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放下就走。 不过刚走到隔壁,正掏出钥匙,开自己家的房门,便听隔壁隐隐传来一道清细的女声: “你要出去捉妖怪了吗?” “差不多。” “那三花娘娘呢?” “这次不太方便带三花娘娘。不过主要还是因为我们在家里放了不少钱,都是三花娘娘辛辛苦苦挣来的,要付房钱的,不能被偷了去,所以想请三花娘娘留在家里守着家。” “好的!” “可这并不容易……” “没事!” “……” 吴女侠摇了摇头,推开房门。 只当做没有听见。 …… 次日下午,长京城外。 两人一马出城而去。 “我揭了榜,没报你的名字,要是报了你的名字,官府还得问你住哪儿,到时候麻烦得很。放心,咱们是老乡,不会坑你。” “这样最好。” “我们天黑前能到吗?” “能到。” “那你脚力还不错。” 吴女侠作男装打扮,趴在她矮小的黄鬃马背上,转头瞄着宋游:“有马却不在身边,啧,真可怜……” “走路有走路的好。” “好在走得慢,又累。” “……” 没多远,女子也从马背上爬了下来,和宋游一起走——马儿长得矮小,她身法又矫健,上下的动作都很丝滑,看起来却只觉得滑稽。 青山很远,一重又一重,一条蜿蜒的黄土路在这青山之间时隐时现。 不算车辙,倒也平坦好走。 两人一马越走越远了。 夕阳西下,天边暮霭沉沉。 路上已只剩宋游一人。 忽听一阵马蹄声。 黄鬃马载着女侠小跑回来,缓缓减速,马背上的人说:“看来我还没有找错路,前边就是桃花村了,桃花山也不远了。” “好。” “我这样认得出是女的吗?” “认得出,不过晚上看不清楚,我想她们也不见得是靠外表来分辨男女的。不过女侠本就是习武之人,阳气比普通男女都要更重,在下遮挡之时稍微多留一些,在妖鬼看来,女侠便像个男子了。” “厉害呀!” “……” 宋游抬起手来。 那么多民间高人和佛门高僧都曾来过这里,却都一无所获,在桃花山害人的妖鬼必然藏得很深,要让她们自己出来才行。 只见宋游指尖多了一缕灵力。 灵力宛如流星,中间如雪,散发白光,外面如霜,虚幻半透。 冬,终也,万物收藏。 冬至灵力,有闭蓄生气、终止进程、蛰伏潜藏的作用。 “……” 无声无息间,灵力消散。 “嘶!” 女子忽然打了个寒颤,抖了一下。 “怎么突然这么冷?” “好了。” “好了?” “嗯。” “我现在是个男的了?” “阳气大于阴气,在黑夜鬼物眼中,看不清面容,便会觉得是男子。” “厉害呀道长……” 又是这一句,仿佛随口而出。 两道身影继续往前。 刚到桃花村,便能见到路旁栽种的许多桃树,有些已经长出了叶子,有些则还开着粉色的桃花,夕阳下桃花显得更红了。 “这一整片都是种桃花的,整个长京夏天的桃子基本都是这附近几个村在供给。”吴女侠为他介绍道,“去年我还来这边买过桃子,在这边买要比在长京城里买便宜很多,不过我没来这桃花村,走的是山那边,叫仙桃村。” “杏花也差不多是这时候吧?” “差不多也是这几天。” “听说长京的杏花很有名。” “我没去看过。” “这样啊……” 两人小声说着话,走过桃花村,便看见了唯一一座不见桃树也没有桃花、只有光秃秃的无数树桩子的山,便是桃花山了。 坐着假装休息,吃些干粮。 天色慢慢黑了下来。 忽然似有灯光。 回头一看,只见荒山之上竟凭空多了一座楼阁,灯火通明,楼上站着女子,正远远打量他们。 “真见到了。” 吴女侠压低声音说道。 “是啊。” 宋游声音很平常。 “我还以为就算你的办法奏效,我们也可能要在这里等几天呢,看来是最近死的人多了,来的人少了,她们也饿坏了。” “女侠聪明。” “嘿嘿……” 吴女侠咧嘴笑着,随即牵马过去,表情轻松,左看右看。 楼有两层,颇有古典之美。 张灯结彩,灯火通明。 还未走到门口,便听见楼上有招呼声,又娇又软,像是在耳边呢喃,让人骨头都要软了: “客官进来看看吗?” “进来喝一杯酒吧?” 江湖中人,没多少怕鬼的。 尤其是正值年轻、武艺高强的。 吴女侠毫无惧怕,只仰起头与楼上的女子对视,眼睛亮晶晶的。 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长得真好看呀。 第一百一十七章 荒山除鬼 刚到门口,便是一阵脂粉香气。 “好香啊!” “是……” 这香味不浓也不淡,刚刚好,带着一闻就能联想到女子的甜香花香,却并不浓郁艳俗,细细一闻,还有别的讲究在其中,可惜了,此时走进来的二人中一个是江湖女子,另一个是修行中人,注定不会如其他男子一样,被其迷惑。 “两位官人……” 门口亦是两名女子,一左一右,一个红衣一个黄杉,细腰隆胸,面容娇美,衣袖挥舞间,香气醉人。 不过刚招呼出第一声,便卡住了。 “呀!” 门口灯笼照出来人的脸。 两名女子都将目光放在了吴女侠的脸上,那张脸虽然仍有风霜,不过在长京呆了两年,也比安清时皮肤好了不少,眉眼间分明是个女子。 门口两个女鬼面面相觑。 “客官是女子?” “胡说!” 吴女侠毫不犹豫,张口就来:“洒家只是长得像女的罢了!” “呀!声音也是女子!” “洒家只是声音也像女子罢了!” 吴女侠一边说着,已经把马拴在门口柱子上,不由分说,大踏步进去了。 那两个娇媚女鬼互相对视,有人伸手想来劝阻,不过娇滴滴的,好比做个样子,见吴女侠一副非进去不可的样子,伸出来的手便也落了下去。 “两位客官,第一次来?” “是啊!” 吴女侠姿态从容,好似很熟的样子。 “客官果然是个女子吧?” “你说是就是吧!” 吴女侠见装不下去,干脆不反驳了:“在下二人夜路行经此地,见到酒店楼阁,想进来借宿一晚,行与不行?” “这……这毕竟不是女子来的地方。” “嗯?” 吴女侠眼睛一瞪:“不行?” “行行行……” “那就少废话了!” “客官,楼上有客房!” “不急!” 吴女侠走到一楼大堂,便找了张桌子坐下来,说道:“我是要睡,我的同伴可未必,我们先在这里坐一会儿,你把你们所有姑娘都叫出来,让我的同伴好好选选!他可是个货真价实的男的,等下看上哪个姑娘,就跟哪个姑娘去她的房间!我……他有的是钱!” “奴家这就去……” 两名女子娇滴滴道了一声,笑靥如花,便往楼上飞跑而去。 木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大堂一时只剩了他们。 吴女侠左看右看。 宋游亦是表情平静,仰头打量楼阁—— 这栋楼阁古朴而华美,雕栏画栋,虽是幻术,细看却充满了建筑之美,颇有几分前朝风韵。 身边有一人凑了过来,小声问道: “那两个是妖是鬼?” “鬼。” “如何除鬼呢?” “……” 宋游本想说自己放一把火,自然就把他们烧得干干净净了,不过细想一下,却又对吴女侠问:“女侠猜这间阁楼从何而来?” “必是幻术。” “在下听说有些鬼物道行不深,所建幻术便不能强自将人拉进其中,须得请人自己自愿进去,哪怕不够自愿,都会从中穿过。”宋游说,“当要解开幻术时必须使那些身处幻术中的人沉睡,否则稍有不愿,鬼物也无法解除幻术,自己也出不去。” “这么奇特?” “句句属实。” 