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出去挣钱,也记得叫三花娘娘。” “快去睡吧。” “好的。” 小女童又把三块银子全部拿起来,走回屋中,先放好银子,再挂好褡裢,这才篷然一声变回猫儿,跳上床走到窗边,晒着太阳睡去。 宋游自是没有叫她的。 也怪不得宋游。 全赖今日多云,天云遮了日,谁又知道太阳爬到什么时候了? …… 几日时间,城中连着几桩邪事。 闹得最凶、影响人最多的莫过于李家之事,许多街坊邻居都遭了殃。东城迅速传开了“黄昏游荡的乞丐是妖物、会施法害人”的传说,恐怕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人敢在晚上出门了,至于当地孩童会因此恐惧多久,那就谁也说不准了,也许几十上百年后,还会有家长用这个故事来教育自己的孩子晚上不要出门、早些归家。 最惹人津津乐道的莫过于廖家之事,自打今年开年以来,廖家书铺的生意可是实打实的兴隆,在阳都这么一座城市,没人会不关心钱财。 谁又能想到,都是妖邪为之呢? 然而最有意思的还是这两家人搜妖驱邪的过程,闹的动静都不小,不少人都亲眼所见,亦是津津乐道。 似乎妖邪也真的没那么厉害。 再加上李家廖家子弟出门应酬,走亲访友,酒楼茶馆闲谈吹牛,都讲起这些事,此后又有人撞了妖邪,便开始来问他们了。 宋游则坐在家中,挂念着自己的竹杖。 稍作感应,竹杖离此还没有百里。 一切动向,其实都瞒不过他。 那霍二牛当真一根筋。 宋游从李姓男子的口中,从其他几名认识霍二牛的江湖人口中,也能拼凑出几分他的性格。 胆大,鲁莽,妖鬼也不怕。 只是一根筋,易冲动。 有人给他百文钱,他就敢去城外坟头睡一夜,有人请他一顿酒,他也敢去夜闯鬼宅取铜钱。平日里有谁相求,钱多的就多给些钱,钱少的跑到他面前去吹捧几句,或是说几句软话,他心一飘,或心一软,也就答应下来。没人请他办事,他就在江边搬送些货物,卖些力气钱。 最爱把钱花在酒馆饮酒吹牛、茶楼瓦舍听书,倒是没做过什么坏事。 这几日以来,可把霍二牛厉害坏了。 霍二牛胆子大不怕鬼是出了名的,就好比多年前的叶新荣,否则李姓男子也不会将竹杖交给他。也常有人家中撞了阴邪,请他去睡一夜,用他身上的血气将阴邪驱走,往往也有些用处。 因此霍二牛早在其他人之前就知晓——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阳都城中还好一些,出了城墙,出了那道城门,城外的怪事虽然也没到起堆堆的程度,但偌大的阳都城外,也几乎是三五天就有一件。早在李姓男子叫他去府上帮忙捉妖之前,就已经有人请他去过了。 只是如今这些怪事却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就是一些阴风邪气,自己都不需要做什么,过去睡一晚,自然就没了,遇到过的最了不起的,也就是做梦梦见一些鬼怪来找,与之对谈两句,或是骂几句冲上去打一顿,自然也就好了。 如今这些怪事却不好对付。 城外亦有不少富贵人家,达官贵人年纪一大,就喜欢告老还乡,可纵使这些大人们给的价钱越来越高,越发让人眼馋,他也没有办法了。 正无力时,便得了一件宝物。 拿到这件宝物之后,他几乎没有多想,第一时间便去了城外此前曾找过他的一户老大人的宅邸,凭着一身武艺和胆量,凭着这件几乎是碰一下就能打死一只妖鬼的竹杖,轻轻松松便除了妖邪。 老大人对他那叫一个恭敬,当晚便摆了酒,亲自向他敬酒,用最好的房间留宿他,次日一早,还给了二十两纹银,一路把他送到村子口。 一个憨痴武人,何曾有过这种待遇? 只是当晚他睡觉之时,却得把竹杖放在枕头底下,生怕被人偷了去。 此后几天,便在城外到处行走。 天天替人驱邪除妖,挣了不少钱。 除开当地百姓、主人家的礼遇以外,寻常走在集镇中,也舍得买肉买酒了,日子好不自在。 只是问题还是那一个—— 心中越发的忐忑不安。 连觉也睡不踏实。 第四百七十章 为何窃我竹杖? 山村破庙夜,又逢夏时雨。 最近这一片很不安宁,有凶恶的鬼在作乱,既作乱山路,又祸害底下的阳江水路。 山路还好,走夜路的人本就不多,闹了鬼就更少了,最多有些不知晓的外地客商路上耽搁了,或想一口气走到阳都城外那十里商铺歇脚,经过这里的时候被它所害,也不见得次次都能得手,也要看运气。 水路却是常有商船夜行。 若山路水路都害不到人,它就挑个就近的村庄,去村子里窥探窗户,也引得人心惶惶。 听说别的高人除妖捉鬼之前都会问清楚妖鬼底细,包括那位此时正在阳都城、手中这根宝贝的原主人也是这么做的,霍二牛有样学样,来之前也问了一遍这妖鬼的底细。 附近村民都说,乃是今年惊蛰时,在山下听见的第一声鬼嚎。 像是春雷将它惊醒的。 不过不知怎的,老天爷竟没有把它收了去,逃过一劫的它安分了没有几天,就开始作乱了。 这东西凶厉得很。 当地衙门、山下村民大户、还乡养老的贵人都曾请来捉鬼高人,可没有一个收拾得了它的,就是真有本事的,也只能保住自己性命罢了。 霍二牛很少遇到这般凶恶的鬼,心中不免忐忑,但饭也吃了,酒也喝了,别人的恭维也应下了,牛也吹出去了,虽然还没有谈好价钱,但也万万没有临阵退缩的道理了,于是还是鼓起了勇气前来。 此时事已了—— 那什么恶鬼,长得倒是凶悍,胆子也不小,见自己人高马大、气血旺盛竟也不怕,反倒扑上前来,可这竹杖一棒子过去,仍旧应声就倒。 一棒子倒下哀嚎,一棒子魂飞魄散。 和此前遇到的妖鬼没有两样。 霍二牛都想给它取个名字了。 就叫两棒棒。 皆因自己迄今为止,遇见的所有妖鬼,在这根竹杖下边,皆能且只能挺住两棒—— 无论强弱,一棒必倒而不死。 第二棒必死无疑。 如今妖鬼已死,宝贝也就在身边,霍二牛独自在这山间破庙中避雨,按理来说胆气该越来越旺才是,可他反倒更加忐忑了。 忐忑的自然不是荒山破庙、独自一人。不说现在,就是以前,没有宝贝傍身的霍二牛,露宿荒山坟地、破庙鬼宅也是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如今忐忑的反倒是这根自己偷来的宝贝。 这根竹杖越是厉害,他就越不安。 说是用来拄着走路的竹杖,那便是一根拐杖,一根拐杖就这么厉害,天知道那神仙又有多大的本事? 自己这么偷了,又能拿多久? 霍二牛已经连续好几晚睡不安心、做梦梦见神仙来找自己讨回竹杖了。 可退一万步讲,就算事情真像故事里说的那样,神仙不追究,自己也得了这竹杖,可难道就能拿一辈子了吗? 自己之所以能打鬼除妖,之所以这些天在附近村县中还有了一些名气,全靠这根竹杖。可自己拿着这根竹杖这么厉害,换个人拿着,难道那些妖鬼就打不死了吗?别人知晓自己打鬼除妖的本领全靠这根竹杖,是否又会来窃取? 刚开始两天还不觉得,只顾着乐呵玩耍,逍遥自在,可这等事情,再憨傻的人,终究是担忧的。 “轰隆……” 天上忽然打起了雷。 霍二牛竟然惊了一跳。 下意识转头往外看去,看破庙外的火闪,又下意识回头,看身后破损的神像,生怕什么时候就会有一个道人出现在自己身边。 还好没有。 霍二牛发现自己变得胆小了。 这种胆小来自于心虚。 来自于忐忑与不安。 