瘦中年人,那中年人留着细须,眼窝深陷,像是十分憔悴的样子。 “我们焦急不已,可那洞已变得深不见底,只能听见歌舞声,欢笑声,偶尔看得到一点光亮,却见不到他人,也没办法把他救起来。就在我们焦急了一晚上后,次日早晨,他又自己爬出来了。从此以后一个月,他不顾父亲反对,每晚都跳下去玩耍,还带了府上不少人一起进去。直到慢慢消瘦憔悴,看了大夫与高人,说已折寿三十年,他这才断了再下去的念头。”徐家次子咬着牙,恨铁不成钢,“可是他倒是上来了,我徐家几个原本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却已经因此毁了,甚至还有两三个晚辈,几天前进去了,现在都还没有出来,生死未卜。” “那洞里有什么呢?” 宋游不禁好奇的看向徐家次子。 “他不肯说,他们都不肯说,无论怎么问,也不肯说。”徐家长子也咬着牙说道,“也不知那里面究竟有什么,让他们如此着迷。” 宋游闻言又扭头看向那削瘦的中年人。 其余人也都随着他看向那中年人。 却见那中年人仍是摇着头,不肯直说,只悠悠然说道:“洞中有极乐也,不可多说。只是若非我在上边还有妻儿,女儿才刚刚出生,我也想像云娃子他们三个一样,在里边从此不出来了,死在其中也知足了!” 第四百七十七章 老妪、枯井与小人 “混账!” 众人听他这么一言,尽皆惊怒不已。 若是父兄,则都怒目圆瞪,朝他骂出了声。若是弟妹晚辈,也都用诧异或奇怪的目光看向他。倒是还有几个年轻人点头,暗自赞同。 “你几个侄儿大好前程都被你毁了你知不知道?现在都还有三个没有回来,生死未卜呢!” “你这点定力都没有!枉为长辈!” “你这懒怂货!若非真是妖邪,若非你也没有多少年好活了,真该叫父亲把你逐出家门!让你自生自灭去!” “别吵了,让先生看了笑话。” 老者一句话,使得众人都安静下来。 宋游倒是打量着他们神情,家庭百态与人间欲望,也让他觉得挺有趣味。 “父亲,长兄二兄,你们又何须担忧云娃子他们三个?现在他们在底下不知道有多快活呢!”徐家四子倒是浑不怕,悠悠然说道,“你们也只不过是没有胆子下去罢了,若你们下去一趟,知晓了那人间极乐,现在多半也舍不得再回来……” “孽账!闭嘴!” 老者一怒,这才惊到他,使他忙慌的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言。 “先生,见笑了。” “哪里哪里。”宋游微笑回道,随即又环视其他几名中年人,“几位真就一次都没下去过吗?” “妖邪之地,哪敢轻易下去?” “那可是要折寿的!” “下去一天,折寿一月,我等有家有室有儿有女,又这把年纪了,岂是这点虚无缥缈的鬼怪诱惑都受不住?也就只有那几个什么也不懂只知晓花天酒地的年轻人没有定力,这才明知有妖鬼,还被这老四蛊惑,主动进去!” 那徐家四子听闻,嘴唇又动了动,但碍于老父威严,终究是没敢说出口。 其实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若不是无意间跌落进去,早知里头有妖鬼,会折阳寿,就算有人说里头再怎么快活极乐,他这把年纪了,又怎么会轻易下去? 可他也同样觉得,任这几个父兄此时再怎么不动如山,也不过是没有经历过罢了,若是下去经历过一次,他们才知晓自己究竟能否扛住。 宋游听了,则是恭维道: “几位面对诱惑,能保持本心,岿然不动,实在佩服,徐家能传这么多年,果然不是没有道理的。” 随即又转身对徐家四子说道: “足下已然经历过那般绝顶诱惑,却还是能从中脱身,此般意志,更让人敬佩。” 话刚说完,仆从便端了水食来。 有今年新酿的醪糟汤水,打了荷包蛋加红糖煮热,也有刚煮好切成大块的鸡,还有薄片腊肉与一盘水果,饭则是加了杂粮的白米饭。 三花娘娘对余州的饭很关心,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失望于没有老鼠肉,却又惊喜于居然有醪糟汤汤。 只好扭头瞥了一眼道士—— 又让他逃过了一劫。 “客人请用饭!” “多谢。” “多谢!” 虽然徐府已经吃过晚饭,却也没有只准备宋游和三花娘娘的碗筷,而是多添了好几副。 没有单让客人吃饭自己看着的道理,老者与几个中年人都拿起了筷子,象征性的坐在旁边陪同,一边陪同一边询问宋游: “先生可有办法?” “敢问几位,那枯井中的歌舞可是夜夜都有?” “夜夜都有。” “几位又想过什么办法对付呢?” “我们试过将井填上,然而无论用土还是用砖,都没有用。若用的是土,就会凭空消失,若用的是砖,一夜过后,就会全部堆在院子里,而井还是那井,和此前没有变化。”徐家长子开口说道,“后来又听一位高人指点,在白天和晚上都点燃过柴丢进去烧。” “有效果吗?” “倒是有些效果。”徐家长子说道,“当日晚上,府上所有人都梦见了几个灰头土脸的歌姬舞女,指责我们太狠毒,又过了几天,云娃子他们三个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了。” “原来如此。” “先生觉得如何?” “在下觉得……”宋游停下筷子,“府中怪事不少,须得一件件来,既然这位夜夜都来,便从它先开始吧。” “先生听来胸有成竹?” 屋中众人全部把宋游盯着。 只是大多数人是期望,却也有少数几人遗憾,甚至不太愿意。 “我们很厉害!” 依然是女童百忙之中回道。 答完之后,她便埋下头继续喝醪糟汤汤了,喝得吧唧响,很不雅观。 “先生如何除之?” “听来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妖邪,不见得能胜过人,诸位若是初遇它们时,便少一些仁善,多一些狠心,想来如今就算没把它们诛灭,它们也定是不敢再在贵府作乱了。”宋游说着顿了一下,这才又说,“只是府上还有三位郎君尚在井中,生死未卜,却是得将他们先救出来。” “所言甚是!” “先生可有妙法?” “那井白天和枯井一样,晚上才起变化,定是另有乾坤。得请人晚上进去,将人带出来才好。” “那谁去带呢?” “承蒙诸位招待,在下本该亲往,奈何在下法力太高,贸然进去,一怕把它们吓着,二怕进不去。”宋游说道,“在下有个烧火童儿,善于除妖,也有一位引路官,乃是仙人之后。奈何童儿年纪尚小,心智不全,怕里头有什么不该看的,污了童儿眼中。引路官又性格腼腆,喜好独处,此时也还在房顶上呢,不擅长这些事情。便只得另寻他法。” “那该如何?” 众人顿时一阵慌乱,你看我我看你。 就连府上家丁也低下了头,避开他们目光。 女童则专注于喝醪糟汤,闻言不由扭头,奇怪的把道士盯着。 