此时楼上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吴女侠继续放低声音: “你的意思是?” “此时阁楼中已有别人,这些人身处幻境,沉迷其中,深信不疑,幻境突然破碎,恐怕对他们不利。”宋游顿了下,“我们可多留一会儿,若要动手便等到他们睡着了,离开了幻境再动手。若不愿动手,上楼开一间房,贴上符箓,只要不睡,熬到天亮太阳出来,她们自然魂飞魄散。” “还有这种办法?” “这是民间先生破除妖鬼幻术的办法。” “听起来很简单。” “世事妙法,尽皆如此,只需知晓其中窍门,便轻轻松松。”宋游顿了一下,“不过若是寻常民间先生进了这里,想用第二个办法破敌,这些女鬼必然也会想办法让他们睡的,需要斗智斗勇。” “有意思……” 楼上的脚步声已到了楼梯中间。 吴女侠回头看去。 六位女子排成一队,各个都是脚步轻柔,翩翩然的从楼上下来。 有一位高挑纤细,柔弱无骨。 有一位胸臀丰满,偏又腰细。 有一位姿态端庄,好似大家闺秀。 有一位面容灵动,宛如世外精灵。 有一位青涩可人,才刚豆蔻年华。 有一位成熟温柔,正是诱人之时。 有的笑意吟吟,有的高冷出尘,有的眉目间似乎结着愁怨,让人心疼,有的满目温柔,想倒在她怀里,有的只轻轻一瞥,便到了人的心里去。 不消一会儿,就都来到他们面前。 其实不止男子爱美人,有时女子比男子更爱美人,面前这些女子,齐刷刷的一站,别说男人了,就连吴女侠也看得几乎愣住。 倒是宋游表情如常,看破伪装。 “客官……” “啊?啊?” 吴女侠这才回过神来。 转头面朝说话的女子,眼睛却由直的变成了斜的,依然瞄着从楼上下来的六位。 “客官的同伴喜欢哪位?” 说话的女子看向宋游,吴女侠也看向宋游。 却只见宋游一脸如常,好似全然不受所惑,这让吴女侠也多了几分理智,觉得自己露怯了,哪怕心中依然惊叹,也先使表情恢复正常——再怎么说自己也是先到长京两年,不能表现得像是没有见过世面。 “客官……” “我来替他选!”吴女侠眼珠子一转,“你这就只有这六位姑娘?” “我这儿总共十位姑娘,不过有四位正在楼上接待其他客人。” “难道那四个更好看?” “各有千秋。” “那怎么他们先选了那四个?” “各有喜好。” “我不信!” 吴女侠一拍桌子,像极了刻意为难郑屠户的鲁提辖:“把那六位也给我叫下来,我要一起选!” “那怎么能行?” “怎么不行?少了你钱不成?” “这……”女子露出为难之色,“这怎么能行?万万不行的。” “行吧,我也不为难你,那就等他们完事,再把那四个给我叫下来,我好好选选。”吴女侠说道,“你这几位可会跳舞?” “这……对不住……” “那就回去,一会儿再下来,我们在这儿坐一会儿。” “客官……” “走走走……” “……” 两名原先守在门口的女子挥了挥手,楼上下来的六名女子便各自或娇嗔或翻白眼或委屈,又翩翩然上了楼去,姿态轻灵极了。 两名女子也随之离开。 吴女侠这才凑近宋游,满脸好奇: “你喜欢哪个?” 宋游笑着摇了摇头。 芙蓉白面,下边其实白骨森森,芍药红妆,何尝不是杀人利器。 “真好看呀……” 吴女侠依旧不免咋舌,小声感叹一句,又问道:“我这时间拖延得怎么样?” “挺好。” “嘿嘿……” 不多时,那门口的两名女子又走了回来,每人手上都端着一个托盘,一个上面装着小菜点心,一个上面装着一壶酒两个杯子。 放到两人面前的桌案上,其中一个便跪坐下来,替他们斟满了酒。 “不好让两位干等,便请饮些酒水,吃些点心果腹。” “放那吧!” “好……” “别站在这里,去催一催楼上几位,让他们快点完事儿,把姑娘送下来让我们好好挑选!” 两个女子又面面相觑。 见这二人奇怪极了,明明是女子的这位不断说话,是男子的那位则一直坐着不动,上下左右像是打量楼阁,又像是打量彩灯,可她们又实在看不出他们有什么像是修行高人、武艺高强的样子,心中不免犹疑不定。 “去去去……” 又是一阵催促。 两名女子娇滴滴行了一礼,没有往楼上去,倒也不站在这里了。 吴女侠则又看向宋游。 “是些露水,桃花树叶,吃了无害,不过也许确实尝得出美酒佳肴的味道。” “是吗?” 吴女侠还真瞄向桌上,似乎真有尝尝的意思。 不过还是忍住了。 夜越来越深。 楼上的人相继完事,一旦睡去,便也出了楼阁。 十名女子从楼上下来,娇滴滴的站在两人面前,确实各有千秋,其中四名脸上还有潮红,却不是春潮,而是刚刚吸够了阳气。 “两位客官,都在这了。” “就这些了?” “就这些了。” “没别的了?” “没别的了。” “不会还有藏起来的吧?要是有,我们可饶不了你!” “哎呀怎么敢……” “那就好。” 吴女侠这才转头,看向宋游:“说是就这十个了,都在这了,我看也没有假,你怎么选?” “此时无人,便动手吧。” “好!” 吴女侠也不是个扭捏之人,只从衣裳里一掏,便是一柄小剑。 两个女子见状,脸色顿时一凝。 “你们是……” 嗤的一声,拔出小剑。 “捉妖除鬼的!” “冤枉啊……” 两个女鬼反应有趣。 先是不肯承认,见无法辩解,便说从未害过人,当听说已有数十人死去,便说都是那些人自愿的,直到点破鬼术诱惑,又想求饶,直到发现再怎么说那两人也不肯离去,一场争斗无法避免,这才发了狠来。 “啊!” 一声尖啸,刺痛耳膜。 在门口迎客的两个女鬼道行最深,剩余十个都是她们手下的小鬼,此时惊怒之下,全都化作了原型。 哪里还有什么芙蓉白面、芍药红妆,白面腐朽,面颊干枯,就连满头青丝盘成的精美发髻也只剩了几根枯发插在头皮上,原先明眸皓齿,现在比之枯骨还要干瘪一些,此前多美,此时就有多么丑陋。 女鬼扑向女侠。 女侠持剑迎上。 只见女侠身手矫健,敏锐的躲避着女鬼们的扑咬,纵使这些女鬼身法飘逸,却也难以碰得到她。 不过江湖武人弊端也就在这里,女侠虽然短短几瞬便将手中小剑刺到划到女鬼身上数次,然而毕竟是凡兵,不曾沾染神异,却难以伤到鬼魂。 要是只有她一人,最好的办法还是在这里拖着,拖到太阳出来。 然而身边却还有位道人。 只见道人张口一吹—— “呼……” 火光好比白天。 轻纱幔帐,雕栏画栋,干尸女鬼,此时不过只是柴禾。 第一百一十八章 好似只是寻常的一天 “轰……” 火光烧掉了一切,露出原本的夜空。 待得火光消散,精致典雅的楼阁也好,五彩漂亮的灯火也罢,或是那些娇媚又丑陋的女鬼,全都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剩下黑漆漆一片荒山。 即使吴所为视力不错,刚刚在灯火通明的鬼楼之中,又被火光晃了一下,此时也什么都看不清楚,倒是听见身边有或惊疑的或恐惧的喊声,令她握剑瞬间转身,只是这些声音都是寻常男声,她才没有立马攻击。 “放轻松。”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吴女侠松了口气。 等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借着如勾的月亮,星光万点,隐约可见这座荒山,无数的树桩子,拴在树桩上的西南马,站在身后的逸州故人,以及地上已经坐起来满脸惊恐的几个男人。 