来自于心中那一时冲动的邪念。 于是即便神器在手,即便自己连着除了好多妖邪,看似变得很厉害了,又受了村民景仰,却不仅无法将之消除,反倒越发变得胆小。 “爷爷这些天除了不少妖邪,也算是为民除害,做了好事了。” 霍二牛只好将竹杖握得更紧了,口中喃喃自语,自我安慰,好似这样能带给他一些安全感。 “爷爷这些天也算闯出名头了,这辈子就是死了,也不亏了。” 终于像是说服了自己,心下稍安。 “轰隆!” 又是一道雷声。 外头的雨下得越来越大了,每次雷光照亮天地,雨都像是密密麻麻的珠帘,破庙在雷雨当中,真怕它忽然倒塌。 看似前段时间春意正浓,甚至这两天因为天气不好,还稍稍降了温,其实霍二牛知晓,这一场大雨过后,天晴个几天,就是夏天了。 “轰隆!” “哗啦……” 外头忽然又是一阵雷声,像是就在庙子上空炸响,随即又是一阵垮塌崩断声,像是山林被泥雨所毁。 霍二牛被吓得一惊,连忙拄着竹杖站起身来,想透过破庙漏风的墙壁、借着雷光看看外头动静,莫要山真的垮了,泥石冲塌过来,自己手上这根竹杖除了除妖打鬼又没有别的用处,怕是要被埋在这里。 可是怪事发生了—— 自己刚拄着竹杖站起来,竹杖便一头点地,一头朝天,可等自己想把它拿起来时才发现,它就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一样,怎么也拿不动了。 “嗯?” 霍二牛握着竹杖一阵用力。 竹杖却立在地上,纹丝不动。 “轰隆!” 外头又是惊雷,照亮破庙神像。 霍二牛顿时便慌乱了。 这竹杖不仅无法再拿起,而且在地上立得笔直,就像长在地上一样。 “这……” 霍二牛心中正害怕时,又见一道闪电在庙外劈过,照得面前竹杖如青玉,庙子破破烂烂,庙外山林连成一片,阳江横过。 可是等了一会儿,他也没有听见雷声。 不仅没有雷声,就连外头的风声雨声、山石垮塌树林折断的声音都在不知不觉中离自己远去,庙中一时变得无比安静。 倒也不是绝对的安静。 有些令人舒心的噼啪声。 是柴火在燃烧。 与此同时,好似在自己完全没有觉察之间,庙宇中亮起了火光。 这火光奇妙,不知何时升起的,自己在没有发现它之前,完全一点都感觉不到,只觉庙中还是漆黑的,等自己察觉到它的存在的时候,又惊觉庙中早已被火光填满,火光映照之下,一切都令人舒适。 像是恍然不觉间,已经换了个地方。 然而庙子还是那庙子,破破烂烂的神像和脏兮兮的被风衣都依旧,蜘蛛在角落不知疲倦的结网,又不知能经几度风雨。 “……” 霍二牛睁大眼睛,缓缓转身。 只见身后木柴燃起火堆,木结不时轻爆一声,一名年轻道人盘膝坐在木柴边,正抬头淡然的看着他。 霍二牛更用力的握紧了竹杖。 若来者是妖魔,有这般本事,自己唯一保命的凭仗便是这根竹杖了。 若来者不是妖魔,那多半是…… 只见道人轻轻一招手。 “刷!” 竹杖顿时一颤,竟震开他的手,随即瞬间便飞到了那道人的手中。 “……” 霍二牛看得愣住了。 能猜到这人是谁,是因为类似的场景这些天他已经想过很多次了,可真面对着他,他却不知该怎么做。 四周安静,唯有柴火声。 只听那道人开口,对他问道:“足下为何窃我竹杖?” “……” 霍二牛依旧愣着,呆呆盯着他。 既然这些天想过很多次自己被这神仙找上门来讨要竹杖,说不定也要问罪一番,自然也想过如何回答。 想过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向他求饶。想过实话实说,神仙怎么罚自己都认。也想过拿起胆量来,只如实的告知他城外如今有多乱,自己拿了这竹杖也不曾做过坏事,只是降妖除魔,让他绝不敢为难自己。 然而此时却都哑住了,只愣在原地。 “呵……” 道人摇头笑了笑,将竹杖拿在手上,细细摸索,又对他问道:“足下这些时日拿它除了多少妖邪了?” “六家,连今天七家。” 这个问题却是好答了,他也没忘。 “每除一家,小人就吃一顿酒,记得清楚,如今这附近的妖邪基本已经除完了。” “足下倒是厉害。”宋游不由笑了笑,这比他在城内除的妖邪多了不少,要他和三花娘娘行走天下时才有这个效率,“足下得了宝物,为什么没有拿去做别的事情呢?” “什、什么事情?” “竟完全没有想过吗?还是说足下以为它只能除妖打鬼?可它就算只能除妖打鬼,卖与富贵人家,也能换足下一辈子也用不完的钱了。” “没、没有……” 宋游抬头与他对视着。 这人答得笼统,可他却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了他的想法。 “足下除妖倒是厉害。” “都……都是仙师法宝厉害,那些妖鬼都不怕我,一冲过来,我两棒子就把它们打死了。” “也是足下胆大。” “……” “足下还没有告诉我,为何窃我竹杖?” “我……小人……以前在茶楼听说,阳都以前有个段先生,很会除妖驱邪,可他本身只是江湖骗子,有一次,有一次走路遇到神仙歇凉,他趁神仙午睡的时候偷了神仙的宝剑,从此斩妖除鬼,厉害得很。”霍二牛说道,“那个神仙叫‘宝剑罗上仙’。” “后来呢?” 宋游有趣的看着他。 “后来……后来就是那样,没有听说罗上仙找到他……” “原来足下是在效仿故事中的人。” “小人……一时糊涂……” “那个故事多半是假的,在下从未听说过什么罗上仙。”宋游笑着摇了摇头,直直把他盯着,“足下做的事却是真的。” “小人那天喝了酒……” 霍二牛其实分不清此时是真是假、是梦是现实,他那天也没有见过宋游的模样,这些天的几次梦境中,每次梦见的道人都不一样,今日也不过是换了另一个模样罢了。但他也顾不得去分辨真假,横竖都是自己不对,梦中也该认错求饶,便只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第四百七十一章 文平子再访 霍二牛低着头,抬着眼,心中忐忑,悄悄瞄向神仙,却见神仙似乎并无立马降罚的意思,反倒笑眯眯的问他: “足下这些天过得可还畅快?” 这和前边几次梦中的情况都不一样。 在前边几次梦里,神仙就算脾气再好,向他讨要竹杖之后,也得斥骂他几句,教他以后绝不敢这样做。脾气坏的,则会把他变成猪狗,最吓人的一次莫过于前天晚上,那神仙一挥拂尘,竟把他打得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霍二牛有些不解,却也答道:“小人这几日拿着神仙法器,四处除妖打鬼,周边乡亲父老和达官贵人都把小人当成上宾,好好招待……” “足下既得了宝物,又得了名声,还得了实利,可谓得到了原先所有想要的,又为何心中不安呢?” “小人……小人也不知晓。” “那便罢了!” 道人立马不再多问了,只是轻抚竹杖,出声说道:“足下这些时日除妖打鬼不少,也算做了些好事。然而从我这里偷窃竹杖毕竟是错。这根竹杖乃是我多年前行经安清,偶遇师门故人,承他热情招待,临走时讨要的,已跟随我走过千山万水,早已有了感情。足下将它窃走的这些天,在下外出买菜、出城踏春都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道人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足下说,该当如何?” “神仙要罚便罚!” “足下要怎么罚?