好在美食当前,也没有多说什么。 “哈哈哈哈……” 一阵笑声,来自徐家四子。 “要按我说啊,大家都是你情我愿的,何必非除人家,不如把它留着,叫外面的人都进来玩,每次收几两银子,岂不美哉?” “把他给我轰出去!” 老者一挥袍袖,便有家丁来,客客气气的将徐家四子请了出去。 那人倒也妙,起身就走,边走边笑。 宋游收回目光,沉思一下,这才说道:“不管怎么说,还是先将三位郎君带回来再说吧。” “先生请讲。” “在下有根竹杖,跟随我多年,早已沾染灵性。持有竹杖,可避妖邪,若遇恶鬼,也可一杖毙之。”宋游说着又顿一下,“请家主选一内心坚定不被轻易诱惑之人进去,便可将人带出。但请知晓,此竹杖只可替人抵挡来自妖法邪术的蛊惑,若人进去之后,见里头歌舞升平,歌姬舞女美色诱人,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竹杖便不管用了。所以必须得是内心坚定之人,且有面对邪祟的勇气,否则怕也有进无出。” “先生所言当真?” “在下这根竹杖也击毙了不少邪祟了,万万不敢欺瞒家主。” “那谁愿去?” 老者顿时抬头扫视众人。 可无论是中年人,亦或年轻人,却全都避开了他的目光。 “一群废物!” 老者不禁气得发抖。 “父亲,不是我等怕经受不住诱惑,实在是那是妖邪,谁又知晓妖邪有些什么本事?” “孩儿腿脚不灵便,那洞口也小……” “孙儿体弱……” “城中倒有不少英武好汉,胆气雄壮,不如明日张个榜,给些银钱,与他们说明利弊,看谁敢来!” “这个主意好……” “就那么办吧!”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已然商议下来。 宋游微笑低头,夹菜吃着。 自己就在这里坐着,他们自然还有话没有说完——恐怕也是担忧自己说的话真假难辨,不确定这根竹杖是否真的有效果。 倒也是人之常情了。 能不当着面说出来,已是修养了。 “那便这样办吧。”宋游差不多也吃饱了,一碗饭许多肉,很顶肚皮,放下筷子,看了眼身边抱着碗眼巴巴又不好意思说话的女童,终于还是厚着脸皮说了句,“我家童儿爱喝醪糟汤,不知可否请主家再盛一碗?” “自然管够!” “多加点糖。” 宋游无奈的看向自家童儿。 女童则端着碗扭头愣愣把他盯着。 吃完晚饭后,徐家为宋游安排了一间客房,老者拄着拐杖,亲自送他过去,又提醒道:“先生当心,晚上宅中可能会有小人儿作妖,虽然这些小人儿并不如那老妪、如那井中妖邪一样,会吸人阳气、折人阳寿,不过初次见面也很吓人,还吵闹得很。” “哦?小人?” 宋游不禁疑惑的问道。 女童更是瞬间扭头,盯着老者。 “便是半尺高的小人。”老者又叹了口气,“常来扰人清梦。” “可曾害人?” “这就不好说了。这些妖孽虽不曾明摆着做害人的事情,只是吵闹,可毕竟是妖邪,又只在晚上出没,这小半年来,虽然我等渐渐习惯,然而被它们吵着,却也是要少活几年,年轻读书的话就更读不了了。” “原来如此。” “先生房间到了,就是这间。” “多谢。” 宋游点了点头,带着女童,对老者行礼道:“多谢款待。今晚没能替主人家解决枯井之事,十分过意不去,若晚上那些小人来找我们,便正好先替主人家将这些扰人的小人劝走吧,也算还了今夜主人家的礼遇。” “便多谢先生。” 老者一听他这语气,淡然温和,便知不是作假,立马作揖回礼。 “不必谢。” 宋游已然进了客房。 房间不大不小,里头早已点了一盏烛灯,堪堪照亮屋子,被袋行囊已在其中,洗漱的水也已经打好了,可谓十分贴心。 第四百七十八章 你身后有猫 猫儿仍旧保持着多年前的习惯,一到陌生地方,就要到处转一圈,前前后后都嗅一遍,连屋中有几个耗子洞都要清清楚楚,好熟悉环境。 花了不少时间,她才稍微安下心来。 宋游则站在房中,不慌不忙的洗漱着。 “哗啦……” 木质的脸盘架,半人高,刚好卡下一个铜盆。阳都新买的帕子,目前还很厚实,吸水能力强,右下角还绣了一朵小花。 宋游细心将自己脸上擦净。 身后传来猫儿的声音,饱含疑惑:“为什么他们晚上不给我们吃耗子?” “……”宋游擦脸的动作不止,沉默了下才答道,“人家是主,我们是客,自然人家给我们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却是不可挑剔。” “那为什么他们不给我们吃耗子。” “……” 宋游擦干净自己的脸,又在洗脸盆里将帕子洗净,这才说道:“就算人家给我们吃耗子,也请三花娘娘自己吃就可以了,莫要劝我吃。” “!” 三花猫顿时神情一凝,一阵警惕。 不愧是道士!好生聪明! “来,洗脸了。” 道人拿着帕子走了过来。 三花猫顿时又是神情一凝,越发警惕:“三花娘娘自己已经洗过脸了!” 道人脚步却没停下。 右手摊着帕子,左手五指张开,神情淡然,仿佛没有什么可以阻挡。 果不其然—— 左手张开的五指摁在了三花猫的后脑勺上,右手上的帕子噗一声盖在了猫儿脸上,随即便是一阵胡乱揉搓。猫儿就连往后躲避都做不到,只好眯起眼睛屏住呼吸,承受这短暂的窒息的一小会儿。 “唔……” 三花猫重新恢复了呼吸,也睁开眼睛,看向道人,第一句话就是:“别人都吃,你怎么不……” “没洗干净,再洗一遍。” “喵唔……” 又是一遍窒息的胡乱的揉搓。 道人终于拿着帕子转身走了,只留三花猫端正坐在窗边,尾巴环着小脚,愣愣的把这道士盯着。 觉得他是故意的,又不太确定。 道人则依旧神情淡然,不慌不忙,还拿出牙香筹来,把牙刷了,这才吹熄了桌上蜡烛,摸索着爬上床,准备睡去。 屋外有明月,月光入窗来。 刚躺下没有多久,忽然听见有人声。 “……” 这声音很小,好比耗子叫。 不仔细听还听不清楚,只模模糊糊觉得好像是在对宋游喊话。 宋游本来已经快睡着了,此时也不由得再睁开眼睛,转头循着声音看去。 只见月光之下,床沿不知何时站了一道人影。 人影很小,徐家家主说有半尺高,依宋游看恐怕还没有,比海外小人国的国民还要更小一些,大概只有半个手掌那么高。是个年轻男性,穿着类似于前朝的粗布衣裳,戴着头巾,盯着宋游。 小人似乎也意识到宋游没有听清自己的话,于是又走近了几步,重复说了一遍一样的。 这次宋游倒是听清楚了。 这小人是在问他:“你是何人?为何在这房子中从来没有见过你?” “……” 宋游只睁眼盯着他,不知是太过新奇还是困意尚未散去,一时没有回答。 小人见状,觉得他还没有听清楚,便很大胆的又往前走了两步,就在他准备再问一遍的时候,宋游终于坐起身来,低头看他,开口答道: “在下姓宋名游,本是逸州人,云游至此,承蒙徐家招待,在此暂住。” 小人闻言,顿时一愣: “逸州在哪里?” 