黑夜中看不清楚,不过也能看见白条条的,想来没有穿衣服。 “各位的衣服应当就在旁边,摸索一下,穿上吧。”宋游说道。 “你们是谁?” “这是哪里?” “我刚刚不是……” “不是天还没亮吗?” 四道不同的声音交杂着响起。 听得出他们中有人已经是这荒野鬼楼的常客了,至少不是第一次来,而有人则并不知情,想来是初次碰见,以前也没听说过。 有人声音还有不少中气,有人已经很虚弱,还有人哎哟几声,想是腰酸背痛。 随即是一阵摸索着穿衣服的声音。 等到他们衣服差不多穿完,便只听一道火焰炸开的声音: “篷……” 夜里突然多了一道火光。 却是宋游不知从哪捡了一截木枝,木枝上自动燃起了火焰,在这荒山之间刚好照亮一小片区域。 几张脸被火光映着,表情各不相同,人和马、树桩的影子都投到地面上,地面也不平坦,明暗不定,比刚才楼中灯火白面红妆更像鬼影。 “这里的鬼呢?” 吴所为对宋游问道。 “已经没了。” “这就没了?” “小鬼而已。” “这种事还是你们道士擅长。”吴所为皱起眉头,“可惜没有留下信物。” “术业有专攻,女侠以后若是在外偶遇阴鬼,刀剑难伤,最好离开。非要拼杀,可将鲜血涂在刀刃上,习武之人血气旺盛,能克阴邪。” “这个我知道,这不是想着有你嘛,无缘无故的,我干嘛给自己一刀?” 其余四人一听,都明白了。 四人的表情也各不相同。 一人睁大眼睛,后怕不已。 一人庆幸而又有些回味。 一人失望而又如释重负。 一人责怪他们为何多管闲事。 手中木枝燃起的火焰照得他们五官明暗不定,借着这一小篷火焰,道人淡淡瞄向他们的神情,以窥心中所想。 这世上没有火果然不行。 “精虫上脑了吧!” 吴女侠都要气死了,走过去对着那个责怪他们的人就是两脚。 宋游也不制止,依然站在原地: “山间夜凉,附近村庄也许可以借宿,几位要是住得近,便回家去吧,要是住得远,也请去找个地方借宿。” 有人道谢,有人愤恨。 也有人被吴女侠留了下来。 “那鬼被你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什么都没有留下来,虽说捉妖除鬼之事常常如此,不过这样一来,按官府的约定,要等我们揭榜之后,一个月到半年都没有后续的妖鬼之事出现,我们才拿得到赏钱。”吴女侠说道,“不过这儿有个目击证人,是被你那一把火给燎醒的,有他作证,可能我们几天就能拿到赏钱。” “女侠考虑周到。” 宋游向他拱手,随即看向这位衣着尚且凌乱但作书生打扮的人:“在下姓宋名游,逸州人士,揭了榜来此除鬼,有礼了。” “在下吴所为!” “在下姓顾……姓顾名宜,竞州人士,多谢两位救命之恩,惭愧惭愧。” 顾宜只拍自己的脑袋。 “在下真是昏了头了,明知此处是荒山,荒山上怎会有别地州城都没有的华美楼阁,又怎会有那么多千娇百媚的女子,可不知怎的,偏偏当时就是不觉得奇怪,还以为长京繁华,本就如此,真是愧对先贤,愧对所读的圣贤书……” “既是妖鬼,便能迷惑人心,哪那么容易分辨。” 宋游知晓即使有鬼术魅惑,以那两只小鬼的道行,也定然是他们色欲攻心,才会有机可乘,不过要他帮忙作证,也不吝啬这两句安慰了。 “足下今后切记,色字头上一把刀,尤其行于荒野,要多多辨认。” “知晓知晓……” “可还能走路?” “能!能!” 生怕他们把他丢下一样。 “带上足下的行囊,便随我们启程吧,此时去长京,天亮时差不多刚好能到城门口。” “好好好!” 宋游与女侠一同往回走。 书生慌乱的跟上他们。 “别怕,读书人。”吴女侠牵着马儿,边走边说,“那女鬼只吸人阳气,不会吃人,你最多折寿一点,最近会腰酸背痛、精神不好而已,就算你是来长京赶考的,前些天也已经考完了吧?” “正、正是考完了,所以想出来赏赏桃花,不小心迷了路。”书生听完她说的话,却更害怕了,“真的会折寿?” “怎么了?你这算轻的了!” 吴女侠小心辨路,咧嘴说道:“我今天,哦,已经是昨天了,我昨天早上揭榜,知县说,能查到的,已经有数十人因被吸干阳气而死了,还不知有多少查不到的,还不知道有多少身体虚弱还没死但也快了的,这几年来,折寿的更不知道有多少。” “啊?” 书生大惊。 女侠便好似满足了某种趣味,咧嘴露出笑意。 星光无数,山火一点,渐行渐远。 …… 本来要是连夜赶路,便和宋游说的差不多,在天亮前能走到城门口。 然而夜路难行,人难行马也难行,他们不得不找个地方避风歇息了几次,总之坐得冷了便走一段,走一段又歇息一会儿,等到天边亮起鱼肚白的时候才差不多走到一半,剩下的一半,几乎是一口气走完。 宋游在上午回到柳树街。 刚把钥匙插进锁孔里,便听见里头木梯上一连串的声音,非常急促,等到打开房门,便是一只三花猫坐在屋内,一边舔着爪子一边瞄他。 “我回来了。” 三花猫放下爪子,疑惑的看着他:“不是说要几天吗?” “比想的顺利。” “捉到鬼了吗?” “捉到了。” 宋游一边回着,一边往楼上走。 三花猫便在他身后跟着,仰头问道:“你猜我们家的钱都去哪儿了?” “不会是被三花娘娘藏起来了吧?” “你猜。” “我不知道。” “被三花娘娘藏起来了。” “藏在哪了?” “耗子洞里。” “三花娘娘厉害。” 猫儿话多得很,宋游也努力奉陪。 走到二楼,他便往床上一躺。 “你累了吗?” “只是困了。” “要睡了吗?” “差不多。” “你也白天睡觉了呀……” “是啊……” 宋游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小了。 只隐约察觉到三花猫在床头蹭脚,擦干净后也跳上了床,凑近了观察他,宋游一来觉得好笑,二来也觉得安心,在这种安心之中,昨夜进过的那栋精美阁楼也好,娇媚女鬼也罢,或是那四位嫖客不一样的面孔,都从心里消失了。 这一觉也睡得太过容易。 再一睁眼,便是黄昏。 像是睡了一个很长的午觉。 “……” 午觉醒来感受总是奇特。 就如此时—— 睁开眼睛时,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三花娘娘也不知上哪儿去了,起身走出几步,推开窗户,眼前只有昏暗的天光,傍晚时昏昏沉沉的天际让人有种走到了时间的尽头的错觉,偏偏宵禁尚未解除,这时就连窗外街道上也见不到人了,只有房屋瓦顶连成一片,世界安安静静。 直感觉像是被偷走了一天,遗失的是这一天里的整个世界。 这种感觉实在是奇妙。 于是宋游便披着衣裳在窗边坐了会儿,一边吹着晚风,一边细细品味这种感觉,等到它从自己心中彻底溜走,这才起身,缓步下楼。 楼下的门开着,借着昏黄天光,猫儿在街上拨球玩耍。 吴女侠端了一张小板凳,就坐在她家屋檐下,撑着下巴看着这只猫儿。 见宋游出来,她才转头,眼睛顿时一亮:“嘿!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直接睡到明天呢!” “女侠没睡?” “眯了一会儿。” “该多休息。” “江湖人身体好,今晚睡早点就是。”