是我来罚,还是足下自去官府领罚?” “……” 霍二牛低着头的眼珠子立马转动起来,目光闪烁,心中权衡。 自己这几日以来,和阳都周边的好几个县官都打了交道,纵使自己没了竹杖,可也是实打实的帮县里除了妖邪、帮县官添了几分功绩。若是去这几个县的衙门请罚,县官定只会走个过场,象征性责罚一点,打几宽棍,不痛不痒。 就算不走过场,窃取一根棍子罢了,又能量多重的刑? 霍二牛皮糙肉厚,不怕这些。 “小人……” 霍二牛张口就要应下来。 可是话刚开口,又憋住了。 去县里请罚自然是好,纵使打得皮肤开花,也总比变成猪狗好,可那样一来,多丢面子?而且从今往后,这世上可还有除妖大侠霍二牛? “请神仙责罚。” 谁说二愣子就不懂衡量? 只是衡量之后,也不遵从罢了。 “这可是足下说的。” “是!是小人说的!神仙就算把小人变成猪狗,打得魂飞魄散,小人也认!”霍二牛咬牙说道。 “在下不是神仙,只是山间一道人,在下也没有把人变成猪狗的法术。若因足下一时贪念冲动,窃了一根竹杖,就把足下打得魂飞魄散,在下也与那些妖邪恶鬼没甚区别了。”道人淡淡说道,“不过既然足下窃到了我的头上,又不肯去县衙,便也只好责罚足下。” “是是是……” “便罚足下三日不得吃饭,只可饮水,一吃饭便会呕吐,一月不得说话,开口而不成声,一年不得饮酒,饮酒必腹如刀绞,如何?” “这……” 霍二牛又愣了一下。 这算什么责罚? 江湖武人,又不聪明,只一身蛮力,谁又过得有多自在? 平日里有人雇请,自然能吃几顿酒肉好饭,没人雇请,便只好去江边卖苦力,吃些稀粥蒸饼度日。若是遇到生意淡季,苦力也卖不出,别的人便会去找平常一同厮混的朋友,看能不能混点吃食,互相救济,霍二牛则常常拉不下脸来,因此饿两三天的肚子也是常事。 一月不得说话有些难受,他向来是个大嗓门爱吹牛的人。 可如果不是要自己管住自己的嘴,自己可以张嘴说话,只是发不出声音来,那就好受多了。 一年不得饮酒最难受了。 江湖苦命人,乐都在酒中。 “……” 霍二牛张了张嘴,想让神仙换一个,或者缩短一点期限,可想到自己那日正是因为饮了酒,才做下此等事情,于是又把话咽了回去。 “多谢神仙!” 道人微微一笑,继续说道:“这只是我给足下的惩罚,罚的也只是足下窃我竹杖,害我没有竹杖用。” “……” 霍二牛一愣,张口欲问,却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足下受了此罚过后,我便不再追究你窃我竹杖一事,也不会有别的人再追究。然而错事终究是错事,若足下心中感到有些不平不安,有心想要消除心中的不安不平,在下亦可出点主意。” “……” 霍二牛继续张嘴,说着哑巴话。 听不见声音,便只好连连点头。 “只说自己心中,错事往往可以善行来补。”道人像是安慰他一般,说道,“今夜大雨,倾盆瓢泼,冲毁了山上诸多林木,阻挡道路,道路也被山上泥石冲垮了不少,若足下有心,便去修缮道路吧。” “……” “自然,这是你的事了,做与不做,认真与否,都只看你。” “……” “竹杖我得带走了,今后还有万万里路,在下还得仰仗于它。” “……” 道人拿起竹杖,对他微微一笑。 忽然一下,庙中暗了下来。 那可真是伸手不见五指。 “轰隆!” 一道雷响,震耳欲聋。 霍二牛陡然发现,庙外天地的所有声音都已恢复,风声雨声,山石垮塌声,林木折断声,声声入耳,偏少了那柴堆燃烧声。 一道雷电贯穿了庙外天地,亮眼的雷光映出庙中景象。 庙子还是那庙子,破破烂烂的神像,脏兮兮的褪了色的被风衣,蜘蛛在角落结网,风吹雨入,蛛网摇晃不止。 庙子中间根本没有生过火。 连火堆的痕迹也没有。 自己则侧躺在神台下边,缩成一团,此时刚刚才被雷声惊醒,直起身来。 又是一个梦? 霍二牛愣愣的,伸手在身边摸索,想找那根青玉竹杖,却已经找不到了。 “……” 张口欲言,也发不出声音了。 “轰隆隆……” 方才那道闪电的雷声这才姗姗来迟。 霍二牛一个激灵,雷声像是打入了他的心里,也是这时才慢慢醒悟过来。 …… 阳都宅院,雨还在下。 道人推开了窗,坐在床上,静静看着窗外的大雨,感受扑面而来的湿气。 三花猫趴在他旁边,燕子站在窗台上,也目不转睛的盯着外头。 大雨打在地上,激起雨雾,空气湿湿凉凉的,连带着床上的被褥也是湿湿凉凉,与肌肤相贴,有着异常舒适的触感。虽然十分凉爽,但窗外的雨和天气都已经有了几分夏天的气势了。 “立夏了……” 宋游小声呢喃着。 听见他的声音,猫儿瞬间扭头,向他投来疑惑的目光。 只是余光却忽然扫到了墙边。 那里立着一根青玉竹杖。 “咦!” 三花猫瞬间就移不开目光了,惊奇的问道:“你的拐杖怎么又回来了?” “取回来的。”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是三花娘娘读书写字的时候吗?” “不是。” “是三花娘娘学法术的时候吗?” “是三花娘娘睡觉的时候。” “你怎么不叫三花娘娘?” “因为我也没有去。” “听不懂~” “三花娘娘的游记可修好了?”宋游伸手在她背上摸了摸,初触之时,毛发也是冰冰凉凉的,等手按下去,才感觉到猫身上的温度,“修好之后就可以拿到廖家去,让他们帮三花娘娘印刷成书了。” “快要好了。” “等三花娘娘修好,我们就该走了。” “那三花娘娘是该快点还是慢点呢?” “随缘就好。” “听不懂~” “门外有客人来了。” “喵?” 猫儿又扭头把道人盯着。 此时外头雨声嘈杂,噼里啪啦,水汽又遮挡了一切气味,就连她都没有察觉到有人来。 可仔细一听,噼里啪啦的雨声中又确实混入了一些沉闷的声响。 像是雨点打在伞面上的声音。 “你是怎么知道的?” “猜的。” “怎么猜的?” “不好说。” “你不聪明!” 猫儿又扭回头去,全神贯注盯着院外。 那沉闷的声响越来越近了。 “笃笃笃……”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不等道人有任何动作,三花猫顿时一扭一跳,就从床上跳了下去,只传来她清清细细充满活力的声音:“三花娘娘去开门!” 再走到院子里时,已经是个身着三色衣裳、戴着斗笠的女童了。 “吱呀……” 木门被她拉开。 女童高高抬头。 外头站着的是一名老道士,撑着一把泛黄的旧伞,油纸厚而坚硬,雨点打在上面噗噗作响。 “三花娘娘,贫道有礼了。” “文平子,三花娘娘有礼了。” “冒昧来访……” “快进来吧,外边在落雨!” “多谢……” 小女童长得虽不高,却很有主人家的风范,一直把文平子让进了家门,自己把门关上插好,这才又领着文平子穿过院子,一直进到堂屋。 道人已经在这里等着了。 “文平子来了!” 三花娘娘对道士说了一声,这才走向灶屋,舀水冲脚。 第四百七十二章 天下之变 “道友怎的冒雨前来?” “今日刚好有位善信请贫道来城中看看家宅怪事,善信着急,贫道也不好拖延,便冒雨进了城。”文平子说,“想着离道友府邸不远,上次一别也有些时日没见了,便过来拜访一下道友,却是没有事先通报。” “修道之人,正应该如此自然随意,道友又何必如此客气。”