宋游倒也没有因为他生得娇小,就说那是他一辈子也到不了的远方之类的话,而是详细讲解道:“逸州在大晏西南,大晏足下该知道吧,便是如今外头的人间朝代。从逸州至此,起码有几千上万里。” “……” 小人闻言又愣了愣,随即才摇头,不纠结这些,继续问道:“你怎的见了我们也不怕?莫非是那徐家人给你说过我们?” “说过。” “难怪不怕!”小人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很小,依旧仰头与坐在床上的他对视,这才说起自己来意,“这么早就要睡了,有什么好睡的,何况你一个外地人独自入睡,也实在寂寞,不如来与我们一同玩耍吧!” “耍什么呢?” “唱歌跳舞,什么都行。” “在下不会唱歌,亦从来没跳过舞。”宋游坐在床上摇头道。 “我们可以教你!” “……”宋游还是摇头,“此时已近夜深,已是人睡觉的时候了,在下也困了,只想好好睡一觉,不想玩耍。” “嘿你这人怎么回事?” 小人忽然眉毛一挑,加重语气,对他责备道:“我等好心好意,看你夜间寂寞,请你去唱歌跳舞作乐,你这外乡人,怎这般无礼?” “足下便是这般打搅府上众人的吗?” “你这人!什么意思?” “唉,在下是说,纵使诸位不害人,真是单纯玩闹,全是好意,也未免太过于不讲理不知节了。”宋游真是困了,无奈的对他说,“须知人与妖精鬼怪不同,大晚上不睡觉是不行的,何况白天还有事做,足下这般夜夜打扰,纵使不害人,也与害人无异了。府上早已怨声遍地。” “说些什么听不懂的?快快起来,随我们一同去跳舞玩耍!” 小人根本不听他说,甚至见他语气温柔,不似凶厉之人,反倒得寸进尺,几步走过来,扯他的衣裳。 “……” 宋游坐着不动,却是十分无语。 尽管这小人儿也就多半个巴掌高,怕是屈指一弹就能弹得他翻个跟头,一巴掌扇过去就能把他扇飞出去,竹杖一挥,恐怕筋骨寸断,不过他也没有和他计较的意思,只是指了指这小人的身后,淡淡说道: “足下请往身后看。” 那小人儿扯他衣裳的动作明显一愣,先抬头看他,见他神情不似作假,这才回头。 月光之下,不知何时,一头浑身长着三色长毛、光是趴着就有他两倍高的“巨兽”已经悄无声息的站在了他身后,眼瞳反射着月光,在他看来好似挂在空中的两个绿灯,微微张嘴,露出尖细的白牙,足以把他身体咬个对穿。 “啊!” 小人顿时一惊,一屁股摔倒在地。 随即连滚带爬,跑出很远,一边跑一边回头指着“巨兽”,又指着宋游,口中还喊个不停: “猫!有猫! “好你个外来人!我好心好意请你同去玩耍,你竟让猫来害我! “等着!” 宋游坐在床上,平静的看着他。 猫儿也站在原地,一脸疑惑的看着这名小人,见他嘴上喊得厉害,不由迈开步子,假装往他那边跑了几步,顿时吓得小人一阵疯跑。 墙边有洞,此时化作小门,眨眼之间,小人就爬上床,跑进小门里去了。 “好像是根四脚蛇!” 猫儿收回目光,看向道人。 “应当是了。” 道人语气平静,回答着说。 “他们在洞里闹腾呢!” “听见了。” 此时那小人虽然已经离开,但房间中仍旧有若有若无的歌舞声,声音很小,说话时听不见,不认真听不见,甚至呼吸重了也听不见,须得放轻呼吸专心倾听才能听得到,正是从那几个门中传来。 “道士你怎么不变小,跟他们一起去玩耍。”三花猫说道,“三花娘娘会保护你的。” “没有兴趣。” “现在人都跑了!” “他们还会再来的。” “他们?” 三花猫心中疑惑,却也坐了下来,直直盯着墙边那个小门,时不时又扭头,看向其它几个小门。 终究是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她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床边,跳下床,朝那几个小门走过去,时而歪着脖子将耳朵凑近门口,专心听着,时而俯身凑近门口,往里头窥探,好奇而又专注。 过了一会儿,她才离开洞口,却是又跳上窗台,借由窗户跳了出去,在外面转了一圈,这才回来,对道人说: “他们跟耗子一样,住在洞里,只是他们的洞很大,最深的在院子里那个小山底下。” “假山。” “假山!” “三花娘娘帮了大忙了。” “那谢谢三花娘娘。” “谢谢三花娘娘。” “不客气。”三花猫歪头看他,“捉了这群四脚蛇,明天徐家主会给我们吃耗子吗?” “……” 这时洞中隐隐的歌舞声已然停歇,又过片刻,忽然响起一阵鼓声,伴随鼓声,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鼓声由远及近,逐渐变得清晰。 借着月光,可见一队身着红衣绿裳、花花绿绿的小人从最先那名小人离去的洞口走了出来,要么抬着鼓,要么拿着锣,边走边敲打。宋游所听见的锣鼓声便从这里来了,比苍蝇蚊子叫还要更吵闹许多。 而最先那名小人与其他几名打扮各不相同的小人跟在锣鼓队伍后头,也走出门洞,一边走一边对着宋游和猫儿指指点点,小声说着什么。 在此之后,又是几队披甲武士,从几个不同的小门中走出来,队伍很长,几乎源源不断,来到房间中。 “这些小东西还真会闹腾!” 此时宋游已经坐到了床边,背靠窗户,面朝他们,心中摇头。 难怪这些小人并不凶厉,徐家却也烦他们恨他们得很,如此吵闹烦人,一天两天还好,时间一长,试问谁受得了? 第四百七十九章 至尊魔神·三花娘娘 从小门中走出的披甲武士终于走完了,全都站在房间中,虽只是不到半尺高的小人,却也站了一大片,颇有气势。 随后人群一阵拥挤,竟从中走出几个妇人,老的看起来已经相当于凡人五六十岁,年轻的看起来也有三十多岁,高矮胖瘦都不一样。一走出来便站在人群前方,一手叉腰,一手伸直,指着宋游一阵责怪。 “你这人好生蛮横!” “我们不过是喜欢热闹,又见你独自入睡寂寞孤独,这才请你去一同玩耍,你不仅不识抬举,还放猫咬人,真当没有家教!” “无礼!狂妄!” “还不快五体投地,给我们家小郎君谢个罪?若你认罪诚恳,我们仍旧请你去一同唱歌跳舞,耍到天明,若是还蛮横,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快快谢罪!” “……” 几个妇人穿着打扮也像是前朝,在月光下有着小小的影子,虽和最先那名小人长得差不多高,可嗓门和声音的穿透性却要远远胜之。 一边责怪,一边不断用手指,同时伴随着步伐、拍掌等姿势。 俨然泼妇骂街的姿态。 “……” 宋游不禁有些无奈,以手抠耳朵。 坐在前边床沿上的三花猫低头盯着这些妇人,随着她们的发言顺序而移动着目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时因为她们犀利又无礼的话或是施法一样的姿势动作而被惊奇到,一愣一愣的,目光闪烁不定,头也不时往后仰动。 