吴所为满脸无所谓,“我今天带那书生去县衙交榜,还挺顺利,估计是书生的话县官比较相信,说这几天派人去那座山上看看,只要七天还没看到有阁楼出来,就来给咱们送钱……放心,只要咱们真有除妖的本事,他就不敢不给钱。” “什么事都是女侠在做,实在惭愧。” “惭愧什么,各有分工而已,你一口火把那些鬼直接烧完了,我才惭愧呢,捡了个便宜,到时候多分你点钱。” “还是女侠情报好。” 宋游也去屋子里端了一根板凳出来,坐在门口,歇着凉,看猫儿在地上拨球。 “你这猫还傲气呢,我刚说我陪它玩,它不干,还差点抓我。” “三花娘娘有自己的想法。” “……” 好似过去的只是很寻常的一天。 第一百一十九章 成了画中人 “我明天再去看看还有什么榜可以揭,被别人揭了没有,合适就再揭一张回来。”吴女侠说道,“咱们上一张的赏钱还没给就揭下一张,县官肯定要被咱们吓一跳,哈哈哈……” “需要我与女侠同行吗?” “看你咯……” 吴女侠想了一想才说:“你挣脑子钱,我挣苦力钱,你挣道法钱,我挣情报钱,你干你的,我干我的,我平常出去也经常从城门口过,不过你要是自己去看了才放心,或是不跟我走一趟不好意思,也可以跟我一起。” “那便辛苦女侠了。” “谈不上,我天性好动。”吴女侠说,“不过你跟我一起去也好,这样咱们可以当场商量,看上的当场就可以定下来,免得被别人抢了先。” “什么都可以揭。” “你厉害……” “听说这几天城外杏花开了?” “是啊,不过是东城门外,你可以去看看,人应该很多,跟着人走就行。”吴女侠说道,“我是没空了,花花草草的,也没多少看头。” “那我便去看看。” “当当当……” 宵禁的铜锣声响了起来。 不过西城不比东城繁华,西城人也不比东城人闲适,大家累了一天,回家都是早早歇息,街上早就没有人了。 坐在门口歇凉闲聊的道人和女侠也起身,把板凳提起来。 “对了!” 吴女侠突然停下: “那天我不是看上了两三张榜吗,今天这只是其中一张,我记得还有一张是城外某座山上闹山妖,袭击过往行人和商旅,吃了不少人,我明天去看看被人揭了没有。” “辛苦。” “那要是没被人揭,我就揭了?” “只是山妖吗?” “嗯,山妖,不难对付,难的是山太大了,它躲起来,不好找,官兵、猎户还有江湖人都去找过,机灵得很。”吴女侠说着瞄向他,“你有没有那种闻一闻味道就找到妖怪的本事?” “没有。” “那……” “可以试试别的办法。” “行!那就定了!” “没有就揭别的,挑难的。” “早点睡。” 吴女侠提着板凳,便进了屋子。 铜锣声熄,全城闭户。 宋游不慌不忙,找来面粉揉了个面团,烧火烙了一盆饼来吃。 …… 晚饭是这一盆饼,早饭也是。 虽然昨天白天从上午睡到了黄昏,晚上也很晚才入睡,但道人的精神并不差,开着门,一边吃着饼,一边看街道人来人往。 三花猫又从楼上走了下来:“道士,你今天要去城外看杏发吗?” “杏花。” “杏花~” “是的。” “三花娘娘跟你一起。” 三花猫一下跳上了桌子,盯着他看。 “在下自然是想跟三花娘娘一起的。”宋游吃着烙饼,与她对视,“不过三花娘娘自打在东城捕鼠以来,昼伏夜出,作息已然……嗯我也不好说是颠倒还是恢复了正常,总之三花娘娘昨夜应该一夜没睡吧?” “对的!” “那应该在家好好休息,今天下午我回来,便送三花娘娘去周侍郎家捕鼠。” “那你一个人去吗?” “也可以。” “一个人会孤独。” “孤独挺好。” “不孤独也挺好。”三花猫直盯着他,想了想,“三花娘娘跟你一起去。” “三花娘娘不困吗?” “不困的!” “……” 宋游脸上微笑已挂了一会儿了。 下山之前定然难以想象,这么一只小小猫儿,竟能给他这么多温暖。 好像也确实没有别的理由了。 就连家中的钱都被她藏在老鼠洞里去了,昨晚还带他去看了看,藏得很深。 “那便谢谢三花娘娘了。” “没事的。” “三花娘娘嘴角怎么多了一点红?从哪儿染上的?” 道人微笑着,伸出手想替她擦掉。 “三花娘娘刚吃了一只耗子。” “……” 道人默默把手又收了回来。 一盆饼还剩三四张。 带在身上,中午也吃它。 道人很快挎上褡裢,关门出游。 穿城而过,往东城门而去。 出了东城门,地势看起来与西城门差别很大,远处有许多大山,山顶隐约可见烽火台,虽然还离得很远,可已能看见满山的杏花了,将这连绵的大山都染成了杏花的白粉色。 一条黄土路通往远方。 如吴女侠所说,果然有很多人去城外赏杏花,尤其春闱结束不久,许多学子都还留在长京,这些学子既有雅兴,又有空闲,三五结伴,成了出城赏花的主要人群,一路都是他们谈天说地的声音,不乏疏狂大笑者。 无需辨路,跟着人群走就行了。 猫儿迈着小碎步,走在前头,只在停下来等他的时候,才张开嘴打个呵欠,又晃一晃脑袋,保持清醒。 “三花娘娘困了吗?” “不困。” “到长山还要走一会儿,要不三花娘娘到褡裢里来吧。” “好~” 宋游取下褡裢,放在地上,猫儿就乖巧的钻了进来,任他提起。 这褡裢也是前几天才在长京做的,并非缝在被袋上的那个。不过相差不多,这个褡裢有两个兜,一个兜用来装些铜钱和随身小物件,另一个兜便用来装三花猫,可以说是为了接送她而特制的。 道人慢慢向前,赏着春光。 猫儿很困,却也把头从褡裢里伸出来,眯着眼睛打量世界,时而仰头看道人一眼。 一路除了学子们,也还有不少士人,乃至女子,已婚未婚都有,有的有随从跟着,有的只是几名女子结伴出行。 也可窥得几分大晏的开放。 记得月初时来长京,虽然已然开春,但未过惊蛰,路边野草仍是去年冬天留下的枯黄色,如今再出城走一趟,接近春分,已是满目春山。 停下脚步时,已到长山脚下。 杏花开得最好的这座山,就叫长山,也是从城门口看去最高的那座山。 从长京到长山有二十多里路。 出城踏春赏花的人,赶早出发,带上行囊悠悠闲闲往长山走去,刚好中午找一片草地铺开布巾,坐着吃点东西,喝点小酒,赏花吟诗,到下午的时候正好回到长京城,过完这个时代美好的一天。 也是因为长京士人文人都爱去长山赏花,前朝就已经由朝廷拨款,在长山上修了阶梯、长廊与亭舍,以方便大家爬山歇息。 道人一路走来,花草无数,周边山坡上也不乏桃花杏花,可走到长山脚下,仰头一看,才觉得此前看的杏花都太稀疏太平常,才知晓为何那么多长京人走这么远也要来这里看。 “我们到了吗?” 猫儿的声音很小很小,怕被人听见。 “到了。” “放我下来。” “不困了吗?” “我也要看花~” “好。” 道人便把猫儿放下来。 不知是困还是在褡裢里蜷缩久了,落地之时走出几步,竟还偏偏倒倒。 道人摇头笑笑,迈步往上。 只见长山险峻,本就是长京天险,翻过这座山,后边的山上便有军队驻扎。而长山陡峭之处怕只有猿猴才能爬得上去,山石裸露,可这么险峻的山峰上却长满了杏花,如此之多,一丛又一丛,将连绵的群山都染成了白粉色。 未见过的人恐怕难以想象。 历代战争,不知多少将士曾在此处与敌搏杀,跌下悬崖,而在这被鲜血侵染、埋骨无数的土地上,竟开出了如此美丽的花。 一条长廊从山底盘到山腰,又从另一处下来。 