宋游端起茶杯,“外头天寒,请道友饮一杯热茶,驱驱寒吧。” “多谢。” 文平子双手接茶,小口酌饮。 茶汤红亮清澈,有馥郁的木香。 “好茶!真是好茶!” “御贡龙团,还是以前在长京的时候,有位故人得了陛下的赏赐,赠予我们的。说是越陈越香,放个三五年最好。在下一直很少喝,如今剩下这半团估摸着也到了风味最好的时候了。”宋游也捏起茶杯,放到鼻下,先是闻了闻,这才细品。 自己煮的茶没有加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虽说这龙团加一些梅干进去也不错,但他也加得很少,最大程度的保存了茶香。 第一次撬开这龙团来煮,便知是好茶,只是香味仍有些浑浊,细细一品,仍然有些常人难以品到的仓味,是霉菌和灰尘所致。如今所有杂味基本都随时间消失在了路上风里,香味也变得更清澈,是复杂又纯粹的木香,果然更上了一层楼。 “道友煮得也不错。” 文平子品了两口,将杯子捏在手里,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温暖着刚从雨中走来的他,却是有些忧心的说: “自打今年开年以来,天地死物成精破土现世,妖邪频出,光是贫道知晓的、前去驱除过的,便有好几个。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是啊。” 宋游也放下了茶杯。 知晓文平子冒雨而来,他便猜到文平子定是来与他说这些事。 “道友觉得……” 文平子看着宋游。 “纵观古今,浮沉不断,起伏不止。每到太平之时,妖邪定然收敛,若是乱世将至,便是妖邪频出。每几百年便是一个轮回,不曾变过。它们好似比我们更能嗅到天下的变化。”宋游点头道,“这确实不是什么好兆头。” “果然如此……” 文平子显然也是有所猜测的,可从宋游这里得到佐证,还是不由震惊,喃喃自语:“如今可正是前所未有之盛世啊……” “是啊。” “如今,如今鬼魂变多,若是乱世到了,尸骨满地,岂不遍地都是鬼?”文平子担忧的道。 “在下过几日就将启程,离开阳都,争取尽快解决此事。”宋游面容平静,顿了一下,“可在此之前,若有妖邪作乱,恶鬼害人,还得麻烦如道友这样的修行之人,多多辛苦,匡扶乱世,肃清妖邪。” “这是贫道职责所在!”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道友本事很高,可东奔西走,终究亏了身体,请神之法学来简单,若能散开传承,便更好了。” “乱世若至,贫道岂能敝帚自珍?” “道友品行,在下敬佩!” “宋道友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可能阻止这乱世到来?”文平子问道。 “……” 宋游沉默了一下,这才答道:“只能拖延,只能尽量使百姓过得好一些,然而此乃天下大势,却是极难阻止。” “道友也不能吗?” “不行。” 文平子便沉默了下来,面露思索。 又饮了几口茶,下意识左右看了看,却只看见了蹲在旁边给煎茶的火炉添柴的小女童,还在缩在屋檐下的燕子,这才说道: “道友听说了吗?当今圣上已经立了皇储。” “哦?” 宋游转头看向了他。 终于立储了呀…… 看来那老皇帝也命不久矣了。 “就是这个月初的事情,十来天前吧。前两天有位从长京来的善信,到天星观来上香,贫道这才听说。过些天估计也该传过来了。” “可是立的嫡子?” “道友怎么知晓?” “猜的。” “正是小皇子,林世。”文平子眯起眼睛说道,“此前在长京时,贫道也曾与小皇子打过交道,他是嫡子,名正言顺,又儒雅温和,朝中文武世家大族都希望陛下立他为皇子,怎会引得天下大乱呢?” “在下久不在长京,亦是不知。” 宋游也捻着茶杯,眼中一阵恍惚。 虽然他确实没有天算师祖的本领,不过恍惚之间,却也好像看见了今后的事。 若非太子早夭,便是这老皇帝拖得太晚了。 “唉,那便有劳道友了。” “也有劳道友。” 两名道人只互相行礼。 女童蹲成一团,专心烧火煎水。 …… 大雨又连着下了三日才停。 正好三日。 庙外大雨瓢泼,根本没有人来,何况听说外头的路都断了,阳江涨水也涨得厉害,湍急成洪。这三日霍二牛除了渴了去屋檐下饮些雨水,既没有东西吃也不能吃什么东西,也没有人说话,每日只好听雨声。 雨声嘈杂,却全是雨声。 中间再无别的声音。 自打出生以来,世界好似从未安静过这么长的时间。 没有人说话,自己也发不出声音来,自说自话都不行,起先还能闹些动静、解解枯燥,后来由于饥饿,人也没了力气,便只好缩在角落,进入了人生中最为沉默的一段时间。 可在这沉默的几天里,霍二牛反倒常常思考,想一些有的没的、以前从未想过的。 想的多是不同的自己—— 收钱替人消灾的霍二牛; 为了百文钱去夜宿坟场的霍二牛; 被人起哄说憨傻的霍二牛; 像如今一样缩在家中饿肚子的霍二牛; 冬日差点被冻死的霍二牛; 那日借着酒意、想着传说故事,憧憬着成为除妖大侠从而脑子一热窃了神仙法器、跑出城兴奋不已的霍二牛; 被县官恭敬对待的霍二牛; 被乡民热情招待、起哄灌酒的霍二牛; 还有此时沉默饥饿的霍二牛; …… 身体越乏力,脑子越活跃。 昏昏沉沉,睡了一觉。 梦中也在想着许多事情。 霍二牛好像渐渐知道了自己之所以得了宝物、得了名声和实利却仍旧忐忑不安的原因所在,但是他又说不出来。 因为嘴笨,因为这道理不从书本中来,也不从别人口中听来,只是在某一时间自然而然得到的启示、明白的道理,是独属于自己的收获。而只有那些善于言辞和总结的人,才能将之说出来,传递给别人。 霍二牛没有这个本事。 也没有心思去想这件事。 反正他现在哑了,要哑一个月,就算想说也说不出口,写字也不会。而且腹中饥饿难忍,一觉睡醒,三日已过,最重要的是要填饱肚子。 霍二牛带的馒头已经馊了,他却还是将之吞下了肚,不出所料,馊了的馒头完全为难不了自己的肚皮,缓了一会儿,恢复了些力气,他才走出这一间在风雨中险些倒塌的破庙,左右环顾。 雨后的天地无比干净,不知是云是雾停在山间,停在下方阳江上,为世界又多添一抹清新。 地上已被水泡软,却没有脚印。 霍二牛抬步往前,步步都陷进泥里。 前方的山路果然断了。 垮塌的山冲坏了路,折断的林木也被冲下来,挡了道路。 霍二牛无比艰难的去到了山下,想要告知乡民,山中的恶鬼已经被自己打死了,然而却又说不出话。 好在有乡民主动问起了他。 “恶鬼可已除掉?” 霍二牛自是连连点头。 传进耳中的人声,竟使他有些感动。 “那可真好!” “总算被除了!” “可以过安生日子了!” “不过霍大侠在山上呆了好几天,那恶鬼也定是不好对付,真是有劳了……” “霍大侠为何不说话?” “咦?” 霍二牛无法应和他们,甚至因为无法开口说话,也没有随之一同笑。 少了更多精力在嘴巴上,这些精力便移到了其他地方去,使他更清晰的注意到了乡民的喜悦与感激。 这使饿了三天的他也有些欢喜。 随后果不其然,他又受到了村民的一番热情招待,热饮热食,好菜好肉,还烧了热水给他洗澡,先前许诺的银钱也一分不少的交给了他。 只是不知多少人问他,为何突然不说话了,各有猜测,他既无法回答,也不知该怎么回答。