直到她扭过头,看向自家道士。 正好见到道人不耐烦的样子。 三花娘娘见状,便不惯着她们了,再扭过头看向她们时,神情已经一凝。 低头俯身,从脖颈开始动,若是放慢来看,可见她身躯律动出优美的姿态,每根毛发都在随意波动,像是在水中,轻轻往下一滑,便跳到了地上。 几名妇人顿时闭上了嘴,面露惊恐。 甚至下意识的往后退。 任是她们再怎么泼辣,遇见这一口就可以将她们咬死的“巨兽”,还是不敢造次。 只是回头看见身后的武士,这才安心了些。 “你要做什么?” “管好你的猫!” “不然给你射死了!” “你们……” 宋游无奈叹了口气,依然坐在床边,背靠着窗,看着这群小人:“在下不过是想要睡觉,这才婉拒了那位郎君的邀请,是他动手拉扯,随后被本就在屋中的我家猫儿吓住,并无纵猫咬人一说。” “胡说!” “乱讲!” “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还不快把你家猫儿抱回去,再给我们谢罪,陪我们一同去玩耍!” 几个妇人却是不依不挠,嗓门很大。 “此刻是几位说话太过难听。我家猫儿名为三花娘娘,曾是逸州金阳道旁的猫儿神,神通广大,法力高强,能懂人言,还曾出书立著。几位不仅深夜打搅我们清梦,还蛮不讲理,出言不逊,我家三花娘娘听见了,自然不高兴。” 宋游坐在床上,淡淡说道。 猫儿的脚步亦完全没停。 “悉悉索索……” 十几个武士忽然跑上前来,挡在那几名妇人面前,警惕的看向越来越近的三花猫。 月光下三花猫投出阴影,阴影亦是越来越近,蔓延至他们脚下,又逐渐将他们中的一些人笼罩,此时猫儿已经到了他们面前,在比他们人还高的地方挂着两个反着绿光的眼睛,像是两个灯笼。 即使是披甲武士,也心中忐忑。 又见那几名跟最先那名小人站在一起的几人中走出一人,这人打扮华丽,在小人中似乎也挺有威信,但同样很没有礼貌,开口就斥责道: “你这人!还不快点把你的猫抓回去,再跟我们一同去玩耍,耍个通宵,快活一夜!” “不要谢罪了?” “若你陪同我们玩耍,解我们孤独寂寞,便是友人了,既是友人,宽恕一次又何妨。” “足下倒是大度。”宋游摇头一笑,“可若是在下不愿去呢?足下难道就在这里吵闹一夜,不准我们安眠?” “呔!我们盛情相邀,好言相劝,你哪有不去的道理!何况你还如此无礼!”那小人眉毛一竖,随即看向前边猫儿,“你若不去,我们就把你养的这只猫先给你杀了,若还是不去,就戳瞎你的眼睛!割掉你的耳朵!” 三花猫早已经走到了那十几名武士和那几名妇人面前,只是听见又有小人讲话,好奇心强,便又扭头看了过去。 见自家道士回应,又回头看向道人。 随即无聊之下,瞪大眼睛凑近了这群小人武士,仔细观察,轻轻嗅着,新奇不已。 然而正好奇着时,却听到那小人如此讲话,不仅说要把自己射死,还要戳瞎自家道士的眼睛、割掉自家道士的耳朵,这令她如何忍得了? 即使脾气好如三花娘娘,即使本是抱着戏谑好玩的心态,如今也不禁一愣,随即差点炸毛。 “你们这些小人,还没有小人国的小人大,又是四脚蛇,三花娘娘不吃你们,已经是对你们很好了!还敢这样说我们!” 话音落地,众多小人都是一愣。 未曾想过,这猫竟真会说话。 有个披甲武士惊慌之下,竟然当先出手,刷的一声便从腰间拔出长刀,高举起来,砍向面前的三花猫。 “倏……” 别看武士人小,那一刀真当好快。 恐怕人是没有这么快的速度的。 然而三花猫虽并未看他,而是扭头看向先前说话那名小人,眼看刀锋将至,却是瞬间将头往后一缩,分毫不差,距离刚刚好躲过这一刀。 随即毫不犹豫,抬爪就是一拳。 “邦!” 一声闷响。 这名披甲武士直接被拍飞出去,撞翻身后好几名武士,起码有三名武士在这一击之下就化作了白烟,消散于空中。 “你敢!” “杀人啦!杀人啦!” “狂猫杀人啦!” “杀了它!杀了这猫!” 几名妇人一边喊叫一边后撤。 与她们最近的十几名武士立马纷纷抽出手中长刀,或是举起长矛,竟悍不畏死的往前冲。身后黑压压一片的武士见状,也都纷纷冲上来。 莫看他们人小,可数量并不少,而他们手中长刀也有一指多长,单论长度胜过猫儿的爪牙,还十分锋利,若是长矛,则比他们人还高,差不多能有人的一个巴掌那么长,十分尖锐。 同时几柄长刀砍向三花猫。 又同时有几根长矛戳向三花猫。 只见三花猫像是浑身上下都长满了眼睛似的,对四周任何风声动静都了如指掌,敏锐缩躲,以爪还击。 三花猫与众武士立马便战成一团。 道人则依旧盘坐床上,凝视下方。 “在下本来觉得,诸位虽然有些吵闹与无礼,打搅到了徐府本来的正常生活,但也没有怎么害过人,便只想劝诸位搬离此地。现在看来,诸位并不是没有害人的心,只是身小力弱,忌惮徐府人多而已,其实也有颗歹邪的害人之心。” 淡然的声音在房间中回荡。 下方却是激战不已。 “邦……” 三花猫一巴掌拍过去,就是好几名武士化作白烟消失。 再扭身转一圈,尾巴一扫,又是一群武士被扫倒在地,或者干脆被扫飞出去,撞到别的武士身上,立马倒下一片。 而那些长刀长矛,莫说碰到她能不能造成伤害了,压根都碰不到她。 此刻的三花猫,无人可挡。 天生的敏锐与反应,加之极高的搏杀技巧,一旦没了礼节约束,便使她像极了一个漂亮的死神,肆虐于小人军阵中,根本像是玩耍一般。 “嘭嘭嘭……” 小人一片一片的化作白烟消失,消失之前,若是来得及,多数都要惨叫一番,叫得还真惨。 加上喊杀声、怒骂声、指挥声,屋中各种细小声音此起彼伏。 “滋滋……” 身后有轻微的酸涩声响传来。 竟是一大群披甲武士,排成方阵,全都张弓搭箭,对准三花猫。 也莫要小看了这弓箭,箭矢也有小拇指那么长,尖锐无比,再看那拉弓的动静,力道恐怕也是有的。 “刷!” 三花猫顿时往后一跳,与前线的披甲武士拉开了距离,仰头望向后方的小人。 随即摇头晃脑,不急不忙。 张口吸气,猛然吐出。 “呼……” 顿时火焰如龙,燎过房中地面。 火焰既有温度又有灵力,这些小人无论武士还是妇人,只要被火焰撩到,哪怕只擦到一点,也顿时全部化作白烟,消失在了房间中。 那些弓手还没来得及射出箭矢,就全部阵亡了,或是箭矢射出,可在火焰之下,也全部被烧成了飞烟。 三花猫从左到右扭头。 火柱也从左到右,打在地上,沿着地面铺展开来,火焰中白烟四起。 屋中亦是被映得明晃晃一片。 片刻之后,光芒消散。 可屋中温度仍旧比此前热了很多。 月光打在地上,原先密密麻麻的小人,此时只剩寥寥几个,正在疯狂的往小门跑。 三花猫这才少了生气,眼中多了几分有趣,一边坐下来若无其事的舔着爪子,一边用余光悄悄瞄着那几个小人,等他们快跑到门口了,她便突然起身一个冲刺,瞬间冲到墙边门口去,把小门挡住,又低头看他们。 