路旁有人赏花,有人吟诗,有人作画,有人饮酒,有人闲谈,也有人背着背篓,装着煮熟的食物,在山间上上下下不辞辛劳,卖与闲人。 人也来此,妖也来此。 有爱猫之人逗弄三花猫。 有向道之人请道人饮酒。 还有人拦住他想要算命。 三花猫真是太困了,边走边打呵欠,摇摇晃晃,却又要强得很。 …… 山腰某处亭子中,有人正欲作画。 拿笔的女子戴着面纱,既有遮住面庞也有防晒的作用,出行的许多贵家千金都这样做,身边一个侍女一个随从,亭中石桌上铺开画纸,墨砚和颜料都已经准备好了,本打算画眼前近景,亭柱瓦檐,探出的一支杏花,也算美妙,可不经意的一瞥,却瞄见了另一边。 一个年轻道人,一只三花猫。 三花猫的脖子上有一根细细的红绳,挂着一个木质的小饰品,看起来格外乖巧。 道人走得慢,怕是为了迁就身边那只猫儿,猫儿则像是没有睡醒,迷迷糊糊,偏偏倒倒,一步三摇,总打呵欠,却还紧紧跟着道人。 道人走她就走,道人停下看花,她也蹲坐下来,跟着仰头看去。 一人一猫从亭子边走过,往远处而去。 不知道人停下与她说了什么。 也许是劝她休息一下。 于是一人一猫也不讲究,就在山上石阶上坐下,正巧坐在探出的一根杏花枝下,背对着这间亭舍,离得也不算近。 女子从此处看去,只能看见背影。 道人穿的道袍已经很旧了,可旧衣服与道人本是绝配,穿着最是自然。身边三花猫坐得端端正正,尾巴绕脚,本与道人隔了一点距离,可困意上来了便忍不住往道人身边倒去,身子都歪了。 有风吹来,花瓣滑落。 猫儿一下被蜜蜂吸引,一下又仰头盯着天上飘落的花瓣看,一下又靠在道人身上蹭着脑袋。 让人看了,只觉得自然和谐。 提笔的女子也沉默了下。 心中为之惊叹。 第一百二十章 与历史中人的相逢 “先生,石阶多凉,何不过来同坐?” “多谢足下,在下吃完饼子就走。” “这里有酒有肉,过来饮酒畅谈,岂不比吃几个饼子畅快?” “不敢打扰。” “那也请尝个鸡腿!” “便多谢足下……” 吃的是昨晚烙的饼,喝的是山泉,算不上多有滋味,却也自在。 远处坐着饮酒的士人心善,愿意与道人结善缘,特意从烧鸡上揪了一条腿下来递给他,道人这次没有拒绝,恭敬道谢接过,却只咬了一口,剩下的都撕下来喂给猫儿吃。 三花猫吃了两口,却抬头看他,声音小到只有身边的道人才能听见: “你吃的什么?” “昨晚的饼。” “给我尝尝。” “……” 宋游也揪了一块饼子给她。 三花猫咬得吧唧响。 三花娘娘说的,猫不吃果子,自然地,猫也不吃饼子,不过一路相伴,却是又吃了果子,又吃了饼子。 不过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主动要吃人的食物的呢? 第一次好像是在竞州的时候。 从浮云观出来不远,宋游停在路边,拿出北山道人为他准备的莲子和路边买的蒸饼吃,三花猫便凑过来,仰头看着他,叫他给她也尝尝,此后无论宋游吃稀粥也好汤饼也罢,她只要不是刚吃完耗子,或打算去捉耗子,都会吃点。 “好吃吗?” “唔不知道……” “吃完就下山了,花也赏得差不多了,下山的路上三花娘娘便不必跟着我走了。”宋游说道,“就请三花娘娘在褡裢里睡一觉吧,晚上如果三花娘娘精神好的话就去周侍郎家捕鼠,精神不好就算了,反正我们请了好几天假呢,晚几天去也没关系。” “好的。” 没有多久,一人一猫便起身了。 猫儿钻进褡裢中缩着,道人则与不远处的士人们拱手道谢道别,往山下走去。 期间似有所感,回头一看—— 身后一间亭舍,亭舍中站着几人,有人在作画,有人在看画,有人在看作画的人,也有人在往他这个方向看。 道人收回目光,沿阶梯而下。 身后作画的人刚把笔从画纸上拾起,点齐了杏花的最后一笔,身边不知何时聚了几位文人士人,看着这幅轻松勾勒出的别样杏花图,都惊叹于色彩的运用与画中的意境,议论纷纷,可作画之人抬起眼来,再看前方,似是想看还有什么要补的,却已不见道人与猫的身影了。 山还是那山,石阶还是那石阶,山上杏花垂下枝来,仍旧是美丽的一角,只是少了那道人与猫,便也不再点睛。 作画人愣了一下,立马翘首望去。 却不知道人与猫走了多远了。 身边夸赞无数,一时却难以听得进去,本来心中想的,是将画赠予道人,如此,这场相逢才算美妙。 …… 下午时候,回到东城门。 东城门自然也贴得有告示。 道人走过去看了看。 有最新政策及解读通告,有通缉令,也有找民间高人去剪除妖鬼的。 道人认真读了读。 不过长京城内会驱妖除鬼的民间高人不在少数,很多都是靠这门手艺吃饭的,胆大之人发起狠来或是穷疯了,也会接一些驱妖除鬼的活儿,寺院宫观的人有时也会接一些。宋游在长京只住到明年,倒没必要全都接了,只挑其中那些难的,既为民除害,也赚点钱长京生活,便可以了,剩下的留给那些长住长京、靠驱妖捉鬼吃饭的人。 就如城中城隍一样,其实他们比宋游更能保证长京城内城外的安宁。 道人也怕麻烦,不愿与衙门打交道,于是只看了看,一张榜都没揭,只等女侠来代劳。 说起来自己租的房子还不合法呢。 看完正准备走,忽听一阵马蹄声。 马蹄声急促,轰隆作响。 城门口的人纷纷转身。 道人也随之往身后看去—— 只见城门外黄土路上,一队骑兵奔踏而来,卷起滚滚尘沙如龙,直到靠近城门,这才缓缓减速,马蹄声也变得柔和起来。 为首一匹高头大马,黑白交杂,这般毛色很容易让人觉得它很温和,可细细看去,才知这匹马的威武神俊。 马上之人亦是高大威猛,看起来大约三十来岁的年纪,皮肤有些沧桑,五官正气,一身宽松的风沙红袍,底下隐藏的是厚重的玄色盔甲,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尤为雄壮,而马儿身上挂着一杆长槊,血气浓重,又不知染了多少鲜血。 身后数十骑,都是轻骑,看容貌年纪也都三十岁上下,俱都披挂整齐,满脸风霜。 骑兵停在城门口,立马有人拿着文书上前交涉。 门口的无数人都停下看着他们,道人亦是站在人群中远远望去,等待之时,那为首的将军也转头看来,目光扫过人群。 穿着道袍的人在人群中终究是有些特别,将军不免多看了一眼,目光与道人稍稍交错,很快也收回了。 人很难从眼神中看出太多东西,只有相处日久养成的威望、构建的了解能帮助人从一个眼神中看到更多内容,这初见的一眼在道人看来,除了觉得此人目光坚毅平静以外,也没看出别的东西,但冥冥中仍有一种感觉—— 自己好像见到了一个听闻许久的人。 “彻!” 骑兵进城而去。 有人连忙跑上去问守城的军士,刚才那一队是什么人,此时长京城外杏花开放,出来赏花的不乏达官贵人,守城的军士不敢怠慢,只说那是从塞北被召回来的陈子毅将军,众人这才哗然。 身旁声音一下子就变得杂乱起来。 有人夸赞将军威武。 有人议论天子意图。 有人说长京妖鬼这下可得收敛了,恐怕很快宵禁就要解除了…… 这年头可能有人不知道当朝宰相是谁,但长京城内,不可能有人没听说过国师和陈子毅将军的名号。 因为茶楼内的说书人天天在讲。 就是宋游也有些恍惚。 一个下山以来常常听说的人,甚至在长京听了他半年的故事,一个本来只存在于故事和别人口中的人,虽然他从未想过要结识这位将军,可当他突然有一天活生生的出现在了面前,一时还是觉得奇妙。 