亦有人发现他那根宝贝不已的竹杖不见了,亦是好奇的询问他去了哪里,猜疑不已,他仍旧无法回答,也无脸回答。 直到走出乡村,手上空空落落,没了竹杖便也没了除妖打鬼的本领,他心中自然失落。 仰头望山,沉默许久。 忽然想起,又折回村中,连比带划,找村民借了一把锄头和一把斧子,这才上山而去。 修路自是要修的。 修就修,能有多累? 爷爷这些天已经赚了不少了,无论钱财酒肉还是名声,都是修十条路也赚不来的,再修一条,就当给他做工,也做件好事了。 霍二牛浑身的力气,修条路用得完? 修路能比打鬼更难? 爷爷来了…… 吃饱喝足,江湖粗汉上了山,脑中不断自言自语,给自己找趣,不与任何人说话,只闷头清理路障、铲开山石,修缮道路。 山下乡民皆奇怪不已,猜测不断。 第四百七十三章 道别阳都 大雨刚停,当日便是晴天。 彩虹在天上挂了许久。 此后又是连着几日的大晴天,一天比一天热,蝉声也在雨后不知不觉的冒了出来,开始只星星点点,后来便连成了一片,吵闹之间,整个阳都也沐浴在亮眼的阳光下,已是夏天的感觉了。 宋游独自盘坐在屋檐下,蝉声更使人感到安静,太阳太大,午后又犯困,整座阳都好似变成了空城,只有他独自坐在这里。 院中早已不复去年初来时的荒凉—— 牛鞭草、猫尾草都长得茂盛,酸茄沿着墙边生长,结着一个个或青或红的小灯笼,看上去也挺有观赏性,辣椒则在另一边长了一行,此时刚好开出一片细碎的小花,如繁星点点,空地则种着一些小葱,隐隐有指甲盖那般大小的蝴蝶飞舞其中。 还好三花娘娘带着她自己的手稿出去出书去了,若是还在院子里,怕没有几个逃得掉。 刚想到这里,便听一声动静。 “咔……” 木门的木栓竟自动掉落。 随即“吱呀”一声,院门打开。 小女童挎着褡裢走了进来。 女童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眼睛却十分明亮,脚步也有些轻快,走起路来脑袋微摇,似乎心情极好。 奇怪的看了眼坐在檐下的道人,她挎着褡裢走了过来。 “我回来啦!” “三花娘娘可还顺利?”道人抬眼看她。 “三花娘娘很顺利!”女童答道,“恭喜三花娘娘!” “恭喜三花娘娘。” “那个廖某说三花娘娘写得很好……” “谢谢道士。” “唔?” 女童一愣,偏头看着道士。 愣了一下才开口说:“谢谢道士……” “不客气。” “你……你……” “那个廖某说三花娘娘写得很好。”宋游依旧盘坐在檐下,像修行高人,抬头看向女童,淡淡的说,“三花娘娘继续讲。” “那个廖某说三花娘娘写得很好,非常有趣,读起来就很开心,所以答应帮三花娘娘印刷出来,用来卖钱。”小女童说着,又低下头,将手伸进褡裢里拿出三块束腰蜂窝银,拿给道士看,“还给了三花娘娘钱,说是向三花娘娘买的。” “那我给三花娘娘的丹药,三花娘娘拿给他们了吗?” “拿给他们了,他们说谢谢你。” “知道了。” 宋游淡淡点头,坐着不动。 小女童则把银钱收好。 三花娘娘写的游记宋游是看过的,只看过一页手稿,是三花娘娘特地挑的一页给他看,别的不给他看。 本身出海是三花娘娘的亲历见闻,这份亲历见闻本就奇妙有趣,无需想象力的点缀,只需将之如实写下来,便是一个不错的奇妙故事。只不过同样的故事不同人来写也会有不同的味道,既看本领,也看风格适合与否。 就他来看,三花娘娘写得很不错,文笔幼稚,但是有一种童趣。 而除了童趣,还有另一种稀奇的趣味。 便是猫儿与人不同的视角、不同的关注点和不同的想法,常常让人意料不到她会这么写、她的关注点会在这上面、思维又是如此的跳跃。 可惜也只看了那一页。 不过故事好是故事好,在这年头,绝大多数人出书也都是不赚钱的。 多数情况下,只有少数有名气的文人,被人特地请去写诗填词做文章,别人为表感谢,会给一些“润笔”。此外很少有人靠写书挣钱。著书者要么是为了名气传播,要么是为了传承学识,要么是为了理想抱负,或是单纯的喜好乐趣。 那廖家众人应是念及三花娘娘的恩情,这才给了润笔费。 说是买稿,其实连数额都和三花娘娘上次要的一半捉妖驱邪钱一样多,其实就是另外一半。 宋游早有所料,于是用一缕早年间的立春灵力化了一粒丹药,让三花娘娘带过去,请他们化水饮用,补回此前被金蟾吸取的生机阳气,也算是补足他们特地给三花娘娘的这份润笔费,不亏欠于他们。 “三花娘娘为何不肯让我陪同三花娘娘一起去呢?”道人仰头看她,“为何这么不肯让我看到三花娘娘写些什么呢?” “唔……” 小女童充耳不闻,只扭过头,看向不远处在辣椒丛中飞舞的小蝶儿。 那神情姿态,和寻常装作听不见人说话的猫一模一样。 “可是三花娘娘既然已经出书,若是书卖得好,流传于世,在下即使今后再不来阳都,在逸都也会买到三花娘娘的书的。” “你别买!” “终会看到的。” “你别看。” “莫非是三花娘娘在书中写了很多我的事情,所以才这么怕我看见?” “!” 小女童顿时一阵警惕。 这个人好生厉害! “猜对了?” “……” 小女童继续警惕的望着他。 “看来是了。” “……” 小女童一下环顾左右,一下又把银钱收回褡裢中,一下又自言自语说又够我们用好久了,一下又说要把它放回被袋中,随即不看道人,自顾自的挎着褡裢往后走去,走回卧房中。 脚步声轻柔,越来越远。 “……” 宋游摇了摇头,微微一笑,头也没回的说道:“既然如此,三花娘娘收拾一下东西,我们明天就走。” 声音也如往常一般大小。 “知道啦……” 从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回应。 宋游又坐了会儿,这才起身,回去和三花娘娘一同收拾东西。 自己的东西倒是没有多少好收拾的,反正流浪江湖也已经惯了,收拾东西早已经十分熟练,用不了多久就能全部收好。然而叶新荣的祖宅和家中原本的东西却得给人家收拾干净妥当,全部用最易于存放的方式放好。 三花娘娘还去将所有酸茄都摘了,洗净擦干,装在了平常携带的小锅里。 辣椒正在开花,宋游没有管它。 酸茄的藤蔓也没有拔掉。 叶新荣应当今年之内还会回来。等他回来之时,也许能见到院中的酸茄与辣椒,这两样作物如今还没有传到阳州地区来,院中种的又经常被燕子的木灵之法滋润,生命力强,也吸足了灵气,便算作宋游留给他的谢礼。 不过牛鞭草和猫尾草却被全部清理掉了,免得长成野草,生得到处都是。 次日上午,一行人已收拾妥当。 宋游拄杖站在门口,身后的枣红马驮着胀鼓鼓的被袋,上面挂着三花娘娘的褡裢、灯笼鱼竿和斗笠,看起来挺大一坨,其实也算不得重。 再后头则是朝向门口却扭头看身后的三花猫,燕子站在了院门的遮雨檐顶上。 “走吧。” 宋游道了一声,拄杖而出。 枣红马三花猫都跟在他后头,一个跨出大门,沉默寡言,一个跳过门槛,频频往后看。 “吱呀。” 院门关上了。 宋游将之锁好,提着钥匙,将手一举,燕子便飞过来,衔走钥匙,又飞回院子里。 随即里头传来挪动石凳的声音。 “扑扑扑……” 燕子很快飞了出来。 此时时间不早不晚,阳光斜着打下来,越过前面的瓦顶,在白墙上留下一道斜着的光,一夜雾浓,使得青石板有些湿润,颜色略深。 巷子清净,然而走出巷子,立马便是热闹的阳都城大街。 宋游带着马往前走,沿江而行。 走过青石街道,与相熟的茶楼店家、认识的街坊邻里、偶然遇上的李家廖家人一一打过招呼,走过画石桥,踩过极乐神砖。 