第四百八十章 解决一桩 几个小人见状,有的奋起反抗,有的不知所措,有的仍旧怒骂不已,也有的连声求饶。 三花猫此时却像是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了,只堵在墙边小门外头,脸上是猫儿常见的表情,时而低头瞅着他们,吸耸鼻子,时而伸出爪子,在他们身上小心翼翼的摸一摸,时而把头扭过去,假装看向别处,给他们向另一扇小门逃跑的机会。 “三花娘娘莫要戏弄他们了,他们不是耗子。”宋游依旧坐在床上,低头看向几个小人,“你们若回答我两个问题,我就放你们回去。” “休想!邪魔!你杀我们那么多兄弟姐妹,我们定要与你不死不休!你等着吧!” “什、什么问题?” “我们如何信你?” “真的答了就放我们走?” “诸位难道不是变化出的虚妄吗?哪来的性命、又哪来杀戮一说呢?”宋游先看向最先说话那名暴躁的小人,随即才移开目光说道,“只想问诸位是从何而来,又为何来此?” “这是一个问题还是两个?” “……” “你怎的不答?真没礼貌!” “两个。” 宋游真是有些无奈。 有时候真搞不懂这些妖邪的脑子是怎么长的,脑子里又在想些什么。 所幸他向来是有耐心的。 “我们、我们也忘了从哪里来,好像是从东头来,又好像是从西头来,反正迷迷糊糊走到这里过后,觉得待在这里舒爽,就不想走了。” “可怜我们好心好意,想拉着那徐家的人一同玩耍,为他们解解晚上的寂寞,他们非但不领情,还请人来对付我们!” “你多半也是他们请来对付我们的吧?” “你可真是厉害!” “……” 宋游懒得与他们多说,挥了挥手:“快快回去吧,否则我家三花娘娘要改主意了。有时候我说了也不算的。” 三花猫也往旁边走了几步,让开了路。 几个小人见状,连忙往门洞里跑。 其中那个胆大而暴躁的,一边跑还一边回身回头,指着宋游大喊:“你这歹人,可莫要嚣张,我们没你想的那么弱小,还会再回来的!” 三花猫一回头,把他盯着。 小人顿时就钻进了门洞中。 “……” 宋游收回目光,又看向窗外。 三花猫也爬了过来,走到床边,用原先那块破烂的洗脸帕擦了擦脚,这才跳上床,不解的问:“怎么把他们放跑了?他们说要戳瞎你的眼睛呢!” “三花娘娘没有注意到,他们被打死之后全都化成白烟了吗?” “是哦!” “是的。” “是假的!” “睡吧。” 宋游终于躺了下来。 此时这一夜才安静。 一觉睡醒,便是次日清晨。 宋游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直起身来,第一眼就看向了墙边几个门洞。 昨夜这几个门洞虽小,却都是朱红色的铆钉门,兽首衔环,如今却只是几个破破烂烂的老鼠洞,甚至只是墙边的一道小缝。 猫儿趴在床边,面朝那方睡着。 看样子是警惕了大半夜。 宋游叫醒三花娘娘,让她变成人形,便起床穿衣,洗漱出门。 外头早有徐家的仆从在等待了,一见到他们,就将他们带去用早饭,徐家众人亦在此等待多时。 “先生来了?快快请坐。” “多谢主人家。” 宋游道了谢,这才坐下来。 “先生昨夜睡得可好?” “可有小人来扰?” “昨夜先生房中似是有些动静……” 众人都看向宋游,你一言我一语的关切道。 “确实见到了诸位口中的小人,颇为吵闹,而且无礼蛮横。”宋游答道,“不过在下童儿很有本事,很快就将他们赶跑了。” “先生没被吵得彻夜睡不着?” “没有,只吵了一小会儿。”宋游回答完,又看向众人,反问道,“平日里那些小人吵闹诸位,诸位又是怎么应对的呢?” “我等最初遇到他们,虽然害怕,但见他们身小体弱,也曾用东西将他们赶走。可这些小人根本不听劝不听说,就算赶走了也要回来,回来之后便带更多的人,指着我们一阵骂,甚至上来用刀子戳我们,颇为霸道。”徐家长子答道,“若是我们发了狠,用棍棒蒲扇击打,这些小人被打死就成了灰。可他们根本杀不绝,最多当天半夜,最晚第二天,趁你熟睡,就又要来找你,用小刀长签戳你。根本招惹不起。” “若是我们不理他们,他们就召集一群人,在我们枕头边上唱歌跳舞,非要我们睡不着,睡着了也要将我们叫醒,看着他们唱歌跳舞。不过比起把他们打死后的报复,总归是要好些。”徐家次子也说。 “先生怎么将他们赶走的呢?可有一劳永逸的办法?” 老者看向宋游。 “不难。” 宋游端着碗中虾米粥,对他们说:“这些小人本是四脚蛇成精……” 刚一说完,便见众人都大惊。 宋游不由便笑了,放下碗。 “倒也不是府上有这么多条四脚蛇,成精的应当只有一条,或者一条大的几条小的,诸位晚上看见的小人,不过是他变化出来的。至于目的在下也说不准了,妖邪们总有各种各样与人不同的想法,有的在人看来,本身就有些疯癫。” 宋游余光瞥见自家童儿朝自己看了过来,连忙投去了一个“没有说你”的眼神,这才继续道:“多亏在下童儿本事超群,昨夜便已然探明这条四脚蛇躲在府上何处,诸位若想除之,趁着今日白天,将之挖出来,便很简单了。” “啊?那它躲在哪里呢?” “院中假山下,藏得很深。” “难道我们要将它挖出来?” “这是除妖最简单的方法了。”宋游抬头看向他们,“昨夜它应当已元气大伤,今日该还在睡眠。” “挖出来之后呢?” “便看各位如何处置了。” “啊?” 众人闻言又是一惊:“我们处置?” “自是诸位处置。”宋游看向他们,“诸位莫要惧怕,妖邪鬼怪没有那么厉害,只要胆子大一点,它们大多都不足为惧。而人若软弱,妖邪便会蹬鼻子上脸,越发狂妄嚣张,欺负于人。” “那……那可能打得死?” “这世上哪来打不死的四脚蛇呢?” “……” 众人这才放下了心。 吃过早饭,由老者安排,徐家长子出去张榜悬赏,在城中遍寻胆大的武人,徐家次子则在府上带领家丁仆从,移开假山,往下深挖。 刚把假山移开,众人便惊讶了。 假山底下,本来土已被压平,如今不知何时却多了许多条碗口粗细的洞穴,甚至刚把假山移开就能看得到了,有些洞穴还与假山相连,可以从洞穴中直接走入假山上的洞穴里。 却不知平日里他们在院中走动、谈话之时,有多少小人就在假山中盯着他们。 众人都很害怕。 不过老者坐镇,徐家次子亦咬着牙,亲自带领家丁仆从和年轻人往下挖。 越往下挖,洞穴越多,四通八达。 其中还有不少洞厅,像是屋宅,里头躺着一条条四脚蛇,只是此时它们都不动了,像是冬眠了一样。众人用火钳将之夹起,装了两大筐。 随后又往下挖了七八尺深,期间换了好几次人来挖,终于挖到了底。 这里有个水缸那么大的洞厅。 洞厅里缩着一条巨大的四脚蛇,有半个人那么长,浑身黑漆漆的鳞片反着光。洞厅里竟还有很小的桌椅板凳,全都是由木头雕出来的,看起来这条四脚蛇真像是在里头过着人一样的生活。 