总感觉他该是个传说中的人物。 “果然好年轻啊。” 宋游感慨着,也走进城去。 依稀还能看见那队骑兵的背影。 陈信,字子毅,昂州陈氏子弟,本是出身名门,不过从军之后,第一次展露峥嵘,却是以斗将的身份。 何为斗将? 像是演义小说、说书人口中那般,两军交战,靠主将的个人武力来决定战局的胜负或对胜负造成较大影响是不可能的。但自古以来,这片土地上一直都有着斗将的传统,不过不是主将,而是军中专门养着一种将军,这些将军有的会参与指挥,但多数并不指挥作战,只有一身超群武力,专门用来挑衅敌方将军或在敌方将领挑衅之时派他上场,两军交战,斗将先行,胜者自然气势如虹,败者自然影响士气。 到了本朝,风气渐止,斗将的传闻越来越少了,最多的便是在北方。 塞北人崇尚武力,喜欢派人挑衅,别人到阵前来骂开了,若是缩着头不敢迎战,或叫人射死,也多少影响士气,又显得大晏朝没有威武能人。 当年陈子毅才十六岁,首次出战,故事中说他一杆红缨枪,十个回合不到,便挑了塞北赫赫有名的银马大将。 此后声势一时无两,一杆长槊之下,不知多少名将英魂。 听说直到后来成为一军主将了,只要面对塞北人,他仍常常去阵前挑战,只是挑的已不再是敌军斗将了,而是敌军主将。 塞北人尚武,不敢不应,又不敢去应,常常羞得面红耳赤,连小兵都无地自容。 不知是真是假。 可这位虽是以斗将闻名,却是实打实的氏族出身,从小饱读兵书,熟知战册,除了能挑敌方大将,敢于冲阵,喜欢冲阵,还有勇有谋,喜欢率奇兵直取敌方帅帐,大军尚未开战,帅帐已然被平,纵横疆场十余年,从无败绩。 这不止是个故事中的人,也是个注定会被记入史书的人。 不止在如今声名显赫,即使千年后的人回顾历史,他也当是历史上的明珠之一。 这种相逢,真是奇妙。 历史仿佛出现在了面前。 “唔……” 一颗猫头从褡裢里钻了出来,看见周围好多人,发出疑惑的一声,看见路旁房屋,又疑惑一声,声音听起来像嗯又像呜。 “很快就到了。” 宋游摸了摸她的脑袋,又把她摁了回去。 逐渐走回柳树街。 门口看见了女侠的身影。 依然是一张宽板凳,坐在屋檐下,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筷子刨着,不时抬头看一眼街上行人,好像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看来即使是武艺高强之人吃饭的时候也是会心不在焉的。 宋游过去瞄了一眼,碗中是看不出什么的糊糊,放了两根酸姜,其中一根已经咬了一半了,拉出了丝。 第一百二十一章 厉害啊道长 “女侠,姜有点老了。” “你懂什么?这是家乡的味道!” 女子斜瞥了他一眼,吃得虽然差,嘴里也寡淡得很,但并不羞于让人看见:“说出来你不信,这坛子酸菜还是从你那屋里找出来的呢,我那前辈死后我去给他收拾房子,钱没找到几个,倒是发现这坛子宝贝,嘿,我自己还不会泡呢!” “原来如此。” “杏花好看吗?” “好看,壮观如画。”宋游说道,“回来的路上,还看见一个人。” “谁啊?皇帝?” “陈子毅将军。” “哦,如雷贯耳……” 女子如此说着,表情却很淡定,目光涣散的盯着前边街道,端起碗又刨两口,好似因为吃得太差,生无可恋一样。 腿上传来痒感,低头一看,是那道人养的猫在扒拉自己的腿,直立起来,伸长脖子也想往她碗里瞅。 女子便把碗拿低给她看,还夹起一小块姜递给她。 三花娘娘闻了闻,扭头走远了。 “……” “女侠看完榜了?” “揭到了,等我吃完……” 女子面无表情的又咬了一口姜,把碗里最后两口糊糊刨完,便转身回了屋子。 宋游也打开了自家房门。 刚进屋门,就见隔壁女侠跟了进来,与先前的生无可恋不同,此时已然精神饱满,手上拿着一张榜单:“之前听说赏银是二十两,不过只有开始被揭了几次榜,揭榜的人要么找不到那山怪,要么便被那山怪给吃了,之后就一直没有人敢轻易去揭榜了,听说昨天那山怪又吃了两个人,闹得人心惶惶,单独一个两个人都不敢走那条路了,衙门把赏钱加到了三十两。” 顺便把那张榜单放在桌上: “悬赏榜在此。” “信得过女侠。” “我们几时出发?” “既是吃人无数,还是尽快为好。” “那就明早?” “好!” “明早敲墙叫你。” “好……” 这可真是个好主意。 女子拿着悬赏榜回去了。 宋游也出门买菜,回来做饭。 初来长京那几天,确实银钱不足,连着吃了好几天的稀粥,每天肚子都在叫,嘴皮都要裂开了,不过托三花娘娘的福,最近吃得还不错。 煮碗杂粮饭,炒个烂肉豌豆。 三花娘娘化作人形,为他烧火,一边烧火一边说:“道士,今晚不去捉耗子了。” “好……” “等回来再去。” “嗯?”宋游低头看她一眼,“三花娘娘也要去捉山怪吗?” “对的。” “好……” 宋游也算摸清她的性格了。 三花娘娘既是猫神,性格自然独立,不过心性单纯,与人相处久了,便也会粘人。 “对哦——” 三花娘娘又往灶里送了一把柴,忽然抬起头:“道士你们捉鬼挣到多少钱?” “还没拿到呢。” “没有钱吗?” “只是没有拿到。” “那有多少钱?” “我们说好各分十五两。” 宋游露出一丝笑意。 今天商议如何分配赏钱,一个又是看榜又是打听情报,又是揭榜又是交榜,一个一把火烧死了所有女鬼,不好说哪个出力大,奇妙的是,两人都觉得自己拿一半的钱对不起对方,心中有愧。 也许这样相处也挺好。 三花娘娘却看不懂了,直直的盯着他,面无表情,只偏过头以表疑惑: “你笑什么?” “想起高兴的事情。” “十五两是多少?” “就是十五两。” “多吗?” “很多。” “和五百钱哪个多?” “十五两要稍微多一点。” “多多少?” “不好说。” “三花娘娘捉几天耗子可以挣到十五两?” “……” “三花娘娘捉几天耗子可以挣到十五两?” “可能要多几天才行。” “捉几天?” “努力捉总能挣到的。” “十天吗?” “要久一点。” “多久?” “大半年。” “……” 女童低下头,默默送柴。 “嗤……” 姜蒜下锅,热油冒出无数小气泡。 女侠缩在隔壁楼上,听着隔壁炒菜时锅铲摩擦铁锅的嗤嗤声,闻着渐渐传来的香味,表情呆滞。 …… 次日清早,拍墙声将人叫醒。 烂肉豌豆实在太下饭,昨日炒的一碗,一顿可能还没吃到三分之一,而今天出门还不知要去几天,宋游只好去隔壁将女侠请过来一起吃。 饭后女侠带刀出门。 相比起剑,她还是更擅长用刀。 长刀最好了。 长京城里面有铁匠铺,也有刀剑铺,都有卖刀剑,自然也是可以带刀入城的。不过不能佩刀入城,也就是不能无端带着刀剑在街上行走,现在吴女侠揭了三司衙门的捉妖榜,要去城外除妖,便不怕路过官差军士巡查了。 一路买了些干粮,女侠抢着给的钱。 不多时,两人便又出城而去。 一匹黄鬃马,一只三花猫。 三花猫依然迈着小碎步,跑在前头,时不时回头仰首打量一眼黄鬃马,觉得比自家的马儿要小一些,心里就非常满足了。 “雁回山,离长京大概八十里,应该是走这条路。”吴女侠用刀指着一个方向。 “挺远的。” “长京就是这样,除了最近这一回,以前城内很太平的,毕竟是京城,很少有妖魔鬼怪敢在城里闹事,城外附近也很少有妖魔鬼怪,不过长京来来往往的人实在太多,离长京远一点,走出去个几十里上百里,就常常有妖魔鬼怪闹事了。”吴女侠顿了一下,瞥他一眼,“早知道要经常出来干这些活儿,你该把你那马放城内养着的。” “我反正也不骑。” “哦,你不会骑。” “就当踏春了。” “真有闲心。” 吴女侠没有说什么,也左看右看,随即继续说:“那雁回山听说很大,草木葱郁,找个山里长大、精于变化的山怪,恐怕并不容易,到时候看道长仙师有什么神仙手段了,只要找到,先交给我,我倒要看看那山怪是不是和鬼魂一样,刀子砍不到。” “去了再看。” “听说这座山还有点邪性。” “怎么个邪性法?” “这雁回山总是有些害人的妖魔鬼怪,不是什么山怪就是什么野鬼,或者成了精的妖怪,捉了这个有那个,杀不绝一样。” “应该是灵气充沛,所以催生精怪,精怪多了,就总有受不住诱惑害命的。” “厉害啊道长……” 吴女侠这一句“厉害啊道长”,听来就像是说了句“这路边有块石头”一样轻松随意。 八十里路,走得快也得到半下午。 吴女侠常常骑着马跑到前面去问路,保证没有走错,有时在前边耍着等他们,有时也跑回来接,与他们聊东聊西。 眼见得要到雁回山了。 正巧路边遇见一个老人,吴女侠便开口与他问路。 “老人家,前边可是雁回山。” “你们去那做什么?” “我们要去前边那个什么县,要从那雁回山经过,我们就两个人,有点害怕,问一问心里有底。”吴女侠眼珠子转了转,说,“不晓得雁回山是在前边还是已经不小心被我们走过了,要是走过了就好了。” “那你们可得当心,雁回山就在前面,还有十来里。” 老者用一双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们:“那山上最近可在闹山怪,说是长得比牛还大,吓人得很呢。官府派人来了好几次都捉不到他,听说再捉不到就要派官兵来烧山了。很多人要从那儿经过,都是赶早,聚一波人一起过去,山怪看见人多,也就不敢出来作乱了。” “多谢老人家。” “不谢不谢……” 老人摆着手,背着背篓走远。 吴女侠瞄了眼宋游。 宋游只笑了笑:“女侠谨慎。” “听说那山怪还会变化,会变成山上的草木顽石,不晓得有没有变成人的本领。”吴女侠抿了抿嘴,“行走江湖,小心一点不是坏事。” “有理。” 前行十多里,便到雁回山。 此山高,直入云。 吴女侠高高扬起头,不免皱眉:“这么大一座山,就算神仙想找到一只精怪藏在哪,怕也得把山搜一遍吧?” “也许。” “你有何办法?” 吴女侠扭头看向身旁道人。 却见道人仰起头,看着旁边一棵大树。 细看能发现树上有一个鸟巢。 什么意思? 吴女侠正是疑惑之色,便见鸟巢中突然有些动静,竟钻出了一颗黑色的鸟头。 是一只乌鸦? 随即便见道人拱手向那乌鸦行礼: “在下姓宋名游,有礼了。听说这座山上有山怪作乱,足下既常住于路旁,不知是否见过,又是否能告知在下,它通常住在哪里?” 这也能行? 吴女侠眨巴着眼睛,看看这道人,又看看这乌鸦。 “啊!” 只见这乌鸦扭头,看向远方某座山的山头,叫了一声,声音惨淡。 “可有路上山?” “啊~” “多谢了。” 道人拱了拱手,从褡裢里拿出一包菜叶包的东西,打开菜叶,里边全是肉丝,他挑出几根,挂在旁边巴茅叶子上: “几根肉丝,不成敬意。” “啊~” “走吧。” 道人当先往那边山头走去。 吴女侠眼睛睁得大大的,说实话,此前她绝想不到,道人说的办法竟是这个。 “厉害啊道长……” 吴女侠乐呵呵的,持刀跟上。 第一百二十二章 斩杀山怪 “敢问足下……” “呦~” “多谢……” “原来鹿是这么叫的。” 吴女侠看着那只逐渐消失在林间的小鹿,有些依依不舍,又砸吧了下嘴,除了今早上,连吃了好几天糊糊的她,眼泪差点从嘴角流下来。 不过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讲究,尤其是名门大派出身的江湖人,即使身边道人并没有说什么,可她也知道,既然别鹿为自己二人指了路,自己便不能一问完就马上抽刀相向,那会亏心。更遑论身边道人每次问话时都恭恭敬敬,极为有礼,稍微聪明一点,也知晓不该在此时耍野蛮。 “这鹿又说什么?”吴女侠转头看向刚才小鹿看向的方向,那里已是山头了,“说在那座山头上?” “没错。”宋游点头,“它很害怕。” “害怕什么?” “你不会以为山怪只吃人吧?” “原来是这样……” “走吧。” 宋游迈开脚步,往那山头走去,一边走一边给她讲一些关于山怪的事: “山妖山精山怪山鬼,世人常常混淆,哪个念得顺口就念哪个,有些是山中花草动物得道化形,有些则是山中自然蕴养的精灵,都有好有坏,不过听女侠打听到的情报来看,多半是山中自然蕴养的精灵,才会如牛一样大,却又难找难抓。” “为啥啊?” “因为这类山怪通常会有变化的本领,一般不擅长变化成人,但擅长变化成山间的草木顽石。这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宋游说,“那山怪若是看见女侠拿着长刀直奔山上走,定然不会轻易出来。可若是它们变化成山间草木顽石,那就真如女侠所说,就算神仙来了,若非精于此道,否则想把它找出来也要一寸一寸的把山搜一遍才行。” “那我们怎么办?” “山间野兽也好,精怪也罢,都怕巨响与火光,可将之吓出来。” “怎么吓?干吼?烧山?” “说来也巧,昨日出门买菜,刚巧碰见有人在兜售爆竹,想想上次放爆竹,还是十几年前……” 宋游有些怀念。 随即将手伸进褡裢,拿出几个爆竹。 “厉害啊道长……” 此时两人已缓缓上了山头。 远方正在落日,天边一片火红。 吴女侠一手持刀一手握着刀柄,环顾四周,却见草木深深,乱石嶙峋,只见得到松鼠在树间攀爬,鸟儿在枝头跳跃,哪有什么山怪。 “嘘~~” 一阵引线被引燃的声音。 吴女侠转头一看,却见道人抓着一个被点燃的爆竹,随手扔了出去。 吴女侠立马紧盯着那个方向。 “嘭!” 一声雷响,火光迸现。 那方毫无动静。 “嘘~” “嘭!” 依然没有动静。 “该不会那山怪下山害人去了,没在这山头上吧?”吴女侠低头一瞥,“你就带了五个爆竹,用完了怎么办?” “在下略懂雷法。” “……” 第四个爆竹扔出去。 “嘭……” 就在这时,旁边一块比水缸还大的顽石突然动了一下,只一眨眼,就由蜷缩着舒展开了身体,真当有一头牛那么大,身上也迅速变化,一下子就从灰色的石头变成了一个皮肤泛白、直立行走、体型壮硕又面目狰狞的山怪。 它看起来像多种动物的组合。 身形如猴,牛蹄羊角,布满尖牙的嘴,长臂如猿,爪子如鹰。 山怪仿佛受了惊,转身就跑。 “哪里走!” 刷的一声,吴女侠瞬间拔出长刀,追了上去。 宋游站在山头看着,只见那山怪体型虽大,却在山间奔跑自如,可吴女侠身法更是敏捷,速度极快,还精于预判。待那山怪绕了个弯,感觉身后没有动静回身查看时,一道人影已直冲它的面门。 刀光如雪,寒气逼人。 山怪仓皇躲避,用手来来挡。 “嗤……” 鲜血直喷而出。 手臂齐齐断掉。 “嗷……” 山怪一声吼叫,不知是痛是怒,随即也发了狠,朝前扑咬而去。 江湖中武艺高强之人,虽不敢说以武通神,可要杀个山间野蛮妖怪,还是容易的。 只要刀子砍得动,就能杀。 当年义庄之内,舒一凡一把长剑可以将邪物剁成碎片,今日雁回山顶,吴所为手中长刀自然也能宰掉山间野怪。 太阳一落,天光便越来越暗。 不一会儿,山间安静下来。 一阵思思索索声。 一道黑影从树林中走出,一手提着长刀,一手提着一个怪异的头颅,走上山头。 宋游也从另一边走来。 “咦?你去哪了?” “天干物燥,枯草甚多,去看看爆竹有没有把枯草引燃,免得起了山火。” “嘿你倒是讲究!” “应该的。” “看!” 这位女侠将头颅往地上一扔,似是觉得很有意思,说道:“这山怪在这里作乱也挺久了,那么多江湖人、民间高人都没有把它找出来,我还以为我们也要在这里耽搁几天,却没想到这么容易。” “只需懂其中窍门。” “学到了。” 吴女侠长舒了口气,似是也累着了,却说:“这把算你功劳更大,你多分点钱。” “平分最好。” “你该多得。” “免得以后不好分。” “也有道理。” “那就这样。” “我们什么时候下山?” “我觉得这山顶风景不错,想在这里停留一晚,看明早的日出。”宋游对吴女侠说,“女侠又是如何打算?” “都看不清路了,今晚也不可能回去了,不过山顶风也太大了。”吴女侠说道,“何况你的毛毡毛毯还在我马儿背上,难不成你不用?就这么在山顶干坐一晚上吹风?” “也不是不行。” “那你在山顶坐着吧,我放心不下我家马儿,我要回去找它。” 吴女侠已重新提上山怪的脑袋,并吸了吸鼻子:“这玩意儿好臭,我就不留在这里恶心你了。明早天亮之后,我在山下等一个时辰,要是天亮后一个时辰你还没有下山来,我就带着这玩意儿回长京领赏了,好像有遇到过它但是活下来的人,衙门找来人一问,当场就能结钱。” “拿了钱请女侠吃饭。” “那感情好……” 吴女侠的背影已渐渐消失。 这时草丛中又一阵动静,悉悉索索,天光已经很暗了,只见几道花色从草里钻了出来,却是一只三花猫,嘴里叼着兔子。 “唔唔……” “已经找到山怪了,女侠带下山去了。打算在这山上坐一晚上,看明早的日出。”宋游看着她,“三花娘娘果然厉害。” “吃兔子……” “这里没有水,还是三花娘娘吃吧。” “那你吃什么?” “我不饿。” 宋游看着兔子面露遗憾之色。 倒也不光是水的问题,水可以就近找,实在是今日出门没带调料,而兔子肉没有调料吃起来实在难以下咽,便只能辜负她的好意了。 却不料夜色渐浓之时,吴所为又回来了,还带上了她的爱马。 只是西南马再怎么擅长走山路,也上不了这个山头,只好在下边乱石堆中等着,吴女侠则将宋游的毛毡毛毯与干粮饮水送上来,原本贴在马儿身上的符箓也取下来还给他,便又下去找了一处避风之地,和她的马儿睡在一起。 …… 次日清早,天刚蒙蒙亮。 道人身下垫着毛毡,身上披着毛毯,盘坐山头,头发眉毛上已结了不少露水,猫儿则缩在他的两腿之间,睡得很沉,也压得他腿麻。 道人缓缓睁开眼睛。 天边已是火红一片。 道人却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东方云层厚重,本以为已无法见到日出,却不料稍等片刻,天边的云竟是自行散开,几息之后,第一缕阳光便自远山背后斜射了出来。随即一条橘红色的线出现在了山头,那缕本射向头顶的晨光也逐渐向下,洒在世界上,涂满山头。 也照在道人的脸上。 能察觉到一丝温暖。 道人的眉头总算舒展开。 “嗯~~” 一只毛绒绒的脑袋从道人面前、毛毯的间隙中钻了出来,她看看远方的红日,又仰头看看道人橘红的脸和倒映着晨光的眼睛,甩了甩头,这才迈步从她特别的毛毯帐篷里走了出来,又是抖脚,又是打呵欠,又是懒腰。 红日渐渐升起,好像还带着几分湿润。 不过很快它就由红转白,越升越高,天地大亮之时,彩霞已尽皆散去,这场难得的视觉盛宴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吴女侠也不知何时到了山头,看完了这场日出,不知她心中是何感想,不过却只说了一句: “还多安逸……” 宋游微笑,却转头对她说: “在下觉得这山间风景动人,想在此多留几日,不知女侠可否……” “我一个人回去是吧?” “是。” “小意思,我把剩下的干粮和水都留给你就行,只是那旁边就是那山怪的无头尸体,你不嫌膈应嗷?” “无妨。” “那毛毡毛毯我要不要给你留下?” “我不好带回去,便请带走吧。” “晚上不冷吗?” “找避风之处,点篝火即可。” “也行。” 吴女侠只把该关心的话说完,便也不多说了,只在旁边站着,等他叠好毛毡毛毯,接过来转身就走。 一人一马,身影逐渐消失在林间。 宋游则转头看了看这座大山—— 连绵的绿色,偶尔几簇桃花,晨雾。 依吴女侠所说,此山常有精怪鬼物害人,想来定是灵气汇集之地,不过昨夜感悟天地灵韵,却并未察觉有多少特殊之处,不说与那平州几百里少有人烟的大山山脉相比,就是与这一路走来的许多名山胜水相比,灵气都要淡薄一些。 怕是另有玄机。 第一百二十三章 苦练多年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这里没有山神啊……” 世间峰峦无数,有山神的万中无一。 不过山神也可分为先天与后天。 先天山神不靠生灵信仰。 大山灵韵有了灵智,得道化形,便是先天山神。这类山神往往神通广大,法力高强,尤其在诞生之地,等同于大山化身。 后天山神多从信仰中来。 又分自然神与人神。 有的是人们见大山巍峨高大,气势雄壮,亦或圣洁出尘,便自发将之奉为神山,久而久之,香火催生,就真的有了山神。 有的是山间妖精鬼怪,但没有走上恶途,反倒与人结了善,只要有人奉上了香火,跟随者众,便也成了山神。或是朝廷下令,天宫同意,将某个德行出众之人敕封为某座名山的山神。 先天山神通常诞生在远离人间之地,灵气充沛之处。后天山神则通常在百姓聚居地周边甚至城中诞生,越是繁华之地,越容易诞生山神。 长京周边不少山都有山神。 雁回山不是无名之山,既有名字,又巍峨雄壮,还在长京周边,官道边上,虽说没有山神也不是多么奇怪的事,可还是有山神更正常些。 加之常有妖精鬼怪害人…… “……” 宋游闭上了眼睛,感悟大山灵韵。 不出意外,一无所获。 又找山间动物请教了下。 仍旧一无所获。 想来也是,此地靠近长京,若有真大妖邪魔在此盘踞修行,让山中小妖小怪出去替他害人,必有善于隐藏的本事。 不过宋游也不急,就在这山上找了一处树荫坐下,晒太阳,赏春光。 明日便是春分。 春分之时,昼夜平分,天地阴阳之气同强同弱,达到完美的平衡,既和谐又充满玄妙。天地精怪鬼物,修行多是阴阳法或天地灵气法,吸天地之灵气聚日月之精华,就是人类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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