道人在桥上驻足,看了一会儿下边江上的船只来往,青波流水,柳条摇曳,白衣公子站在船头挥舞着扇子欣赏两岸风景,婀娜貌美的琵琶女在身后抱琴弹奏着委婉的曲调,不说其它的,光是这幅画面便是绝美。 好一片太平盛世。 那桥下几名钓者也早已经认识宋游了,见他带着马、驮着大包小包还插着三花娘娘寻常用的钓竿,一副要远去的架势,不由伸长脖子,也想与那名常使他们汗颜的女娃打声招呼道别,可却没有见到什么女娃。 众人疑惑之际,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底下一跳,跳上了石头桥栏,伸长脖子把他们盯着。 毛绒绒,生得漂亮,毛有三花。 正如那身三色衣裳。 道人立在桥头,与他们拱手。 猫儿亦抬起爪子招了招。 微风吹拂梅柳动,正是四月离别时。 猫儿一转身便跳了下去。 道人也迈开了脚步。 走下桥头,慢慢往城外走。 雷公庙已然建好,青烟如云。 这段时间雷部神灵定是有些忙碌,不过并不白忙,做的事情多,香火也多,事情做得有多好,香火就有多虔诚。 约等于生意兴隆。 周雷公应该感谢自己。 宋游如是想着,脚步却不停,目光也不停的打量着左右。 左面大腹便便的官员坐在轿子里,一手端着托盘,一手捏着点心,小心吃着。右边苦力工人赤着上身、皮包骨头,扛着麻袋大汗淋漓,背上不知道是被晒的还是被麻袋磨的,是红黑一片的溃烂。 既有衣着华丽的小少爷在大街上奔跑玩闹,亦有衣不蔽体的小孩儿缩在街角沉默。 道人从街道之中漫步走过。 好一个太平盛世。 第四百七十四章 安排 阳都城外,官道几乎与江并行。 道人拄杖走在前面,一匹枣红马在后面跟着,与道人并排的还有一只三花猫。 “那些钓鱼的人很好,有时候会给三花娘娘带点糖,搅搅糖。”三花猫迈着欢快的小碎步,扭头看向道人,“他们没有三花娘娘厉害。有时候三花娘娘钓到鱼,他们没有钓到,三花娘娘就便宜卖两条给他们,这样他们回去就不会挨骂。” “三花娘娘聪明可爱,自然谁都喜欢。” “他们有时候也问三花娘娘怎么钓到那么多鱼,三花娘娘就给他们找一个鱼多的地方,但是他们还是没有三花娘娘钓得多。” “凡人又怎么比得上三花娘娘呢?” “要是三花娘娘没有钓到鱼,回到家道士会骂三花娘娘吗?” “自然不会!三花娘娘为何会有这种担忧?”道人想也没想的说道,同时扭头奇怪的看向三花猫,随即才说道,“钓鱼本是一种消遣,就算三花娘娘没有钓到鱼,也定然收获了别的东西。” “好像猫都会这样。” “三花娘娘常常这样。” “猫就会这样。” 一人一猫一马越走越远,慢慢爬上一座小山,停步回首一看,阳都城与城外十里商铺都在眼中,阳江像条玉带,穿城而过。 相比起长京,阳都没有那么方正,多了些随意,亦多了无数往来的车马货船。 宋游凝视它许久,也沉默许久。 “……” 终于回身,从被袋中摸出一个小玉瓶,又伸手一摊,手上一道流光。 “燕安。” “扑扑扑……” 一只燕子飞了下来,落在马背上,扭头用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道人。 “先生。” “要请你帮两个忙。” “请讲。” “第一个忙。北方边境军镇,陈子毅陈将军。”宋游对他说道,“我曾拜托陈子毅将军保天下太平,他是个重信重诺之人,定然守诺。可他一个手握重兵的武人,于乱世插手天下大势,若乱世平定,多半有生命危险。这玉瓶里装着的丹丸,是当初国师炼制长生丹的药渣搓成的。虽然没有长生丹那般延寿千年的功效,却也能使常人延年益寿、死而复生。” “要我带给陈将军吗?” “想请你飞一趟。” “没有问题。” “还得请你向陈将军说明。这颗丹药吃下之后,若是几天之内死了,只要头颅尚在脖颈上,尸身不腐,见光见风就能转醒。” “燕安记下!” 燕子郑重的说道,虽然话不多,却在心中重复了好几遍。 “第二件事,便是言州多达草原以北,有座废弃军镇,名为远安城,如今已成了一座鬼城。”宋游说道,“此前我与三花娘娘行至言州,和城中鬼兵鬼将有过一些接触,还曾替他们封了龟城,封印阴气鬼气。当时便与他们约好,有朝一日,或许会请他们去丰州鬼城为官。如今你携带我的一缕灵力前往龟城,解开龟城封印,请他们去丰州鬼城,他们必定相信。” “有什么需要交代的吗?” “便与他们说明,到了丰州鬼城,得请他们暂且归于第一殿殿主麾下。今后天下若乱,鬼魂必多,恶鬼也会变多,他们都很有本事,便请他们先替殿主拘索新鬼、围捉恶鬼,今后再去各地为城隍庙的武官。” “记下了。” “有劳了。” “先生说笑。” 燕子一点也不拖泥带水,从宋游手中接了那一缕灵力,又扑扇着翅膀飞过来,接过了那枚丹药。 “燕安去了。” “一路小心。” “扑扑扑……” 燕子顿时飞起,飞向北方,眨眼就消失在了重重白云间。 宋游收回目光,低头与三花猫对视,又回头看了一眼阳都城,这才迈步继续往前。 也是往北。 先北上,再往西,走回长京。 天气正好,阳光明媚,晒得人头皮发烫,行走之间,居然也有些热了。 …… 霍二牛早已浑身是汗。 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裳,使得他全身皮肤反着光,看起来异常强壮。 此时他拿着锄头,正在清理这条山路上垮塌的最后一截,但凡有树枝拦路,也被他砍断,扔下山崖去。 霍二牛很轴,没有敷衍了事的道理,也没有偷奸耍滑的想法,修一条路而已,下些苦力罢了,对他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况且这些天不能说话,不能与人吹牛,他也不敢轻易下山,轻易回城,既怕别人看出不对问他为什么,又怕别人再请他去驱邪打鬼,而没了竹杖的他根本没有对付邪鬼的本领,只好在这山上,兢兢业业的修缮道路。 不曾有丝毫懈怠偷懒,连懈怠偷懒的念头也从未升起过。 他就没有想过懈怠和偷懒。 所有挡路的林木,清理得干干净净,所有冲下来的泥石,也都清理得一点不剩,若是道路本身垮了,就往里继续掏山,再掏出一条新的。 清早开始,直干到日落黄昏。 这般生活枯燥又单调,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不过却也无需费什么心,霍二牛干得久了,反倒有种乐在其中的感觉。 “哗啦……” 前方又是一片杂乱的林木,挡了道路。 霍二牛抱着腰粗的树干,凭借一身蛮力,硬生生将之拖离路边,丢下了山崖。 应是最后一片了。 霍二牛继续清理杂枝。 只是清理着清理着,却突然发现一点不对—— 只见在那堆杂枝丛中,突然多了一抹绿意,是一根立在地上又不插进地里、青翠如玉的竹杖,一看就不是凡物。 “?” 霍二牛愣了一下。 方才拖那棵大树时都没有看见的。 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一样。 霍二牛愣了许久,才哗啦一下,丢下手中杂枝,过去查看。 这根竹杖同样青翠如玉,泛着光泽,却明显和此前那根不同,竹节、粗细都有细微差别,像是有股无形的力量使它立而不倒。 “……” 霍二牛跨过杂枝,走了过去,伸手捏住竹杖,只觉温润如玉。 