所有人见状,无不大惊。 这条巨大的四脚蛇倒没有一直沉睡了,被挖出来后便睁开了眼睛,想要挣扎逃跑,不过它此时虚弱,又是白天,根本没有多少力量。 而在场众人见之虽然惊怕,却也发了狠,一个个拿着锄头铁铲往下敲拍,发泄着半年来的怒意,两三下就把它打死在了当场。 随后仍是老者下令,将它们拉出去全部烧了。 扶摇城中街坊邻居都有来观看。 当日中午,徐府又设宴,感谢宋游与三花娘娘,此时府上众人都知晓他们是有真本事的了,对他们的敬意都加重了几分,怀疑也散去了不少。 只等着徐家长子从外面请来胆大的、敢在晚上下枯井的江湖武人,将自家那几个不成器的晚辈救出,再把这个枯井填上。 左等右等,终于等到半下午。 徐家长子倒是回来了。 然而他却没有带回江湖武人,只带回了一个衣着朴素的书生。众人皆不认识这书生,只少许人看着他有些眼熟。 “回禀父亲,孩儿今日出去张榜悬赏,倒是有不少胆大的江湖武人来问,但一听说是帮咱们徐府除妖,很多人就不敢接了。有胆子大的,可听说要在晚上去下一个深不见底的枯井,也都不敢来了。”徐家长子在下方对老者说道,态度恭敬,宛如对待上官,“就在孩儿大失所望之际,秋月贤侄主动过来找到孩儿,说愿意持杖下那枯井,将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带上来。” 这名书生,正是此前为宋游指路的人。 第四百八十一章 持杖下井 “晚辈徐秋月,原与主家同根同源,日渐远了去。”徐姓书生站在堂下,先瞄了眼宋游与三花娘娘,随即瞄了眼其他人,忙低下头去,恭恭敬敬的向众人行礼介绍,“在此见过家主和众位长辈。” “你也是我徐家人?”老者问道。 “不敢与主家乱攀关系,不过确有族谱可查。”徐姓书生连忙道,“众位长辈可能已经不记得晚辈了,可在去年的祠堂会上,晚辈却也是曾与几位长辈远远见过一面的,只是晚辈落魄,脸皮羞臊,不敢上前与长辈交谈罢了。” “既是同族,便是亲戚,又哪来什么落不落魄羞不羞臊的?”老者拄杖坐着,“何况真是同族,却没能接济到,该羞臊的是我们才对。” “晚辈能读几天书,已是托主家的福了。” “你还读过书?” “承蒙主家设了学田,开了义庄,接济我等生活,又让我等读书,晚辈也念了几天。” “学问如何?” “不敢拿出来现眼,只是平日里没事便借书来看,多少看得一些先贤道理,便觉得知足了。”徐姓书生恭恭敬敬的答道。 “嗯……” 老者坐在上边点头。 看样子是很满意。 双方虽是同族,但并不熟,交谈也是客套而谨慎,不过就这后生的礼节谈吐,已让他觉得十分满意了。 像是他们这种大家族之间,关系本就复杂深厚,千丝万缕,这种同族关系既被他们自己所承认,也被当前社会所广泛认可。同族年轻人,尤其是受过主家资助的年轻人,今后有了什么成就,无论商政文武,几乎都无法与主家撇清关系。当然,在这个过程中,只要你展露峥嵘,主家往往也都会向你提供帮助,这种帮助在前期往往是单方面的。 只是徐家来此太久了,分得太散,即使再有权势,也不可能个个都照顾周到。 若这个年轻人真有品性又上进,又是徐家的人,以前不认识也就罢了,如今已经认识了,还有了更深的渊源,老者也不介意着重培养他。 “我问你!你真愿意在今晚下井,从妖邪洞府中将你那几个不成器的族兄弟带出来?” “带不带得出来晚辈不敢保证,但定敢下去走一遭,亦保证全力以赴。” “你可知道底下有妖邪?” “扶摇城内,谁人不知?” “好!好胆量!” “晚辈不是好胆量,只是念及主家之恩,听说主家今年来一直被妖邪所扰,一来痛心于主家仁善却被妖邪所欺,二来也很想为主家分忧,好报答主家资助读书的恩情,然而晚辈本事低微,帮不上忙。”徐姓书生拱手说道,“今日进城还书,见族叔在闹市悬赏,却没有人敢接,焦急不已,又听说此般下去有高人的法器相助,妖鬼不侵,邪魅不扰,晚辈心想,那又有何惧之?这便来了!” “好小子!” 老者又赞一声,眼中越发欣赏,随即又问道:“那你说,闹市那么多江湖好汉,俱是胆大之人,为何都不敢接此悬赏?” “一怕妖邪,二怕深坑,三怕坑上人。” “好!好好好!” 老者连连点头,摆了摆手,让家中仆从准备晚宴,随即又说:“洞中那三个小子自甘堕落,屡教不改,管不住自己下身,连腿也管不住,我看就算没有井中这妖邪,这辈子也难有什么大出息了。今晚就交给你,下了枯井,能带出来则带出来,带不出来,我徐家亦添一好后生!” 徐姓书生只敢行礼,不敢说话。 其余人则纷纷向他投去目光。 只有道人笑着看向书生,等他们都不说话时,才对他微微行礼,说道:“没想到还会见面,也没想到会这么快,有礼了。” “多谢先生……” “该我们多谢你才是。” 众人闻言,都不解而诧异。 “诸位有所不知。昨日中午我们经过扶摇,干粮耗尽而不见商铺,口渴难耐又没有溪泉,于是向这位郎君讨水喝,他见我们是道人,忧心贵府妖邪也念及诸位恩情,这才请我们来扶摇城中,看能不能有所帮助。”宋游微微一笑,向他们解释。 众人闻言,都惊异不已。 再看徐姓书生,目光也有些变了。 “足下须得小心,在下的竹杖可保足下不受妖鬼所害、邪法所侵,但足下须得将之握紧才行。若足下自己稳不住内心,被外物所迷惑,或是被妖邪欺骗,主动放下了手中竹杖,那么可能下去之后也上不来了。”宋游又叮嘱了徐姓书生一句。 “徐某愿意一试。” “下去之后,还想拜托足下一件事。” “不知何事?” “若那些邪物可以交谈,便替在下问问他们,他们是何时来此,又是为何来此。” “他们会回答徐某吗?” “足下去了,自知如何让他们回答。” “怎么说?” “此时说来,足下怕也不信。”宋游看了看自己手中竹杖,“持杖到了底下,足下自然便知晓了。” “徐某记下。” 徐姓书生郑重点头。 随后老者叫来仆从,给徐姓书生安排了个座椅,让他坐下,便开始等待晚宴。 期间众人闲聊,聊起晚上的小人,今天在院中挖了一天的假山深坑,挖出的不知多少条四脚蛇,听得外出的徐家长子亦是惊讶不已。 徐姓书生也连连看向宋游,见宋游神情从容依旧,仿佛不曾变过,对于今晚便也多了几分信心。 …… 当天晚上,晚宴过后。 天色早已黑沉下来。 如同徐家众人所说,天色一暗,院中枯井中立马就传来了若有若无的歌舞琴瑟声,隐隐听还有女子的娇声谈笑,令人向往。 徐家众人全都围在院子前。 站在最前边的,无疑便是宋游、三花娘娘、徐姓书生和老者了。 徐姓书生提着灯笼,拿近井口。 白天枯井还可以见底,如今却只见到若有若无的灯光,不知有多深,井壁有凹陷,原先直通底部,可以让人踩着下去,如今也没了尽头。 徐姓书生不禁暗自害怕。 可就在他心中忐忑之时,那位跟在宋先生身边、一直不爱与外人多说话的女童还偏着头问他:“三花娘娘昨天送给你的耗子你吃了吗?” “这……” 怎会有人在这个时候问这种问题呢? 