稍稍用力,便将之拿了起来。 像是特地为他准备的一样。 第四百七十五章 余州人好吃蛇鼠 “呼……” 山风吹得林间沙沙响。 恍惚之间,霍二牛好似听见了那晚破庙中梦见过的声音,还是那般温和。 “此前足下心存邪念,得了不属于自己的宝物,心中自不安稳。如今邪念已除,这根竹杖只可打妖鬼邪祟,对人无用,便赠予足下。望足下今生可以坚守本心,好好善用,哪日心中再起邪念,竹杖便重为凡物。” “……” 霍二牛拿着竹杖愣在原地。 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此时他心已知晓,这根竹杖虽不是此前那根,却也有着同样的功效,奇妙的是,此时再拿着它,心中却是一点忐忑也没了。 霍二牛心中想的第一件事是—— 传说果然是假的。 茶楼瓦舍里的说书先生都说,那位段先生窃了罗上仙的宝剑之后,斩妖除魔,匡扶正义,不光有了本领,还有一身侠气,这才受人敬重。 霍二牛不知天上是不是真的有丢了剑的罗上仙,他只知道一点: 哪有大侠靠偷来的东西成的大侠? 此前的霍二牛不会是。 故事里的段先生自然也不会是。 然而多年以后,阳州或许会有个真正的故事,和霍二牛曾听过的一样玄奇,引人入胜。 …… 道人一行已经出了阳州。 此时烈日当空,强光之下,天地的一切和一人一猫一马的影子都很分明。 马蹄声马铃声回荡在山路之间。 “阳州往上边走,就是帛州,帛州产好布,可以给道士做身好衣裳,跟文平子一样的好衣裳。”猫儿依旧与道人并行,扭头往旁边看,烈日将她的影子打在地上,小小一团,黑乎乎的,而她念着自己今早才翻《舆地纪胜》看见的内容,“帛州往左边走,就是余州。” “三花娘娘说得很对,记忆超群。不过在下有衣裳穿,而且穿得舒服自在,不需要再做一身好衣裳。在下身上穿的,就是好衣裳。” “都很旧了。” “旧才好,我熟悉它,它熟悉我。”宋游说着顿了一下,“何况再做一身,马儿带起来麻烦,换洗起来也麻烦。” “唔……” 猫儿抬头看他两眼,没有多说,也不知是接受了他的解释还是自有猫儿的想法,继续念道:“余州好吃蛇鼠……” “……” “人是要吃耗子的!” “……” “也要吃蛇的!” “……” “你怎么不吃耗子?” “我不爱吃。” “余州的人都爱吃!” “人各有喜好……” “余州过去,就是络州,络州产驴子。络州再往左边走,就是路州,路州挨着舒一凡的光州,路州再过去就回长京了。” 三花猫继续念叨着。 “嗯?” 宋游却是一阵好奇,不由问道:“三花娘娘不叫他舒某了?” “三花娘娘知道他不叫舒某了!” “怎么知道的?” “在书里学到的。”猫儿一边说着,脚上小碎步不停,一边继续扭头把他盯着,“你怎么一直不告诉三花娘娘?” “很可爱啊……” “喵?” “而且三花娘娘终会知道的,又何须那么早的告诉三花娘娘。” “……” 一人一猫一马继续往前。 山路两旁种满了玉米,生得茂盛高大,隔一个弯或者隔一小片山,别人就只能听见马儿的铃铛声,道人的说话声,而看不见道人一行了。 道人对别人也是如此。 此时脚下是帛州。 帛州从今年起亦常有邪祟出没,严重的甚至影响到了商道往来。好在此时大晏正是盛世,中原官兵虽不比开朝时精锐,却也兵强马壮,若是这些妖邪只祸害一村一宅还好,若截断官道,自有官府派官兵、请高人来清剿。 大多数妖精怪类都抵不住一支精兵。 三花娘娘行侠仗义,降妖除魔,若有漏网之鱼,或是官兵不擅长对付的鬼物邪祟,只要被三花娘娘遇见,都算它们运气不好。 有时顺道为之,并不留名,有时被人知晓,也留一段传说,一切随意,并不刻意执着于哪一样。 慢慢也到了帛州的边缘。 此时已经用了不少的时间。 连通长京的官马大道,不知名的一片小山,道人一行走到这里时,猫儿忽然停下,抬头看向天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云中有一个小点。 燕子已然飞了回来。 “刷……” 黑点迅速变近,变得清晰,燕子只张开翅膀,并不扇动,便轻轻松松的滑了过来,落在马背上。 “先生,我回来了。” “可还顺利?” “这边往北,先过言州,于是我先去的言州龟城。”站在马背上的燕子转头看了看底下的三花猫,又扭头看向道人,说道,“那废弃龟城里的鬼兵鬼将们好生厉害,听说这几年以来,他们一面在鬼城勤奋修行,一面出城巡逻,替言州人清除邪祟,许多兵将身上都有了香火气。我飞进去时险些被他们射下来。不过亮出先生的灵力也就好了。” “他们此时呢?” “他们对先生尊崇而信任,我离开龟城时,他们就已经连夜出发了,此时恐怕已经到丰州了。”燕子说着补充了句,“以他们的本领,恐怕许多新成的恶鬼厉鬼都无法与之抗衡。” “那就好。” 宋游顿了一下,又问道:“陈将军呢?” “也很顺利。我按照先生所说,将丹药带给陈将军,给他说明丹药的效果和用法,他接过后,沉默了很久,才把我送走。” “……” 宋游闻言也沉默了一阵。 换位思考一下—— 陈将军本就受老皇帝猜忌,好不容易才从长京死里逃生,回到北方,现在镇守北方边境,在北方境内威望极高,境外亦是畏他如虎,俨然过着北方土皇帝一样的生活,可突然有一天,收到一枚来自道人的起死回生丹,怎能不多想? “辛苦你了。” “很轻松,不辛苦。” 道人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燕子依然留在马背上,地上三花猫盯着他的眼神已经好奇到了极致。 “你飞到边境去了?” “对的。” “你还去了那个乌龟城?” “是的。” “这么快就回来了!?” “只要路上不耽搁,寻常燕子也能这么快飞回来,何况我比寻常燕子还飞得快。” “有翅膀就是好!为什么猫不长翅膀呢?”三花猫不由得纳闷,“我们从北边走回来,都走了好久好久了。” “游历与赶路不同……” 三花猫总算放过了宋游。 两只小妖怪在身后说个不停。 相比起八年前在安清,似乎他们两个都有了不少的变化。 直到翻过这座小山,前方官道边上多了一片空地,像是被人踩出来的,空地中间立着一块石碑。 三花猫见到石碑,立马放过了燕子,停止说话,往前一阵小跑,跑到石碑背后,仰头看了看,这才又跑回来,对道士道: “余州界!到余州了!” “是啊……” 宋游点头应和时,眼前浮现出的,却是多年前的“栩州界”,还有界碑前那只不认字的三花猫。 三花娘娘也是长进不小。 “前边有人家。”燕子飞起来看了看。 “前边有人家?刚好道士吃的东西已经吃完了,要找人再买一些,带着路上吃。”猫儿目光闪烁几下,迈着小碎步往前,探头张望,只是山上的玉米地长得很深,她太小一只了,根本什么也看不见,“这条路上没有铺子,三花娘娘去给道士用钱换点吃的吧。” “不必了,我自己去就好了。” “三花娘娘帮你去吧。” 三花猫说着就已经变成了人形。 “三花娘娘的好意我心领了。” 宋游瞄着她那闪烁不已的眸子,语气淡然,往前走去。 往前大概二里地,有一片村落。 村中有人带着农具行走,有人三五聚成一团歇凉聊天,竟还有书生坐在屋前苦读,看见宋游一行人,都好奇的扭头看他们。 宋游找了一个坐在门前看书的书生,走上前与之行礼问好,这才问道:“在下姓宋名游,乃是一游方道人,不知此地是何郡何县?” 书生闻言也连忙放下书,与之回礼。 “在下姓徐,名秋月,回禀先生,此地乃是余州刻郡扶摇县,和帛州交界,先生从哪来,要去哪?” “在下从阳州、帛州来,游历天下,大抵要去长京。”宋游说道,“行至此地,水囊也空了,干粮也吃完了,腹中饥饿,不知可否向足下讨一些水换一些干粮,没有干粮,换些米面亦可。” “水倒是可以……” 徐姓书生不禁面露困窘之色:“然而莫说便于先生携带的干粮,就是米面,徐某家中也没了存粮,还等着地里的燕米熟了救命呢。” “那便谢过足下的水了。” “无妨无妨……” 书生连忙卷起书,领着他进门。 家中有个水缸,也快见底了,当书生拿起瓜瓢,给宋游装满水,差不多就真的见底了。 “先生见笑。” “清水甘冽,亦是足下辛苦打来的,不敢见笑,只敢道谢。” “今年是个鬼年,流年不利,到处都不太平,不是闹山贼就是闹邪物,尤以我县最盛。家家户户都过得紧巴巴,路上茶摊也开不走了,先生若是想换些干粮米面,恐怕只有到城里去了。” “不知城中还有多远呢?” “由此往前,还有四五十里。” 徐姓书生说着顿了一下,不禁上上下下打量着宋游一行。 道人样貌年轻,说话却老成,手中一根青玉竹杖,身后一匹没有缰绳的枣红马,竟还跟了一只燕子和一名女童,倒也新奇。 那女童漂亮得不似凡人,干净得也不像远道而来的人,此时正仰着头,一眨不眨的盯着他挂在房梁上的几只烟熏耗子。 这一行看起来并不普通。 书生心意一动,不禁问道: “先生可会除妖之法?” 道人还没有说话,女童便从房梁上收回目光,率先回答道:“我家道士最会除妖了!” “当真?” 书生依旧看向道人。 “实不相瞒,在下原先是最会除妖的,不过如今有了我家三花娘娘,在下便是第二会除妖的了。”宋游如实答道。 “既是如此,徐某倒可以给先生指一条路。” 书生看向宋游和女童,若有所思: “徐某有个远亲在城内,也是扶摇县的一个大家。听说今年以来宅中闹了不少怪邪之事,请了不少民间先生来看,然而不仅作用不大,反倒怪事越来越多,层出不穷,闹得宅中十分不安宁。徐某只是他们八竿子勉强打得着的一个远亲,却承蒙他们资助读书,心中十分感激,听闻这等善人却逢此怪事,徐某也很着急,然而却帮不上忙。今日偶遇先生,想也是缘分,若先生真有除妖的本领,便去徐家府上碰碰运气吧。以扶摇徐家的品性,就算先生除妖未成,多半也会给先生准备一些精致干粮,省些银钱了。” “扶摇徐家?怪邪之事?” “先生真有本领的话,去城里随便找家商铺,问问徐府在哪,没有不知道的。届时什么怪邪之事,也自会知晓。” “那我们便去看看。”宋游笑了笑,拱手行礼,“也多谢足下了。足下读书刻苦,又知恩图报,愿足下早日金榜题名,直上青云。” “也祝先生一路顺风。” 宋游这才扯了扯自家三花娘娘的衣裳,叫她收回目光,可以走了,却不料女童转身走到马儿身边,却从她的褡裢里摸出一只老鼠干,又跑回去递给这名书生,说是谢谢他的水。 书生十分感动。 女童异常满意。 以至于此后继续往前时,她无论是猫是人,都常常斜着眼睛瞄向道人,即使是猫儿的五官,那眼神也像是会说话一般。 往前再走半日,便到扶摇县。 道人一到这里,就感觉有些奇怪。 那是一种冥冥中的感应。 像是今年春末时,走出阳都,少了阳都繁华人气的压制,立马就察觉到了天地间一种玄之又玄的变化。后来走出阳州,大抵一直如此,慢慢的习惯过后便也感觉不到异样异常了。 如今到了这里,感觉又变得清晰。 说明它的不凡之处还更浓厚些。 第四百七十六章 徐家怪事 果然如那徐姓书生所说,宋游到了扶摇县城,随便找个商铺一问,莫说知道徐家了,这商铺根本就是人家徐家的。 听说宋游是来驱邪除妖的,那商铺的掌柜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也是觉得这道人一看就不凡,于是干脆亲自领着他穿街过巷,前往徐府。 此时天色已晚,黄昏已暗。 宋游和女童站在徐府门外,隔着一面院墙,打量着这座府邸。 扶摇虽不是大城,却也不小。这座徐府修得虽不是极为气派,却也十分讲究。高墙深院,可以隔绝火势,亦能阻止别人窥探、贼人造访,每一处瓦角勾檐都有漂亮的装饰,檐下白墙上还画着画,能看出底蕴非凡。 可在高墙之中,却隐隐透出邪气。 “先生莫看如今主家没落了,原先祖上可也是在朝中当过二品大员的。莫说别的,就是没落到现在,也是扶摇第一大家。” 掌柜一边说着,一边上前敲门。 “砰砰砰……” 二品大员,确实很了不起了。 尤其是在大晏一朝。 由于开朝时的政治原因,大晏的官员品阶一般被压得稍低,二品就是最高的,一品不仅要求极高,还往往要死后才能追封。 不过这位掌柜也没说是不是大晏朝的二品大员,这天下历经多少朝代,传承少有断绝,这么几千年来,很多人家祖上都曾经阔气过。 宋游一边想着,一边继续打量。 女童学着他的样子,也仰头乱看。 里头很快有人来开门。 听说是城中米铺的杨掌柜,带来的是一位远道而来的除妖高人,仆人让他们稍稍等待,进去通报,很快便有人来迎接。 领头的是一位老者,正是徐家家主。 可见其情况之焦急,对此之重视。 “不知先生怎么称呼?这是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呢?” “在下姓宋名游,本是逸州人,下山游历已有九年了,此前刚从阳州、帛州过来,途经贵地,本想换些干粮米面,听闻城中怪事不少,尤以贵府的怪事最多,于是想来看看,解解好奇。”宋游如实说道,“若能替贵府除掉妖邪,请贵府赠我一些干粮米面,路上带着吃。” “哎哟!干粮米面?就是先生不能除妖又如何?先生一介山外清修人,就是不会除妖,问到我徐府的门上,干粮米面还不是管够?何况先生有此来相助的心,我徐府上下已经感激不已了。”老者连声说道,几乎要与宋游执手而言,“快快请进。” 说完他又谢过了杨掌柜,叮嘱杨掌柜趁着天色尚未全黑,快些回去,这才将宋游一行请进大门。 “先生可用了晚饭?” “还饿着。” “快去吩咐厨房!拿好酒好肉来!” “多谢家主……” “先生的马?” “马儿乖巧,能懂人言,家主随便找个地方将之安顿,给些粮草与水就是。它不会乱跑,更不会轻易伤人。” “先生真高人也!” 老者连忙将之请进堂屋上座,又有几个中年男子相伴左右,亦有几个妇人女子在侧屋好奇偷听。 “宋先生远道而来,风尘仆仆,且先饮一杯茶水,吃了晚饭再说。府上妖邪顽固不已,非是一日之疾,先生尽心即可,不必操之过急。” “无功不受禄,饭菜还未上来,茶水也不耽搁说话,还是请徐公将府上怪事先说来听听吧。”宋游对他说道,“让我们先思忖一下,不然这茶水也喝不安心,饭菜我们也吃得不踏实。” “我们很厉害!” “自然自然……” 枣红马、小女童,都是宋游行走在外的身份凭仗,有见识之人,一眼便看出他们二者的不凡,自然也会觉得宋游不凡。 老者便与几个儿子面面相觑,这才缓缓讲来:“今年以来,不知怎的,府上连连闹出怪事,不止一桩。我们也请了不少高人来相助,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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