偏偏徐姓书生还不好不答,只好硬着头皮说道:“还、还没吃……” “你怎么不吃?” 女童继续歪着头追问道。 “我……我还没来得及吃。”徐姓书生为难道,“何况家中窘迫,少有肉食,仙童赐予的肉是好肉,打算留着以后慢慢吃。” “没关系。那等你上来,三花娘娘再拿一只给你吃。” “便借仙童吉言……” “谁是仙童?” “你啊……” “什么吉言?” “就是徐某能上来……” “哦……”小女童明白了,拖着长长的尾音,“你不要害怕。我家道士很厉害,你拿住这根竹子,不要放手,再厉害的妖怪也打不到你。要是他们不让你回来,你就用竹子打他们。” “好!” 孩童的话总让人更愿意相信。 何况三花娘娘长得实在漂亮,浑身纤尘不染,洁白无瑕,简直就像仙童玉女,从她口中说道人厉害,自然让人愿意相信。 徐姓书生左想右想,实在想不出他们有什么好骗自己的地方,于是便也从心里起了勇气,驱散了忐忑,咬着牙回头道:“久等无益,不如早点下去将几位族兄带上来,也好让主家早些除妖。” 说着顿了一下,又回头道: “若……若晚辈有所闪失,家中尊长已去,也没什么好挂念的,只是同村的刘屠户家的女儿,与晚辈早有婚约,只等到了年纪就成婚,却得劳烦主家前去说一声,将婚约取消,莫要耽搁人家嫁人。若主家能帮忙找个好人家,那就更好了。” “贤侄……” “贤侄快莫要说这些话!下去后也请以性命为重!只要贤侄能上来,我等必待汝如己出!” “后生千万小心!” 徐家众人皆是感动不已。 就连宋游也露出了微笑。 徐姓书生不再犹豫,手拿竹杖,咬着灯笼,这便上了井沿,脚先进去,踩着井壁凹陷,手也撑着井壁,一点一点往下走去。 走到一半,觉得不方便,干脆将灯笼扔了出来,孤身摸黑下去。 众人无不惊讶于他的胆量。 徐家家主则是左右扭头,扫视着自家后人,尤其是小一辈的年轻人,看得不少人都低下了头,亦有不少倔强不服的,却也不敢吭声。 三花娘娘则不由趴在了井边,睁圆眼睛,满眼好奇,往下看去。 那枯井真当变得好深。 幽深而黑暗,底下偶尔闪光,伴随着歌舞吹奏声,女子娇笑声,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徐姓书生慢慢往下,身影越来越小。 不时传出他踩滑的声音,伴随着小声的惊呼。直到一次无法挽回的踩滑,他直接跌落了下去。众人都听见了惊呼声,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书生的身影眨眼就被黑暗所吞噬。 “看不到了……” 小女童回过头来,对自家道士说。 “嗯……” 宋游神情平静。 第四百八十二章 几锅铁水足矣 月色皎洁,院中围着一群人。 许多人脸上都有焦急之色,不时探头往井中看一眼,应是井中三位年轻人的父母。 老者反倒不慌,似乎已经笃定身边这位道人的竹杖定能挡住妖鬼邪法,也笃定那位只是有些眼熟而不记得名字的远亲后生能抵住诱惑,于是只转身对宋游躬身拱手,问道:“敢问先生,等我那族中后生上来之后,先生又有何法术除妖?” “没有什么法术,只有一个主意。” “不知是什么主意?” “却问家主,今日那四脚蛇又是怎么死的?” “先生意思是,还得我们自己来?” “此前在下便说了,若是家主在遇到它们时,少一些心善,多一些狠心,就算除不掉妖邪,它们也定不敢再在贵府作乱了。以在下看,既然当初家主下令用柴火烧它们,能将它们烧得灰头土脸,又能将它们吓得不轻,说明它们也没有到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地步,还是惧怕家主用出更狠厉更可怕的手段来对付它们的。”宋游说道,“不然的话,也不会扣下几位郎君作为人质了。” “先生言之有理。” “那么就看家主如何对付了。” “我徐家在城中有两家铁铺……”老者思索片刻,眯起眼睛,“敢问先生,若老朽熔了几大桶的铁水,全部倾倒进去,那妖孽可能活?” “我猜不能。” “好!” 老者顿时扭头看向身边人:“去把两家铁铺里的匠人都请来,要用的家伙也都搬来,就说要烧铁水。” “是!” 有人答应了,转身离去。 也有人面露不舍、惋惜之色。 还有人端了椅子板凳来,让老者、几个中年人、宋游与三花娘娘都坐着。 夏天的夜晚,正好歇凉。 井中灯光隐现,歌舞声若有若无。 忽然之间,歌舞声停了。 众人全都屏住呼吸,不敢惊扰。 可是底下再无动静传来。 过了不知多久,徐家的铁匠将锅炉全都搬了过来,就在院子里烧,将铁烧成铁水。 院中越来越热。 众人都在焦急等待。 又等了许久,夜渐渐深了,大概距离徐姓书生下去两个时辰之后,才终于从井中传出人声: “上边有人吗?” 正是那徐姓书生的声音。 “有人!” 徐家长子闻言,连忙扑过去,查看井中,却是什么也没看见,只好答道: “听得见。” “请丢绳子下来!” 底下隐隐传出这般声音,回荡不绝。 徐家长子毫不犹豫,立马便吩咐手下人去准备绳索,开始往井中丢。 奇妙的是,原先也就两丈深的枯井,如今一捆十丈长的绳子都丢进去了,还没有碰到底。底下的徐姓书生还在喊,叫人往下丢绳子。 没有办法,只好又拿来一捆绳子,接上去,再往下丢。 可是还是不见底。 又去邻居家借了一捆。 这次终于听底下的人说,见到了绳子。 随着一声“往上拉”,好些个家丁仆从一齐用力,慢慢将这根绳子拉了上来。 下边绑着一个迷糊的年轻人。 “拉上来了!” 家丁仆从都很高兴。 将年轻人放在地上,众人皆闻到他身上一股异香,使人心醉,不禁恍惚。随即连忙提来灯笼火把,放在年轻人面前,照亮他的模样。 众多徐家人低头一看,皆是大惊。 这名年轻人还穿着原先的衣服,只是头发已经掉得没有几根了,牙齿也差不多掉完了,面容枯槁,形同干尸。被拉上来也根本站不起来,只能躺在地上咿呀乱语,谁也不知他讲的什么。 “儿啊!” 有个妇人立马扑了上去。 “云娃子!” “兄长!” 众人连声哭喊,哀嚎震天。 老者见状,亦是侧过脸去,一阵不忍,又恨又气,又伤心难过,却还摆着手,指挥家丁,解开绳索重新放下去。 便是重复先前的事。 又拉上来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同样面容枯槁,形同干尸,另一个则已经没了呼吸,毫无疑问,又引起一大片的哭喊声。 有人看向了旁边的宋游:“先生可有办法救救他们?” “没有办法。”宋游很诚恳的说道,“这三位中,一位已然死去多时,肚皮都开始鼓了。另外两位虽还活着,却也是阳气生机尽皆散去,三魂七魄丢了一半,人也痴傻了,再没有救的必要了。” 哭声顿时更加惨烈了。 家丁们则还在拉第四次绳子,这次拉上来的便是徐姓书生了。 此时月亮已升到了头顶。 徐家府上哭声震天响。 徐姓书生爬上来后,先环顾一圈,顿时知晓众人为何而哭,他也面露悲戚之色,随即才走上前去,双手持着竹杖,恭恭敬敬递还给宋游: “多谢仙师法器。” 在井中两个时辰,没人比他更清楚这支竹杖的厉害了。 “无需客气。” 宋游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徐姓书生这才对其他人拱手行礼,惭愧的道:“幸不辱命,带回了三位族兄,只可惜……” “无妨……” 老者像是苍老了许多,无力的摆着手,却还关切他:“你在下面可有遇到危险?” “算不得什么危险,就是几位族兄,晚辈见到他们的时候……” “这几个不成器的!早说了晚上不许进这个院子,不准任何人再下去,却还是忍不住,死了也是活该!这几个妇人,莫再哭了,要哭把这几坨肉拉回你们院子里哭去,听得耳朵痛!”老者咬着牙,却也是眼睛红着,拄杖站起,亲自走到枯井边,又对身后人说,“全都给我来,把这些铁水全部灌下去,一点也不要剩!” “是!” 几个铁匠和徒弟立马过来,提着盛满铁水的锅炉,便往井中倒。 奇妙的事又发生了。 原先三捆绳子才能到底的枯井,如今一锅通红发亮的铁水倾倒进去,本以为要过一会儿才能有动静,却不料铁水刚倒下去,便听见了铁水落到地面传出的沉闷声音,伴随着刺耳的尖叫声。 “啊啊!!” 声音尖利,不似人类。 尖啸声中,又有翻滚声、扑腾声、爆炸声、撞击井壁的声音,同时从井中冲出团团火焰,又腾起阵阵白烟,腥臭难闻。 “嗤啦……” “噼里啪啦……” 人们不知里面是什么,亦不知此刻底下是什么模样。可纵使再胆大的人,也不敢探头去看。就是提着锅炉往下倒铁水的铁匠与徒弟,亦不由自主的将头别了过去,眯起眼睛,像是怕被烟熏。 唯有三花娘娘好奇心重,要过去看。 只可惜,一只抓着她后脖衣领的手限制了她的活动范围,使她不断迈步、身子都向前倾斜、却也只得原地踏步,伸长脖子也看不到井中景象。 这猫儿倒也奇怪—— 即使被道人拉住,可她既不挣脱道人的手,也不放弃往井边凑,而是任由道人拉着,自己不断迈步,原地滑动,痴傻倔强。 “再倒!” 老者拄着拐杖喊道。 一锅倒完,又倒一锅。 底下的尖啸声没有持续多久,就渐弱了下去,倒是火焰不时冲出来,白烟也一直源源不断的升起,在空中凝而不散,令人闻之作呕。 连续几锅铁水倾倒进去,下边已经一点动静也没有了。 此时井中已充满高温与火焰,就是井口也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铁水尚未凝固,依旧冒着红光。 “死了。” 宋游放开了自家童儿,对老者说道:“不必再浪费铁水了。” “刷!” 女童没了束缚,头也不回,瞬间便冲到了井边,扒着井沿,探头往底下看去。 却只能看见红光与火焰,还流淌着的铁水宛如烈焰熔炉,时不时还爆一下,溅起许多星点,热气伴随白烟升腾而起,又有阵阵恶臭。 她不禁疑惑,回头盯着自家道士。 只见道人朝空中摆了摆手。 “呼……” 院中顿时起了一阵清风,将半空中凝而不散的白烟与恶臭全部吹走。 “唉……” 老者长叹了口气,似乎疲劳不已。 “小老儿在此多谢宋先生了,也多谢你这后生了。”老者拄着拐杖,又看向身边嚎哭的妇人们,“就让这几个妇人在这里趴着哭吧,反正她们也管不好自家儿子。请几位与老朽一同来,换个地方歇一歇,让老朽好好道一道谢。” 说着他便拄着拐杖,往堂屋走。 徐姓书生自是连忙跟在身后。 徐家长子与次子则没有他们父亲那么洒脱,地上三个年轻人里,两个都是他们的儿子,此时还得留下来,该交代的交代,该照顾的照顾,该劝的劝该赏的赏,该准备的后事,也得从今晚就开始安排了。 宋游也停在原地,看向自家童儿。 “……” 女童终于走了回来,眼神清澈。 猫的悲喜与人不同,她并不觉得那三个人如何,只怪道士拉着自己,导致没有看到当时井中究竟是什么样子。 只是她也责怪不了道士。 “走吧。” 宋游带着她,跟随老者走去。 堂屋中点着油灯蜡烛,早已准备好了雪梨茶,夜深过半,徐府上下却无人有睡意。 第四百八十三章 风水气运汇聚之地 老者端着茶水,不由连连叹息。 徐姓书生坐在底下,也是有些拘束。 宋游则与自家童儿坐在一起,也是一人端着一盏雪梨茶,品味着甜丝丝的味道,低头喝茶的动作节奏都几乎一样,也不知是谁刻意学谁。 终于,老者抬起了头,声音虚弱: “你叫……” “哦。”徐姓书生连忙抬起头,恭敬答道,“晚辈徐秋月。” “取了个女名……” “都这么说。” “你在底下看到了什么?又遇到了些什么事情?说来听听。”老者放下茶盏,依旧声音虚弱,“我倒要听听,到底是什么人间极乐,能把我徐家的儿郎迷得连性命都不要了。” “这……” 徐姓书生一时却不知该怎么说。 转头看了看旁边道人,又思索片刻,这才低头如实说来: “兴许是仙师法器了得,自有仙气,震慑了那些妖怪,也祛除了蛊惑人心的邪法,晚辈持杖下去,虽见到一些莺莺燕燕,皆是人间绝色,也听见她们吹奏歌唱,看见她们翩翩起舞,皆是,皆是晚辈一生未曾见过的,但也没到豁出性命去的地步。” “仔细讲。” “里头好比一个酒楼,雕栏画栋,轻纱幔帐,玉杯盛酒,琥珀生光,烛光摇曳朦胧,女子衣衫半露,都在里面穿梭起舞,香气阵阵。晚辈铭记着仙师与仙童的教诲叮嘱,失足掉下去时握紧了手中竹杖,好似掉了很深,落地却不痛,她们一见到晚辈,就都围了上来。” 徐姓书生一边讲一边回想,脸上浮现着对于那般奇妙场景的唏嘘和感叹。 道人身边的小女童双手捧着杯盏,虽然喝得很慢很慢,嘴唇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杯沿,几乎将半张脸都埋入了杯盏中。听见他说自己,便也抬起眼帘瞄了他一眼,随即很快又垂下眼睑,继续盯着杯中茶水。 屋中昏暗,雪梨茶中隐约倒映着她的脸。 雪梨茶甜丝丝的,她每次只喝一丁点,使得这一丁点的甜味时刻停留在嘴边,若是不甜了,便又补上一丁点。 三花娘娘觉得这样很好玩。 “若非知晓他们是妖邪,晚辈、晚辈恐怕也扛不住了。可事先知晓她们乃是会害人的妖邪,加之有仙师法杖傍身,晚辈便没有动摇。而她们也丝毫不敢靠近晚辈,离得最近的,几乎要贴上来,可晚辈一动,她们就连忙跑开,不敢与晚辈有所接触。想来定是仙师法杖所致。 “随即她们便想尽办法,既骗又劝,既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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